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钟兴阁不卑不亢地拱手, 道:“分内之事,我只希望水渠能够早日修成,不负百姓所托。”


    他抬头时, 注意到陆阙手边一套青绿色的玉杯茶壶, 色泽通透,做工精美, 他眉头微皱, 欲言又止。


    无他,这套茶具过于奢靡了, 即使在京城达官贵人家中也难以见到, 这套茶具恐怕价值天价。


    陆阙注意到钟兴阁眼神的方向, 他用脚后跟都能猜出来老对头在想什么?


    无非是他用具如此奢靡,劳民伤财, 甚至怀疑他贪赃枉法。


    陆阙也不解释,他有些戏谑地顺势拿起这只青色玻璃杯, 在钟兴阁面前刻意地摆弄,炫耀道:“建安兄,你看我这茶具如何?”


    钟兴阁果然没忍住, 一脸正色道:“这茶具过于奢靡, 不知道陆县令从得来?”


    陆阙摸了摸玻璃杯,这是秦郎好不容易精心给他做出来的, 上面的花纹都是对方一点点掐上去的, 他才舍不得给老对头碰。


    他故意恶意地笑了笑, 像是要杀人灭口,压低声音道:“这可是我的秘密,建安兄确定想知道?”


    钟兴阁面不改色,他这这段时间也是想明白了, 如今已经这个情况,还害怕自己知道的不够多吗?


    “下官愿闻其详。”


    陆阙觉得逗年轻时的老对头很有意思,转头看向一旁的秦明彦道:“秦郎,你那黑窑缺人不?建安兄如此好奇,不如安排进去体验两天?”


    钟兴阁下意识握紧拳头,指尖发白,他想到之前陆阙和他说过的话:


    “拔掉你的舌头,敲碎你的指骨……丢到矿坑里当一辈子苦役……”


    他们手里不仅有私矿,还有私窑!


    他刚规划完了水渠的计划,陆阙就要卸磨杀驴吗?


    秦明彦有些无奈,看着陆阙一副饶有兴致地样子,无奈道:“你不是说还要钟大人主持修水渠吗?”


    陆阙笑吟吟地道:“水渠可以等到开春。”折腾老对头,他可是迫不及待。


    钟兴阁为自己争取道:“明年将有旱灾,水渠还是趁早修建为好。”


    陆阙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眼神扫过秦明彦,突然皮笑肉不笑地道:“秦护卫,没想到这种事你都和钟县丞说了,你的秘密竟然可以广而告之吗?”


    秦明彦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他连忙告饶道:“一时口误,一时口误,阿雀,你知道我心直口快的,我错了,你别生气。”


    “你要生气就打我骂我吧,别气坏身子。”说着,秦明彦顺势从陆阙身后抱住他。


    陆阙被他这么纠缠,也说不出什么重话了。


    钟兴阁目瞪口呆,这两个家伙当真不知羞耻。


    钟兴阁心里憋屈极了,顾不上修养,他指着陆阙的鼻子,道:“陆玉成,我不是来看你们两个大男人打情骂俏的!”


    “其一,这个秋季我要及时组织征夫修建水渠,其一,我问你:这套茶具你到底是怎么来的?你是读圣贤书的士人,岂能做搜刮民脂民膏的事情。”


    陆阙瞥了钟兴阁一眼,突然觉得意兴阑珊,他有些倦怠地揉了揉眉心,对秦明彦道:“秦明彦,你这么看重他,你去和钟县丞解释吧,我倦了。”


    说着,他扶着腰慢慢起身,转身离开书房。


    钟兴阁还想追问,却被秦明彦拦住了,道:“钟大人,你说得对,修建水渠必须尽早,我们这马上就征调征夫修理水渠。”


    秦明彦顿了顿,在前面带路道:“至于,这套茶具的来历,请跟我来。”


    钟兴阁没有犹豫,跟了上去,现在他对秦明彦的信任度,反而要比对陆阙的要高。


    天底下怎么会有陆阙这么恶劣的人?!


    跟陆阙一对比,秦明彦都可以称得上忠勇正义!


    秦明彦带着钟兴阁来到县衙角落,几名护卫正在围着一个巨大的锅炉忙碌,周围的石板上散落地摆着好几个奇形怪状的玻璃器皿。


    看颜色和陆阙桌上摆那一套十分相似,但是这一批的器皿,却歪歪扭扭不成样子,就像小孩子随手捏得。


    此时,有一个瘦护卫正在对着铁管吹一个炙热发光的透明球体。


    他手艺颇巧,要比其他几个护卫强多了,动作利落地吹出一个水瓶,随着温度降低,变成了同款的青绿色,护卫用铁钳子给它捏出造型,凝固定型。


    然后得意洋洋地将水瓶展示给其他护卫看,引来一阵笑骂。


    钟兴阁怔在原地,他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一幕,玉石不应该是从矿石中取得,然后进行雕刻打磨制成的吗?


    怎么会想胶皮一样柔软,可以用嘴吹出来?


    “这是什么?”


    秦明彦随脚踢开路上的玻璃碎片,指挥护卫把这里打扫干净,玻璃断口锋利,要是被踩到了,这个时代可没有破伤风。


    “玻璃,具体是怎么制作的我不能说,不过这东西造价很低廉。”


    钟兴阁看着地上随意堆放的残次品,这些护卫浑不在意地将地上的碎片扫到一起,心中信了大半。


    他沉默片刻,低头道:“我明白了,是我误会陆县令了,我会向他当面道歉。”


    秦明彦挠了挠头,觉得钟兴阁态度过于郑重了些,笑道:“钟大人还是先回去休息吧,这段时间辛苦了。”


    “你还是住在那个房间,这次不会把你关起来了,你要是想出门最好报备一下,当然,不报备我们也会让人跟着你的。”


    钟兴阁闻言,并无异色,问:“水渠什么时候开始修?”


    秦明彦也想尽快修水渠,道:“很快,你随时做好准备。”


    钟兴阁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有劳秦班头了。”


    钟兴阁回到之前囚禁自己的屋子前,之前保护他一起勘察河道的高护卫也在,他把自己养了五年的毛驴牵回来了。


    毛驴还在悠然地吃着草料,看到他过来,甩了甩耳朵,wer~wer的叫唤。


    钟兴阁快步走过去,摸了摸驴子的脑袋,连忙对高朔道谢,道:“有劳高护卫。”


    高朔抱拳道:“县丞大人客气了,您主持修理水渠时,卑职还会继续跟在您身边保护您。”


    钟兴阁告辞高朔,推开房门。


    房间还是他走前的样子,只不过桌上多了他带来的行礼,他们把自己的行礼还给他了。


    钟兴阁打开包袱。


    果然,老师给陆阙的信件没有了,陆阙检查过他的行李了。


    他外出考察地势的这段时间,不是没有想过逃跑,但是那几个护卫盯得他很紧,实在是找不到机会。


    他只是个普通文人,虽然出身寒门,但也没做过什么重活,手无搏鸡之力。


    根本不可能从这几个军中健将的手里逃脱。


    他关好门窗,提笔写下自己在昌阳县的见闻,包括陆阙的种种恶行,白槎山荡寇军的旧部,来路不明的黑矿,以及刚刚看到的神奇玻璃制品。


    不知不觉就写下完了三张纸。


    钟兴阁看着墨迹未干的罪证,叹了口气,将信纸叠好收起,他虽然将这些都写下来了,却又能传给谁?


    他在昌阳县全无根基,也不知道什么人能够信任,连能传递消息的人都没有。


    就算是修水渠,陆阙也不可能让他和那些征夫单独相处的。


    钟兴阁叹了口气,看着行李中的盖着吏部官印的委任书,只觉对不起这一身官袍,只能暂且虚与委蛇了。


    又是一个月后。


    水渠在钟兴阁的主持下,有条不紊的修筑。


    天气越来越冷,陆阙肚子已经微微隆起。


    陆阙对着铜镜看了看,为了不被人看出来,他特意穿上宽大的袍子。


    最近孕吐反应减轻了很多,反倒是胃口越来越大。


    秦明彦好奇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肚子,满脸的期待,道:“你说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如果出生的还是前世的陆彣的话,陆阙提议道:“秦郎,你觉得彣字如何?”


    “文?文武的文?”


    陆阙摇了摇头,道:“彥(彦的繁体)字去掉厂,左右结构。”


    这个名字自然也是他精心想到的。


    秦明彦迷茫了一下,他现在急需一本字典。


    陆阙也看出秦明彦两样茫然,突然想起对方现在还是半个文盲。


    他无奈地抬起秦明彦的手,扒开他的手指,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下“彣”字。


    秦明彦看着比划,他没见过这个字,也不知道这个字有什么含义,不过既然是阿雀起得,那肯定是好的。


    当即就道:“好,那就叫秦彣!”


    陆阙却笑着摇了摇头,道:“秦郎,我认为阿彣现在随我这个县令姓比较好。”


    秦明彦有些委屈,眼巴巴地看着陆阙。


    陆阙知道秦明彦委屈,他解释道:“孩子现在跟我姓对他来说更好,等你洗刷污名,名正言顺地以荡寇军的身份出现,再让他认祖归宗,可好?”


    秦明彦知道陆阙说的对,还是现在随陆阙姓才是最好的,这样他就是县令的公子,世家子弟。


    而他明面上只是个班头,背地里还是山匪。


    “听你的。”


    陆阙笑了笑,安慰地摸了摸秦明彦的头。


    秦明彦将脑袋轻轻贴近陆阙的腹部,小声道:“陆彣,你有名字了,你听见了吗?”


    陆阙露出淡淡的微笑,他想起秦明彦不识字的样子,道:“你要是闲来没事,就去善堂的学堂看看,去认识几个大字,还有你那狗爬的字,好好练一练。”


    第32章


    秦明彦闻言, 讪讪地点了点头。


    他不是文盲,只是现代教育体系下,他接触的都是简体字, 对书法也没有特别的爱好, 认不全繁体字很正常。


    要是在现代语境下,他还能根据上下文连蒙带猜, 但是在纯粹是文言文的情况下, 他想猜也猜不出来。


    但是,陆阙说的有道理。


    身在古代, 他可是要干大事的人, 不识字怎么行!


    想到陆阙那一手铁画银钩的书法, 还有广博的学识,再对比自己, 笔都握不稳,字都认不全, 一股紧迫感顿时涌上心头。


    将来阿雀肚子里的孩子出生,要他辅导作业,他总不能说:你父亲是个只会打仗的文盲吧?


    翌日。


    秦明彦听从了陆阙的建议, 硬着头皮来到了善堂的小学堂。


    里面孩子们正跟着老童生摇头晃脑地念着《千字文》:“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秦明彦扒着窗听了一会儿, 眉头皱的厉害, 只觉得那些字句无比拗口, 听着就跟天书一样。


    下课休息时,老童生自然注意到窗前的偷听者,毕竟秦明彦人高马大,想不注意都难。


    老童生踱着步子走过去, 认出这是经常跟在县令身边的秦班头,他有些意外拱了拱手,道:“原来是秦班头,老夫有礼了,可是县令大人有何吩咐?”


    秦明彦脸上臊得很,他不知道该怎么和这种老学究打交道,当即就搬出了陆阙,道:“老先生,县令大人觉得我识字太少,让我来此与孩子们一同进学,不知……是否方便?”


    老童生有点讶然地打量秦明彦,笑着点了点头,道:“方便,怎么会不方便呢,求学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晚,不过,秦班头不是善堂救助的孩子,一切书本笔墨纸砚都需要自备。”


    秦明彦连忙应下道:“这是自然,多谢先生。”


    老童生点了点头,道:“你身形高大,就先坐到后面吧。”


    秦明彦当即就去置办了书本和文具,回到善堂,在一群小豆丁的注视下,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


    他听着老童生在前面念书,拿起千字文的课本,下意识用羽毛笔,在眼生的字眼上挨个加拼音。


    拼音,对了,他眼前一亮,怎么忘了这套利器?


    趁着课间休息,秦明彦将拼音挨个列在在纸上,并在下面用同发音的文字标注读音。


    有不少孩子好奇地围过来看他。


    有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一脸天真无邪,说出杀伤力极强的话,道:“大哥哥,你看起来比我们大好多,为什么来和我们一起上学啊!”


