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钟兴阁都没料到, 陆阙竟然如此狡诈,佯装靠近秦明彦,却在经过他旁边时, 将刀锋对准他, 再次痛下杀手!


    他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刀尖在面前放大。


    就在这一瞬间, 秦明彦突然伸手握住陆阙持刀的手腕。


    陆阙不甘心地用力挣脱, 却纹丝不动,他抬起头焦急道:“秦明彦, 你放开我, 我要杀了他!”


    如果秦明彦硬要阻止, 他根本不可能在他的阻止下杀掉钟兴阁。


    秦明彦还处于懵逼搞不清情况中,阻止陆阙动手杀人完全是下意识的, 他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夫郎手上沾血。


    他慢慢掰开陆阙紧握刀柄的手指,语气温和地安抚道:“阿雀, 这就是欺负你的狗官?这种事情让我来就是,别脏了你的手。”


    陆阙怔了怔,下意识松手, 手里的刀也被秦明彦拿走了。


    钟兴阁见陆阙和这个秦班头官匪勾结, 争着要杀自己,心头不禁升起绝望, 对陆阙怒斥道:“陆玉成, 你身为昌阳县县令, 不思忠君报国,反而和山匪强盗勾结,我钟兴阁今日即便死在这里,也……”


    “等等, ”秦明彦这次是真真切切听清了,他打断钟兴阁的话,满脸难以置信地问:“你刚刚说……你叫什么?”


    陆阙闭上眼。


    完了,彻底完了。


    钟兴阁挺起胸膛,一身正气,义正辞严地道:“我是钟兴阁,嘉佑三年金科状元,吏部调任昌阳县县丞。”


    秦明彦如遭雷击,喃喃道:“你叫钟兴阁?写下《丹心书》的钟兴阁?”


    “不是?”秦明彦看了看身旁的阿雀,又看看捆成粽子的钟兴阁,突然拍手笑了一下,一脸恍然大悟地道:“我明白了,你肯定是在混淆视听,不愧是大奸臣陆阙,哈哈,你觉得我会信你的鬼话吗?”


    “老实交代,你到底是不是陆阙?!”秦明彦表面凶神恶煞地道,实际心里已经慌了起来。


    钟兴阁面露嘲讽,这个人简直疯魔了。


    虽然不知道秦明彦说得丹心书是什么,钟兴阁还是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钟兴阁,随你信不信!你身边的那人才是陆阙,怎么?”


    “难道你身为县衙的班头,连自己的顶头上司都不认得?”


    秦明彦霍然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陆阙,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他抓住陆阙的手止不住的晃动,道:“阿雀,你说句话呀,他在骗我!对不对?你告诉我,他在胡说八道!”


    “你不是陆阙,你是我的阿雀呀,沈玉雀!”说到最后,秦明彦的声音有些颤抖。


    陆阙安静地站着,他看着秦明彦一副“我只听你解释”的模样,他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冷淡的讥笑。


    到了这个地步,只要他肯开口争辩,这个一心相信自己的憨子,大概率还是会选择相信他。


    只是……


    他突然觉得,这终日戴着面具、隐藏真实身份的生活,实在太累太累了。


    他这辈子还什么都没有做,凭什么就要因为那本后世史书上的几行污名,就要任眼前这人定罪,喊打喊杀,千方百计的隐藏自己。


    前世,因为青壶被流矢杀死,钟兴阁也从未来过昌阳县,所以秦明彦并没有怀疑过自己是陆阙。


    他一直欺骗着秦明彦,想必直到他死后,秦明彦都不知道,他就是史书上那个真正的陆阙。


    可这一世,他并不想再骗对方了。


    “他说的没错,” 陆阙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秦明彦震惊的眼神,干脆利落地承认,道:“我才是陆阙,陆玉成。”


    他不想再装模作样了,他就要秦明彦接受他的本性!


    哪怕他不是个好人。


    秦明彦瞳孔微微放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雀,你”


    “不要叫我阿雀,”陆阙突然打断他,他猛地抽回被秦明彦握住的手,提高声音,语气尖锐道:“我说:我就是陆阙,我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秦明彦。”


    “狗官!奸臣!罪该万死!人人得而诛之!是不是?!”陆阙有些歇斯底里地道。


    秦明彦向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


    任谁能想到,自己心爱的娇娇弱弱温柔小意的夫郎,会突然变成史书上臭名昭著杀人不眨眼的奸臣。


    明明刚刚阿雀还在他怀里睡觉,对他发小脾气,气恼和他靠在一起热得很,不许他久抱。


    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陆阙的眼神凌厉,看起来和他醉酒时很像,看起来又冷漠很多。


    秦明彦感觉到自己遭受了巨大的背叛,又觉得心里很委屈,他对陆阙掏心掏肺,连最大的秘密穿越者身份都告诉他了。


    对方竟然隐瞒了身份,还是、还是一个历史上的无恶不作的奸臣。


    他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中是被信任的人欺骗的巨大荒谬感。


    他上前一步想要跟陆阙讨个说法,浑然不觉手里还握着尖刀,脸色生硬得吓人。


    看起来就像:要对陆阙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你想对我家老爷做什么!”青壶从听到钟兴阁那声大喝,心就提起来了,本来看到有转机时,还松了口气。


    没想到突然形式就急转而下,老爷就这么承认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挡住秦明彦,将陆阙护在身后,怒气冲冲地道:“秦明彦!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山匪,我家老爷何曾亏欠你半分!”


    青壶恼火极了,想到老爷平生第一次动心,竟遇上这等混账,他大声地斥责道:“我就不明白了,我家老爷哪里对你不好吗?”


    “赴任途中遭遇你们,你们张口就要杀狗官,我倒要问问你,我家老爷甚至还没有赴任过,怎么为祸乡里、鱼肉百姓?哪里称得上狗官了?”


    “我家老爷是御前钦点的探花郎,打马游街时,京城不知道有多少小姐哥儿为之倾心,但老爷从不曾放纵自己,”


    “你们上来就要杀人,我家老爷只是为了活下来,不得不自称是陆阙的小妾来保命,甚至将官印和委任书都拱手奉上了。”


    “逼他冒充县令,也是你们的主意!他做得还不够好吗?整个昌阳县人人都称陆县令是青天大老爷,他还特意颁布了,让流民可以通过垦荒来落户的法令。”


    “你们白槎山的山匪都可以通过这个方式,洗清匪籍、重归良民。”


    “秦明彦,你扪心自问,我家老爷待你如何?你们欺他、辱他,如今更因外人几句挑唆,便要对他刀兵相向?”


    青壶张开双臂,将陆阙死死护在身后,眼中泛出血丝,喝道:“你若非要动手,就先从我的尸身上踏过去!”


    一席话句句诛心。


    连青壶身后的陆阙也被震惊到了,他满脑子的算计难得空白了一瞬。


    他从来没想过会被人这样回护,青壶他


    前世青壶死在了马车里,这一世他下意识救了。


    救下青壶也只是因为这个侍从培养了很久,用着还算趁手,死了有点可惜。


    仅仅……是顺手而已。


    而在柴房角落,刚刚还在努力求生的钟兴阁迷茫地眨了眨眼睛,都什么玩意?


    他完全没想到陆阙和秦班头在他一句话后,就起了内讧,秦班头竟然不知道陆阙是陆阙?


    不过,他听到青壶的话后,陷入了沉思。


    陆阙自称小妾保命?被这群山匪欺辱?逼他冒充县令?


    难道事情另有缘由?陆阙不是自愿和这群山匪们合作的?


    秦明彦被青壶的诘问钉在原地,他看向不再言语的陆阙,又看了看急眼的青壶,张了张嘴,他想说:


    他当然知道阿雀对他好,他没想翻脸不认人?


    他和阿雀不是两情相悦吗?怎么就成了欺他辱他?


    而且,他没有想打想杀,只是不敢相信。


    秦明彦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心太乱了,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一跺脚猛地跑了出去。


    而这场闹剧同样吸引到了县衙中的其他人。


    闫叔看着像兔子一样仓皇逃窜的秦明彦,转眼不见踪影,他茫然地看着陆阙,道:“陆县令,这是怎么了?”


    小两口这是闹矛盾了?


    陆阙被青壶扶起身,神色已经恢复冷静,只是眼中还带着些疲惫,道:“闫先生,事已至此,我也没必要隐瞒了,我就是陆阙。”


    闫叔刚想说:你当然是陆阙,不是也得是。


    联系秦明彦突然跑出去的举动,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惊愕地道:“你真是陆阙?!”


