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匿名照片的寄出

作品:《玫色棋局

    叶氏集团顶层的短暂喘息,并未驱散笼罩在资本市场上空的阴云,也未能消弭暗处涌动的致命杀机。相反,当正面的、雷霆万钧的资本绞杀与舆论轰炸遭遇了意料之外的顽强抵抗,甚至被撕开一道细微裂口时,某些阴影中的猎手,便开始将目光投向更隐秘、更脆弱,也往往更致命的软肋。


    距离“新锐材料”股价在盘中上演惊心动魄的V型反弹、叶氏“暂时稳住阵脚”,已过去四十八小时。这四十八小时里,表面上狂风骤雨似乎稍有缓和:“新锐”股价在-5%到+2%的区间内宽幅震荡,成交量逐日萎缩,显示出多空力量暂时进入一个微妙的、充满试探性的平衡阶段。叶氏明面上的法律指控和舆论反击仍在继续,虽未取得决定性战果,但至少成功地将“灰犀牛资本”也拖入了舆论的泥潭,迫使其在后续报告的发布上显得更为“审慎”。汪楠暗处的三线行动,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在不可见的水下悄然扩散——方佳取消了与“启明”代表的后续会面,行踪变得更加飘忽不定;刘文瀚仿佛人间蒸发,其所有已知的线上活动痕迹几乎完全停滞;Elena Zhao方面,其关联账户的异常交易活动有所减少,公开场合的言辞也罕见地出现了些许“技术性调整”的模糊空间。


    一切似乎都在向对叶婧有利的方向发展。但叶婧深知,这平静只是假象,是暴风雨眼中短暂而诡异的宁静。对手,尤其是Elena Zhao这样的资本秃鹫,绝不会因为一次受挫就轻易放弃嘴边即将到口的肥肉。他们在积蓄力量,在调整策略,或者在寻找新的、更致命的攻击角度。


    她没有想到的是,新的攻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阴毒,且直指她个人情感与理智最脆弱、最不设防的交界地带。


    攻击的起点,位于城市另一端一家不起眼的三星级商务酒店。酒店设施普通,管理松散,入住无需严格的身份验证,是进行某些不愿留下痕迹的“私密”会面的理想场所,也适合寄出一些“特别”的信件。


    中午十二点三十七分,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衫、戴着口罩和普通黑框眼镜的瘦削男子,低着头走进了酒店大堂。他背着一个常见的黑色双肩包,步伐不快不慢,与任何一位普通住客或访客无异。他没有去前台,而是径直穿过略显冷清的大堂,走向位于角落的、提供自助服务的商务中心。


    商务中心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台老旧的电脑和一台连接着外网的打印机。男子迅速扫视了一眼墙角的监控摄像头(其中一个似乎已经损坏,镜头歪斜),然后走到最里面一台靠墙的电脑前坐下。他没有开灯,幽暗的光线从百叶窗缝隙透入,将他大半身影笼罩在阴影里。


    他从双肩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识。然后,他拿出一个廉价的、没有任何SIM卡的预付费功能手机,开机,连接上酒店提供的公共Wi-Fi(信号很弱,且需要动态验证码,他利用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漏洞脚本,在十秒内完成了自动连接和验证)。接着,他从背包内侧一个隐蔽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巧的便携式照片打印机和几张高级光面照片纸。


    他动作麻利地将手机通过蓝牙连接到便携打印机,然后在手机上一个极其简洁、没有任何图标、只有命令行界面的加密应用中,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指令。片刻后,手机屏幕上开始滚动显示一行行快速闪过的代码,便携打印机发出了轻微的预热声。


    男子从另一个隐蔽口袋中取出一个U盘,插入电脑。电脑屏幕亮起蓝光,他快速操作,打开了一个本地文件夹。文件夹里,是几十张经过精心筛选和裁剪的数码照片。照片的主角,赫然是汪楠和方佳。


    照片的场景,绝大多数集中在慕尼黑。有在“阿尔法技术尽调”公司楼下的,汪楠与方佳并肩走出大门,似乎在交谈,距离不远不近,但其中一张抓拍的角度,让两人的侧影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有几分模糊的“和谐”。有在酒店大堂的,汪楠坐在休息区,方佳从电梯方向走来,走向他,两人之间有目光接触。有在慕尼黑某家看起来颇有情调的咖啡馆窗边的,虽然隔着玻璃且距离较远,画面有些模糊,但仍能辨认出是汪楠和方佳相对而坐,面前放着咖啡杯。拍摄时间显然是白天,光线充足,但拍摄者巧妙地利用了玻璃反光和路人遮挡,让画面看起来带着一种偷窥的、暧昧的意味。


