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叶婧收到亲密照
作品:《玫色棋局》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扭曲,然后狠狠钉死在叶婧眼前这片冰冷的光滑相纸上。办公室里恒温空调发出的低沉嗡鸣,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车流声,甚至她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搏动,都在那一眼之后,被隔绝在另一个遥远而失真的维度。整个世界急剧坍缩,只剩下掌心传来的、相纸边缘锋利的触感,和视网膜上烙下的、那些清晰得令人晕眩的画面。
最上面那张,是在慕尼黑“阿尔法技术尽调”公司楼下。夕阳的余晖带着一种暖昧的金红色,将玻璃幕墙映照得一片辉煌。汪楠和方佳并肩从旋转门走出,距离不算近,大概隔着一臂,表情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拍摄者选取的角度极其刁钻,从侧后方拍摄,巧妙地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前方的地面上,影子被拉长、交融,仿佛亲密依偎。汪楠微微侧头,似乎在听方佳说话,而方佳仰着脸,嘴角似乎带着一丝……在那种光线和角度下,可以被解读为“温柔”或“专注”的弧度。背景是典型的德式建筑线条,整洁,冷感,却因这光影和构图,莫名生出一种……和谐,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他们”的私密空间感。
叶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坚硬的相纸边缘硌得指腹生疼。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肺部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攥紧,氧气被强行抽离。大脑一片空白,唯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收缩都带着尖锐的、陌生的刺痛。
她几乎是机械地、一帧一帧地,翻看着下面的照片。
酒店大堂,汪楠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水,似乎在看手机。方佳从电梯方向走来,目标明确地走向他。照片定格在她停在他面前,微微俯身,似乎在说什么。汪楠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个角度,那个距离……尤其是在酒店这种充满私人暗示的环境里。
咖啡馆窗外。隔着有些反光的玻璃,能模糊辨认出汪楠和方佳相对而坐。桌上有咖啡杯。光线很好,是白天。画面不算清晰,但足以认出是谁。他们似乎在交谈。普通同事、商业伙伴也会在咖啡馆谈事情。可为什么是这张?为什么是慕尼黑?为什么是那种看起来安静、甚至有几分“惬意”的环境?叶婧知道汪楠的慕尼黑之行是为了接触刘文瀚,是为了执行她的命令。可这些照片……这些照片传递出的气息,与“任务”全然无关。它们捕捉的是某种“氛围”,某种剥离了具体商业目的的、人与人之间……相处的“状态”。
然后,是那张走廊里的。光线明显暗了许多,像是某个餐厅或酒店内部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是暖色调的壁纸。汪楠和方佳站得很近,非常近。方佳微微仰着头,汪楠略低着头,两人之间的空间被压缩到几乎消失。方佳的嘴唇似乎微微张着,在说什么。汪楠的表情依旧看不太真切,但那个姿态,那种距离……叶婧的胃猛地一缩,一股酸涩灼热的东西直冲喉咙。她猛地闭了一下眼,又强迫自己睁开。
电梯口。两人前一后,正要进入电梯。电梯门即将关闭的刹那,方佳回过头,视线似乎落在身后的汪楠身上。汪楠的脸有一半在电梯外的阴影里,看不清眼神。但那个“回头”的动作,那个“一前一后”进入密闭空间的场景……
七八张照片,一张张翻过。没有拥抱,没有接吻,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实锤”的越界行为。可每一张,每一张的构图、光影、角度、捕捉的瞬间,都透着精心算计的恶意。它们将普通的、甚至是必要的会面(至少在叶婧被告知的版本里,汪楠与方佳的接触是“工作”),裁剪、拼接、渲染成了一个充满暗示的、关于“私下频繁接触”、“关系非比寻常”的叙事。尤其是配合着那两行用从印刷品上剪下的冰冷字体拼贴而成的话:
“慕尼黑的‘技术交流’很深入?”
“叶总身边的狗,似乎找到了新主人?”
“狗”。这个字眼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叶婧的太阳穴,带来一阵剧烈的、令人作呕的眩晕和剧痛。怒火,冰冷粘稠、夹杂着无数锋利碎冰的怒火,轰然冲垮了最初的震惊和空白,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握着照片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指关节泛出死白。她感觉自己的脸颊、耳朵、乃至整个头皮都在发麻、发烫,血液疯狂上涌,视野边缘甚至开始出现闪烁的黑点。
背叛。愚弄。欺骗。
这些词汇如同淬毒的匕首,在她脑海中疯狂搅动。她想起汪楠从慕尼黑回来后,那份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报告,想起他献上“破局之策”时那双看似坦诚坚定的眼睛,想起他接受任务、潜伏暗处时那副“一切为了叶氏、为了您”的姿态……多么完美的表演!多么深沉的心机!一边在她面前扮演着忠诚的、被逼到绝境后不得不铤而走险的“前助理”和“合作者”,一边却在慕尼黑,在敌人的地盘上,与她最痛恨的背叛者、与她当前最危险的对手之一——方佳,如此“深入”地“交流”?!