    陆阙点了点头,无意再隐瞒。


    “这、这”闫叔也是哑口无言。


    他虽然惊讶,但也不至于像秦明彦那样拔腿就跑,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并不知道史书上对陆阙的描述,也不能明白秦明彦的复杂心理。


    闫叔想了想,陆阙已经和白槎山绑定的如此紧密,而且对方已经被确认是哥儿,这件事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试探道:“你现在还喜欢秦小子吗?”


    他心里甚至跃跃欲试,其实他家闫靖也很不错。


    陆阙瞥了他一眼,道:“闫先生倒是接受的很快,我非他不可。”


    好吧,看来小靖没这个福分了。


    闫叔明白了,还是小两口吵架,旁人莫插嘴,看来不是什么大事,他劝道:“小秦这个人啊,性子是轴了些,认死理,您别跟他一般见识,老夫回去好好说道说道他。”


    “麻烦闫师爷了。”陆阙点了点头,他又看向柴房里的钟兴阁,想到刀子已经被秦明彦拿走了。


    原本的杀心也消散了。


    在秦明彦之外,钟兴阁似乎已经无法挑起他的情绪。


    陆阙对闫叔道:“此人便是昌阳县新任县丞钟兴阁,他已经知晓我等身份,你派几个弟兄将他严加看管起来,绝不能让他泄露消息。”


    闫叔看着柴房里浑身狼狈,却不失风骨的钟兴阁,拱手道:“没问题,交给我们。”


    陆阙并没有打算和秦明彦分开,而且如今秦明彦已经知道钟兴阁的身份,前世对方就对钟兴阁十分敬重,如果这一世自己在他眼皮子地下杀了钟兴阁。


    那憨子恐怕会要钻牛角尖。


    没必要将这点小事,成为秦明彦心里的疙瘩——


    作者有话说:这下爽了,什么追妻火葬场?我就喜欢当场怼回去!


    第25章


    陆阙眼睫微垂, 但钟兴阁的出现,终究还是让他心里笼罩上一层阴影。


    他想起自己前世的结局。


    那时候大庆已经日薄西山,各路反王争相亮相, 庆朝已经遏制不了这些反王。


    好在这些人也没把名存实亡的大庆放在眼里, 他们彼此争斗,攻伐不休。


    秦明彦已经被拥立为齐王, 占据着天下绝大部分的领土, 是诸侯中最强大的一支。


    但即便在这样的乱世,庆朝内部的党争也从未停止。


    他那时已经察觉到, 自身的处境越来越危险, 于是暗中将陆彣送了出去, 让他去投奔秦明彦。


    他相信,陆彣到了秦明彦那里, 自然会安全的。


    自己实在无法脱身,不过他变得更加谨慎, 绝不让政敌们找到谋害他的机会。


    但他真的没想到,素来光明磊落的钟兴阁,竟然能做出这种事。


    他竟然在他恩师贺平章的祭礼上, 埋伏重兵, 只为了杀了自己。


    他虽然很讨厌贺平章那个迂腐老头,但早年毕竟受其恩惠, 人既已死, 恩怨俱消。


    他只想去走个过场, 上柱香便离开。


    却没想到会在那场祭礼中命丧当场。


    血迹染红了令堂前的白布,贺平章要是在天有灵,知道自己最得意的门生借自己的葬礼,做出这等事, 不知会作何感想?


    他死得太仓促,没有任何准备。


    再一睁眼,就是重生到赴任途中,与秦明彦初遇之时,身上还带着被刀斧砍伤的幻痛。


    不知道前世他死后,秦明彦可曾想过替他报仇?


    他死前,秦明彦的大军已经逼近庆朝的京城,攻克京城指日可待。


    他那么敬佩钟兴阁,势必会礼贤下士,钟兴阁又素有清名,只要他肯归顺,他们两个君臣相得,正好开创盛世。


    自己前世在京城做过诸多恶事,死了,也不过是抹除了秦明彦身上的一个污点罢了。


    陆阙默然转身,由青壶搀扶着回到卧室。


    屋内,秦明彦的物件还散落在各处,陆阙坐在床上看着那些熟悉的东西,像是整个人被浸没在深水中,沉闷压抑。


    这一世,他偏要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站在秦明彦身边!


    ——


    秦明彦跑出县衙后,下意识向白槎山的方向走去。


    今晚月明星稀,皎洁的月光将小路照得清清楚楚。


    秦明彦脑子里全是刚刚的场景。


    “我才是陆阙,陆玉成。”


    阿雀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不、不是阿雀,是陆阙,是陆阙才对。


    阿雀为什么会是陆阙,阿雀明明那么好。


    聪明又漂亮,笑起来风清月朗,就像天上的皎皎明月,怎么会是史书上那个恶名昭彰的大奸臣?


    可是,秦明彦没有办法骗自己,阿雀亲口承认自己就是陆阙。


    所以他的爱人一直是陆阙。


    他想起陆阙在承认身份后,歇斯底里的质问:


    “我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秦明彦。”


    “狗官!奸臣!罪该万死!人人得而诛之!是不是?!”


    秦明彦无法否认,在此之前,他确实是这般想的,并且从未觉得有何不妥。


    穿越之初,他恰好附身于战场上的一个小卒,在军中磨砺数年,见惯了生死,对性命难免淡漠。


    加上因为知道荡寇军的兵败,是朝中奸臣构陷导致,使他对奸臣十分厌恶。


    所以在听到手下汇报,有一个叫陆阙的县令,途经他的地界后,会二话不说地带人下山截杀。


    他并不清楚此时陆阙的样貌与具体经历。


    虽然熟读历史,还不至于能把每个历史人物的年龄细节都记住。


    所以他并不知道,那时陆阙才刚刚为官,年纪只有十八岁,还并没有做过史书中那些罪恶。


    他想起陆阙身边那个小厮的话:


    “我家老爷甚至还没有赴任过,如何为祸乡里、鱼肉百姓?哪里称得上狗官了?”


    “你们上来就要杀人,我家老爷只是为了活下来”


    秦明彦咬紧了牙关。


    的确,他不应该将一个人尚未犯下的罪行强加于他,陆阙是为了活命才出此下策。


    如果陆阙当时坦然承认身份,自己绝对不会考虑:他现在有没有犯下罪行,也没兴趣了解对方的经历,只会毫不犹豫地将人斩杀。


    甚至,杀完之后,自己或许还会沾沾自喜,认为:我这是在为民除害。


    一想到那样聪明灵动,笑起来像个高傲又狡猾的小狐狸的人,可能因自己的臆断而丧命……


    秦明彦心里就一阵绞痛。


    “整个昌阳县人人都称陆县令是青天大老爷山匪都可以洗清匪籍、重归良民。”


    是啊……


    秦明彦想起特意登门道谢的汤氏父子,想起每日清早便排起长队、等候租赁农具开荒的百姓,想起善堂里那两个叩首谢恩的孩子,想起执意不肯收钱的包子铺老妇人。


    想起陆阙亲笔写下的白槎村三个字!


    这样受百姓爱戴的青天大老爷,怎么会被认为是奸臣?


    史书记载的,是那个权倾朝野十九载的宰相陆阙,可眼前的陆阙,才刚刚十八岁,他还没有走上那条路!


    他甚至在努力做一个百姓爱戴的好官


    自己口口声声要杀奸臣,所作所为,与那些不分青红皂白、因莫须有之罪便构陷忠良的奸臣,又有何区别?


    “你扪心自问,我家老爷待你如何?”


    秦明彦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空上皎洁的月亮。


    他想起赴任的路上,陆阙特意问他,他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县令?


    是搜刮钱财?还是图谋城池?还是替天行道的青天大老爷?


    他那时提出了一个近乎荒谬的要求:


    “我希望能做个既要赚钱,但不能搜刮民脂民膏,想图谋这座城,但不能惊扰百姓,能名正言顺地替天行道的青天大老爷。”


    如今看来,陆阙竟然也做到了。


    错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秦明彦想起身份揭穿后,陆阙眼神中压抑的愤怒和委屈。


    陆阙一直被自己误解,还听着自己将他没有犯过的罪行,扣在他头上,被口口声声喊着奸臣。


    他心里该有多难过?


    他不应该这样对待他的爱人!


    他应当立刻回去,向陆阙道歉。


    可是……秦明彦又踌躇起来。


    陆阙是为了保命才自称是沈玉雀的,他真的还愿意接受他吗?


    夜色静默,他已经走了很远,远处的白槎山在月光下依稀可见,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柄从陆阙手中夺下的尖刀,冰凉的触感让他心慌意乱。


    自己表现得如此糟糕,就这么回去吗?


    陆阙……会不会瞧不起他?