    “你是秦班头吗!我见过你,我见过你抬狼皮回来!”另一个孩子眼尖,兴奋地叫起来。


    秦明彦好脾气地道:“是我。”


    这下可炸了锅,孩子们瞬间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天哪,你就是秦班头吗?”


    “秦班头,能和我们讲讲是怎么猎狼的吗?”


    “你就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路上的山匪真的都被打败了吗?”


    秦明彦应接不暇,还是耐心地跟孩子们简略的讲了一下。


    其中,有个长得颇为漂亮的小哥儿,却低头看着他写的符号,好奇地问道:“班头哥哥,这是什么呀?”


    秦明彦愣了一下,无他,这个小哥儿长得过于漂亮了。


    看起来不过六七岁,长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灵气十足,是个美人胚子,这长相在善堂这些平凡的孩子里,可谓是鹤立鸡群。


    代表哥儿身份、鲜红如血滴的红痣就在额头中央,对方仰着头,乖巧地看着他。


    秦明彦不禁想到,阿雀生下来的孩子也会这般可爱,如果是一个像阿雀那样的小哥儿就好了。


    秦明彦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小哥儿口齿清晰,落落大方道:“我叫江霖,久旱逢甘霖的霖,今年六岁。”


    秦明彦也提起兴致道:“江霖,这个是拼音。”


    他详细地给孩子们讲述了拼音的发音,以及使用方法。


    江霖很聪明,他很快记住了这几个符号的发音,他比其他孩子更快地掌握了拼读,很快就能磕磕绊绊地用拼音,读出还未学过的一部分《千字文》。


    一旁的老童生捏着胡子听着,惊疑不定地点了点头道:“读得一字不差。”


    江霖脸上顿时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惊喜。


    秦明彦见他如此聪慧,随口鼓励道:“好好学,将来没准能成一代文豪呢!”


    江霖却面带犹疑,道:“我只是个哥儿,怎么可能成为文豪?”


    “哥儿又如何?”秦明彦正色道:“文豪又不是性别决定的,看的可是学问与心胸,你那么聪明,好好学习,将来必能大放异彩。”


    江霖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道:“有了拼音我就可以自己读书,认识更多的字。”


    秦明彦笑道:“没错,将来要是有人能把拼音和所有的字都对应起来,编成一本书,那认字可就方便多了,就像……就像一本查字音的字典一样。”


    他本是无心之言,虽然心里很想要一本字典,能够随时查阅。


    但也知道编撰字典工程浩大,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字典?”江霖喃喃重复着这个词,仿佛有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他眼前轰然打开。


    他紧紧攥住了拳头,一个宏伟的目标在心中生根发芽,他要编一部这样的书!


    一部能让所有人都能自主习字的字典!


    陆阙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因为自己和秦明彦的无心插柳,让前世的盟友、一代祸国妖郎,今生产生了要编撰字典,让天下人都能自主习字的伟大想法。


    老童生也根据拼音读了读,神色惊叹,道:“秦班头,这拼音是从何处习得的?”


    这字母确实方便实用,只要标注后就可以读出所有字的读音,如果书都加上读音的标注,即使是不识字的孩子也可以自己读书。


    简直是读书识字的一大利器。


    秦明彦不敢居功,毕竟他根本不识几个字,干脆推到陆阙头上,道:“这是陆县令教我的。”


    老童生果然没有起疑,道:“陆大人不愧是探花出身,果然博学多才,只是这拼音,是陆县令的绝学,可愿意让我等习得?”


    秦明彦大方地应承道:“没关系的,陆县令自然是愿意的,你看他都教我了,方法就是给人用的嘛。”


    老童生向县衙的方向拱了拱手,道:“陆大人博学多才,还不吝赐教,是我等楷模。”


    晚上,县衙后院。


    秦明彦回来时有点心虚,他未经同意,就将拼音的发明按在了陆阙的头上。


    陆阙正倚坐在秦明彦亲手搭建的土炕上,正慵懒地在跟青壶玩双陆。


    炕上放着矮几还摆着柿子、青枣、石榴之类的水果,陆阙身下垫着软褥,一派闲适。


    陆阙见这个人还愣愣地站在原地,对他招了招手,道:“怎么了?不是去善堂习字吗?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过来,跟我说说都有什么收获?”


    秦明彦脱掉靴子上炕,坐到了陆阙旁边,极其自然地揽住陆阙的腰,咬耳朵道:“我在学堂里想到一个很好的识字法子。”


    陆阙靠在秦明彦身上,淡定地移动棋子,道:“那不是很好吗?”


    “我……我跟先生说,那法子是你发明的。”


    陆阙饶有兴趣,道:“哦?我倒不知自己发明了识字的法子?说来听听。”


    秦明彦拿出随身携带的羽毛笔,陆阙示意青壶去拿了纸张,秦明彦再次写下这些拼音。


    之前的那些都被他给了学堂的老童生。


    陆阙听他讲了一遍,很快就弄明白这串奇怪符号的作用,有些惊讶地打量了他,道:“不错,没想到还有这样方便的认字工具。”


    秦明彦挠了挠头,道:“都是我那个时代的从小习得的知识。”


    陆阙笑道:“既然有这么好的方法,还是要好好学习才是。”


    于是,秦明彦开始没事就往善堂跑。


    见秦明彦如此积极,陆阙闲来无事教他写字。


    站在桌前,秦明彦将他揽在身前,陆阙的手覆在秦明彦的手背上,带着他一笔一划地临摹。


    彼此的呼吸交织,外面北风萧瑟,屋内温暖如春。


    而在外修水渠的钟兴阁,也因为天气过于寒冷,暂停水渠的修建,回到县衙向陆阙禀报工程进度。


    就见到陆阙和秦明彦在书房里卿卿我我。


    秦明彦将陆阙抱在怀里,两个人同执一只毛笔,耳鬓厮磨,低语轻笑。


    成何体统!


    钟兴阁刚想咳嗽两声,提示这两个人注意形象。


    就见到秦明彦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陆阙的小腹,柔声道:“阿雀,你身子重,别久站了,接下来我自己写,你坐下休息一会儿。”


    什么叫身子重?!


    钟兴阁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听到突然加重的脚步声,陆阙缓缓转过身来。


    就在他转身的动作间,那件在室内穿着、质地柔软的常服,清晰地勾勒出了他显怀的腰腹。


    钟兴阁难以置信地盯着陆阙微微隆起的腹部,脑中一片空白,手指虚指着陆阙,嘴唇哆嗦着,道:“你!你……”


    陆阙、陆玉成,竟然是……是个哥儿?!


    而且,看这体态,分明已经身怀六甲——


    作者有话说:可以了,总算发出了了


    第33章


    钟兴阁心里很复杂。


    他没想到, 曾经和他在书院里一较高下的陆阙是哥儿,对方竟然愿意给身负污名的和山匪无异的秦明彦,生儿育女。


    这……这简直……


    陆阙将钟兴阁的震惊尽收眼底, 很淡定, 他也没想一直瞒着对方。


    一来,他得让钟兴阁待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严加看管, 以防他向外传递消息,所以不能让他搬出县衙。


    这就意味着他们会经常见面, 随着他肚子越来越大, 钟兴阁早晚会看出来。


    二来, 他产期越来越近,县衙不能因此停摆, 必须有人主持大局。


    而钟兴阁有这个能力,又恰好知情, 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他得让对方干活。


    陆阙平静地将话题拉到正事上,道:“建安兄, 水渠工程进度如何了?”


    钟兴阁慢慢也冷静下来, 他现在是真的后悔了。


    早知道来昌阳县会遇到这种事,他宁愿在京城无期限候缺, 候到地老天荒也行啊!


    钟兴阁心里欲哭无泪, 心酸地指控道:“你真的, 是我认识的那个陆玉成?”


    陆阙慢慢坐在椅子,欣赏着老对头的备受打击的样子,笑眯眯地继续加注:“如假包换。”


    钟兴阁试图用自己的角度,来揣测陆阙行为, 他还是不能理解。


    “东山陆家也算得上世家大族,陆阙你身为哥儿伪装却男子,参加科考,犯得是欺君大罪,就算你只是旁支,也会连累到家族,为什么要这么做?”


    “以世家哥儿的身份,你大可学习琴棋书画,然后择一个门当户对的良婿出嫁,安稳度日,为何偏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陆阙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这种事情跟秦郎说,是为了博取怜惜,跟死对头说,就是授人以柄了。


    秦明彦信奉着他那个时代,人人平等的观念,即使对奴仆也不例外。


    但是在大庆,钟兴阁这类士人眼里,这无异于颠覆阶级的言论,会给士族造成威胁的存在,他无法保证,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会不会因此狗急跳墙。


    他留着钟兴阁还有用。


    秦明彦却迫不及待地为陆阙争辩,道:“阿雀有自己的苦衷,你又怎么会明白。”


    钟兴阁还想说什么,却被陆阙打断。


    陆阙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一副威严上司的模样,道:“水渠忙完了?正好,我还有要事需要你来处理。”


    “什么要事?”钟兴阁下意识道。


    “你来昌阳县之前,都没有研究一下这里的风物志吗?”陆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不知道昌阳县冬季常常会有暴雪吗?”


    钟兴阁确实不知道。


    前世,陆阙也忽略了这一点,不过,不耽误他拿这点去敲打老对头。


    陆阙一副经验老道的样子,指点道:“身为地方官,理应熟知当地的人文地理,才能应对各种突发情况,我且问你,如果今年冬天昌阳县突然下起暴雪,你完全不清楚当地的气候,导致百姓受灾,又该如何?”


    钟兴阁被陆阙问住了,他沉思了一下,陆阙说得没错,这确实是他的疏忽。


    他低下头,语气带着几分诚恳,道:“陆大人说得对,是下官考虑不周。”


    “知道就好,”陆阙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这个冬天预防和赈济的工作就交给你了,如果侥幸没有暴雪,那便是有备无患,但若是下了暴雪,你没有做好预防赈济,导致百姓受灾,就是你的失职。”


    他将前世自己曾面对的难题,毫不客气地抛给了钟兴阁。


    “下官领命。”钟兴阁知道,陆阙这又是在为难他。


    他刚修完水渠,风尘仆仆地回来,还没能歇歇脚,就又接了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看着钟兴阁又匆匆离去,陆阙满意地点点头。


    哪来的那么多问题,无非是太闲了,忙起来就好了。


    ————


    这个冬天果然像前世一样,下起了暴雪。


    陆阙的卧房已经被秦明彦装上了双层玻璃,最好的东西,当然是优先给自家人用。


    秦明彦甚至想造一个玻璃大棚出来,种点小菜什么的,让陆阙在冬天也能吃到新鲜蔬菜。


    外面的风雪透不进室内,暖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陆阙身上,陆阙躺在窗前的躺椅上,椅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陆阙看着窗外的雪景,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小腿,想到的却是前世,也是这么大的风雪。


    他前世和秦明彦的进展没有现在这么快,肚子要比现在小两个月。


    他离开白槎山,赶走秦明彦后,很长一段时间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变得很消瘦。


    因此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显怀,他拖着这副怀孕的身体,在雪地里奔波。


    指挥着人手赈济雪灾,开放粮仓,救济灾民,发放柴炭冬衣,打击趁雪灾哄抬粮价和炭价的奸商。


    忙至深夜,回到县衙里,腹中绞痛难忍,疼的他面无血色。


    他解开衣带查看,还好没有见红。


    身边的奴仆都是在昌阳县新采买的,根本无法信任。


    他蜷缩在冰冷的被衾中,将汤婆子紧紧捂在腹上,心里骂了秦明彦那个冤家一整晚。


    “吱呀——”这时卧房的门被打开,陆阙没有回头,会这么自由进出他卧房的人,只有一个。


    “秦郎,钟县丞做的如何?”陆阙问道。


    秦明彦脱下身上沾满雪的大氅,拍了拍上面的雪。


    他刚协助赈灾回来,先是带着弟兄们清扫主路的积雪,让行路通畅,然后跟着钟兴阁四处跑,向贫苦百姓发放柴炭和棉衣。


    协助修缮加固危房,以防被积雪压垮,收容无家可归的乞丐流民,提供避寒之所,还在城内及交通要道设立粥棚,向灾民施舍热食。


    同时,还要严厉打击趁雪灾囤积货物、哄抬粮价炭价的奸商,加强城中治安巡逻,防范因饥寒引发的偷盗抢劫等等


    忙了整整半日,他趁着午间歇息,赶回来看看阿雀。


    “他做得还不错,”秦明彦大大咧咧地道:“我们救了不少受灾的百姓,别看他看着文文弱弱的,和我们一起到处跑,指挥调度也都撑下来了,没什么架子。”


    他走到陆阙身边,关切地道:“阿雀,你吃饭了吗?”


