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民间传说
作品:《惊鸿客:惊鸿一瞥》 戏是在秋末开演的。
秦淮河边的“听雨轩”茶楼,三层木楼,临河而建,历来是建康城里说书唱戏最热闹的地方。那日晌午,茶楼挂出了新戏牌,朱漆木牌上写着三个大字:
《惊鸿缘》。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新编传奇,取材镇国长安公主旧事,每日两场,连演三月。”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日就传遍了全城。午后第一场开演时,茶楼里挤得水泄不通,连窗户外头都扒满了人。台上锣鼓一响,满堂寂静。
戏是从夜宴开始的。扮苏清月的旦角穿着素白衣裙,在台上跳祭舞,水袖翻飞,身段柔美。扮陆停云的生角醉醺醺上场,摇着扇子,念白带着轻佻:“此女甚美,送我罢——”
台下有人叫好,有人嗤笑。二楼雅座里,苏清月戴着帷帽,静静地看。萧策和林砚一左一右站着,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戏演得热闹。有雨夜共骑,有山洞疗伤,有月下对弈,还有惊鸿阁里那些试探与周旋。情节被简化了,复杂的心思变成直白的台词,血腥的厮杀变成漂亮的武打动作。观众看得如痴如醉,该笑时笑,该叹时叹。
演到第二折,兄妹相认那场。台上生角抓着旦角的肩膀,声嘶力竭:“你看看我!我眉心的疤是你七岁时为我挡下的!我是你哥哥元曜啊!”
旦角踉跄后退,水袖颓然垂落,唱腔凄绝:“原来惊鸿一瞥,不是姻缘,是孽障——”
满堂唏嘘。有妇人抹眼泪,有书生摇头叹息。
苏清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凉的,苦得发涩。
第三折是战场诀别。旦角换上红衣,在台上起舞,唱词悲壮:“此一去,不归路,愿君珍重——”然后从搭起的高台上纵身一跃,背后是纸扎的箭雨,红绸翻飞,如血如霞。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人高喊:“好!演得好!”
萧策低声问:“殿下,要走吗?”
苏清月摇摇头。
戏演完了,演员出来谢幕。班主上台,对着满堂拱手:“这出《惊鸿缘》,是本班耗时半年,遍访故老,精心编排。其中或有出入,但情真意切,还望各位捧场——”
底下有人喊:“班主,这戏里的事,是真的吗?”
班主笑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传奇嘛,图个热闹。”
又有人问:“那长安公主后来怎么样了?真像戏里演的,终身未嫁?”
“这……”班主顿了顿,“公主的事,草民不敢妄议。只听说,她在梅林办学着书,深居简出,是个活菩萨。”
台下议论纷纷。有人说公主痴情,有人说她可怜,还有人说这是乱伦,不该搬上戏台。吵吵嚷嚷的,茶楼里乱成一团。
苏清月起身离开。帷帽遮着脸,没人认出她。
出了茶楼,沿河走。秋日的秦淮河萧索了些,画舫少了,岸边柳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几个孩童在河滩上玩,拍着手唱:
“惊鸿客,停云郎,长安月,照四方——”
童音清脆,在风里飘得很远。
苏清月停下脚步,听着。孩子们继续唱:
“哥哥妹妹,错姻缘,一个死,一个伤——”
林砚脸色一变,要上前制止。苏清月抬手拦住。
孩子们唱完了,嘻嘻哈哈地跑开,去追一只路过的花猫。童谣还在空气里回荡,像水面的涟漪,一圈圈扩散。
“殿下,”萧策低声说,“这些谣传……要不要管管?”
“管什么?”苏清月问。
“管他们胡编乱造,污了您的名声。”
苏清月继续往前走,声音很淡:“他们编的,已经比真的干净多了。”
真的故事里,有算计,有背叛,有血腥,有万箭穿心。有她亲手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有他把毒药递到她嘴边。有他们在知道是兄妹后,还抵死缠绵的那个雨夜——那是戏里绝对不敢演的。
现在传唱的,是一个美化过的、干净的爱情悲剧。兄妹相认是命运捉弄,战场诀别是家国大义,十年等待是痴心不改。多好听,多容易接受。
走到一处书摊前,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正唾沫横飞地向人推销话本:“最新版的《惊鸿客传》,里头有宫里传出来的秘闻!长安公主亲笔题词——”
苏清月走过去,拿起一本。粗糙的纸,劣质的墨,封面上画着两个面目模糊的人影,一个吹箫,一个起舞。翻开第一页,开头就是:“话说那元曜太子,生得貌比潘安,才高八斗……”
她合上书,放回去。
“娘子不买一本?”摊主殷勤地说,“这书卖得可好了,全城都抢着看!”
“都是编的。”苏清月说。
“哎,话不能这么说。”摊主压低了声音,“里头有些事,可是有据可查的。听说写书的,是当年惊鸿客的旧部,知道内情……”
苏清月没再听,转身走了。
回到梅林时,天色已晚。草庐里亮着灯,几个女学生还在温书,看见她回来,齐齐起身行礼:“先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清月点点头,走进书房。桌上堆着未校完的稿子,旁边放着学生们交上来的功课。她坐下来,翻开一本,是个叫小竹的女孩写的文章,题目是《论女子自立》。
字迹稚嫩,但写得认真:“先生教我们,女子当如惊鸿,可柔可刚。学生以为,柔不是弱,是韧性;刚不是悍,是风骨……”
她看了很久,然后提笔批注:“所言甚善。然须知,惊鸿之美,在其自由。自由不是任性,是选择的权利。”
批完了,放下笔,望向窗外。夜色里的梅林黑黢黢的,只有草庐的灯光,像茫茫黑暗里的一星火。
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大概是哪个戏班又在演《惊鸿缘》了。咿咿呀呀的唱腔,顺着风飘过来,听不真切,只余一缕凄凉的尾音。
萧策端来晚饭,轻声说:“殿下,用膳吧。”
苏清月摇摇头:“不饿。”
“您中午就没吃……”
“放那儿吧。”她打断他,重新拿起笔,开始校稿。
萧策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退了出去。
夜深了,女学生们都睡了。梅林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秋虫在草间低鸣。苏清月校完最后一页稿,吹熄了灯,却没有睡。
她走到廊下,坐在栏杆上。夜空无月,只有几点疏星,冷冷地挂着。
风起了,吹得梅林沙沙作响。她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那首童谣:
“惊鸿客,停云郎,长安月,照四方——”
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荡。
她忽然想起陆停云说过的话。那是很多年前,他们还在惊鸿阁的时候,有一夜对饮,他喝多了,撑着额头笑:“清月,你说百年之后,人们会怎么记我们?”
她当时说:“记你是个纨绔,记我是个细作。”
“那太无趣了。”他摇头,“我倒希望他们把我们编成故事,唱成戏,让后世的人都听听——曾经有这样两个人,爱得惊世骇俗,死得轰轰烈烈。”
她骂他疯了。
现在,他的话应验了。他们真的成了故事,成了戏,成了童谣里的人物。只是他大概想不到,故事被美化得这样干净,干净得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了。
也好。
苏清月睁开眼睛,望向漆黑的梅林。
至少,还有人记得。
记得曾经有两个人,在乱世里相爱,在绝境里相守,在伦理的刀锋上,走过一生。
哪怕记得的,只是一个被简化的影子。
也够了。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她起身回屋,关上门。
门外,秋风穿过梅林,卷起一地落叶。
像无数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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