    秦明彦不敢回去面对陆阙,却又实在割舍不下。


    他最终还是灰溜溜地回到了昌阳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躲在县衙外墙的墙角下,不敢进去。


    很快,他便被值守的护卫发现了。


    还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情的护卫,见秦班头鬼鬼祟祟地蹲在墙角,好奇地问道:“秦班头,您躲在这儿做什么?”


    “是啊,我还以为是有贼人在蹲守呢,怎么是您呀?”


    秦明彦猫着腰,对他们招了招手,小声道:“过来过来,我有话问你们。”


    两个护卫纷纷凑了过来:“您要问什么?”


    秦明彦搓了搓手,略显局促道:“县令今天有没有什么,和往常不一样?”


    那个高个子护卫眨了眨眼睛,道:“秦班头,这种事情您怎么能问我们?”


    另一个瘦一点压低声音,小声地调侃道:“对呀,您不才是县令的相好,谁能比您了解县令?”


    秦明彦拍了他脑袋一下,道:“我没在说笑!”


    瘦子护卫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龇牙咧嘴地道:“嗷呜!老大我错了,但是真的没什么区别。”


    秦明彦追问道:“真的没有?”


    高个子护卫想了想,道:“昨天陆县令好像下令要关押一个人。”


    瘦子护卫连连点头附和道:“啊对对对,就关在西北角的屋子里,闫叔让我们看好他,不能让人跑了。”


    秦明彦这才突然想起钟兴阁,他昨天晚上太混乱了,竟将这人忘得一干二净。


    陆阙竟然没有趁机杀了他?


    陆阙果然已在改变,在努力做一个好人。


    秦明彦沉吟片刻,道:“我想去见见钟兴阁。”


    他不敢见陆阙是因为心虚,但见钟兴阁却没有这种顾虑。


    钟兴阁在历史上很有名,其中最大的名声就是以身殉国,留下了一篇千古流传、需要全文背诵的《丹心书》,还修建了一个流传了千年的水利工程,以及……斩杀庆朝末代奸臣陆阙。


    呸呸呸,他家陆阙才不是奸臣呢!


    两个护卫自然没有不答应的意思。


    秦明彦当即就要翻墙进入,他动作顿了顿,突然又问道:“阿雀,呃陆阙现在在哪里,我进去会不会撞到他?”


    高个子护卫似乎也看出了秦明彦的心虚,道:“不必担心,陆县令现在在书房处理文书,您放心进来就行。”


    秦明彦松了口气,翻墙进来。


    高个子护卫带着他偷偷摸摸来到西北角的屋子,道:“那个人就被关在这里。”


    秦明彦看着屋子里的门窗都上了锁,道:“你有钥匙吗?”


    瘦子护卫嘿嘿直笑,道:“老大,你瞧好了。”


    说着,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铁丝,在锁头鼓捣了两下,啪的一声,锁头应声而开。


    “好嘞。”


    秦明彦对他竖起大拇指,有这手艺,在哪都不缺饭吃。


    秦明彦走进屋子,就看到坐在桌边的钟兴阁。


    没被绑着,也没缺胳膊少腿,他在心里点了点头,道:


    “你叫钟兴阁,是吧?”


    第26章


    钟兴阁本以为来料理他的人是陆阙, 毕竟昨夜对方一心杀他灭口,没想到先来找他的人,是这个山匪头子。


    昨天晚上, 在陆阙面前拔腿就跑的人, 现在正一脸好奇地打量他。


    好像在看什么新奇的物件。


    钟兴阁扯了扯嘴角,他跟山匪没什么好说的, 冷淡地道:“是又如何?”


    “不如何, ”秦明彦在他对面坐下,却满脸的兴致勃勃。


    家人们, 活的, 会说话哎, 又一个野生历史人物,就这么活生生的坐在他面前。


    秦明彦忍不住八卦, 道:“我听说陆阙也是贺平章的弟子,你们是同门师兄弟?”


    钟兴阁没说话, 这个山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尽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秦明彦自顾自地说下去,道:“你看起来比他老很多, 你应该是师兄吧。”


    钟兴阁抿着嘴, 什么叫我看起来比陆阙老很多?


    他只是更年长一些,这个山匪说话是不是有点过于耿直了。


    秦明彦继续问道:“你们师兄弟的关系很差吗?”


    历史上, 杀死陆阙的人就是钟兴阁, 而昨天, 又反过来了,陆阙拿着刀追着钟兴阁杀。


    也可以说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钟兴阁沉默,之前他和陆阙的关系的确不算好, 但表面上还维持着同门之谊,不至于喊打喊杀。


    昨晚陆阙要杀他,很可能是陆阙不想被自己暴露他的身份,才会杀他灭口。


    现在身份已经暴露了,也无所谓要不要杀他了。


    但自己已经知道了陆阙和山匪勾结的秘密,就算他们无意取他性命,也绝对不会放他自由。


    钟兴阁觉得自己想要逃出去,还要在陆阙,或者这个山匪这里想办法。


    “我和玉成兄虽然性格不合,但毕竟是同门师兄弟,”钟兴阁看向秦明彦的眼神,带着士人的清高和对匪寇的审视,道:“只是未曾料到,玉成兄竟会与……阁下这等人物,有所牵扯。”


    比起这个来历不明的山匪头子,他内心仍倾向于相信同为士人、并且是师弟的陆阙。


    他甚至觉得,陆阙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是被迫与这些人为伍。


    秦明彦敏锐地察觉到,钟兴阁眼中高高在上的轻蔑,呆了呆,没想到会被自己敬重的历史人物鄙夷了?


    所以,这才是正常清流官员对待山匪的态度?


    哪怕身陷囹圄,骨子里的优越感仍然根深蒂固。


    “你看不起我?”秦明彦猛地站起身,他心里顿生一股无名火,难道是他想做这个山匪吗?


    他难道就不想堂堂正正,做一个清白的好人吗?


    钟兴阁平静地回望着他,脸上古井无波,道:“我并未如此说。”


    是没这么说,并不代表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秦明彦向前逼近一步,道:“你觉得我配不上陆阙?”


    配不上?


    这个山匪用词是不是有点问题?


    钟兴阁还并不知道陆阙和秦明彦的关系,只以为两人相互勾结,闻言只当做这个山匪没有文化。


    “玉成兄是去年的探花郎,年纪轻轻,才华横溢,已经是一县之长,”钟兴阁脸上毫无惧色,勾起一个嘲讽的微笑,道:“不知道阁下是什么身份?”


    秦明彦一拍桌子,其实被人认为是山匪,他才不在乎这些人是怎么看自己的。


    但是被认为配不上陆阙。


    秦明彦咬牙道:“我十四岁从军,在荡寇军中作无名小卒,十六岁率众斩杀北狄上百人,升为百夫长,十七岁带小队突袭北狄军营,建功立业,曾于万军之中,一箭射穿北狄将领的头颅!”


    秦明彦骨子里也是个傲气的人,自从荡寇军兵败后,他不屑于向人解释自己曾经的战功。


    但被钟兴阁这样轻蔑地看待,他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若不是朝中奸臣构陷,致使荡寇将军闫穆弘蒙冤战死,前线失守,我等为存续实力,不得不隐匿行踪,我秦明彦,哪里配不上陆阙?”


    钟兴阁瞪大眼睛,失声道:“你们是荡寇军旧部?”


    秦明彦斩钉截铁地道:“没错。”


    钟兴阁眉头紧锁,他这才正眼打量这个秦班头,见对方仪表堂堂,确实不像是贼人,追问道:“你们既然是荡寇军旧部,蒙受冤屈,为何不进京陈情,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陈情?”秦明彦讥讽地扯了扯嘴角,道:“钟大人,我们一无人证,二无物证,单凭几张喊冤的嘴,如何撼动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钟兴阁,道:“您可知,我们当初派去京城送信的兄弟,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钟兴阁一时语塞。


    他心里也很清楚朝廷的昏庸腐败,不然作为金科状元也不会在京中候缺良久,最后到昌阳县做一个县丞。


    秦明彦见他沉默,语气稍缓,道:“钟大人,我们别无选择,活下去,保住这些追随我的弟兄们的性命,等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来沉冤昭雪的日子,这就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至于占山为王,不过是为了有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我们一直严守军纪,从未侵扰平民百姓。”


    哦,为富不仁的地主豪绅不算,劫就劫了。


    “现在您还觉得,我们只是一群活该被轻贱的山匪吗?陆阙他……虽然没有细问我们的过往,以他的聪明才智,不可能看不出来,却愿意给白槎山上下一个清白的身份。”


    “我心里很感激他,”秦明彦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有些对着本人说不出来的话,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反而能坦然告知,道:“难道在你眼中,这就是自甘堕落吗?”


