8.海芽根(八)
作品:《白肉骨》 “嗣君,洲皇有信。”
返璞归真天,一袭红衣银发倚在凌霄树的高枝上,听到来人的话也不答,仍是用蓝色瞳孔看着低处环绕“红雀天宫”三面的黑水,取下旁边那朵硕红的凌霄花,扔了下去。
花遇水,顷刻即沉。
这不是普通的河水,而是虚空中用龙骨为槽的弱水。
没有肉身的巨龙骨只是介于液体与气体之间泛着光泽的能量流,而三千里弱水就仿若盛在这无形的光槽之中,随着气流涌动。
因为造化中的有毒物质几乎全被引了过去,所以弱水便呈了黑色,黑得醇厚无比,而且具有强大的吸扯力,凡物一碰到水,便会在顷刻间沉溺消解,如果是异时身和应时身,也没办法一跃而过,根据体质的不同,只能在黑水之中浮上最多三十秒,纵使是传说当中的水云身,也只能在其中待上一须臾。
宁馨儿知道偃无尘扔花的意思就是让洲皇虞渊自己定夺,便让报信的偃灵下去,来到凌霄树下,仰头望着偃无尘说道:“公子,还雁路可以走了。”
宁馨儿不喜欢用“嗣君”称呼他。
对于她来说,偃无尘不是天主偃无绝的儿子,也不是未来要继承天主权利的嗣君,他只是三月三,上巳日,那个在枫江畔为她驻足了几秒的公子。
“机妍呢?”
“机妍七十二人已到位。”宁馨儿答。
公子每天都会问上一遍,而她每日也要这样答上一遍。不过宁馨儿也知道,公子还要再等半刻钟才会下来。
黑水虽摄人心身,每日却固定有星辰的残骸从寰宇中落到那里,而公子每日都会等星骸拖着长尾落于弱水中,自语过星骸的数目,才会从凌霄树上下来。
“溺水残星十七尾。”
偃无尘自言自语说着,从树上跃下来,他此时所在的位置是距离红雀主宫最远的地方,从这里走回去的路,偃无尘把它叫作“还雁路”。
因为这条路太无趣了,虽有息壤土,却长不出什么奇花异植,也养不了什么牛马羊猴,即使浩大宽阔,也只有无尽的泥土,唯一长出色彩的,就是这株从雀眼处吸取了六月窑“人气”的凌霄树,所以偃无尘便在这回程的路建了些断壁残垣,以供取乐。
偃无尘挪动了一步,六只抱着小鼓的白鼠从两边的墙壁中钻出来,在他前边排成两列,整齐地击着鼓槌并发出童声,“六月窑,六月窑。地火加身,无处可逃——”
唱完,六只白鼠又自觉排成一队,抱着小鼓一个接一个钻回了墙缝之中。
这是每日的“开路”,在走还雁路之前,开路的仪式感是不能少的,没有什么意思,只是偃无尘的要求。
而这白鼠说的六月窑,就是“下界”的地域,如今的天下已三分,一是天宫“返璞归真天”,二是皇宫“姹紫嫣红地”,三就是那些江湖草莽聚居的地方,天宫的人就把这第三块地火加身的地方唤作六月窑。
宁馨儿跟在偃无尘身后,每走一段路,途中立着的“妍机”就会福身朝公子行一个扶鬓礼,随后用纤纤玉手把背后“小木房” 里的琉璃灯取出来递给公子,公子便会将琉璃灯放在一旁的青铜烛台上,当下一个妍机出现时,也是如此。
返璞归真天用的下人,基本上都是自制的“偃灵”和“妍机”,和之前看到的白鼠一样,他们都不是有意识的人,而是用陨铁,木头,或者水晶,玛瑙,矿玉制成的,偃家的机关奇巧独树一帜,能让死物引炁成活物,甚至让真人成偶人,彻底散尽意识,成为绝对服从命令的“君偶”。
偃灵和妍机看着和活人没什么区别,偃灵为男子,皆赤膊裸身,穿着墨黑或藏蓝的马面裙;妍机为女子,皆着燕尾纱衣,细腰处围着橘红腰封,莫不俊美。他们不仅样貌难辨真假,能做的事也不输真人,不论是倒酒、舞剑、爬竿、制作点心等都不在话下,也能迅速分辨主人的命令并作出回应,偃家大半的声势,皆是依靠这机关奇巧所制的“偃家军”,当年偃无绝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无声无息地埋下两个阵法,就是这些偃灵妍机的功劳。
返璞归真天中,偃家只带上来了两千两百人,其余的,都是后面制造出来的。
天主和嗣君身边服侍的,不准有真人,即使是真人,也得把他变成偶人。宁馨儿也穿着燕尾纱衣,和那些妍机的模样没什么不同,唯一有区别的,就是公子在她偶化时给她留了自己的意识,不是有多爱怜她,只是因为偃无尘觉得,后背若多了三道不能复原的簪痕,就不好看了。
“公子,最后一盏琉璃灯已点。”
偃无尘将七十二盏琉璃灯挂在青铜烛台上时,便回到了自己的行宫中。宁馨儿说着,把一个海螺银壶递给偃无尘,偃无尘拿着它,走到行宫的后园里。
嗣君的后园,没有姹紫嫣红,只有上万条数不尽的台阶。
