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雷霆震怒
作品:《玫色棋局》 办公室的隔音门合拢,将王助理离去的细微脚步声彻底隔绝。空间重新陷入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发出单调的、近乎催眠的低频嗡鸣。光线比刚才更暗了些,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酝酿着一场迟来的雷雨,将午后的天光过滤成一种压抑的、惨淡的灰白。
叶婧依旧保持着僵坐的姿势,一动不动。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片曾经放置信封的空白处,仿佛那里仍残留着照片灼人的影像和那廉价古龙水令人作呕的气味。王助理离开前收拾得很干净,连一丝纸屑都没留下,但叶婧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无法从脑海中抹去。
那不是单纯的视觉残留,那是毒,是刺,是深深扎入神经末梢、并开始疯狂释放毒素的倒钩。
她试图用理性去分析,去拆解,去说服自己这可能是一个恶毒的圈套。但那些画面——汪楠和方佳在慕尼黑夜色中并肩而行的侧影,咖啡馆玻璃后模糊的相对而坐,昏暗走廊里那近在咫尺的、几乎能感受到呼吸的距离,电梯关闭前那一瞬间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意味的回眸——它们不受控制地、一帧帧在她眼前自动回放,每一次回放,都伴随着那两行拼贴文字尖锐的嘲讽,和心底某个冰冷角落碎裂的、细微却清晰的声响。
理性构建的堤坝,在情感与猜疑混杂的洪流反复冲击下,正出现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她想起汪楠在“献计”时的笃定,想起他执行任务时那种孤注一掷的冷静,想起他这段时间在暗处取得的、连她都不得不承认的“成效”。可这一切,如果建立在与方佳的“深入交流”之上呢?如果他所谓的“奇谋”,本身就是与方佳、甚至与Elena合演的、旨在让她放松警惕、自毁长城的一出大戏呢?
“慕尼黑的‘技术交流’很深入?”
“深入”到什么程度?深入到了可以分享叶氏最核心的危机应对策略?深入到了可以协同制定针对她叶婧的下一步打击计划?深入到了……可以用这种肮脏下作的照片,来作为最后一击的“佐料”?
“叶总身边的狗,似乎找到了新主人?”
狗。这个字眼反复灼烧着她的神经。她给过汪楠机会,在所有人都弃他如敝履的时候,是她给了他“项目负责人”的承诺,是她将暗处的刀锋交到他手中。这就是回报?在她最艰难、最需要倚重的时候,在她背后,与她最痛恨的叛徒暗通款曲,甚至可能……早已倒戈?
怀疑的毒藤一旦开始疯长,就会迅速缠绕、勒紧一切过往的细节。汪楠为何能那么“顺利”地说动徐导?真的是靠徐导对叶老的旧情和对现实的担忧?还是方佳在暗中配合,演一出请君入瓮的戏码?刘文瀚的“蛰伏”,Elena的“调整”,究竟是汪楠“困兽”和“敲山”计划的效果,还是对方在“配合”演出,意在让她更加信任汪楠,从而在更关键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甚至,那场惊心动魄的盘中反弹,那暂时稳住的阵脚……会不会也是对方计算好的一环?先给她一丝虚假的希望,让她放松,让她将更多资源和信任倾注到汪楠这个“内奸”身上,然后再在某个最致命的关键时刻,内外夹击,让她彻底坠入深渊?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如果这是真的,那她之前的挣扎、妥协、孤注一掷的质押、对“国家队”的卑微期盼……所有的一切,岂不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她就像一只自以为在蛛网上挣扎的飞虫,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入猎手精心编织的、更大的罗网中心,而递给她“刀子”的,正是那个她以为可以倚仗的、最危险的“同伴”!