    陆阙点了点头,道:“我让青壶给你在灶上温着饭菜,还热乎,忙了一上午,休息一下吧。”


    秦明彦闻言,直接去了隔壁的小厨房端来午饭,急匆匆地吃着,道:“不了,我下午还要继续去巡逻,天气太冷了,能及时发现一个受灾的人,就能挽救一条生命。”


    陆阙微微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了,”秦明彦突然想起什么,笑道:“你最近还是不要出门,雪化后地面结冰,很容易打滑,你现在要是摔一跤,那可就危险了。”


    “我跟你说:今天钟兴阁他连摔三跤,哈哈哈,可惜现在没有照相机这种东西,不然我高低得拍下来,让后世的人们都看看钟大人的英姿呢。”


    陆阙也饶有兴趣,道:“竟然还有这种事情,没关系,来年开春,我就在县城中央,给建安兄立个碑,感激他这个冬季为百姓奔波,日摔三跤。”


    “哈哈哈,你太损了!”秦明彦拍桌大笑,道:“阿雀,你比我损多了。”


    陆阙只是微笑,这算什么?


    又没让他缺胳膊少腿,又没要他命。


    秦明彦吃完饭后,和陆阙温存了一会儿,又匆匆离开。


    陆阙又慢慢闭上眼睛。


    经过几天的救灾,情况已经好多了。


    钟兴阁在将所有赈灾事宜安排妥当,亲眼见到局势稳定之后,那根紧绷的弦突然松弛,心力交瘁之下,竟直接累倒在值房里。


    幸好,钟兴阁身边一直有护卫守着,高朔及时发现钟兴阁晕过去,伸手搀扶时,只觉得触手一片滚烫。


    摸了摸对方的额头,果然是发烧了。


    高朔不敢耽搁,立刻将人背回了卧房安顿,让弟兄赶紧去请大夫,同时向秦明彦汇报了此事。


    秦明彦得知后,立刻吩咐手下先用凉水为钟兴阁擦拭降温,好不容易降温。


    请来的大夫看诊后,叹了口气:“钟县丞这是过于劳累,必须静养一段时日,不能再操劳了。”


    陆阙得知后,心里还有点可惜:这老对头,怎么就没烧成个傻子呢?


    钟兴阁在床上躺了差不多半个月,才爬了起来。


    昌阳县的百姓经过此事,对这位新来的县丞感官极佳,赞不绝口。


    县令陆阙,善于用人,虽隐于幕后,也并没有被百姓忘却。


    虽然这么说,但陆阙整个冬日只是捧着暖炉,在温暖的室内悠闲度日,最大的运动便是在院子里散散步了。


    再次见到陆阙时,钟兴阁看着他明显又大了几圈的肚子,以及那副闲适的模样。


    陆阙抬眼看到他,似笑非笑道:“建安兄可算大好了?身子要紧,若是还觉乏力,再多休养几日也无妨。”


    钟兴阁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拱了拱手,什么都没说。


    他实在是……没力气再跟他争辩什么了。


    若是再接一桩棘手的差事,怕是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作者有话说:推一下我的新文《女装大佬在柯学世界沉迷集卡》,感兴趣的可以先收藏一下,应该这个周末就会开,因为不能影响这本,所以暂时周更。


    刚穿越得到金手指的的林青原:哇哦,死而复生,快嗨起来!


    得知自己在柯学世界:完了,我没了。


    得知自己的金手指是女装的林青原:女装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三分钟后,是细糠,让我品品。


    发誓绝对远离酒厂的林青原:只要看到黑衣服的人必须避开,决不能接触黑衣组织。


    三个月后,拜师初代基德的16岁少女:莎朗师姐,是我呀师姐,我不是你最可爱的小师妹吗?


    一年后,林某人恶意别停某黑色组织银发帅哥的古董老爷车,并以女装身份吹对其吹口哨挑衅。


    被银发帅哥抓到组织里打黑工的林青原:我对卧底毫无兴趣。


    转头,林某人穿着肚脐装和短裙,和金发公安来了一场别开生面的邂逅。


    甚至,林某人为了得到一套完整的婚纱套装,毫无底线,和某位卧底完成十四件情侣任务,从牵手到求婚。


    好不容易救下苏格兰的林青原坚定地道:再救人我就是狗。


    又过了一年,林某人:作狗有什么不好!!!wer~wer~


    诈死脱离组织,过上清闲日子的林青原:吓唬柯南可以,但绝不走主线。


    每过多久,林某人:小朋友,你丢的是这个金窃听器,还是这个银窃听器,还是这个粘着口香糖被踩得破破烂烂的窃听器。


    第34章


    这场暴雪过后, 眼看就要过年了,衙门里的公务也暂时告一段落。


    昌阳县连日放晴,积雪也消融大半。


    秦明彦见天气不错, 打算趁天冷, 吃个热闹的火锅。


    他提前画了图纸,找人打制了专用的铜锅, 又兴致勃勃地准备了各种火锅食材。


    火锅的精髓就是大家聚在一起, 热热闹闹吃喝,一边闲聊唠嗑, 一边等食材在锅里煮熟。


    秦明彦不仅叫上陆阙, 将县衙里知情的几位都邀请过来, 一起热闹地吃顿火锅。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巨大的铜锅置于圆桌中间, 锅里正咕噜咕噜的翻腾着。


    秦明彦给特意准备了清汤与红油两种锅底,毕竟阿雀怀着孕, 不宜辛辣。


    并将清汤的锅底放在陆阙面前。


    然后开始往锅里下各种食材,一边介绍道:“这是火锅,吃的时候, 将新鲜食材直接放进火锅里, 想吃什么就煮什么,煮熟了就可以捞出来直接吃。”


    “是我家那边冬天很受欢迎的吃法。”秦明彦对他眨了眨眼。


    陆阙意识到, 他说的是后世。


    趁着锅里的菜在煮着, 秦明彦殷切地给陆阙调了一份蘸料。


    闫叔坐在一旁, 看着两人互动,欣慰地捋着胡子。


    他身旁的炉子上烧着热水,水开后,便拿起一壶昌阳白, 熟练地往酒中兑入热水。


    见身旁的钟兴阁面露诧异,闫叔嘿嘿一笑,解释道:“钟大人还没尝过,这昌阳县名酒吧?”


    钟兴阁摇了摇头,他来昌阳县这么久,一直在忙碌奔波,还没来得及品尝当地的名菜名酒。


    此时昌阳白的酒香,随着热气外散发开来。


    闫叔笑呵呵地解释道:“这酒烈得很,寻常人喝一杯就会醉,不兑些热水,待会这饭也不用吃了,几杯下去,你们一个个都要趴在桌底了。”


    一旁坐着的青壶闻言,暗自撇了撇嘴,心道:觉得昌阳白烈,就去喝昌阳红啊。


    还往里面兑水,真是白瞎了蒸馏的柴火。


    在闫叔眼里,钟兴阁这样的官员,无疑是个勤勉实干的好官,对方办的两件差事都颇为亮眼。


    说着,他晃了晃酒壶,给钟兴阁的酒杯满上,道:“钟大人请。”


    钟兴阁协调公务时,和这位闫师爷打过交道,也不再客套,拿起酒杯,道:“闫师爷请。”


    陆阙给闫叔一个师爷的名头,让他能名正言顺地帮他处理事务。


    两个人当即碰杯喝了起来。


    闫叔喝完后喟叹了一声,道:“冬天就是要喝热酒,暖暖身子。”


    说完,挨个给桌上众人倒酒,道:“来来来,今日难得闲暇,大家都放开点。”


    钟兴阁仔细品了品,虽说里面掺了热水,但还是有几分烈度,而且这酒确实好喝。


    难怪能在京城被人争相追捧。


    钟兴阁抬起头,就看到陆阙笑吟吟地端起酒杯,就要喝下。


    “等等!”钟兴阁是下意识地起身阻止。


    陆阙动作顿了顿,抬眼看着钟兴阁,微微皱眉。


    这个家伙又想说什么话?教训没吃够?


    桌上众人也纷纷看过来。


    钟兴阁意识到自己身份尴尬,还是硬着头皮劝道:“陆大人,你怀着孩子,就不要喝酒了,对孩子不好。”


    闫叔立刻意识到是自己的疏忽,的确不该让陆阙喝酒,起身道:“是老夫的过错,老夫自罚三杯。”


    说着,给自己连倒了三杯酒,仰头喝下。


    陆阙目光在钟兴阁脸上停留片刻,看到对方脸上的不自在,见他确实是出于关切,颇为意外。


    他放下酒杯,随手将酒泼在地上,笑道:“钟大人提醒的是,是我疏忽了,这酒便不喝了。”


    青壶赶忙上前接过杯子,用热水冲洗残留的酒液,道:“小人准备了梨汤,老爷喝点梨汤吧。”


    陆阙点了点头,道:“那我就以梨汤代酒,敬建安兄一杯。”


    钟兴阁立刻和陆阙碰了一杯,喝下酒,才暗暗松了口气,重新落座。


    方才那一瞬,他真怕陆阙借此发作。


    他势单力薄,也只能受着。


    秦明彦并未察觉刚刚的机锋,还盯着锅里的菜,赶紧招呼大家道:“大家先吃菜,这青菜煮烂了就不好吃了。”


    说着,用公筷给陆阙碗里夹菜,挑的都是陆阙喜欢的。


    陆阙夹起便要吃,秦明彦又赶紧提醒道:“阿雀,你这是清汤锅,味道比较淡,可以先蘸料。”


    陆阙闻言将蔬菜放进蘸料里滚了滚,抬眼看他,道:“这样?”


    “对,小心烫,”秦明彦点了点头,笑道,“我调的这蘸料,绝对好吃。”


    陆阙莞尔一笑,尝过后称赞道:“不错。”


    另一边,其他人吃的辣锅更是热闹。


    因为这个时代还没有辣椒,秦明彦用花椒、茱萸以及生姜葱段做了锅底,辅以八角桂皮调味,辣度也不低。


    火锅的热气在面前升腾。


    一个个辣的面红耳赤,大呼过瘾,不断地往锅里加片好的羊肉。


    秦明彦确认清汤锅里的肉,都熟透了,才将涮好的羊肉,放进陆阙的餐盘里。


    陆阙蘸酱料,尝了一口,点了点头,道:“确实好吃。”


    “咳咳。”陆阙忽然轻咳两声,他被火锅升起的辣气呛到。


    秦明彦立刻放下筷子,紧张地轻拍他的后背,又将温热的梨汤递到他唇边,道:“慢点,别呛到了。”


    陆阙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钟兴阁坐在对面,也吃着火锅,和吵闹的众人格格不入,一杯杯喝着酒,最后醉醺醺地被闫叔扶了回去。


    几日之后,便是除夕。


    县衙不像京城那样讲究诸多排场,却也张灯结彩,透出浓浓的年味。


    秦明彦带着人贴春联、挂桃符,又将整个衙门内外清扫得干干净净。


    除夕夜。


    陆阙身为县令,依例需在衙署正堂接受属官和本地乡绅耆老的拜贺。


    他穿着一身宽大的官袍,里面也穿得鼓鼓囊囊,巧妙地遮掩住了孕肚,一动不动地端坐于上,接受着众人的恭贺与新年的祈福。


    钟兴阁、赵恺、伯仁泰等人皆身着官服,按品阶肃立在两侧。


    繁琐的礼仪过后,大家也就散去,回到家中享受家宴。


    依旧是围炉共饮,只是菜肴比前几日的火锅更为精致丰富。


    子时一到,城中爆竹声噼啪作响,连绵不绝。


    陆阙站在廊下,听着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秦明彦小心地为他披上厚实的狼皮大氅。


    那次剿狼猎得的狼皮,终究还是穿在了陆阙的身上。


    秦明彦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手掌覆在他隆起的腹部。


    “过年了,阿雀,真好,我在古代也有自己的家庭了,可以和你还有孩子一起过年。”


    秦明彦在他耳边低语,眼里带着对未来的期盼,道:“等孩子出生,就更热闹了。”