    秦明彦知道历史的进程,因此很清楚庆朝已经是积重难返,大厦将倾。


    他不愿意再带着弟兄们,为这腐朽的王朝陪葬,而是打算积蓄力量,另立新天。


    当然,他不打算告诉这位忠臣良相。


    钟兴阁被秦明彦的话镇住,“荡寇军……”


    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


    秦明彦见他神色松动,趁热打铁道:“钟大人,我们也不愿意做匪寇,将军待我们如子侄,同袍皆是热血男儿,谁不想堂堂正正立于天地间!”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逼视着钟兴阁,道:“你问我为何觉得配得上陆阙?我秦明彦或许出身微末,名声不显,但我愿以性命守护我的的爱人!”


    爱人?等等!


    钟兴阁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陆阙他……你们……成何体统!”


    秦明彦看着他震惊的神色,忽然意识到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古怪,道:“你还没发现,陆阙和我是一对?”


    钟兴阁怒气冲冲地道:“荒唐!你们都是男人。”


    看着钟兴阁脸上的神情,秦明彦心中那股因被轻视而燃起的怒火,平息了些许。


    哦,他还不知道陆阙是哥儿。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这件事也没必要告诉他。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锁钥声响,还有护卫和陆阙的说话声。


    糟糕!是陆阙来了。


    秦明彦进门后就让护卫落了锁,此刻来不及逃离,更心虚得很,不敢面对陆阙。


    “别告诉他,我在这里。”


    秦明彦匆匆说出这句话,还不等钟兴阁回应,慌忙地在屋子里找地方躲藏。


    像无头的苍蝇似得绕了几圈,然后嗖得一声,一个八尺大汉身形灵活地钻进了床底。


    钟兴阁看着那迅速消失在床下的身影,满脸愕然。


    方才在自己面前慷慨激昂,说自己赫赫战功、质问他的气势呢?


    下一秒,门上的锁被打开,陆阙推门进来了。


    ——


    原来,早些的时候


    陆阙在秦明彦离开后,依旧维持着原来的作息,起床,用早膳,处理政务。


    看到属下呈上来关于修水渠的文书,陆阙想起,这是他答应秦明彦要修的水渠。


    虽然那憨子跑了,水渠还是要修的。


    陆阙看了看呈上来的修建方案,觉得不太满意,昌阳县这个小县城,没有精通水利的专家。


    陆阙虽然对这方面略懂一二,但这种要实地考察、勘测地势、监督工事等等的脏活累活。


    他嫌弃得很,谁爱干谁干去,反正他不干。


    陆阙看着文书很久,突然想起,前世钟兴阁有过修建水利工程的经历,好像还修的不错。


    那就骗钟兴阁去干好了。


    于是,打定主意,陆阙就来见了钟兴阁。


    屋内,钟兴阁见陆阙推门而入,下意识紧绷着身体,警惕地看着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床底。


    陆阙并未察觉屋内异样,他径直走到钟兴阁对面坐下。


    “昌阳县百废待兴,诸多事务亟待解决,”陆阙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一切龌龊似乎都没有发生过,道:“建安兄,眼下有一桩要紧事,修筑水渠,以防水旱,此事关乎民生,不容有失。”


    “我听闻建安兄于水利一道,素有钻研,如今你既为昌阳县丞,此事,交由你负责,再合适不过。”


    钟兴阁几乎要气笑了。


    昨夜还要杀他灭口,今日便若无其事地指派公务?甚至不提他已知晓的,对方和山匪勾结,以及……与这床下之人的关系。


    “陆大人,”钟兴阁声音冷硬,道:“在下如今是阶下之囚,谈何负责公务?”


    陆阙微微挑眉,似乎有些诧异,微微一笑道:“阶下囚?建安兄何出此言?你是我昌阳县名正言顺的县丞,昨日才到任,想必是旅途劳顿,尚未适应,让你在此休息,不过是权宜之计。”


    钟兴阁讥讽地道:“陆玉成,你就不怕,我把你和山匪勾结的事情公之于众?”


    陆阙见钟兴阁不听摆布,露出一个冷笑,在秦明彦不知道的地方,他也不屑于掩饰本性,道:“钟兴阁,我此刻还愿与你好言商议,是看在秦郎的面子上。”


    “如果不是他关注你,我不想让他失望,我大可现在就拔掉你的舌头,敲碎你的指骨,让你口不能言,手不能书。”


    “再把你丢到矿坑里当苦役,换一个乖巧听话的傀儡,做我的县丞!”——


    作者有话说:钟兴阁:一对深井冰。命苦.jpg


    第27章


    如此狠辣的手段, 被陆阙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甚至他脸上还带着风清月朗的浅笑。


    这一刻,前世权倾朝野的陆阙才露出了獠牙, 初出茅庐的钟兴阁, 在他面前显然不够看。


    而躲在床底下的秦明彦,将陆阙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猛地捂住了嘴, 瞳孔震惊地收缩。


    “你、你……”钟兴阁也是脸色苍白,不可置信地看着陆阙, 指着陆阙的手微微颤抖。


    他万万没想到陆阙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庆朝素来优待士族, 刑不上大夫, 此等酷刑,简直闻所未闻!


    钟兴阁无法想象, 若自己真的被拔掉舌头,又失去手指, 这辈子都被困在暗无天日矿坑里,将是何等的绝望!


    陆阙见钟兴阁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心里微微感叹:现在的老对头还是太青涩。


    如果是前世在官场沉浮了二十年的钟兴阁, 只会根据他话里的漏洞, 面不改色地与他继续周旋。


    陆阙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他的最终目的是要钟兴阁去修水渠。


    威胁只是手段, 不是目的。


    他好整以暇地道:“当然, 如果建安兄愿意配合, 这种事情自然不会发生。”


    “只要你尽心尽力地修好水渠,保证昌阳县接下来三年用水无虞,你就依然是我们昌阳县二、呃三把手,我会给你应有的体面。”


    “待到水渠修成, 利在千秋,也是建安兄的一份功绩,青史之上,也能留下姓名。”


    威逼利诱,陆阙早就用得炉火纯青,对付一个初入官场的老对头,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钟兴阁死死地看着陆阙,他试图看清陆阙的神情,想在他脸上找到玩笑的痕迹。


    然而没有。


    陆阙脸上毫无波澜。


    他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钟兴阁,要么接受合作,体面地活下去,要么就被毁掉,消失地无声无息。


    而这一切的选择权看似在钟兴阁手中,其实完全系于陆阙的一念之间。


    或者说是在床下躲着的秦明彦,因为顾忌他的感受,陆阙才没有对钟兴阁动手。


    床底下,秦明彦屏住呼吸,甚至能听到心脏在剧烈跳动,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刚刚亲耳听到陆阙说:


    “拔掉你的舌头,敲碎你的指骨……丢到矿坑里当一辈子苦役……”


    这样残酷的字眼,竟然是阿雀能说出来的话?


    他那平日里看起来柔柔弱弱,对于他的提议总会无奈的答应,在亲昵时经常对他撒娇、使小性子的夫郎?


    是为了震慑钟兴阁吧,是的,肯定是的。


    秦明彦试图为陆阙找理由,钟兴阁知道了太多秘密,如果传播出去会给他们带来大麻烦,陆阙必须控制住他,不能让他泄密。


    陆阙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大家好,可这手段……未免太过酷烈。


    可是,阿雀又说:看在秦郎的面子上,他才没有……


    秦明彦心里很复杂,是因为自己,陆阙才选择收手的?