不。不能这样想。冷静。必须冷静。
叶婧猛地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真皮里。她闭上眼,试图驱散脑中那些越来越黑暗、越来越令人窒息的猜想。但那些照片,那两行字,那古龙水的味道,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她重新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猩红的血丝,但目光却冰冷锐利,如同被寒冰淬过的刀锋。无论如何,汪楠必须给出解释。立刻,现在。
她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她让王助理通知汪楠过来,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分钟。还有五分钟。
这五分钟,比之前的半小时更加难熬。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凌迟着她的耐心和理智。愤怒、猜疑、屈辱、恐惧、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背叛的痛楚,在她心中疯狂翻搅、发酵,酝酿着一场足以摧毁一切的风暴。
“咚咚。”敲门声准时响起,不轻不重,带着汪楠一贯的、近乎刻板的克制。
叶婧没有立刻回应。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再睁眼时,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已被强行压制下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和一种极度疲惫后残留的、近乎非人的平静。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看出,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压抑到极致的火山。
“进。”她的声音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平淡。
门被推开,汪楠走了进来。他穿着简单的衬衫和西裤,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处理棘手事务后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他反手轻轻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约两米处站定,微微躬身:“叶总,您找我?‘新锐’技术核查小组那边,初步的复盘发现了一些原始数据记录不规范的疑点,但核心实验的重复性验证还在进行,预计还需要两到三天才能有更明确的结论。另外,关于法律指控‘灰犀牛’的进展……”
“那些先放一放。”叶婧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玻璃上,清晰而冰冷。她的目光落在汪楠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令人心底发毛的审视。
汪楠的话头顿住,敏锐地察觉到了叶婧语气和神态中的异常。那不仅仅是疲惫,更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着的、极度危险的东西。他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垂下视线,做出恭听吩咐的姿态。
叶婧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看着他。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隐约有沉闷的雷声滚过天际。
汪楠维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背脊挺直,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知道,出事了。而且,是大事。叶婧此刻的状态,与他之前任何一次汇报、任何一次危机处理时都不同。那是一种被彻底冒犯、被触及底线、被点燃了所有怒火的,濒临爆发的死寂。
终于,叶婧缓缓地、几乎是带着一种慢动作的、令人心悸的节奏,伸手从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文件袋。她没有看文件袋,目光依旧锁在汪楠身上,然后,用两根手指,从文件袋里,抽出了那叠照片。
她没有将照片递过去,而是拿在手里,一张一张,缓慢地、清晰地,在汪楠面前展示。
第一张,慕尼黑公司楼下的“和谐”侧影。
第二张,酒店大堂的“靠近”。
第三张,咖啡馆窗边的“相对”。
第四张,昏暗走廊里的“咫尺之遥”。
第五张,电梯口的“回眸”……
她的动作很慢,确保汪楠能看清每一张照片的每一个细节,看清照片中他和方佳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姿态、每一个被镜头捕捉到的、充满暗示意味的瞬间。
汪楠的瞳孔,在看到第一张照片的瞬间,骤然收缩。但他的表情控制得极好,除了最初那一闪而过的震惊和错愕,迅速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凝重。他没有躲闪叶婧的目光,而是迎着她的审视,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仔细辨认,在思考这些照片的来源和含义。
当叶婧展示到那张昏暗走廊的照片时,汪楠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当最后一张电梯口的照片展示完毕,叶婧将照片轻轻放回桌面,但没有收起,就让它们摊在那里,像一滩摊开的、丑陋的脓血。
“解释。”叶婧终于开口,只有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凝滞的空气中。她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锥子,死死钉在汪楠脸上。
汪楠的呼吸有瞬间的凝滞。他缓缓抬起眼,迎上叶婧那冰冷刺骨、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审视的目光。办公室内死寂一片,连空调的风声似乎都消失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闷雷声,预示着风暴的迫近。
“这些照片,”汪楠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努力维持着镇定,“是偷拍的。角度和时机都经过精心选择,旨在误导。”
“误导?”叶婧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强行压抑的怒火如同找到了裂缝,瞬间喷涌而出一丝,“汪楠,你当我瞎了吗?!还是当我叶婧是第一天出来混的傻子?!慕尼黑!你和方佳!频繁接触!咖啡馆!酒店!走廊!电梯!你告诉我这是误导?误导什么?!误导别人以为你们只是在慕尼黑街头偶遇然后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吗?!”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胸口剧烈起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怒火与冰冷的审视交织,几乎要将汪楠烧穿、冻裂。“‘技术交流’?嗯?汪楠,你跟我好好说说,你跟方佳,在慕尼黑,到底进行了怎样‘深入’的‘技术交流’?!是交流怎么挖空‘新锐’的技术,还是交流怎么联手把我叶婧彻底踩进泥里,好让你这条‘聪明的狗’,早点找到你的‘新主人’?!”