    陆阙望着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感受着身后传来的坚实暖意,神色在夜色中柔和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却将身体更放松地靠向身后的人。


    年后,冰雪消融,春寒料峭。


    陆阙的产期也日益临近,秦明彦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将县衙后院守得铁桶一般。


    所有政务都交由师爷闫叔和终于认命的钟兴阁处理,除非重大决策,否则绝不让人打扰陆阙静养。


    钟兴阁经过一个冬天,也缓过来了,开春后便又带着人继续挖掘水渠,仿佛要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水渠之中。


    只要能离县衙里的那两个、眼看就要是三个祖宗,远点就好。


    这日午后,陆阙在院中慢慢散步,秦明彦小心翼翼地扶着他。


    “不必如此紧张,”陆阙看着他这副小心谨慎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道:“我又不是豆腐做的。”


    “我……我这不是怕嘛。”秦明彦挠挠头,穿越前他连恋爱都没谈过,更别提当爹的经验了。


    就在这时,陆阙脚步忽然一顿,眉头皱起,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腹部。


    “阿雀?怎么了?”秦明彦瞬间紧张起来。


    陆阙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腹中传来一阵规律性的紧缩,语气依旧镇定,只是声音略微紧绷,道:“……恐怕,是要来了。”


    县衙后院顿时忙碌起来,秦明彦小心地将陆阙带回卧室。


    青壶赶紧指挥人烧水,准备东西,给陆阙接生。


    青壶要按照惯例,要将秦明彦赶出产房,却被秦明彦拒绝了。


    秦明彦不是古代人,他不觉得产房是什么污秽之地,他看着陆阙因阵痛而苍白的脸,紧握着他的手:“我要陪着你。”


    陆阙痛得额发尽湿,也不在乎被秦明彦看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默许了他的留下。


    或许是得益于平日调理得当,也或许是陆阙心性坚韧,生产过程竟出乎意料的顺利。


    经过一个多时辰,孩子终于生出来了,是个健康的男婴。


    秦明彦怀着初为人父的激动,小心翼翼从青壶手里,抱起襁褓里红彤彤皱巴巴的孩子。


    他绝对没有想到,怀里的孩子,跟陆阙一样,是重生的。


    齐太宗秦玉彣,雄才大略,在位五十多年,将大齐王朝推向鼎盛的太宗皇帝。


    正以新生儿的形态,被迫一脸懵逼地与他年轻版的父皇对视。


    齐太宗死前,觉得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活过老头子。


    此老头子指的是,大齐朝的开国皇帝,他的父皇,太上皇秦明彦。


    齐太宗闭眼的时候已经78岁了,在皇帝中绝对算长寿的,但老头子已经98岁了,还依旧硬朗。


    他闭上眼时,老头子坐在他的床前,轻轻叹了一口气,摸了摸他花白的头顶。


    哪知道齐太宗秦玉彣再次睁开眼,又一次见到了老头子,不过是年轻版本的老头子。


    别说,老头子年轻时还挺英俊,就是表情看起来不太聪明——


    作者有话说:快进了一下,过渡写着好没意思,还是冲突和沙雕有意思


    第35章


    真该让那些讴歌老头子是新学派开创者, 将他奉若神明的门徒们看看,他们崇拜的秦公,年轻时就是这副蠢样。


    看这年纪, 和他刚刚加冠的大曾孙差不多。


    齐太宗秦玉彣陷入沉思, 心里迷惑不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死后还要在阴曹地府里重新出生一次吗?


    还是说他已经投胎了。


    投胎也不可能又成为老头子的儿子吧?


    他死的时候, 老头子不是还在上面活得好好的吗?总不至于他一死, 老头子就立刻跟着……


    但是他还控制不好婴儿的舌头,说不了话, 张开嘴只能发出啊啊啊的声音。


    却见到老头子一脸幸福地看着他, 满脸的傻气, 将他小心翼翼地递到另一个人面前,殷勤地笑道:“阿雀, 你看,这是我们的儿子。”


    秦玉彣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 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陆阙温柔的脸庞。


    朕大概是真到了阴曹地府了,不然, 怎么会见到死去多年的爹爹?


    而且爹爹的脸, 是不是有点过于圆润了???


    明明他记忆里,爹爹总是清冷瘦削的, 身形高挑修长, 尤其还喜欢穿一身白衣。


    但宽大的布料堆在他身上, 总是显得空荡荡的,风一吹,衣袂飘飘,就像画中要随风飞走的谪仙人, 虚无缥缈。


    怎么此时圆润了很多?


    像是被贬谪到人间后,反而吃胖了。


    当然,爹爹依旧是极好看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气血很足的样子。


    更重要的是,少了之前那份病骨支离形、高傲冷漠、冷厉阴鸷的奸臣之相。


    此刻的爹爹,眉眼柔和,面色红润,神色安宁,看起来就很美满,像后院里一个真正被夫君宠爱的夫郎。


    这个想法让秦玉彣打了个寒碜。


    开玩笑,他爹爹那么傲气地一个人,怎么可能甘心去当个相夫教子的夫郎。


    就算是皇后、太后这样尊贵的身份也困不住他搅动风云的野心!


    可眼前这张脸,分明就是爹爹。


    虽然看起来有些虚弱,应该是刚刚经历生产造成的,脸上大汗淋漓,眼神带着记忆中少见的温柔,静静地看着他。


    难道……是朕记错了?


    他太久没见过爹爹了,爹爹死的太早了,而且尸骨无存。


    仔细算来,差不多有六十年,他的记忆早已被时光模糊不清。


    他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了这张脸,但是这张熟悉的面孔真切地出现在他面前,眼泪不受控制地瞬间充斥在整个眼眶。


    “哇哇哇!”婴儿嘹亮地哭声在产房里响起,像是撕心裂肺。


    几个大人并没有察觉婴儿复杂的情绪。


    秦明彦不禁道:“这小子嗓门真大,中气十足,是个有力气的。”


    陆阙虚弱地歪头,看着大哭不已的小家伙,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这张脸和阿彣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欣慰地看着这对父子,道:“真好啊,这一次,你和陆彣都在。”


    这一世,我们都在一起。


    秦明彦自始至终都守在他身边,让他毫无后顾之忧。


    不用担心,昌阳县会有什么问题,不需要刚生下孩子,就赶紧赶慢地回到昌阳县。


    所有的事情都被秦明彦大包大揽,他只要安心的生下这个孩子,在床上安心调养恢复。


    陆彣?


    秦玉彣听到陆阙对他的称呼,眨了眨眼睛,眼角还挂着泪珠。


    那是他很久之前用的名字了。


    爹爹当年将他秘密送出京城,他一路颠沛,终于抵达齐王的地盘,见到了已是齐王的父亲。


    父亲见到他,得知是爹爹让他来的,自是喜不自胜。


    因为要让他做名正言顺的世子,父亲为他改了名字,从陆彣改为了秦玉彣,正式将他以齐王世子的身份公布在众人面前。


    那时候齐王的部下大多知道,齐王有一位心爱的夫郎,和那位夫郎孕育了一个很看重的世子,只是没有显露在人前,此次,是终于见到了。


    父亲拉着他,急切地打听爹爹在京中的情况。


    秦玉彣自然如实告知。


    秦明彦听后,忧心忡忡,立刻要传信给爹爹,让他一定要多加小心,尤其是小心钟兴阁。


    可惜,他抵达后不久,爹爹的噩耗便传来了。


    杀死爹爹的人,正是爹爹的死对头钟兴阁。


    被爹爹送出京城的那晚,竟然就是他们相见的最后一面。


    秦玉彣一直看着陆阙,舍不得移开视线。


    秦明彦笑道:“阿雀,你看陆彣一直看着你呢?你看他那副小表情,好像他也知道让你受苦了。”


    陆阙没忍住心软,伸出手道:“让我抱抱他。”


    秦明彦看他样子虚弱,托着陆彣虚虚地放在他怀里,道:“好,你当心,别累到自己。”


    陆阙收拢手臂,将襁褓托在怀里,道:“阿彣,我是你爹爹。”


    “啊啊啊。”秦玉彣现在叫陆彣,在爹爹面前他就是陆彣,他现在除了眼睛等转,嘴里能发出啊啊的声音,什么也干不了。


    秦明彦探过头,笑容满面道:“阿彣,我是你父亲。”


    陆彣翻了个白眼,我知道你是我父亲,活的比我还久的老登,别耽误我怀念爹爹。


    秦明彦惊讶地道:“阿雀,你看这小子,他在翻白眼!”


    陆阙没被秦明彦挡住了,并没有看到这一幕,无奈地道:“他就是个刚出生的婴儿,你一定是看错了。”


    秦明彦委屈道:“他刚刚真的在对我翻白眼。”


    陆阙看着他这副样子,好笑地捏了捏秦明彦的脸颊,无奈道:“阿彣可能只是向上看。”


    陆彣陷入沉思:难道是朕回到了刚刚出生的时候?


    陆彣心里顿时一阵狂喜:若真如此,岂不是就又能再活78年,老天待朕不薄啊!


    他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这间陌生的屋子,这个屋子的陈设好简陋。


    他记得小时候,他应该是住在昌阳县的一处不错的宅子里,三进三出,各种家具摆设一应俱全,但这里看起来过于简朴了些。


    这是哪里?


    视线扫过窗框,陆彣猛地愣住,玻璃?


    这东西不是老头子退位当了太上皇,闲来无事搞那些奇技淫巧之后,才弄出来的吗?


    怎会出现在此地?他真的是回到过去了吗?


    陆彣彻底陷入了迷惘。


    秦明彦将陆彣抱起来,递给一旁的青壶,道:“阿雀,你辛苦了,你先好好休息,孩子交给奶妈先照看。”


    陆彣皱起眉头思索,记得他父皇说过。


    他爹爹是独自生下他,直到他两岁多时,邻县出现了农民起义,进犯到昌阳县。


    父皇担心县内的县令爹爹被波及,带人下山拿下这些起义军,赶到县衙里,才发现陆阙给他生了一个已经能跑能跳的小崽子的。


    这一世,为什么会一出生就在父皇怀里?


    父皇的性格不应该会骗他。


    时间太久,幼年记忆早已模糊。


    他只依稀记得,曾有一次混乱之中,爹爹慌乱地将他藏入地窖。


    他独自在黑漆漆的地窖代了好久,都没找到出去的路,直到地窖门被打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闯入他的人生,突然挤进了他和爹爹中间,他有了一个父亲,叫秦明彦。


    有点奇怪啊。


    如果他是回到了过去,为什么经历会和之前不一样呢?


    陆彣小小的脑子想不了太多,他有点困了。


    不一样就不一样吧,反正现在的情况又不是坏事。


    青壶抱着陆彣带他去见奶娘。


    陆彣好奇地看着青壶,他不认识这个人,他在青壶的侧颈看到了属于哥儿的红痣,确认青壶是个哥儿。


    但陆彣记得他之前的奶娘不是这个人,难道是负责接生的哥儿?


    陆阙的确还给陆彣找了奶妈,还是前世的那一个,对方没有出过什么差错,他也没必要更换。


    青壶将陆彣带到奶娘的房间,陆彣认出来他之前的奶娘,心里稍安,奶娘没有变。


    他的确有点饿,反正他现在就是个小婴儿,顾不上矜持,吃完奶后,就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等到陆彣再次醒来后,又回到了陆阙身边。


    青壶服侍在一旁。


    陆阙半倚在床头,见他醒了,拿着装着豆子、会沙沙响动的小鼓槌逗他。


    “啊啊啊。”陆彣下意识被声音吸引,这具婴儿的身体,让他心性也变成得幼稚起来。


    青壶笑道:“小主子真是可爱。”


    陆阙也坐在床上,也是微笑,道:“他那双眉毛,生得倒像他父亲。”


    陆阙想起了前世少年得意的陆彣,笑起来英姿勃发,虽然是跟着他长大,但身上全是秦明彦光明磊落的气质。


    看不出一点沉郁阴晦。


    真好啊,不愧是他精心教导出来的孩子。


    我把他教得太好了。


    这孩子博学、勇敢、正直、仁悯、果决,以至于他不认同的我的行事作风,却因为血脉亲情的羁绊,还是始终站在他这边。


    青壶看着这孩子脸上红彤彤的,也没个眉毛,不知道老爷哪里看出来像秦明彦的,顺着话头,道:“老爷说的是,我看小主子眼睛大大的,灵动有神,像老爷您。”


    陆彣好奇地看着青壶。


    前世爹爹身边绝无此人。


    对方跟爹爹说话如此亲昵,还知道爹爹的哥儿身份,必是心腹中的心腹,自己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陆阙笑了笑,道:“我发动的这两天,钟县丞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青壶收起笑容,正色道:“一直有人盯着,还是一切照常。”


    陆阙点了点头,也不意外,笑道:“嗯,继续盯着便是。他若安分,便让他继续做他的县丞,若有不轨之心……”


    陆阙没有说完,虽然脸上依旧一副光风霁月,但是意思很明显。


    陆彣闻言,却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对喽,笑里藏刀、口蜜腹剑,这才是他熟悉的爹爹。


    第36章


    钟县丞是谁?