    所以他真的改变了对方,对方心里也是有他的。


    陆阙不在意钟兴阁心里是怎么艰难抉择,他站起身,将带来的卷宗放在桌上,语气笃定地道:“昌阳县地貌图与相关卷宗,我给你带来了,建安兄可以先熟悉一下。”


    “至于实地勘察……等你考虑清楚,我自会安排专人保护你探察走访。”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钟兴阁身上,微笑道:“我相信,以建安兄的才智,定能权衡利弊,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向门口走去。


    “等等,”钟兴阁突然叫住陆阙,声音沙哑地道:“我答应你。”


    陆阙脚步顿住,嘴角微勾,算他识相。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明智之举。”


    随着陆阙离开,门咔哒一声重新落锁,房间内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钟兴阁粗重的呼吸声,他神情还没有平复。


    以及床底下,已经像跟枯木一样的秦明彦。


    过了好一会儿,确定陆阙已经走远,秦明彦才从床底下爬了出来。


    他顾不上身上的蛛网灰尘,神情复杂地看着,还站在原地面无血色的钟兴阁。


    两人对视一眼,一时竟相顾无言。


    刚才陆阙那番话,对二人都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最终,还是秦明彦先打破了沉默,他有些艰难地开口,道:“他刚才说……”


    “若非亲耳听闻,我也是难以置信,”钟兴阁打断他,语气带着疲惫和自嘲,道:“陆阙他……藏得可真深。”


    之前在书院,可没见过陆阙这副面孔。


    看着秦明彦脸上显而易见的迷茫,钟兴阁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同时也升起一丝同病相怜。


    这个山匪头子对陆阙用情至深,但也不清楚对方的真面目。


    “秦义士,”钟兴阁的语气缓和了些,道:“陆阙此人心思深沉,手段莫测,你与他之间还是多考虑一下吧。”


    他这话带着几分真诚。


    无论陆阙是因为什么缘故与这些人为伍,他本性已显露无疑。


    秦明彦猛地抬起头,眼神虽然还有些混乱,却很执拗,道:“我知道他不完美!没有人是完美的,但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抗钟兴阁的话,道:“但是他并没有真的这么做,不是吗?他记得我说过要修水渠……他刚才也说了,因为我,才没有真的对你下杀手,不是吗?”


    钟兴阁看出劝说无用,不再多言,他摊开陆阙带来的地图。


    “为什么非要修水渠?”钟兴阁忽然问道,语气平静了许多。


    秦明彦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因为……因为我告诉他,接下来三年可能会有大旱,修水渠可以抗旱……”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事关他的穿越者的身份,怎么能随意透露给别人?


    钟兴阁果然皱起了眉,疑惑地看向他,道:“大旱?你从何得知?”


    “我……”秦明彦语塞,他支支吾吾地道,“我……观察天象,推测的。”


    钟兴阁显然不信,但看他这个样子,也不再追问,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图纸,淡淡地道:“他倒是对你的话深信不疑。”


    他的指尖划过图纸上规划的几条水道路线,眉头微皱,陷入了沉思。


    陆阙为何如此执着于修建水渠?难道真如这秦明彦所说,是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大旱?


    可这山匪头子又是如何推测出这样的天灾?


    太多的疑问盘旋在心头,但钟兴阁清楚,眼下却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既然已经应下这差事,便没有回头路。


    无论陆阙的目的是什么,修渠本身确实是利民之举,他钟兴阁不屑于因个人恩怨而罔顾民生。


    “秦义士,”钟兴阁头也没抬,神色已经恢复了冷静,带着逐客的意味道:“若无他事,便请自便吧,钟某需要研读昌阳县地势图纸,思索水渠走向,无暇顾忌您。”


    秦明彦干笑两声,道:“钟大人,那你先忙着,我……我出去看看。”


    钟兴阁头也没抬,只是挥了挥手。


    秦明彦赶紧溜出屋子,再次叮嘱门口的护卫锁好门,小声又问道:“陆县令出来,没又什么异样吧?”


    护卫摇了摇头。


    “你们没透露给陆县令我来了吧?”


    那个瘦护卫又是摇头,道:“秦班头,您之前那副样子,我们哪敢透露,一句话都没说。”


    秦明彦松了口气,也是,他藏得好好的,陆阙发现不了,道:“多谢,回头请大家喝酒。”


    离开软禁钟兴阁的屋子,秦明彦心里却没有轻松下来,他鬼使神差地又摸到陆阙书房附近,偷偷往里观望。


    书房内,陆阙正从钟兴阁行李中翻出的委任书,还有一封贺平章托钟兴阁转交给他的信件。


    陆阙拆开信纸看了看。


    果然还是老三样,无非就是那些老生常谈的劝诫之语。


    陆阙想了想,提笔给贺平章回了信件,自然是一番粉饰太平。


    写完信,陆阙放下笔,有些疲惫地靠向椅背。


    秦明彦那个家伙,还要冷静多久?


    陆阙还不知道秦明彦已经回到县衙,正在不远处盯着他,只当那个家伙还躲在某个地方当缩头乌龟。


    陆阙轻轻叹了一口气。


    任重道远啊。


    他现在还不能急,得等那个憨子自己想明白。


    现在快到午时了,青壶端来饭菜。


    陆阙拿起筷子用餐,在吃到那盘鱼的时候,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他忍不住侧身干呕起来。


    之前他总会小心避开人,但这次以为秦明彦不在,便没有掩饰。


    在外面偷偷观察的秦明彦看到,陆阙突然痛苦地低头干呕,什么心虚、挣扎瞬间被抛到脑后。


    他急匆匆地跳窗闯了进来,下意识拍了拍他的后背,焦急地道:“阿雀,你怎么了?”


    他抬头看到桌子上陆阙刚刚夹过的鱼肉,道:“是被鱼刺卡住了吗?”


    陆阙被他吓了一跳,看清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秦明彦已经忘记了自己还在心虚,不敢见陆阙钟钟,着急道:“怎么样?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陆阙刚说完,又忍不住犯恶心,道:“只是有些反胃。”


    “我去请大夫!”秦明彦立刻道。


    陆阙立刻拦住他,低声道:“不能请大夫,你忘了我是哥儿,大夫会看出来的。”


    “那怎么办,”秦明彦这才想到,他急的团团转,突然拍头道:“我去绑一个大夫回来!”


    “胡闹!”陆阙此时已经缓过来了,轻声训斥道:“你还当你是山大王吗?我戴上帷帽,晚些时候,你陪我去一趟医馆就是了。”


    秦明彦讷讷地点头。


    他看着陆阙已经和缓的神情,那场绮丽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眼睛水润润地看着他。


    陆阙轻声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第28章


    秦明彦眼神游移, 下意识隐瞒了自己早已回来的事实,含糊道:“刚、刚回来不久。”


    陆阙倒没有怀疑,只当是这憨子在外面偷偷观察自己才心虚的。


    他肯定是躲在屋外偷偷看他了很久, 要不是自己突然不适, 还不知他要躲到几时?


    他抬起头,眼含忧伤地看着他, 轻声道:“回来就好, 秦郎,我很高兴, 你还愿意回来见我。”


    见他如此说, 秦明彦心立刻提了起来, 急切地道:“阿雀,这不是你的问题, 错不在你……”


    陆阙苦涩地笑了笑,他小心地揪住秦明彦的衣角, 哀伤地道:“我知道秦郎是个顶天立地的君子,看不上我这样的人,也理所应当, 你只是想为民除害而已, 有什么错呢?”


    “错就错在,史书上的我偏偏选择做一个奸臣, ”陆阙神色低落低下头, 一副自怨自艾的模样, 道:“秦郎想要除掉奸逆,再正确不过了。”


    秦明彦没想到他竟将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心疼得无以复加,道:“那不是你的错, 你现在什么都没有做!将来的事,谁又能断言?”


    陆阙闻言,像是被秦明彦的话打动,猛地扑到了秦明彦的怀里,鼻翼抽动,声音带着点哽咽,道:“秦郎~”


    秦明彦立刻将人紧紧环住,笃定道:“陆阙,你很好,真的。”


    虽然我知道,你的本性绝不是在我面前表现出来的纯良无辜,甚至可能心机深沉,手段酷烈……


    但是我还是无法放手。


    陆阙慢慢从秦明彦胸前抬起头,眼中还有带着水光,他露出一个清浅中带着酸楚的笑容,道:“秦郎,你还能叫我阿雀吗?”


    “其实,陆阙也不是我的本名,我真名就叫沈雀,鸟雀的雀,我原来是东山陆家一旁支少爷,买下来的奴仆,那位陆少爷给我赐名为玉雀。”


    秦明彦眼睛瞪大,没想到陆阙还有这样的身世。


    对陆阙而言,这无疑是他最深藏的秘密。


    说到这里,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对过去的情绪,道:“陆少爷陆源只是个陆家的旁支,并没有太多资产,身边只有我一个奴仆侍奉,因为身体不好,没什么精力管事,所有事情慢慢都由我一个人打理。”


    “但他身体还是太差了,把我买回来后不到一年,就……病逝了。”


    陆阙垂眸,手指无意识相互揉搓,神色中透着一股自弃,道:“于是……我便起了鸠占鹊巢的心思。”


    “一个连姓氏都不配有的奴仆,冒认了主家的身份,给自己起了一个叫陆阙的名字,窃取了科考的资格,一路欺君罔上,直至金榜题名,官袍加身……”


    “秦郎,你现在知道了,我连这个身份都是偷来的。”


    他抬起眼,目光忧伤地看向秦明彦,将自己的过去摊在对方面前:


    “这样的出身低微,蝇营狗苟的我,你还爱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明彦看着眼前的人,看着他强装镇定下身体细微的颤抖,看着他眼中像是等待审判的脆弱。


    史书寥寥几笔,如何写尽一个卑微小人物的身世浮沉?那奸臣的污名之下,又掩盖了多少不得已?