“狗”和“新主人”这两个词,被她用一种咬牙切齿的、充满了极致羞辱和痛恨的语调吼了出来,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刺耳至极。
汪楠的脸色,在叶婧的厉声质问和那极具侮辱性的字眼下,终于微微白了一下。但他没有退缩,也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承受着叶婧狂风暴雨般的怒火。直到叶婧因为激动而微微喘息,暂时停歇的间隙,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叶总,这些照片,是在我按照您的指令,执行‘惊鸟’计划,接触并试图影响方佳的过程中,被第三方偷拍的。拍摄者,大概率是Elena Zhao,或者她授意的人。目的,正如您所猜测的,离间。让我失去您的信任,让我们自乱阵脚。”
“我的指令?”叶婧怒极反笑,那笑容冰冷而扭曲,充满了讥讽,“我让你去离间方佳和Elena,我让你去用信息干扰刘文瀚!我什么时候让你跟方佳在咖啡馆‘深入交流’?!我什么时候允许你跟她在酒店走廊里‘促膝长谈’?!汪楠,你是不是觉得,凭你那点小聪明,就可以随意发挥,就可以背着我和方佳勾勾搭搭,甚至暗通款曲?!”
“我没有。”汪楠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下,似乎也压着一丝被误解和被羞辱的怒意,只是被他强行按捺住了,“我与方佳的所有接触,都是为了执行‘惊鸟’计划。咖啡馆是为了传递徐导‘无意’中透露的、关于Elena资金链不稳定的信息,并观察她的反应。酒店走廊的谈话,是因为她主动叫住我,询问我对叶老手稿争议的看法,以及……试探我是否真的如徐导所说,对Elena和‘启明’的意图产生了怀疑。电梯,只是巧合,我们住在同一家酒店,碰巧同乘。所有接触,都有其他人在场,或者处于公共区域。这些照片,刻意选择了最能引发误解的角度和瞬间,但没有任何一张能证明我与方佳有超出任务需要的、不当的私下交往。”
“公共区域?巧合?”叶婧的手指重重敲在那些照片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汪楠,你是第一天当商业间谍吗?!这种照片流传出去,谁会相信你的‘公共区域’和‘巧合’?!谁会相信你和方佳是清白的?!Elena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要的就是我看到这些,要的就是我怀疑你,要的就是我亲手把你踢开,甚至把你当成叛徒处理掉!这样,她就能彻底斩断我在暗处的手,就能让我叶婧在猜忌和内讧中自我毁灭!这么简单的离间计,你看不出来吗?!”
“我看得出来。”汪楠抬起头,直视着叶婧几乎要喷火的眼睛,他的目光不再躲闪,反而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坦荡,甚至是一丝锐利,“正因为我看得出来,所以我才更清楚,对方选择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恰恰证明了‘惊鸟’、‘困兽’、‘敲山’三线行动已经打到了他们的痛处!方佳产生了疑虑,刘文瀚被迫蛰伏,Elena感到了压力!所以他们才狗急跳墙,用这种下作的手段,试图从内部瓦解我们!”
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声音压低,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叶总,您冷静想一想。如果我真的已经投靠了方佳和Elena,如果我真的和他们是一伙的,他们会用这种明显会激怒您、让您立刻怀疑我的方式,来暴露我吗?这不等于是自断臂膀,毁掉我这颗好不容易安插在您身边的棋子吗?这不符合逻辑!这只能说明,他们急了,他们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来阻止我们在暗处的行动,只能寄希望于用这种最低级、但也最有效的挑拨,来让您自毁长城!”