    陆彣皱着一张小脸思索, 这个姓氏听起来让人怪不爽的,容易让他想起杀死他爹爹的凶手。


    前世昌阳县的县丞是姓钟吗?


    不是吧。


    具体姓什么,陆彣实在记不清了, 总之绝对不是钟。


    青壶看着他这副心事重重的小模样, 打趣道:“老爷,你看小公子这眉头皱的, 好像真的在思考什么大事呢。”


    陆阙伸出手摸了摸陆彣的眉心, 抚平他皱起的眉头,道:“小小年纪, 皱什么眉, 爹爹保证, 你这辈子,可没有吃苦的机会。”


    这一世, 爹爹必为你铺出一条康庄大道。


    陆彣咧开嘴,对陆阙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脸。


    他相信爹爹说得话, 上辈子,他确实活得足够潇洒恣意。


    少年时,他是权倾朝野的陆丞相独子, 是京城里最张牙舞爪的纨绔子弟。


    爹爹对他悉心教导, 却也从不拘束他的胆大妄为,反而说他有乃父之风。


    他可以按照自己心意, 做任何他觉得对的事情, 自有爹爹为他遮风挡雨, 整个京城里没有人敢招惹他。


    青年时,他来到了义军中,是势力最大的齐王的独子,父亲重视他, 培养他,万众瞩目,所有人都知道,他将是齐王的唯一的继承人


    后来老头子打下京城,登基为帝,结果当了皇帝后,才发现当皇帝真是个麻烦事,一点也不适合他。


    没过几年就急流勇退,不想管事,看到他感兴趣,就将皇位传给了他,自己当了太上皇,天天带着一帮工匠研究科学。


    他不到三十岁就当上了皇帝。


    他的一生,除了爹爹的早死是他一生的痛,似乎再无阴霾。


    ……


    突然,陆彣感觉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在身下弥漫开,连带着一股异味。


    “哇呜呜!”陆彣脸色涨红,大哭了起来。


    青壶立刻上前查看,打开襁褓看到浸湿的尿布,笑道:“老爷,是小少爷尿了。”


    说着赶紧给陆彣更换尿布。


    陆彣眼神空洞地抬头看着屋顶,难道这是上天惩罚他上辈子活得太顺,非要让他重生在屎尿都不能控制住的年纪吗?


    陆阙靠在床头,看着青壶手忙脚乱的样子,挪动了一下身体,颇为熟练地指点道:“把他的腰托起来,对,系带不用系的太紧……”


    一套折腾后,身上终于恢复清洁舒适。


    陆彣缩在襁褓里,好奇地看着爹爹,总感觉爹爹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


    ————


    转眼,陆彣就满月了。


    陆阙打算给他大办一场满月宴,邀请了昌阳县中不少地主豪绅。


    今天一大早,青壶就将陆彣仔细清洗干净。


    然后给他换上了一件红色锦缎小衣,上面绣着蝙蝠麒麟的图案,头上戴上可爱的虎头帽,脚上穿上同样的虎头鞋。


    陆彣被他一番动作吵醒,小小地打了个哈欠,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四处看去。


    青壶给他穿戴整齐,就抱了起来,走向前厅。


    陆彣突然激动第抬起头,终于!


    能离开这个房间,快让朕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


    经过这一个月,陆彣大体了解了情况,好吧,其实他什么都没摸清。


    因为一直待在这间屋子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吃奶和睡觉,偶尔清醒时,能听到爹爹、青壶还有老头子在讲话。


    有时还会看到老头子厚着脸皮,在他面前跟爹爹撒娇卖乖,甚至当着他的面,要求同塌而眠。


    老头子你臭不要脸!


    但是,这些家长里短的零碎信息,让他根本无法判断情况。


    不过他也是有进步了,他现在能控制自己抬起头看人,还能抓住爹爹触碰他的手指。


    这真是了不起的进步呢!好想快点长大啊。


    陆彣在心里叹了口气。


    ————


    前厅已是宾客云集,热闹非凡。


    陆阙正在招呼客人,从容应酬。


    在场的人都能看出,陆阙对这个孩子十分重视,但从未听说这孩子的亲生母亲,不免私下多有猜测。


    钟兴阁自然也来了。


    他就住在衙门后院,想躲都躲不开。


    这一个月看到陆阙深居简出,他就知道孩子已经生下来了,此时见陆阙大摆宴席,便备了一份贺礼,带着一块玄香墨前来。


    他身无长物,这块墨是恩师贺平章所赠,已是他能拿出的最体面的东西。


    注意到陆阙身形已恢复如常,钟兴阁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问道:“这个孩子取得什么名字。”


    陆阙不在意钟兴阁的别扭,只笑道:“单名一个彣字。”


    说着,提笔将这个字写在纸上。


    钟兴阁立刻明白这个名字的深意,道:“彣彣彧彧,吐珠纳玉,文采华美,好名字。”


    他几乎是瞬间就联想到秦明彦的彦字,这两个字字义几乎相同,甚至字型也相似。


    钟兴阁心情复杂,陆阙如果对秦明彦不是真情实意,断然不会给孩子起这个名字。


    这是,青壶将打扮一新的陆彣抱了出来。


    众人见状,纷纷称赞不已。


    “陆县令好福气啊。”


    “恭喜陆县令喜提贵子。”


    “虎父无犬子,小公子将来必成大器!”


    在众多贺喜的人群中,支棱着脖子的陆彣一眼就看到了国字脸,眉毛粗重,脸色庄重带着点冷峻的钟兴阁。


    他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嘴巴也不自觉地张开,一缕口水顺着嘴角直接就淌了下来。


    钟兴阁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爹爹的死对头吗?朕的满月宴怎么会请他?


    还给他送礼物,这个墨块不会有毒吧?


    他要不要想办法提醒爹爹一下,最好先下手为强。


    当了五十多年皇帝,陆彣也深谙其道。


    陆阙却只是笑了笑,示意下人收下礼物,道:“我替犬子,多谢钟县丞的礼物了,请入坐。”


    陆彣眨了眨眼,恍然大悟,原来钟兴阁就是钟县丞啊。


    这么说爹爹对钟兴阁早就起了防备之心。


    真奇怪,钟兴阁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和他爹爹共事,明明钟兴阁是做了一辈子的京官才对。


    秦明彦则是从怀里拿出一个纯金的长命锁,上面刻着麒麟和祥云的图案,他将长命锁递给陆阙,道:“这是我找人特意打造的,是我给阿彣的礼物。”


    陆阙笑着接过,仔细看了看,便亲手给陆彣戴在了脖子上。


    陆彣能感觉到,长命锁上还带着父亲的体温,沉甸甸的分量压在他的心口。


    不仅院内宴请这众多宾客,在外院设了流水席,邀请全县的百姓都可以来沾沾喜气。


    他们从蒸馏酒昌阳白和肥皂上赚了不少钱,财力雄厚,完全经得起吃。


    酒席间,一个游方道士恰巧来到昌阳县,见这盛大的流水席,听说是这里县令在给自己的长子满月设宴,想要进来给小公子看看面相,祈福避祸。


    外面把守的护卫李虎拿不定主意,进来请示陆阙。


    秦明彦一听就皱了皱眉,他一个现代人,并不相信古代的道士,觉得肯定是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道:“不见,吃席可以,招摇撞骗不行,他要是纠缠不休,就把人赶走。”


    “可是……”李虎有些迟疑。


    秦明彦语气坚决,道:“照我说的做。”


    什么道士和尚,他是唯物主义者。


    李虎明白了,他点了点道:“那我这就把这个什么生息道长赶走。”


    “等等,”秦明彦突然一愣,道:“你刚刚说这个道长叫什么?生息?”


    李虎点了点头,道:“对,生息。”


    但话又说回来,对待特殊人才不能一概论之。


    这个生息道长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啊!


    秦明彦突然像是被烫到脚,原地跳了一下,就要急匆匆去找陆阙,他走到一半,猛地回头道:“李虎,你先等一下,这事我得先去跟阿雀商量一下!”


    无他,两年后中原地区爆发的规模浩大的农民起义,其中一个领头人就是一个道号生息的道长,他们打着“庆朝无道,人皆代之”的旗号,掀起了一场浩浩荡荡的农民起义。


    当然,历史上最出名的不是生息本人,而是他的徒弟,顾云深。


    按照正常历史轨迹下,庆朝灭亡后,景朝建立,而这位顾云深,便是景朝的开国名将,曾立下赫赫战功。


    秦明彦立刻走到陆阙面前,压低声音,脸上还带着抑制不住地兴奋,道:“阿雀阿雀!这个道士有点本事,史书上有他的记载,是个人物,他的徒弟更是厉害,是一名难得虎将,我们必须想办法留下他,绝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陆阙怀里的陆彣也听到了秦明彦的话,前世父皇在他登基后,没有隐瞒自己是穿越者的秘密。


    他也是知道这个秘密的。


    父皇告诉过他,这个秘密他只对三个人讲过。


    他、爹爹,最后那个人父皇没直说,只是道:“他对不起荡寇将军,没有照看好他仅剩的小儿子,让这小子年纪轻轻死于非命。”


    他也知道这个生息道长,不过不是因为起义,而是生息道长在他父皇的启发下,制作出了□□。


    至于顾云深。


    陆彣得意地点了点头,朕的顾将军,自然是十分武勇。


    陆阙对此人并无印象,前世他没有大张旗鼓为陆彣办满月宴,主要是为了避开山中秦明彦的耳目。


    那时候的陆阙想要这个孩子,但是并不想和山匪藕断丝连。


    见秦明彦如此重视,陆阙点了点头,道:“既是方外之人,有心为小儿祈福,便请进来吧。”


    第37章


    那道士走了进来, 鸡皮鹤发,长须飘飘,乍一看确实仙风道骨。


    但是细看, 却是面颊消瘦, 身形单薄,整个人瘦得像个竹竿子, 道袍洗的发白, 透着一股遮掩不住的穷酸气,一双精明的三角眼骨碌碌地转动, 快速扫过全场。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黑瘦的小道童, 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包袱上还带着破洞打着补丁,垂着头沉默地跟在生息道长身后。


    生息道长扫过厅中的众人, 最后看到坐在主位,气度不凡的陆阙, 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怎么是个哥儿?


    陆阙同样快速打量了生息道长,上前一步,笑道:“本官就是昌阳县的县令陆阙, 今日在此为犬子办满月宴, 这位道长怎么称呼?”


    生息道长很快收敛心神,他捻了捻胡子, 道:“无量天尊, 贫道道号生息, 见过陆大人,贫道平日里云游四方,今日恰好路过昌阳县,见此地有五彩祥云升腾, 料想到定是有贵人在此降世。”


    “来到此地,才知道原来是县令大人喜添麟儿,正在大摆宴席,特意来此为县令大人贺喜,并为小公子祈福。”


    生息道长嘴上说着,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的吉祥话,但心里仍在犯嘀咕。


    他在江湖行走多年,虽顶着道士名头,实则精通岐黄之术,常常假借道士的名义济世,用草药制成的符水和丹药救人。


    虽然常常饥一顿饱一顿,好歹勉强糊口。


    识人观相是他的看家本领,从来没出错过。


    这位昌阳县的县令,尽管没有看到红痣,但不管看长相,还是体态,都应该是个哥儿。


    对方走路的姿势,还带着生产不久留下的痕迹。


    哥儿县令?


    这倒是稀奇的很。


    不过,他路过此地时,就听说这位县令名声不错,是个人人传颂的青天大老爷。


    对方看着仪表堂堂气度从容,目光清正,不像是个奸邪之辈。


    他本是世外之人,又何须在乎对方的身份呢?