    他猛地上前一步,不顾陆阙瞬间绷紧的身体,用力将人拥入怀中。


    陆阙慢慢放松下来,抬手回抱住他,将脸埋在秦明彦的肩膀上,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


    秦郎他总是太心软。


    不过他爱的,不就是这憨子的心软吗?


    “配得上!”秦明彦斩钉截铁地道:“谁说配不上?!”


    他微微松开怀抱,双手捧起陆阙的脸,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道:“那些吃人的封建礼教,那些将人分为三六九等的混账道理,凭什么来评判你!”


    他的指腹轻轻擦过陆阙的脸颊,动作笨拙却十分珍重。


    “我不管你是奴仆还是少爷,史书上如何书写?我只知道,我认识的陆阙,是那个会在刑场为民伸冤的陆青天,是那个记得我说要修水渠,就真的让人去做的陆阙。”


    他凝视着陆阙微微瞪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


    “沈雀也好,陆阙也罢,你就是你!我爱的从来都是你这个人,不是身份和符号!”


    陆阙怔怔地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是一言未发,紧紧地回抱住了秦明彦。


    眼底刻意营造的脆弱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


    看,他……又赢了,被爱的感觉真好。


    他怎么知道我真的找人修水渠了?


    陆阙眯了眯眼,没想到,这憨子竟然偷听了他和钟兴阁的对话。


    不过,这场身份危机,也算是过去了。


    当晚,两人趁着夜色,悄悄从县衙后门走出来。


    陆阙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帷帽,纱帘垂落,遮掩去了他过于惹眼的面庞。


    秦明彦则换上了一身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尽量不引人注目。


    两人像一对寻常丈夫和夫郎一样,亲密地靠在一起,秦明彦担心陆阙晚上带着帷帽,不方便行走,牢牢地握着他的手,小心地带着他。


    这副打扮,这副作态,谁也猜不出来,这两人一个是昌阳县的县令,另一个是炙手可热的秦班头。


    陆阙也心知自己的情况,自然是小心的走路。


    他们避开主街,穿行在僻静的小巷中,最终停在了一家医馆前。


    这家医馆陆阙前世也来过,这位大夫在昌阳县颇有善名,医术也不错。


    秦明彦上前敲门,道:“大夫,大夫?有人在家吗?”


    过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传来传来动静,一声还带着些困意的声音传来:“别敲了,老夫听到了,来了来了。”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打着灯笼走来,打开门,道:“这么晚了,快进来吧,是什么急症吗?”


    老大夫给屋子里点上油灯,拨了拨灯芯,让屋子亮堂了一些,打了个哈欠。


    秦明彦有点不好意思,打扰到老人家休息,想着待会多给点诊金。


    他扶着陆阙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道:“大夫,我夫郎最近身体不适,胃口很差,我今天看到他频频犯恶心。”


    老大夫动作顿了顿,撸起袖子,道:“最近有吃什么生冷的吗?”


    陆阙隔着纱网,细声细气地道:“没有,最近胃口不太好,腥味重、还有油腻的东西,都不太吃得下。”


    老大夫心里有数了,他道:“麻烦将手伸出来,老夫把脉看看。”


    陆阙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


    老大夫伸出的手指,搭上陆阙的腕脉。


    秦明彦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大夫的神情。


    很快,老大夫收回手,捋了捋胡须,看向秦明彦,笑道:“恭喜,尊夫郎并无大碍,是喜脉,已经差不多两个月了,这两日胎气有些浮动,需要好生静养。”


    尽管早有预感,亲耳听到确认时,陆阙帷帽下的脸忍不住露出笑容。


    而秦明彦则是猛地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激动不已跳起来道:“真、真的?阿雀怀孕了?!”


    他就和阿雀圆房过一次,就是出征剿匪前的那晚,阿雀就有了身孕?


    老大夫瞥了他一眼,见惯了那些初为人父的失态,笑道:“脉象如盘走珠,是喜脉无疑。”


    他提笔一边写着方子,一边慢条斯理地叮嘱,道:“近来是否时常疲惫、食欲不振,偶有恶心反胃之症?”


    陆阙隔着纱帘,轻轻嗯了一声。


    “此乃常象,”老大夫笔下不停,道:“老夫开一剂安胎养神的方子,按时煎服,切记,头三个月最为要紧,需安心静养,避免劳累,不可多思多虑,忧心伤身,于胎儿无益。”


    他将写好的药方递给秦明彦,又补充道:“饮食需清淡温和,寒凉之物忌口,适度走动便可,勿要剧烈动作。”


    秦明彦如同接圣旨般,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薄薄的药方,连连点头,道:“多谢大夫!我都记住了!”


    他带着掩不住的激动,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恭敬地放在桌上。


    老大夫收了银子,摆了摆手。


    秦明彦扶着陆阙,轻手轻脚地带他离开医馆。


    回到县衙卧房,关紧房门,秦明彦才像是终于放松下来,又像是高兴得要爆炸。


    他看着陆阙缓缓摘下帷帽,露出那张清丽绝伦的脸,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道:“阿雀……你听到了吗?大夫说……我们有孩子了!是我们的孩子!”


    他想伸手去抱陆阙,又猛地想起大夫说:不能剧烈动作。


    手臂僵在半空,一副手足无措的憨傻模样。


    陆阙看他这副憨像,不由地笑起来,手指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是陆彣吗?还是另一个不同的孩子?


    他抬起眼,望向激动得满脸通红的秦明彦,带着点无奈地道:“听到了,我都听到了,秦郎,接下来这段日子,恐怕要辛苦你了。”


    “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秦明彦立刻表态,他拍着胸脯,充满了初为人父的干劲,道:“阿雀,你什么都别操心,好好养着!所有事都交给我!”


    第二天一早,闫叔路过书房,就看到秦明彦寸步不离地跟在陆阙身边,他刚想打个招呼,问问这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见到秦明彦满脸的傻笑,见到他,抢先道:“什么?闫叔,你是怎么知道阿雀已经怀孕两个月了?”


    闫叔:啊?我什么时候知道……什么!


    陆阙怀孕了!!!


    在一旁伺候的青壶翻了个白眼,今天这一幕已经在他面前重复了无数次。


    第29章


    秦明彦逢人便宣扬, 现在整个县衙里知情的护卫都知道县令大人有孕在身,要小心伺候。


    闫叔先是吃了一惊,但很快反应过来。


    他看着坐在椅子上神色安宁, 散发着淡淡慈父光辉的陆阙, 立即笑着拱手道:“恭喜,恭喜二位, 几个月了?”


    这确是桩天大的喜事。


    秦明彦对他挤眉弄眼, 压低声音道:“还得多谢闫叔送的那壶昌阳白。”


    “好说好说,”闫叔立刻明白了, 原来是那一晚, 这么说还是他促成的, 笑道:“不过,这件事还是要保密好, 不能泄露给外人。”


    不能让外人察觉县令竟是哥儿之身。


    秦明彦嘿嘿直笑,点头道:“我明白。”


    陆阙见他们说完了, 才笑了笑道:“闫先生怎么过来了?”


    闫叔这才想起正事,方才被秦明彦一打岔险些忘了,他正色道:“陆县令, 刚刚弟兄们和我说, 被咱们关起来的新县丞说要见您。他说水渠的初步规划已经完成,接下来需要实地勘察定线, 有些事想与您当面商议。”


    他顿了顿, 试探道:“您的意思是……放他出来吗?”


    “没错, 我不打算一直关着他,”陆阙点了点头,神情平静地道:“钟兴阁这个人,我对他还算了解, 他和我是同科进士,他是状元,我是探花。”


    “他性格持重,有自己的坚守,但也不是冥顽不灵的人。正好他擅长水利,这件事让他来主持,再合适不过了。”


    闫叔皱了皱眉,迟疑地道:“这人知道我们的身份,贸然放出来了,只怕”


    “闫先生的顾虑我自然明白,”陆阙勾唇,似笑非笑地道:“不过,你放心,他只有一个人,翻不起风浪,况且,我虽然同意让他出来,也不是给他全然的自由。”


    “闫先生,麻烦你安排几个稳重的护卫,贴身保护好我们的钟县丞,以免有宵小惊扰到他。”


    闫叔明白陆阙的意思了,他慎重地点了点头,决定要找几个机灵的护卫,监视好钟县丞,道:“老夫明白了。”


    “不过,老夫有一点疑问,不知道陆县令能不能为我解惑?这位钟县丞是状元出身,最差也应该是主治一方的县令,怎么会沦落到,在昌阳县当一个县丞呢?”