叶婧的怒火,在汪楠这番几乎是指着鼻子喊出来的、带着怒意的辩解中,微微滞了一下。理智告诉她,汪楠的逻辑,至少有一部分是成立的。如果汪楠真是内奸,对手确实不太可能用这种近乎“自爆”的方式来揭穿他。这更像是陷入僵局后的搅局之举。
但那些照片带来的视觉冲击和情感刺痛,那“狗”和“新主人”的字眼带来的极致羞辱,以及对汪楠这个人本身根深蒂固的不信任,让她无法轻易被说服。尤其,是汪楠此刻眼中那抹奇异的、近乎狂热的锐利,让她感到一丝不安。
“自毁长城?”叶婧冷笑,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汪楠,你太高看你自己了。你最多算是我在绝境中不得已用的一把刀,一把可能伤己也可能伤敌的刀。现在,这把刀沾了不明不白的脏东西,让我怀疑它是不是已经被敌人掉包,或者,刀柄已经握在了敌人手里。你觉得,我还会放心用它吗?”
汪楠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瞬,他听出了叶婧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杀意和彻底的否定。但他没有后退,反而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
“叶总!”他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决绝,“是,我曾经是您眼里那个不成器、需要被清理的‘弃子’!是方佳和Elena联手把我逼到绝路,让我差点身败名裂、走投无路!是您给了我最后的机会,让我能留在叶氏,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戴罪立功’的隐形人!我汪楠是混蛋,是野心家,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我他妈的不傻!”
他猛地抬手,指向桌上那些照片,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知道方佳是什么人!我知道Elena是什么人!她们要的是叶氏死,要我汪楠死!我跟她们合作?与虎谋皮?然后等着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像垃圾一样被扔掉吗?!是,我跟方佳接触了,我利用了徐导,我给她灌输了怀疑Elena的念头,我甚至……甚至故意流露出一点对现状的不满和对未来的迷茫,让她觉得有可乘之机!因为这就是‘惊鸟’计划!让她以为可以拉拢我,可以从我这里得到更多关于您、关于叶氏的情报!只有这样,她才会相信我,才会把她和Elena之间真正的裂痕暴露出来,我才能找到机会,给她们更致命的一击!”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圈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那份一直以来的冷静自持几乎要崩溃,露出底下真实的、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狰狞:“这些照片,就是证据!证明我的接触起作用了!证明方佳真的对我产生了‘兴趣’,甚至可能真的动了拉拢我的心思!所以Elena才会怕!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想在我真正倒向方佳、或者从方佳那里得到更多关键信息之前,就借您的手除掉我!叶总,您仔细看看这些照片!除了角度刁钻、氛围暧昧,有任何一张能证明我和方佳有实质性的利益交换,有背叛您的证据吗?没有!一张都没有!因为它们根本就是摆拍,是断章取义,是心理战!”
汪楠的爆发,像一块巨石投入叶婧心中翻腾的怒海,激起了巨大的浪花,也让她狂怒的头脑,有了瞬间的冷却。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凿子,试图撬开她被情绪和猜疑封冻的理智。
是的,照片本身,没有“实锤”。只有暖昧,只有暗示。而汪楠对“惊鸟”计划执行的描述——故意流露出可以被方佳利用的“破绽”,以获取更深的信任和情报——这符合他一直以来那种为达目的、不介意使用任何手段的行事风格。也符合离间计中“将计就计”的高阶玩法。
如果……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
如果这真的是Elena在“惊鸟”计划生效、方佳产生动摇后,使出的釜底抽薪之计呢?
叶婧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些照片上。这一次,她强迫自己用更冷酷、更客观的眼光去审视。构图、光影、角度……确实,每一张都充满了引导性。公共场合,无越界接触……汪楠的解释,在逻辑上,并非完全说不通。
但……信任的裂缝一旦产生,弥合谈何容易。尤其对方是汪楠,这个她始终无法完全看透、始终心存戒备的年轻人。
“你如何证明?”叶婧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少了些最初的狂暴,多了审视的意味,“证明你和方佳的接触,仅限于‘任务’,证明你没有传递任何不利于叶氏的信息,证明你没有……倒向她?”