    因此也不打算拆穿。


    陆阙还不知道自己的哥儿身份被生息道长一眼看破,瞧他这副满脸风霜的模样,有点怀疑秦明彦是不是记错了。


    他拱手道:“原来是生息道长,有失远迎,这是犬子陆彣,今天恰好是他的满月,道长不妨看看?”


    生息道长点了点头,其实他也有些好奇,这个哥儿能走到哪一步。


    他上前两步,抬头看向被秦明彦抱在怀里的陆彣,见那孩子长相漂亮,眼神灵动,正一脸好奇地看着他,笑道:“令公子真是生的钟灵毓秀,还请大人出示小公子的生辰八字,贫道这就为公子测算。”


    陆阙将生辰八字告诉生息道长。


    陆彣心中颇觉有趣:朕倒要看看,你这道士能算出什么花来。


    朕可是未来的真龙天子!


    生息道长掐着指头,测算了一下,他动作突然顿住,他看看这个孩子又抬头看了看陆县令,道:“县令大人,能否把您的……”


    陆阙微微挑眉,道:“我的什么?”


    “不不不,只看这孩子就够了,”生息道长突然摇摇头,他又推算了一遍,确认无疑,道:“令郎的命格尊贵,福泽深厚,贵不可言啊……”


    他话说得含蓄,心里也很震惊。


    他竟然在这样一个小县城,算出了个身负帝王命格的孩子。


    那不是意味着大庆岂不是要亡


    陆阙闻言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道:“道长严重了,我的儿子,无论他将来成就如何,我必会给他最好的。”


    陆阙一个重生过的人,自然知道自家孩子的将来。


    贵不可言,的确是不可言。


    这可是他和秦明彦的孩子,后续只要不出意外,陆彣将来必然是帝王之尊。


    生息道长笑得殷切了几分,道:“县令大人说的是,令郎将来必是一路坦途,心想事成,所念必达。”


    陆阙示意青壶取来一份丰厚的赏钱,递给生息道长,道:“承道长吉言,些许心意,权当作是香火钱,道长远道而来,路途辛苦,若不嫌弃,还请入席用些斋饭。”


    生息道长眼神一亮,接过赏钱掂了掂,入手沉甸甸的,连声道谢,又说了些吉利话。


    他带着小道童被引至一侧的席面坐下,见桌上菜肴远比外间流水席精致得多,也不拘谨,当即坐下来倒了杯酒,品尝了起来。


    小道童也跟着他坐下,看着桌上的饭菜眼前一亮,二话不说,拿起筷子就埋头苦吃,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


    “啊啊啊!”陆彣突然伸出手,神色激动地向顾云深的方向比划。


    啊啊啊,朕的顾大将军,你小时候原来这么瘦啊,又瘦又小,像个小猫崽。


    好久不见,老熟人了,快让朕过去好好嘲笑一下。


    抱着陆彣的秦明彦顺着陆彣手指的方向看,正是朝向那个小道童。


    他顺势往道童方向走了两步,见陆彣反应更大了,好奇地笑道:“阿彣,你是要他吗?”


    他就是随口一问,没指望陆彣回答。


    陆彣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秦明彦动作突然僵住,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道:“你刚刚……是在点头?”


    陆彣呆住,立刻意识到自己露馅了。


    完了完了,他完全是下意识反应,他还没做好诚开公布的准备。


    秦明彦低下头,凑近他低声道:“奇变偶不变?”


    陆彣立刻装出一副茫然无辜的表情,嘴巴张开,口水又从嘴角淌下来:“阿巴……阿巴……”


    老登,二代系统原机原件的儿子,你要不要?


    还想试探朕,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是穿越的吗?


    你那些穿越知识,前世已经全部被你誊写下来了,朕都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了。


    秦明彦盯着满脸纯洁无辜的儿子看了几秒,见他没有反应,松了口气,果然是偶然的,哪来那么多穿越者。


    自己吓自己~


    秦明彦带着陆彣走到小道童面前。


    陆彣心里已经警惕起来,绝不能再露出破绽,他还想多当一段时间小婴儿。


    现在,大家都不知道朕内心其实是个稳重成年人,朕就还能像普通婴儿一样,毫无心理负担地吃奶,尿床。


    要是被发现是一个成年人,那真是脸都丢尽了。


    至少在朕能完全控制这具身体,绝对不能暴露!


    小道童突然看到秦明彦抱着孩子走过来,连忙停下往嘴里塞食物的手。


    奈何嘴里塞得东西太多,他一时咽不下去,像大鹅一样扬起脖子,猛地咽下嘴里的食物,脸上憋得通红。


    生息道长忙拍了他后背一下,笑骂道:“你慢点,在贵人面前这般吃相,像什么样子!”


    说着,他抬头看向秦明彦赔笑,道:“这位大人莫怪,小徒云深,自小跟着贫道餐风露宿,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失礼了。”


    顾云深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食物,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吨吨地喝水,这才喘过气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云深!所以这个小道童果然名将是顾云深!


    秦明彦心中大喜,运气太好了,笑道:“无妨无妨,生息道长客气了,我是县衙里的班头秦明彦,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喜欢就多吃些,不必拘束。”


    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把这两个人留下来了。


    生息道长看到县令的小公子,一直被秦明彦抱着,显然那位哥儿县令很信任这位班头。


    而小公子在他怀里不哭不闹,说明孩子熟悉亲近对方。


    再加上两个人略有些相似的眉毛,生息道长在心里有了猜测。


    秦明彦趁此机会,与生息道长攀谈起来,话题自然而然引向了符水、丹药、方术之类。


    秦明彦心里着实有点好奇,这位生息道长有什么本事?


    后世有很多典籍都神化过生息道长,把这个人描述成了真的神仙。


    但实际上,只有生息道长他自己知道,他哪里是什么活神仙,不过是他精通医术,给生病的信徒喝符水,也是因为符水是他草药制成的。


    生息道长实际上是在假借巫术的名义,用医术治病救人。


    因为精通面相,擅长观人,又有一定的武艺,在这个朝廷腐败、民不聊生的世道勉强混个温饱。


    听到秦明彦好像对符水感兴趣,生息道长就半真半假地行骗,他将医术包装成道法,传授给他,把秦明彦唬得一愣一愣的。


    秦明彦倒不是完全被他骗住了,只是生息道长说的道法确实有的是有些道理的,有点类似现代早睡早起,多运动,饮食均衡的养生之道。


    让他一时挑不出漏洞。


    秦明彦挠了挠头,换了个他熟悉一点的话题,小声地道:“我曾听闻,有炼金之术,将铁浸入胆矾溶液中,就能用铁置换金子。”


    这实际上是用铁置换出铜的化学反应,在古代一些炼金手册中有记载。


    生息道长这下彻底坐直了身体,因为他真的试过。


    “秦班头,竟然也深谙此道?” 生息道长的态度热切起来,他眼睛一亮。


    “略知一二。”秦明彦笑了笑,又谈起丹药炼制中可能涉及的矿物反应,说了一些比较浅显的化学知识。


    生息道长听后顿时茅塞顿开,很想马上就试试。


    但是炼丹炼金需要耗费很多钱,他云游四方,但经常囊中羞涩,买不起这些材料,许多想法都只能想想。


    秦明彦立刻抓住机会,邀请道:“道长何必再四处奔波?如若不嫌弃,可愿意留在昌阳县,一切所需物料、银钱,清修之所,陆大人与在下皆可提供,您安心在此钻研事物变化之理。”


    生息道长捻着胡须,沉吟不语,但眼中的心动几乎要溢出来了。


    这诱惑实在太大了!


    而且这孩子还有帝王之相,跟着他们混,未来飞黄腾达不在话下呀。


    顾云深见师父与人聊得投入,便又放心地埋头苦吃,他虽然人小小的,但胃口却是很大,直到撑得打饱嗝才停下。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陆彣一直盯着他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好奇怪,为什么我在电脑上就注意不到有错别字,在手机上一读就是一大片,修文


    第38章


    这个县令家的小公子, 打扮的像是年画里的福娃娃,白白胖胖,圆润可爱, 此时就瞪着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看得顾云深有些不好意思, 下意识抬起袖子,擦了擦满是油的嘴巴。


    陆彣眯起眼睛, 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


    啧, 脏兮兮的,像个小乞丐。


    顾云深没有看出陆彣嫌弃的小表情, 他想了想, 放下身后的破包袱, 打开后从里面摸出一个用草茎编成的蚂蚱,看起来活灵活现的。


    他抬起小黑手将草蚂蚱举到陆彣面前, 轻轻晃了晃,黑黑瘦瘦的脸上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试图逗陆彣开心。


    陆彣看着面前晃动的草蚂蚱,面无表情地不为所动。


    这种简陋的东西也敢呈到朕的面前,顾将军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顾云深见这小公子没什么反应, 脸上笑容有些僵硬, 有些讪讪想收回手。


    陆彣却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牢牢地抓住了那只草编蚂蚱, 嘴里“啊啊啊”的叫。


    送给朕的东西, 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算了, 看在你现在如此落魄,还知道把自己心爱的玩具献上来的份上,朕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顾云深见小公子喜欢这个草蚂蚱,也不失落了, 露出缺了两个门牙的笑容,看起来有些滑稽。


    陆彣顿时欢乐不已,我说你怎么不说话,哈哈哈,原来是在换牙,看着就漏风。


    浑然不顾自己嘴里一颗牙都没有。


    秦明彦笑着看两个孩子的互动,觉得很有趣。


    没想到这两个孩子还挺投缘,能玩到一起去。


    史书上有过记载,顾云深擅长军事,号令严明,能和士族同甘共苦,遇到敌人必定身先士卒,作战获胜会把功劳归于部下。


    生息道长也注意到小徒弟和县令公子相处不错。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答应:“贫道飘零半生,若能得一安身之所,实乃幸事,多谢秦班头和陆大人厚爱,贫道感激不尽。”


    顾云深站在师父身后,闻言眼睛亮了亮。


    安稳的住所,还能吃饱饭,那真是太好了!


    ————


    满月宴后,秦明彦很快在城外寻找到一处远离人烟的荒废道观。


    他派人手紧急修缮了一下,修补门窗瓦片,然后添置必要的家居和各种器具。


    还特意按照生息道长的要求,隔出了神台、丹房、静室,还规划出一小片药圃,供生息道长种植草药。


    如此一来,一个适合道士定居的清静之所就完成了。


    秦明彦可不傻,化学实验还有火药研究,易燃易爆,还可能产生毒气,危险系数很高。


    当然不能放在闹市,更不能在陆阙和陆彣所在的县衙里研究。


    这僻静道观,正合他意。


    生息道长对这个远离闹市的道观很满意,笑呵呵地带着小徒弟勤快地收拾道观。


    他本是方外之人,要真寄居达官贵人的府中,他自己也不自在。


    如今他又得来秦明彦送的名为化学的手稿,更是如获至宝,迫不及待地开始研究起来。


    秦明彦大手笔地提供了启动资金,采买了各类材料。


    秦明彦想研究火.药很久了,但这种东西实在危险,不方便在县城内开展,他一时抽不出空。


    借着这个机会,他当即就和生息道长一拍即合,开始研究火药。


    火.药的比例秦明彦还是记得一清二楚的,一硫二硝三木炭。


    但实际操作又是另一回事,毕竟没有经验,古代的材料大多有杂质。


    秦明彦将这些材料磨成粉末,按照比例少量混合,小心翼翼地实验。


    第一次成功引燃时,小小的火花和嗤响让两人惊喜不已,这是成功了!


    待到秦明彦鼓足勇气,加大了些剂量,用长长火绳引燃远处一小堆混合粉末时


    “轰!”


    随着一声巨大的闷响,尘土飞扬,道观新砌不久的一段院墙,震塌了半边。


    生息道长震惊地看着此物,手一哆嗦,胡子扯掉了好几根。


    这个老道士站在原地半天,看着自己研究的东西,以及在地上留下来的黑色深坑,他咽了口唾沫,突然颤声道:“无量天尊,秦班头,这东西贫道不能再研究了,再继续下去,必定生灵涂炭,有伤天和!”


    “贫道不能助你研制此等凶器!”