    陆阙勾起一个笑,直言不讳地道:“他在殿试上抢了我的风头,我嫌他碍眼,就在楚王世子面前为他美言了几句,哪知道这个清高的钟兴阁,不愿意接受世子的拉拢,被世子记恨上了。”


    “所以,他之前一直在京城候缺,把人送到我这里,估计有老师贺平章的运作,还有世子的默许吧。”


    闫叔沉默了一下,看着言笑晏晏的陆阙,突然不知道对方和秦明彦在一起,对他们白槎山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对方完全不像是个好相与的,而且在他们面前越来越不加掩饰了。


    秦明彦给陆阙揉着肩膀没说话,这件事其实在历史上也有记载。


    不过,记载中只提到了钟兴阁年轻时,曾得罪过还是楚王世子的庆灵帝,没提到背后竟然还有陆阙的手笔。


    陆阙看出闫叔眼中的警惕,也不在意,道:“让我们的钟县丞过来吧,我和他聊聊。”


    很快,钟兴阁便被引至书房。


    钟兴阁神情虽然略显疲惫,眼神却很清明,他将整理好的文书与初步规划呈了上来。


    秦明彦抢先一步接过了钟兴阁递上来的文书,然后再交给陆阙。


    说实话,秦明彦有点担心,这位名臣被陆阙逼急了会伤到他的夫郎。


    因此不打算让他们直接接触。


    陆阙看透了秦明彦的心思,轻轻笑了一下,拿过文书仔细翻看后,点了点头,年轻就是好,精力十足,一天一夜就给出了大体方案,不愧是自己的老对头。


    站在陆阙身后的秦明彦好奇地探头看了看,这可是名臣手书。


    陆阙见秦明彦感兴趣,将文书递给他,笑道:“秦护卫也懂水渠吗?你看钟县丞的规划如何?”


    秦明彦挠了挠头,接过文书,他穿越前的确看过一些水渠水坝的科普视频,但这也仅限于纸上谈兵,并没有深入了解,道:“我哪懂什么水渠,就随便看看。”


    陆阙于是转向钟兴阁,道:“计划不错。”


    钟兴阁不卑不亢地道:“陆县令,接下来,我需要实地勘察。”


    “建安兄辛苦,”陆阙语气平和,仿佛前几日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道:“实地勘察,确实有这个必要,我会安排人手护卫你左右,确保建安兄出行顺利。”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内里含义却彼此心知肚明。


    钟兴阁站在下首,将两人的交流看在眼里。


    钟兴阁自然看出陆阙身边的秦明彦,此刻在陆阙面前却是一副唯命是从,甚至小心翼翼的模样。


    见这人又被陆阙拿捏住了,甚至对他还起了防备,钟兴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恨其不争地摇了摇头,拱手道:“有劳陆大人费心安排。”


    翌日。


    三名被闫叔亲自挑选出来的护卫已在校场等候。


    他们皆是山寨中身手矫健、性情沉稳的老兵,得了闫叔的军令,既要保护好这位钟大人,更要寸步不离地跟紧他。


    钟兴阁依旧是那身半旧不新的衣裳,带着简易的测量工具和图纸,走出了县衙侧门。


    他看到门口那三名牵着马、腰佩兵刃、眼神锐利的护卫,心中明了这既是保护,亦是监视。


    他看着给他准备的马匹,站在原地突然想到一事,惊道:“且慢!我的毛驴呢?”


    几个护卫面面相觑,什么毛驴?


    钟兴阁解释道:“我那头代步的毛驴,还留在那家……客栈里。”


    他没好意思直说那就是家黑店。


    一名护卫反应过来:“大人说的,可是白槎山下那家客栈?”


    “正是,”钟兴阁有点犹豫,他不知道这群人愿不愿帮忙,毕竟自己名义上是县丞,实际也不过是个阶下囚,道:“那毛驴跟了我有五年了,性情温顺,我想把驴带回来。”


    为首的高个子护卫道:“大人不必担心,我会吩咐弟兄,把您的毛驴带回县衙,眼下,还请大人先以公务为重。”


    钟兴阁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感激的笑,道:“多谢,不知这位护卫怎么称呼?”


    高个子护卫道:“卑职高朔。”


    钟兴阁利落地翻身上马,道:“有劳高护卫了。”


    “钟大人,请。”高朔拱手道。


    已经是秋季的昌阳县,寒意渐浓,秋风卷起落叶,带了阵阵凉意。


    城外,钟兴阁蹲在一条干涸的河道旁。


    现在正是枯水期,如果探查的速度够快,能及时开工,没准能在冬季来临之前,完成一部分水渠。


    一旦入冬,天寒地冻,土地被冻结,就不适合修理水渠,要拖到明年开春了。


    他手中拿着简陋的水平尺和绳索,勘测着地势。


    那三名护卫沉默地跟在身后,既隔绝了野外潜在的危险,也断绝了他任何不该有的念头。


    几日下来,几名护卫起初只是奉命监视,见这位钟大人并非般迂腐文人,事事亲力亲为,不畏艰苦,心中也渐渐生出几分敬意。


    “大人,此处坡度较陡,若在此开渠,需考虑加固渠壁,以防雨季山水冲刷导致崩塌。”一名曾经多次参与军中工事的护卫,指着图纸上一处建议道。


    钟兴阁闻言,仔细看了看,点头道:“所言甚是。”


    他们一行人行走在广袤而略显荒凉的土地,显得更外的凄苦。


    与他们的凄苦艰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县衙后宅温暖如春。


    陆阙斜倚在铺了厚厚垫子的软榻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慵懒而满足的气息,仿佛一只被精心圈养、无害而名贵的猫。


    “阿雀,尝尝这个,我新琢磨出来的。”秦明彦端着一个白瓷小碗,里面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奶香,他从里面挖了一大勺,小心翼翼地凑到陆阙唇边。


    这是秦明彦最新折腾出来的发明。


    他不知从何处弄来了新鲜的牛乳,加入少许茶汤和糖,在小泥炉上慢慢煮沸,又怕陆阙觉得腥,反复调试,最终做出了这杯奶香浓郁、甜度适中的饮品。


    陆阙抬眼,就着他的手浅浅地抿了一口,温热的、带着焦香和奶香的浓滑液体充斥在嘴里,他微微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愉快地嗯了一声。


    秦明彦见他喜欢,顿时眉开眼笑,道:“这叫烤奶!把牛乳和糖慢慢熬煮做成的,你要是喜欢,我会经常给你做!”


    因为怀孕后,陆阙胃口不好,秦明彦为了能让陆阙多吃饭,绞尽脑汁,变着花样地给他做各种饭菜小食。


    陆阙心情很好,这才该是他重活一世应有的待遇。


    前世他怀孕后,并未告知任何人,为了权势,他狠心赶走了想要把他带回白槎山的秦明彦。


    从怀孕到陆彣两岁多时,皆是他一人苦苦支撑,独自将孩子带大。


    这一世没想到他不再执着于权势,不禁得到了前世迟来的陪伴,更得到了昌阳县的实际掌控权。


    现在秦明彦在身旁无微不至地照料,肚子里的孩子安安稳稳的,还有他的老对头在外面替他跑断腿。


    想到这里,陆阙不禁眯眼轻笑,像个得逞的小狐狸。


    第30章


    秦明彦好奇地看着他, 道:“你笑什么?”