如今呈现在眼前的只有一条台阶,其余的,都被一帘落下的灰幕布遮挡住了。
这条台阶上放着两个做成菡萏形状的泥丸,偃无尘将海螺银壶倾斜,一滴琥珀色的浓稠液体落在菡萏顶部,旋即,泥菡萏的泥瓣片片展开,崩裂,一个灰色的骷髅架从中出来,琥珀液体落在另一个菡萏上,另一具灰色的骷髅也出来了。
偃无尘将两只骷髅头靠头在台阶上放好,那灰幕布便自动地往前移了几寸,遮住了这级台阶。这幕布后边,已经放着三千六百一十二具成对的骷髅,它们有的头靠着头,有的背靠着背,有着同一个不怒不喜的表情,也有着同一种无哀无乐的灰色。
偃无尘每日就是这般从凌霄树上观星,回程,点灯,摆骷髅,然后便这样静静地看着后园这一大片坐在台阶上的骷髅,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好像他就此也成了一具从不过问世事的骷髅领主。
宁馨儿觉得,公子是一个立在画边便能入画的人,就算成了一具骷髅,那也是天上人间最不可亵渎的神。
天风微拂着偃无尘银色的发,从前在地上看的那轮圆月,却好像镀上了一层更厚的霜,“这就是人间和天上的区别么”,偃无尘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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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不过,他再也不能下去了。
“也许我应该这么做。”宁馨儿在心里想。
公子在这里当嗣君,其实并没有快乐过,沧浪洲的事,他基本上全权交给虞渊处理了,也不用烦恼什么,天主有交代的时候,他便去做,天主没说什么,他便日日这般枯寂着,纵使夜夜点灯,最后见到的还是这骷髅的灰色。
泥菡萏开出来的骷髅越来越多,公子的心也越来越沉寂,好似真的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天主叫他动,他便动,天主叫他死,他便死。
宁馨儿不知道公子为何这样,可她也不能问,时间过得愈久,她的心里便越来越不是滋味。
所以宁馨儿想做点什么,让公子开心一些。
公子应该,会喜欢的吧。
宁馨儿将刚刚的海螺银壶又拿了过来,然后用清扬的眉目看着偃无尘说:
“公子,还有一个菡萏未开。”
宁馨儿掀开幕布,将刚刚那两具骷髅往左右移开,台阶的中间,确实还有一个小小的泥菡萏。
“公子——”
宁馨儿跪地,将海螺银壶高高捧起。
偃无尘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过银壶,挪步到那个小小的菡萏旁边。
红豆大的琥珀液体精准无误地落到泥菡萏顶部,泥瓣开裂了。
这一次出来的,却不是骷髅。
而是一朵玲珑可人,粉艳雪腴的带露芍药。
此时偃无尘的蓝色瞳孔中,全是这朵开得窈窕,残留了人间馀春的芍药。
可是他越看越觉得,这芍药的粉红,怎么如此浓烈呢。
怎么和骷髅的颜色,不一样呢。
偃无尘拈起芍药的根,宁馨儿心中一喜。
可是下一秒她却看到,芍药在偃无尘的手里,灰飞烟灭。
为什么。
公子不喜欢么。
这朵花可是公子那日,亲手拾起的花啊。
偃无尘转身,看着宁馨儿伏在地上,芍药的灰烬和她的纱衣融为了一体。
“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偃无尘的语气不是质疑,而是不容否定的命令。
他不允许他的世界,生出和骷髅不一样的颜色,他不允许有人,打破他维持了许久的平衡。
她如此做,便不可饶恕。
“公子,我只是——”
宁馨儿的眼眶红了一片,话到一半,便不说了,她知道公子,是不会听她说什么的。
“公子,你罚我吧,我做什么,都愿意。”
“做什么,你都愿意?”偃无尘语气清冷,却终于有了一点点感情。
“是,公子。”
偃无尘停了一会,而后开口道:
“那么,你再也,不要上来了。”
偃无尘说着,打开了红雀腹,把宁馨儿扔了下去。
他忽然笑了。眼底,却没有任何情感。
这盛大精致又空虚苍老的世界,不就是用来消耗的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