汪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叶婧的怒火暂时被理智压制,但怀疑的毒刺已然深种。他必须给出更有力的东西,而不能仅仅是言辞的辩解。
“我无法‘证明’,叶总。”他坦然承认,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和平静,但多了一丝疲惫和沙哑,“暗处的工作,很多时候无法留下确凿的证据。就像我无法证明‘困兽’信息确实让刘文瀚感到了恐慌,也无法证明‘敲山’报告真的干扰了Elena的决策。我能提供的,只有结果,和基于逻辑的判断。”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叶婧,毫不躲闪:“但您可以判断。判断我自‘献计’以来所做的每一件事,是否在客观上有利于叶氏,有利于您。‘新锐’的股价暂时稳住,来自Elena和‘启明’的正面压力暂时减轻,方佳产生动摇,刘文瀚陷入沉默……这些,是事实。如果我早已倒向方佳和Elena,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我大可以什么都不做,或者暗中破坏,让叶氏更快地倒下去,那样我向新主子投诚的‘功劳’岂不更大?”
“也许,这就是你更高明的地方。”叶婧冷冷道,“用暂时的‘功劳’换取我更大的信任,好在最关键的时刻,给我最致命的一击。就像这些照片,现在出现,不早不晚。”
汪楠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近乎苦涩的弧度:“叶总,如果我真有那么高明,算无遗策,能导演这样一场大戏,那我当初就不会被方佳和Elena算计到差点走投无路,需要您来收留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叶婧心中那被愤怒和猜疑吹胀的气球。是啊,如果汪楠真有这份心机和能力,一开始就不会落得那般田地。他被方佳和Elena联手逼出“新锐”,是实实在在的败绩,做不得假。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雷声更近了,偶尔有惨白的闪电划过阴沉的天幕,瞬间照亮叶婧那张交织着愤怒、怀疑、疲惫和挣扎的、苍白的脸,也照亮汪楠那挺直却紧绷的、等待着最终审判的身影。
良久,叶婧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桌面上的照片,一张一张,收拢起来。她的动作很慢,仿佛每拿起一张,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然后,她将照片重新塞回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却没有立刻收起,而是将文件袋拿在手里,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这些照片,是今天中午,通过一家快递公司,匿名寄到公司的。”叶婧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加深不可测的寒潭,“寄件人信息是假的。王助理已经去查了,但希望渺茫。对方做得很干净。”
她抬起眼,看向汪楠,目光冰冷而锐利,不再有之前的狂暴,却更让人心底发寒:“汪楠,我姑且相信你刚才的解释。相信这是Elena的离间计,相信你与方佳的接触,是为了执行‘惊鸟’计划,是为了获取她的信任,是为了给敌人制造裂痕。”
汪楠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但眼神依旧紧绷,他知道,“但是”马上就要来了。
“但是,”叶婧果然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无比严厉,“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一个可能毁掉所有计划,甚至将我们所有人拖入更危险境地的错误!”
汪楠的心猛地一沉。
“你,太过自信,也太过自作主张!”叶婧的声音如同冰锥,一字一句钉入汪楠的耳膜,“你明知方佳是什么人,明知Elena的耳目无处不在,你在慕尼黑与她接触,为什么不采取更严密的反侦察措施?为什么会被拍下这些照片?就算如你所说,是公共场合,是‘将计就计’,但你难道没想到,这些画面一旦流出,会对我,对叶氏,对整个局面,造成多么毁灭性的影响吗?!你考虑过你的行为可能带来的后果吗?还是你觉得,只要能达到目的,过程如何,是否会给别人带来致命的麻烦,都无关紧要?!”
叶婧越说越气,刚刚被强行压下的怒火再次升腾,但这次,是混合着后怕、失望和极度不满的、更加复杂的怒火:“现在,因为这些照片,我对你的信任几乎归零!整个针对Elena和方佳的暗线计划,都因为这些照片而蒙上了巨大的阴影,甚至可能被迫中断!我们内部可能因此产生猜忌和分裂!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疏忽,你的傲慢,你的自以为是!”