    陆阙伸手勾住秦明彦的下巴,秦明彦就乖乖地被他一根手指给勾了过来。


    陆阙见他这副憨样,凑过去给了他一个香吻, 道:“我笑, 我这辈子何其有幸,得到了曾经求而不得的一切。”


    秦明彦闻言, 心疼地将陆阙抱在怀里, 下巴在他头顶轻蹭,道:“阿雀, 我们将来只会越来越好。”


    陆阙微笑地缩在他怀里, 秦郎说得没错, 他们将来只会越来越好。


    这辈子,昌阳县秋税征收全程被陆阙盯着, 因为他之前雷厉风行地拿下何县丞,没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顶风作案。


    胥吏们连办事效率都提高了不少, 因此,秋税提前征收完毕。


    陆阙仔细核验了税收账目,他思考了片刻, 酌情缩减了两成后, 才将税收报了上去。


    他已经打算留在昌阳县,和秦明彦一头走到黑, 并不想引起朝廷的关注, 这次他不想因为政绩突出, 被提前调回京城。


    将税收报完,他组织人手押送税粮,送至州府。


    忙完税收的事情,他捶了捶后背, 喝茶休息一下。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发现味道不太对。


    他打开茶杯一看,发现里面泡的竟然是红枣和枸杞,意识到这是谁的手笔,陆阙暖心地笑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这个冬天,他好不容易补齐税收,还没来得喘口气,昌阳县就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昌阳县地靠海边,三面环海,冬季本就严寒,经常会有暴雪。


    那时候自己初来乍到,不清楚这里的气候,准备不足。


    那个冬天,大雪冻死不少人,许多房屋也被积雪压垮。


    虽然他后来紧急调度了人手进行修缮,但毕竟天寒地冻,很多受寒的百姓没能撑过这个严冬。


    陆阙垂眸。


    无论是出于他自身的傲气,还是他想在秦明彦面前做个好官的想法,都不允许,这一世再出现这种情况。


    他想起了土炕。


    前世,秦明彦也不是完全没有在他面前,显露出他那些奇妙发明的。


    他曾经给自己盘过一个土炕,这种土炕分为两个部分,一边连接着灶台,生火做饭,另一边烟道会从炕下蜿蜒走过,到土炕另一头的烟囱,将这个土炕烘得热乎乎的。


    任凭屋外风雪再大,屋内也是暖融融的。


    白槎山上应该就有不少这种土炕,他得让秦明彦推广到昌阳县中才是。


    想到这里,陆阙站起身,打算在县衙里走走,顺便去找秦明彦。


    大夫说过,他如今身子重,不能过度劳累,不能多思多虑,要适当走走。


    陆阙为了自身和孩子,谨遵医嘱,他慢悠悠地在院子里散步。


    青壶见状赶忙过来搀扶着陆阙。


    “青壶,”陆阙看着身边忠仆,忽然问道:“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有想过成家?”


    青壶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道:“小人不想离开老爷。”


    陆阙闻言笑了笑,对自己的忠仆,他也想给他找个好人家,道:“你若是有喜欢的人,一定要告诉我,我会给你风风光光地操办。”


    “若真有那么一天,小人定当向老爷求取,”青壶脸上一红,他轻轻点了点头,他看着陆阙的肚子,神色认真道:“眼下小人有一事,希望老爷允许。”


    陆阙有点惊讶,道:“哦?你说。”


    青壶正色道:“老爷哥儿的身份绝不能泄露,等到小主子出生时,谁能为老爷接生呢?老爷身边有秦、秦班头照顾,但终究是男子,小人想要去学一下接生!”


    “你呀。”陆阙无奈地微笑。


    青壶坚持道:“县衙里都是粗手粗脚的男人,他们哪能照顾好老爷?小人必须早做打算。”


    陆阙心中感动,面上却逞强地道:“我没那么娇气。”


    他当然知道哥儿生子不亚于走鬼门关,前世为了不出差错,他隐藏身份去了隔壁县,找到没见过他的产婆接生。


    所幸他准备周全,孩子也平安无事地降生了。


    因为自身奶水不丰,他提前找了奶妈备着,将孩子抱回昌阳县,对外只说孩子的母亲难产而死。


    因为行事周密,前世昌阳县的众人并没有察觉。


    青壶笑了笑,没再争辩,心里却打定了主意。


    他了解他的老爷,老爷虽然嘴上说着不娇气,但实际上从来到昌阳县后,尤其是怀孕后,分明是越来越娇气。


    青壶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老爷那股子野心勃勃,即使身体不适,也要强撑着的劲头了。


    对此,他乐见其成。


    县衙的角落,秦明彦正在研究制作玻璃。


    昌阳县天然靠海,海滩上的石英砂可以直接取来烧制玻璃。


    凭借着穿越前模糊的记忆和一些化学知识,他在县衙后面僻静处让人搭起个小窑。


    土法制造玻璃的配方主要是石英砂、纯碱和石灰石,通过高温熔融形成玻璃。


    通常情况下,石英砂的熔点在1700摄氏度左右,这种传统的制作玻璃方法通过添加纯碱和石灰石,降低石英砂的熔点,让石英砂能在1100~1400摄氏度下能融化。


    他通过反复调整比例,终于让窑炉在最高温度时,让石英砂成功熔化。


    但熔化后取出的玻璃,却很容易炸裂,炸裂了几个奇形怪状的半透明疙瘩后,他吸取教训,开始尝试控制冷却速度。


    终于制作出制作成几个带着些浅绿色的、半透明,还充满气泡的玻璃球。


    秦明彦拿着这玻璃片看了看,心里不太满意。


    他提起羽毛笔,在纸上再次总结了一下,控制冷却速度可行,能有效避免玻璃出现炸裂的情况。


    气泡可以通过搅拌减少,下一次可以加长搅拌时间,或提升搅拌速度。


    玻璃颜色偏绿,可能是石英砂中还有金属杂质,需要更精细的淘洗。


    目前技术还不稳定,他打算继续改进。


    秦明彦将几个还勉强看得过去的玻璃块,装进盒子里,打算进行下一次实验。


    抬头看到被青壶搀扶着,慢悠悠踱着步子走过来的陆阙。


    “阿雀,你怎么过来了?”秦明彦惊讶地起身,道:“这屋里温度太高了,还有一股子怪味,对身体不好,你别进来。”


    陆阙听他的劝告,就乖乖地站在了门外。


    秦明彦抄起盒子走了出来,窑内太热了,他连上衣都没穿。


    他打开装着玻璃的盒子,像献宝一样地递到陆阙面前,道:“怎么样?喜欢吗?”


    陆阙有点好奇地拈起一块。


    入手冰凉,手感像玉石一样光滑,透明中颜色带着点浅绿色,但是里面有不少杂质和气泡,像品相很差的玉石。


    他抬头对着光看了看,透光还是不错的,道:“这真的是用沙子做出来的?”


    秦明彦点了点头,道:“当然,这还是初步研究出来的,你再等我一段时间,我一定能做出品相更好的玻璃。”


    陆阙感叹道:“没想到沙子也能熔炼出玻璃这样美丽的宝石。”


    他虽听秦明彦提过,亲眼见到这宛若水晶般的事物,仍是觉得神奇。


    “这种玻璃制作并不复杂,等我研究出品质更好的,我们就可以批量量产。”


    陆阙思考,道:“品质好的,会有多好?”


    “无色透明,如同水晶一般,如果想要各种颜色,只要加入对应的金属,就可以做出来。”


    陆阙沉吟了片刻,道:“秦郎,你要知道,物以稀为贵,只有足够稀少,才能卖出高价。”


    秦明彦却道:“我知道,但是,这种东西可以用在方方面面,我不想因为明明可以量产,大面积普及民生,却为了钱财炒成奢侈品。”


    陆阙对此物的想法还仅限于,这是一种看起来很漂亮的宝石,不禁疑惑地道:“这小小的一颗宝石,除了做装饰品,还能有什么用?”


    秦明彦立刻如数家珍,道:“最常见的就是做门窗了,还有餐具,对了我们还能做出镜子,还有望远镜,望远镜可以看到清楚地看到千里之外的东西,在军事上很有用,我之前就一直做一个的,可惜一直没有足够钱财和精力去研究玻璃。”


    “还有,还能做显微镜,有了显微镜就能看到细胞了,那可是很重要的发现。”


    秦明彦说起现代的知识,又开始滔滔不绝了。


    陆阙有些无奈,他放下玻璃,他从袖子里拿出手帕,抬手给他擦了擦头上的汗,道:“辛苦秦郎了,奇思妙想确实令人惊叹。”


    秦明彦嘿嘿地挠头,道:“你喜欢就好。”


    陆阙似有忧愁地道:“最近天气转冷,昌阳县每年冬天都会有人冻死,秦郎你有这么多奇思妙想,可有什么办法?”


    秦明彦立刻咬钩,不假思索地道:“有,我知道一个叫土炕的东西,是冬季北方农村过冬必备的存在,我跟你说:土炕的原理就是……”


    ————


    半月之后,钟兴阁风尘仆仆地回到县衙。


    他明显清瘦了很多,脸颊被晒黝黑粗糙,胡子拉碴的,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但精神却很好,眼神锐利,似乎有不少收获。


    他将厚厚一沓重新绘制、标注详尽的水利图纸呈给陆阙。


    反观陆阙,一直待在县衙里被秦明彦好生养着,皮肤白嫩,红光满面,反而是胖了一圈,他翻阅着图纸,微微点头。


    “建安兄辛苦了,”陆阙放下图纸,语气缓和,道:“可以即刻动工了。”——


    作者有话说:好想直接快进写到生子啊!!!我为什么要把时间线拉这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