“技术交流”很深入?深入到了什么程度?深入到了可以一起在咖啡馆“惬意”交谈,深入到了可以在昏暗走廊里“亲密”私语,深入到了可以前一后进入酒店电梯?!
“找到了新主人”……是啊,她叶婧现在内外交困,大厦将倾,而方佳呢?有Elena的资金支持,有“启明”的技术背书,甚至可能还掌握着从刘文瀚那里得到的、关于“新锐”的更多把柄……多么“明智”的选择!汪楠,你这个两面三刀、见风使舵的杂种!你所谓的“离间计”,所谓的“为叶氏争取时间”,到底是在为谁争取时间?是在为方佳和Elena彻底打垮叶氏铺路吗?还是说,你根本就是方佳安插在我身边的另一枚棋子?一枚比刘文瀚更隐蔽、更致命、也更能洞悉我弱点的棋子?!
狂怒如同失控的野兽,在她胸腔里左冲右突,嘶吼着要冲出喉咙,要毁灭眼前的一切。她几乎要将手里的照片撕得粉碎,要将桌上的一切扫落在地,要立刻冲出去,将那个伪善的、阴险的叛徒揪出来,让他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但就在那股毁灭的冲动即将冲破临界点的前一秒,一丝残存的、浸透了商场数十年腥风血雨的冰冷理智,如同最后一根坚韧的丝线,死死拽住了她即将崩断的神经。
不对。
太明显了。
这封信,这些照片,出现得太是时候了。
就在“惊鸟”、“困兽”、“敲山”计划刚刚初见成效,敌方联盟出现微妙裂痕,叶氏获得短暂喘息之际。
就在她与汪楠之间,那因为共同对抗外敌而勉强建立起的、脆弱不堪的“战时信任”刚刚萌芽之时。
就在她最疲惫、最敏感、也最怀疑一切的时候。
匿名。打印的标签。拼贴的挑衅文字。还有那股……廉价而刻意的古龙水味道。这一切,都透着一股精心设计的、挑拨离间的味道。这不像是一个胜利者炫耀的嘲讽,更像是一个陷入僵局的对手,在试图搅乱局面,在试图从内部引爆火药桶。
如果汪楠真的已经彻底倒向方佳,如果他们已经勾结到可以拍下这些“亲密”照片的程度,那么方佳或者说Elena,有必要用这种方式来“通知”她吗?这除了激怒她,还能有什么实际好处?除非……他们的目的就是激怒她。激怒她,让她在盛怒之下失去理智,做出错误的判断,比如——立刻、毫不留情地处置汪楠,自断臂膀,摧毁刚刚在暗处建立起、并已初见成效的防御和反击体系。
叶婧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尘埃和中央空调循环风味道的空气呛入肺管,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强行压制住了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从那种被背叛的、撕裂般的剧痛中抽离出来,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翻腾的情绪死死按进理智的冰层之下。
她不能乱。尤其不能在这个时候乱。
汪楠有问题吗?这些照片是真实的吗?
照片本身,大概率是真实的。P图的痕迹很难完全瞒过她的眼睛,尤其是这种高像素、多角度、多场景的偷拍。汪楠和方佳在慕尼黑有过接触,这是事实。但接触的“性质”和“程度”,却可以被镜头和角度任意诠释。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死死盯住手中的照片,不再带着被刺痛的情感,而是像最严苛的刑侦专家,审视着每一处细节。光影、角度、两人的肢体语言、背景环境……她试图剥离那些刻意营造的暧昧,还原当时可能的情景。
是,他们站得是近。但会不会是在嘈杂环境下的正常交谈距离?走廊光线暗,但公共区域的走廊,本就如此。咖啡馆对坐……商业会面在咖啡馆也很常见。电梯前一后……同住一家酒店,同乘电梯有什么奇怪?
那两句话,尤其是“狗”和“新主人”的比喻,恶毒至极,但也恰恰暴露了寄信人试图激化矛盾、彻底摧毁她和汪楠之间任何可能信任的意图。
如果……如果这是一个离间计呢?一个极其高明、也极其阴毒的离间计。利用了她对汪楠本就复杂难言的态度(曾经的器重,后来的失望,危机中的重新启用,以及始终无法完全消除的疑虑),利用了她对方佳深入骨髓的痛恨和背叛感,利用了她此刻身处绝境、敏感多疑的心理状态。目的是什么?让她亲手除掉刚刚为她、为叶氏立下“奇功”的汪楠?让她在内外交困之际,再添内乱?让她失去在暗处唯一可能牵制、干扰Elena和方佳的那只手?