她猛地将文件袋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汪楠,你给我记住!你是在为我工作,为叶氏工作!你的每一个行动,都必须以绝对的安全和我的最终利益为前提!任何可能危及大局的冒险,任何可能授人以柄的疏漏,都是不可原谅的!这次,我看在你前期确实有些苦劳,看在敌人的离间意图太过明显的份上,我暂时不追究你!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叶婧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汪楠,那目光中的威严和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从现在开始,你所有的行动,事无巨细,必须提前向我报备!没有我的明确指令,不得再与方佳,或任何可能与敌方有关联的人,进行任何形式的直接或间接接触!你手里正在进行的所有暗线操作,全部暂停,等待我的进一步评估和指令!听明白了吗?!”
这是赤裸裸的、不留任何情面的训斥,是近乎剥夺他所有自主权的、毫不信任的处置。汪楠的脸色白了又白,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他能感受到叶婧那几乎要将他碾碎的怒火和猜疑,也能听出那怒火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背叛的痛楚和后怕。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甚至可能激化矛盾。叶婧需要的是一个明确的态度,一个绝对服从的姿态,来重新确立她的权威,来安抚她那颗被深深刺痛和激怒的心。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低下头,用一种近乎屈辱的、但却清晰无比的语调回答:“明白了,叶总。是我考虑不周,行动冒失,给叶总和集团带来了不必要的风险和困扰。我接受您的处置。后续所有行动,我会严格遵照您的指示,绝不再擅作主张。”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充满了“认罪”的诚恳。但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快、极深沉的光芒。暂停?评估?不,他不能停。箭已在弦,对手已经被惊动,此刻停下,等于是将自己和叶氏彻底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之下。但叶婧的命令,他不能明着违抗。
叶婧死死盯着他低垂的头颅,胸膛依旧因为怒气而微微起伏。汪楠的“认错”态度无可挑剔,但她心中的那根刺,并没有因为这番训斥而消失,反而扎得更深。信任,一旦出现裂痕,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她现在将汪楠牢牢控在手中,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更严密的控制和利用。
“出去。”她最终,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厌倦和寒意,“在得到我的新指令之前,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公司,不准与外界进行任何非必要的联系。你的通讯设备,暂时交由王助理保管。需要联系阿杰或者其他必要渠道,必须通过我,或者在我指定人员的监督下进行。”
这是近乎软禁的监控。汪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反抗,只是低声应道:“是。”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办公室的大门。步伐依旧平稳,但背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和……孤绝。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时,叶婧冰冷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如同最后的审判:
“汪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也记住,我能把你从泥里拉出来,就能把你再踩回去。背叛我的代价,你付不起第二次。”
汪楠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用更低、但更清晰的声音回答:“我记住了,叶总。”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将门带上。
厚重的实木门将内外隔绝。门内,叶婧如同脱力般跌坐回宽大的皮椅中,抬手用力按压着剧烈跳动的太阳穴。桌上,那个装着照片的文件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她的视线。愤怒、猜疑、疲惫、后怕,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的、类似于失望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江倒海。
门外,汪楠站在空旷的走廊里,背对着那扇紧闭的门,静静地站了几秒钟。窗外,酝酿已久的雷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玻璃幕墙,发出密集的、令人心慌的噼啪声。闪电撕裂天幕,瞬间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他眼底深处,那一抹冰冷而坚定的、如同孤狼般的幽光。
雷霆震怒,暂时平息。
但被怒火灼烧过的信任废墟上,猜疑的种子已然生根。而这场突如其来的、精准而恶毒的“冷枪暗箭”,究竟只是Elena狗急跳墙的离间之计,还是隐藏着更深、更致命的杀机?风暴并未远离,只是换了形式,以更隐蔽、更凶险的方式,在信任的裂缝和各自的心中,继续酝酿、盘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