    秦明彦也被威力吓了一跳,但更多是兴奋,他拍拍身上的灰,正色道:“道长,武器本身并无善恶,关键在于掌握在何人手中,我研究火药,绝不是为了恃强凌弱,涂炭生灵。”


    生息道长看着秦班头,面露犹豫道:“可是”


    秦明彦继续道:“落后就要挨打,火药早晚会有人研究出来,如果抢先掌握的火药的不是我们,而是敌人,那么我们就要被敌人宰割,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宁愿先掌握这项技术的是我们。”


    生息道长看着秦明彦眼中的坚定,又想起小公子的帝皇命格,叹了一口气。


    看来此乃天意,不可违背!


    他点了点头,只是道:“秦班头,希望您能谨记今日之言,此物的使用需要慎之又慎。”


    秦明彦笑了笑,郑重道:“放心吧,道长,我定然会物尽其用。”


    ————


    在这个夏初,昌阳县的水渠也终于修完了。


    清澈的渠水沿着新修的沟渠缓缓流入田间地头,之前只能靠天吃饭,或者全靠人力肩挑手提灌溉的土地,得到了稳定可控的灌溉和排水。


    不少站在田埂上的百姓看着这一幕,也发自内心的喜悦,这意味着他们的收成将会更稳定,田间的农活也会轻松许多。


    钟兴阁站在田地间,巡视水渠带来的效果,一一记录在册。


    因为这段时间的奔波,他这个人又黑了一圈,看起来已经跟田间的老农无异。


    钟兴阁长舒了一口气,终于修完这个水渠了。


    他心里也颇为欣慰,虽然不知道,秦明彦口中的旱灾是不是真的,但至少,他真的为百姓做了一件实事。


    忙完记录,他回到县衙,向陆阙禀报了水渠修筑完毕的事情。


    陆阙正在悠闲地逗摇篮里的陆彣,神色舒展。


    秦明彦设计图纸,让工匠给陆彣做了一个带滑轮的摇篮床,有点类似现代的婴儿车。


    让陆阙可以轻松地将儿子带到任何地方,于是陆阙在书房办公也把陆彣带了过来。


    毕竟,看着自己乖巧听话的孩子就心情好。


    阿彣也是真的乖巧,不哭不闹的,此时就咬着玩具,好奇地看着陆阙和钟兴阁。


    陆阙点了点头,看着明显松弛下来的钟兴阁,道:“有给水渠命名吗?”


    钟兴阁看着摇篮里的孩子,情不自禁地也露出一个笑,摇了摇头,他还没来得及给水渠起名。


    陆阙也不揽功,他不在乎这点功绩,淡然地道:“既然是你修的,那就叫钟公渠吧,做的不错,建安兄。”


    “我会替你立个碑,将你修水渠的功绩,还包括你这个冬天赈雪灾,连摔三跤都记录上去的。”


    钟兴阁收起笑容,转为惊怒,道:“立碑?陆大人是等不及要杀人灭口了吗?”


    他以为陆阙终于等不及,是要处理掉他这个知情人。


    摇篮里的陆彣似乎也察觉到氛围突然变得不对,玩具也不咬了,就瞪着大眼睛看着两人。


    陆阙动作一顿,意识到钟兴阁是误会了,自己其实是打算给他立个功绩碑,不是墓碑。


    不过,解释?那多无聊。


    他怎么会放弃任何一个恐吓老对头的机会呢?


    当即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道:“建安兄何必如此着急,石碑我自会找顶尖的工匠为你精心雕刻,定会给建安兄办的风风光光,你回去静候佳音即可。”


    “你你!”钟兴阁被他这副无耻至极的嘴脸气得跳脚。


    陆阙只是微笑不说话,年轻时的老对头真好玩,一戳一蹦跶。


    “你简直不可理喻!”钟兴阁甩袖离开。


    陆阙像个没事的人一样,继续拿玩具逗陆彣。


    突然,书房的门又被打开了,钟兴阁去而复返,他似乎是想明白了,提议道:“我觉得最后一条可以不列上去的。”


    陆阙莞尔一笑,头也不抬地道:“那怎么行,必须让后世之人,都知道你建安兄的劳碌辛苦。”


    “砰!”房门又被重重关上。


    陆阙忍不住笑了,他低低地笑出声,声音清越,眉眼弯弯,就像画中明眸善睐的仙人。


    摇篮里的陆彣情不自禁地抬起手,要去摸摸爹爹的脸庞。


    陆阙拿着玩具在陆彣头顶轻晃,笑眯眯地道:“阿彣啊,爹爹是不是太坏了,哈哈哈,年轻时的钟兴阁,可真好玩,愣头愣脑的。”


    怪不得!


    陆彣终于明白为什么他重生后,一切都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原来是爹爹也重生的。


    还把他的死对头玩得团团转。


    不愧是朕的爹爹!


    陆彣露出纯真的笑容,“啊啊啊。”


    仿佛在说,没错没错。


    ————


    这些事情过后,陆阙的身体也修养的差不多了。


    秦明彦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大事,终于还是按捺不住了。


    这天,他在菜市场买了几节羊肠,偷偷摸摸钻进小厨房里,用小刀仔细刮掉上面的油脂和黏膜,反复清洗,再用草木灰浸泡。


    恰好,青壶推门进小厨房取东西,就看到秦明彦在偷偷摸摸地做什么,还看到案板上处理了一部分的羊肠。


    青壶有些疑惑,道:“秦班头,是你呀,又要给老爷做什么新奇的吃食吗?”


    秦明彦做贼心虚,听到青壶的问话,差点吓到跳起来,下意识把东西藏起来,道:“这个、这个不是吃食,我另有用处。”


    第39章


    青壶点没有多想, 他绕过秦明彦,打开砂锅盛了一碗给陆阙熬的鸽子汤,就离开了。


    秦明彦松了口气, 小心翼翼地将水中半透明的肠衣拿出来, 又反复清洗干净,终于制作出古代版小雨伞。


    阿雀一次就能怀孕, 说不好是易孕体质。


    孩子生多了伤元气, 更何况是在医疗条件极其有限的古代,生育的风险很大, 每一次生育都相当于闯鬼门关。


    秦明彦怎么舍得阿雀受这种苦。


    幸好, 他平时看的书杂, 知道古代可以用羊肠鱼泡制作小雨伞避孕。


    孩子不用生太多,他们还年轻, 先有阿彣这一个就足够了。


    再想要孩子,可以慢慢来, 当下必须做好防护。


    作为一名穿越者,他知道这个时代没有很好的避孕措施。


    药物避孕会大概率会损害人体,还不一定有效果, 最好的办法还是物理隔绝。


    他提起小雨伞对着光看了看, 嗅了嗅,装了点水试试。


    很好, 表面光滑柔韧, 没有异味, 没有缺口不漏水,简直完美。


    秦明彦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也合适。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按照上面的办法如法炮制了几个小雨伞。


    ————


    而另一边, 青壶端着鸽子汤来到陆阙的书房。


    书房里。


    陆彣正躺在摇篮里,百无聊赖地对着屋顶吐泡泡。


    小孩子的生活实在太无聊了。


    除了每天吃奶睡觉,还剩下大把的清醒时光,这副连翻身都做不到的身体,不支持他做任何事情。


    而陆阙正在书案前登记新开垦的土地。


    去年《垦荒令》颁布下来,经过一年的垦荒,也算卓有成效,昌阳县的耕地面积增加了不少。


    不少外来人口涌入,并获得户籍,人口也大幅度提升。


    这对他来说都是政绩,虽然这次他并不需要。


    陆阙写完给州府汇报的文书,搁下笔,吹干信纸。


    料想,今年昌阳县的干旱不会太严重,有了钟公渠的存在,土地收成还是能保收的。


    不过还是要未雨绸缪,粮食该收还是要收的。


    如今秦明彦制作的玻璃越来越精美,陆阙打算挑选几个不错的成品售卖,换来的钱全用来买粮食。


    但是其他地区的收成就不能保证了,尤其是东边几个县城,受灾只会更严重。


    另外,旱季多蝗灾,蝗虫移动速度快,说不好会蔓延到昌阳县。


    陆阙略微思索,又下了一条政令。


    鼓励民间牧鸡牧鸭。


    牧鸡牧鸭可以有效将蝗虫扼杀在摇篮里。


    前世他就曾经实验过,效果还不错,不仅能防蝗灾,鸡鸭蛋、鸡肉、鸭货、鸭绒等等都能给百姓带来收益。


    官府可以出钱补贴,以利驱之,以他现在在昌阳县的威信,百姓都会信任他的号召。


    然后,预先划分一部分区域,用来收拢这个夏天会涌来的流民,来多少收多少,这些都会是将来帮助秦郎造反的根基。


    处理完公事,陆阙锤了锤后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走了走,松松筋骨。


    陆阙注意到摇篮里满脸呆滞,生无可恋的陆彣,陆阙忍不住笑了一下。


    知子莫若父。


    前世,他一手拉扯大的孩子,怎么可能不了解?


    秦明彦可能没看出来,但陆阙可是将陆彣从小看大的。


    前世,阿彣刚出生的时候,就跟个猫崽子一样,身形小小的,体重也轻,眼睛都睁不开,经常没日没夜的哭。


    哭得时候脸憋得通红,撕心裂肺的,泪水哗啦啦的流下来,眼睛泡得肿肿的,看得他心疼不已。


    必须时刻有人抱着哄着,才能安稳睡着,一放下来就会被吓醒,四处找爹爹。


    直到一岁多才好一点。


    那像现在白白胖胖,不哭不闹,就瞪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你,走到哪小眼睛就跟到哪。


    饿了就大声干嚎两声,拉尿了就红着脸“啊啊啊”地叫,光打雷不下雨,见人被他呼唤过来,就立马收声,乐呵呵地看着你。


    他还没见过这么通人性的两个月大婴儿。


    但陆阙一眼还是能看出,这就是他的儿子,陆彣。


    大概阿彣和他一样,也重来了一世,只是不知道阿彣是什么时候重来的。


    不过看他这般自在,到不像是留有遗憾的样子。


    “阿彣?”陆阙摸了摸陆彣的头顶。


    陆彣立刻笑着回应他,两只小手张开,抓住他的手,发出“啊啊啊”的声音。


    陆阙温柔地笑了笑,随手从书架上拿起一本昌阳县的地方志,坐在陆彣的身边,慢悠悠地轻声读着,一边轻轻晃摇篮。


    陆彣立刻专注地听了起来,能听书也是好的。


    朕实在太无聊了,啥时候能解锁移动按键啊!


    慢慢地,他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睡着了。


    青壶端着鸽子汤走进书房,刚想说什么。


    陆阙将食指放在唇边,轻声:“嘘——”


    青壶动作一顿,注意到摇篮里的小公子已经睡了,当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鸽子汤放下,小声道:“老爷,小的熬了点鸽子汤,您补补身子。”


    陆阙点了点头,放下地方志,端起汤碗。


    里面的鸽肉已经被炖的软烂,汤汁雪白,几粒枸杞漂浮在上面。


    陆阙拿着勺子慢慢喝着。


    青壶顺手将那本地方志放回书架上,麻利地收拾着桌案,然后给小公子盖上被子,关上吹着凉风的窗户。


    他压低声音汇报,道:“老爷,方才小人在厨房,看到秦班头鼓捣着羊下水,神神秘秘的,问他在做什么吃食,也不说,不知道要做什么?”


    陆阙闻言挑了挑眉,放下汤碗,道:“羊下水?是用的羊肠子吗?”


    青壶惊讶地道:“老爷,您怎么知道?”


    “猜的。”陆阙笑了一下,喝完最后一口汤,将碗递给青壶。


    他知道秦明彦是在做什么了。


    这个憨子,素了快一年,终于还是按捺不住了吧。


    陆阙笑着吩咐道:“今天晚上阿彣就不睡在我的卧室了,在侧房由奶妈照看吧。”


    今天晚上不适合阿彣在场。


    青壶写过汤碗,闻言答应道:“好咧。”


    陆阙又补充道:“另外,备好两个人的热水。”


    青壶这下明白了,脸上微红,连忙道:“是,老爷。”


    ————


    是夜。


    陆彣被青壶抱去了别屋。


    临走前,陆彣看到一脸激动的秦明彦,看着他爹爹的眼神都要冒绿光了,立刻明白这是要干什么。


    不屑地撇了撇嘴,随即被抱走。


    秦明彦等到陆阙生产后身体恢复了,终于可以亲近一下了。


    陆阙倒是比较平静,倚在床头上。


    屋子里点着蜡烛,炸开灯花。


    在明明灭灭的烛光中,秦明彦爬上床,道:“阿雀。”


    陆阙露出个笑,像是不知道秦明彦要做什么,一副无辜的样子,微微抬起下巴,眼波流转道:“嗯?怎么了,秦郎?”