这个念头,像一盆掺杂着冰碴的冷水,浇在她滚烫的怒火和刺痛的心口,带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却更加深沉的寒意。
她缓缓地,将照片放回桌面,一张一张,动作僵硬却稳定。然后,她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仔细查看。普通的信封,普通的标签纸,廉价的打印墨迹,那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古龙水味……没有任何有效的身份信息。寄件人栏是假的。快递公司是最常见的,每天处理成千上万个匿名快递。
追查源头,极难。即使能查到寄出的酒店,又能如何?对方既然敢这么做,必然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叶婧坐了下来,身体陷进宽大的皮椅,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在刚才那番剧烈的情绪波动和强行压制的理智对抗中被抽空了。疲惫,深不见底的疲惫,混合着被算计的愤怒、对真相的迷茫、以及对未来的深深忧虑,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该相信什么?眼睛看到的“证据”?还是逻辑推导出的“阴谋”?
汪楠……他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是方佳安插在她身边的双面间谍?还是只是一个在复杂情势下游走、试图自保甚至牟利的投机者?亦或是……他确实在按照他的“计划”行事,与方佳的接触是“计划”的一部分,而这些照片是被对手截取、歪曲后用来离间她的武器?
她想起汪楠献上“破局之策”时,那双平静无波、却暗藏锋芒的眼睛。想起他接受那近乎自杀式任务时的毫不犹豫。想起他发来的、简洁却有效的行动简报。如果这一切都是伪装,那他的演技和心机,未免也太可怕了。可怕到让她脊背发凉。
可如果……他不是伪装呢?
叶婧感到一阵头痛欲裂。信任的崩塌只需一瞬间,而重建却难如登天。尤其在这种你死我活的斗争漩涡中心,一丝一毫的误判,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她不能立刻发作。不能打草惊蛇。无论汪楠是忠是奸,无论这些照片是真是假,是完整的真相还是恶意的剪辑,此刻贸然行动,都极有可能落入对手的圈套。
但她也绝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滋生,啃噬她所剩无几的信任和理智。
她需要时间。需要冷静。需要……更多的信息。
叶婧抬起颤抖的手,按下了内部通话键。她的声音因为强行压抑情绪而显得异常沙哑、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王助理,进来一下。”
几秒钟后,王助理轻轻推门而入。她一眼就看到了叶婧异常苍白的脸色,以及桌面上那叠散开的、刺眼的照片。王助理的瞳孔骤然收缩,但她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内心的惊涛骇浪,走到叶婧桌前,用平静如常的语气问:“叶总,您有什么吩咐?”
叶婧没有看那些照片,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低沉而冰冷,仿佛从极地的冰层下传来:“把这个信封,连同里面的所有东西,用证物袋装好,封存。不要让任何人经手,包括你自己,全程戴手套。然后,立刻联系吴律师,让他动用他所有可靠的私人调查渠道,我要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寄来的,谁寄的,尽可能查,但不要声张,尤其不能惊动……公司内部任何人。明白吗?”
“明白,叶总。”王助理心中凛然,她听出了叶婧话语中那几乎要凝结成冰的寒意和深重的疑虑。她上前,小心翼翼地用纸巾垫着,将照片和那张拼贴的纸条收拢,放回信封,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她总是准备充分)拿出几个干净的证物袋和一次性手套。
“还有,”叶婧继续道,声音更冷了几分,“通知汪楠,让他……半个小时后,来我办公室一趟。就说,关于‘新锐’技术核查的进展,我需要听他当面汇报。”
“是。”王助理利落地将信封装入证物袋,封好口,戴上手套,动作专业而迅速。她知道,有些事情发生了,一些极其可怕、可能彻底改变局势的事情,已经随着这个匿名信封的到来,悄然降临。而叶总此刻的状态,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恐惧。
王助理拿着证物袋,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拢的轻响,仿佛将室内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与外界短暂隔绝。叶婧依旧僵坐在皮椅中,一动不动。她的目光,再次缓缓移向桌面上,那里已经空无一物,只有那个牛皮纸信封曾经存在过的、淡淡的痕迹,和空气中,似乎依旧残留着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廉价的、令人作呕的古龙水味。
窗外,阳光不知何时被一片厚重的乌云遮住,天色阴沉下来。办公室内没有开主灯,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叶婧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射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宛如一尊凝固的、充满痛苦与挣扎的雕像。
匿名照片,已然收到。
而一场比资本绞杀更加凶险、更加考验人心与智谋的暗战,随着那扇门的关闭,在叶婧死寂的办公室内,无声地拉开了帷幕。猜疑的毒蛇,已然出洞,吐着猩红的信子,游向那刚刚因为共同御敌而勉强维系、实则布满裂痕的脆弱联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