    秦明彦点了点头,吞了口口水,烛光照在陆阙的脸庞,衬得他艳色逼人,自从陆阙怀孕后,秦明彦真的是忍耐了好久。


    如今陆阙已经恢复了,他也按捺不住了。


    “当当当当!”秦明彦突然从背后拿出几个自制的小雨伞。


    陆阙愣了一下,装作诧异地道:“这是什么?”


    秦明彦红着脸解释道:“这个是我用羊肠做的呃……就叫它小雨伞吧,是用来避孕的,行房时……我戴上它,就能阻隔,反正就是戴上之后,就不用担心会怀孕了。”


    说着,秦明彦担心陆阙误会,道:“阿雀,你别多想!我不是不想要我们的孩子,更不是嫌弃你!就是一直生孩子很伤身体的,我们已经有阿彣了,不用再着急要孩子,戴上这个要比吃药更保险安全无害,不会伤害到你的身体。”


    “阿雀,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秦明彦一脸忐忑地和陆阙对视。


    陆阙静静地听着,看到秦明彦眼中的心态,毫不作伪,心里也是化成一滩温水。


    除了秦郎,谁会为他这样这样精心打算,体贴入微?


    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道:“我当然明白,秦郎这是在心疼我。”


    “阿雀很高兴,怎么会因此责怪秦郎呢?”


    秦明彦见陆阙理解,顿时松了口气,抱住他,发自内心地道:“真好,阿雀,让我遇到了你,你总是能理解我的想法,你就是我在这个时代遇到的最合适的人。”


    陆阙任由他抱着,微笑着不说话。


    哪有那么多处处称心,不过是我在蓄意而为。


    陆阙的确暂时不想再怀孕,他脸色红红地拈起乳白透明的羊肠,这玩意触手滑腻,看起来让人怪难为情的。


    他明知故问道:“这小雨伞,该怎么用?”


    “我教你。”秦明彦迫不及待地身先示范


    闹了一晚上,终于消停下来。


    陆阙叫来了热水,趴在木桶里,浑身就像一滩烂泥,惬意地享受着秦明彦给他清洗。


    “还难受吗?” 秦明彦低声问道,手下动作越发轻柔。


    “不错。” 陆阙懒洋洋应道:“那个小雨伞,下次可以再做得薄一些。”


    不如你前世的手艺,不过,不愧是重来一次,年轻时的秦郎精力就是旺盛。


    秦明彦摸了摸鼻子,道:“知道了,我改进就是。”


    为了两个人的幸福!——


    作者有话说:巴适了,之前生子,搞得我一直憋不出来亲密.戏,终于能写了


    第40章


    清晨的海上带着薄雾,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太阳从海中缓缓升起。


    秦明彦正在带着几个得力的护卫,在海边考察盐场的选址。


    他打算在昌阳县海边规划出一块地, 作为盐场, 进行海水晒盐。


    他们奔波了三天,终于找到了一片人烟稀少, 地形平整的滩涂。


    秦明彦站在一块巨石上远眺, 这片地区东南方向刚好有两座相邻的高山,有高山挡住水汽, 雨水就少, 日照充足, 适合晒盐。


    秦明彦拍板道:“就建在这里了。”


    选好地址,他派遣了白槎山里值得信任的手下, 开始改造这片滩涂,一方方盐池按照地势高低整齐排列。


    然后将海水引入最外围的蒸发池, 根据日晒天数和浓度,一层层将浓度逐渐提升的卤水引入高阶的卤水池中。


    经过数日的暴晒,高阶的卤水池的池底, 终于析出了大量的粗盐晶体。


    “盐!真的晒出盐了!”


    亲眼看到粗盐就这么躺在卤水下面, 秦明彦带来的手下又惊又喜,他们拿着木桶, 捞出池底的粗盐, 然后堆在滩涂上晒干。


    这种粗盐颜色微黄灰白, 口感苦涩,而且很容易吸潮结块。


    显然是达不到秦明彦要求的。


    不过,这只是第一步。


    秦明彦带着人,将这些粗盐进行更为精细的提纯, 先用淡水溶解,然后加入生石灰、石灰石,沉淀出杂志,通过淘洗过滤,去除所有沉淀物和悬浮物。


    一套流程下来,最终得到高纯度、洁白如雪的精盐。


    秦明彦特意取来官盐作对比,官盐色泽泛黄,颗粒粗大,吃起来还有股苦味,论品质远不如他炼制的精盐。


    秦明彦满意地点头,将细盐装进口袋,带到县衙中,找到正在办公的陆阙。


    他神神秘秘地打开口袋,将食盐展示给陆阙看,道:“阿雀,你看,我这食盐能值个什么价?”


    陆阙之前就听说秦明彦去晒盐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成果,他看着袋子里洁白如雪的精盐,惊讶道:“好漂亮的盐。”


    秦明彦乐呵呵地道:“这可是我经过过滤提纯的精盐,纯度很高,可不是外面其他盐能比的。”


    陆阙捻起一撮细盐,放在手心磨搓,颗粒很细,没有结团,又沾了一点在指尖,伸出舌头尝尝,很纯正的咸,没有一丝苦味。


    “阿雀……这盐怎么样?”秦明彦突然凑过来幽幽地道。


    “好盐。”陆阙舔了舔唇,下意识地道。


    “让我尝尝。”


    “你唔唔……”


    此处有水声。


    秦明彦砸了砸嘴,回味了一下,道:“确实是好盐,好吃,真不错。”


    “你这家伙,”陆阙被他亲的嘴巴水润润的,狭长微挑的眼睛对这他翻了个白眼,气呼呼地看着他,梆梆给了他两拳。


    秦明彦乐呵呵地受着,陆阙这两拳轻飘飘的,他还挺受用。


    陆阙起身拍了拍掌心粘黏的细盐,抬头看向秦明彦,道:“秦郎是打算出售这种精盐?”


    “没错,我想和你商量一下,该怎么售卖?”秦明彦点了点头。


    陆阙沉吟片刻,道:“这精盐的价格取决于你的售卖方式?”


    秦明彦好奇地道:“买盐还有区别?”


    “自然有,盐铁都是国之重器,律法森严,贩卖私盐可是重罪,不过,”陆阙笑了笑道:“我想,我们的重罪也不差这一条,秦郎,我有上中下三策,任君挑选。”


    秦明彦突然激动起来。


    哇咔咔,这不就是古代谋士向主公献策的经典场景吗?


    他居然也能体验一下了,当即,他挺直身板,装模作样地捋捋不存在的胡子,故作严肃道:“玉成先生快快请讲,上策是什么?”


    陆阙好笑地看着秦明彦,清清嗓子配合道:“启禀秦班头,上策,最安全稳妥,容我细细道来。”


    “将此事上报,大庆盐业生产是由官府严格控制的,我可利用县令得身份,将私下晒制的盐,包装成境内盐户的额外产,或者是利用新技术增加的浮盐,上报给负责盐政的转运司。”


    “然后拿出足够的利益,贿赂盐官,让他们对咱们这批盐的来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此虚报产量以谋利,这种方法很稳妥,但是所得大部分钱款需上缴国库,我们的实际利润很薄。”


    秦明彦皱了皱眉,绝大部分利润都归了朝廷,那岂不是资敌,还不如不做,摇了摇头,道:“安全是安全,但是利润太低了,不行不行。”


    陆阙早有预料,秦明彦不可能答应这个计策。


    他微微垂眸,含笑着看着这个憨子,对他心里想得什么一清二楚,说出第二个计策道:“那就说说中策吧,这个办法利润很高,但风险也不小。”


    秦明彦立刻道:“说来听听?”


    “与豪商勾结,借壳贩盐,大庆有盐引制度,盐商需先向官府纳钱粮换取盐引,方能至指定盐场支盐,我们可以暗中结交大盐商,将自产细盐混入其盐引额度之内,一同运销。”


    秦明彦点了点头,道:“听起来不错,好操作吗?风险如何?”


    陆阙给他分析,道:“此举需打通盐场监官、沿途关津等诸多环节,一旦做成,利润惊人,因为省去了购买盐引的巨额成本,几乎尽是纯利。”


    秦明彦眼前一亮,就想说:这个办法不错。


    “但是,”陆阙却顿了顿,语气转为低沉,道:“此乃欺君大罪,我们的身家性命,都将系于所贿赂的官员与盐商,这条供应链漫长,人员极其不可控,一旦有一个环节出问题,那便是灭顶之灾。”


    秦明彦脸上的笑容僵住,他皱着眉冷静地想了想,最终叹了口气,道:“不妥,这条链子太脆弱了,三年干旱,会带来太多的变动,阿雀,最后一种办法是什么?”


    陆阙无奈一笑,长叹一口气,循循善诱道:“秦郎,这两个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除非你想造反,否则,我还是劝你,别想用最后一种办法。”


    秦明彦眼前一亮,造反?


    没错,他想得就是造反!


    秦明彦抱着陆阙的腰,亲昵地贴在他身后,在陆阙耳边撒娇道:“阿雀,我的好阿雀,你快跟我说说,最后一种办法到底是什么?”


    陆阙故作惊疑地转头,一脸责怪地道:“秦郎,我都说了,最后一种法子不能用,难不成你真要造反?”


    秦明彦见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也不隐瞒,耿直地点了点头,道:“不瞒阿雀,我的确是想搞个皇帝当当,大丈夫当如是。”


    陆阙转过身推开秦明彦,往一边走,眼神轻轻地瞥了他一眼,仰着头道:“你在说什么大话?现在大庆朝廷虽说是腐败,但毕竟现世安稳,不要说不可能的事情。”


    秦明彦被他的眼神勾住,赶紧追了上去,再次将人拥住,好声好气地哄着道:“阿雀,我什么时候在你面前说大话,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陆阙依偎在秦明彦怀里,察觉到这个家伙好像精神起来了,心中一默。


    秦明彦,你个畜生!


    他赶紧把话拉到正题上,道:“那你说,如今太平之世,你怎么当皇帝?”


    秦明彦闻言神色正了正,握着陆阙的肩膀,道:“阿雀,你听我说:再过两年,庆朝就会因为干旱出现天下大乱,中原地区会出现浩大的农民起义,为平叛起义,朝廷用尽昏招,允许各地建军自行平叛,地方军备扩大,朝廷对地方的掌控里下降,失去威信。”


    “阿雀,时不我待,两年很快就过去了,我们必须趁着现在天下太平,快速积攒钱粮,锻炼兵马,为接下来的乱世做好准备,你快告诉我吧,最后一个计策是什么?”


    说着,秦明彦握着陆阙的肩膀,神色激动地晃了晃。


    陆阙静静地听着,这些他自然也知道,前世就如同秦明彦所说的那样。


    其实令朝廷的威信下降到最低点的还不是这次起义,而是起义后不久,北狄察觉到中原空虚,一路打到了京城


    其实他最看好的计策,一直都是下策,之前两个计策,不过是为了引出秦明彦和盘托出的引子。


    陆阙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既然秦郎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就不在遮遮掩掩了,下策便是我们彻底抛开官府,自产自销,贩卖私盐。”


    “我可以利用县令职权的便利,暗中掌控从晒盐、运输到售卖的整条路径,组建一支只听命于你我的护卫队,以押运货物的名义,实际武装走私贩卖私盐。”


    “这个计策的好处就是我们能独享利润,还能借此锤炼出一支私兵,并且控制关键商道与港口,快速将昌阳县变成一个不受朝廷管控的地区。”


    “但是也有缺陷,在于一旦事发,便是谋逆的重罪,朝廷的镇压绝不容情,如果这两年行事不密,你我很可能等不到天下大乱,就被冠上盐枭的名义被剿灭。”


    秦明彦想了想,郑重地道:“昌阳有你在内经营,白槎山在外可作退路,乱世将至,富贵险中求,总好过坐以待毙,将来被他人鱼肉。”


    陆阙直视秦明彦的双眼,露出一个得逞的微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