    最要命的是其中几张。一张似乎是在某个相对私密的餐厅走廊,光线昏暗,汪楠和方佳站得很近,方佳微微仰头看着汪楠,汪楠则略低着头,两人之间的空间感被压缩,从拍摄角度看,仿佛下一刻就要发生亲密接触。另一张是在酒店电梯口,两人前一后进入电梯,电梯门即将关闭的瞬间,方佳似乎回头对汪楠说了句什么,汪楠的脸上看不出明显表情,但那个场景,在特定角度的解读下,可以衍生出无数联想。


    所有这些照片,没有任何一张是真正意义上的“亲密照”或“实锤”。没有拥抱,没有接吻,没有任何越界的身体接触。但每一张的拍摄角度、时机、光影选择,都经过精心设计,旨在营造一种“这两人关系非同一般”、“私下频繁接触”、“氛围微妙”的暗示。照片的像素很高,显然是专业的长焦镜头偷拍,但经过了适当的模糊和裁剪处理,以增加“偷拍”的真实感和暧昧感。


    瘦削男子从U盘里挑选了大约七八张最具暗示性的照片,通过命令行工具发送到便携打印机。随着轻微的滋滋声,一张张清晰度高、质感逼真的6寸光面照片被打印出来。每一张都色彩饱满,细节清晰,尤其是汪楠和方佳的脸部,在精心选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


    他仔细检查了每一张照片,确认没有技术瑕疵。然后,他将这些照片,连同事先打印好的、用从不同报纸杂志上裁剪下来的印刷字体拼贴而成的两行简短的话(“慕尼黑的‘技术交流’很深入?”和“叶总身边的狗,似乎找到了新主人?”),一起装进了那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他没有用手直接触摸照片和纸条,全程戴着薄薄的乳胶手套。


    信封封口,用胶带仔细粘好。然后,他拿出一张空白的、打印着叶氏集团总部地址和“叶婧女士 亲启”字样的标签纸,贴在了信封正面。标签纸上的打印字体是常见的宋体,墨迹普通,无法追踪来源。


    最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小瓶廉价的、街头随处可买的男士古龙水,拧开瓶盖,在信封封口和边缘处,非常轻微地喷了极其微量的一下。一股廉价而浓烈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但很快在空气中变淡,只留下一种模糊的、属于陌生男性的、略带侵略性的气息。这是一个极其阴险的细节,旨在进一步刺激收件人的神经,引发本能的厌恶和更多不堪的联想。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将便携打印机、U盘、手机(取出电池)、手套、古龙水瓶等所有物品收回背包的不同夹层,并清除了电脑上的使用记录(虽然那台公共电脑本身也不会有太多有效记录)。整个过程,冷静、专业、高效,不超过十五分钟。


    他背上背包,低着头,再次穿过大堂,离开了酒店。自始至终,他没有和任何人有目光接触,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物品,酒店那勉强运转的监控也只拍到了一个模糊的、无法辨认身份的连帽衫背影。


    半小时后,这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被混入一堆普通的商务信函和快递中,由酒店前台代寄,通过一家最常见的快递公司,开始了它前往叶氏集团总部的旅程。快递单号普通,寄件人信息栏只留了一个显然不存在的酒店房间号和“张先生”的化名。快递费已预付,支付方式是无记名的现金。


    这枚裹挟着精心炮制的暖昧画面、充满恶意暗示的拼贴文字、以及那丝令人作呕的廉价香水味的“冷枪暗箭”,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发射者的手,划过城市喧嚣的空气,精准地射向叶婧的办公室,射向她和汪楠之间那刚刚因共同对抗外敌而勉强维系、实则脆弱不堪的信任纽带,也射向叶婧内心深处,那片关于背叛、利用和情感软肋的最敏感、也最疼痛的旧伤疤。


    寄出照片的瘦削男子,在离开酒店两个街区后,走进一个无人的公共卫生间,迅速换掉了身上的连帽衫、裤子和鞋子,将它们塞进一个准备好的垃圾袋,扔进了路边的大型垃圾桶。然后,他换上一套截然不同的休闲装,戴上棒球帽,汇入了午后人流之中,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知道,也无需知道这些照片最终会引发怎样的风暴。他只需要确保,这枚“箭”被“寄出”,并且,是以最难以追查、最能引发收信人最恶劣猜想的方式。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叶氏集团大厦顶层,叶婧刚刚结束一个与“新锐材料”技术核查小组的紧急会议,略显疲惫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窗外阳光正好,但她的心情依旧沉重。危机只是暂缓,远未解除。她需要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需要继续筹措资金,需要应对虎视眈眈的对手,也需要……理清与汪楠之间那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危险的关系。


    她走到办公桌前,目光掠过桌上那叠待处理的信件和快递。其中一个略显厚重的牛皮纸信封,安静地躺在最上方。封面上打印着“叶婧女士 亲启”和叶氏总部的地址,字迹工整,毫无特别。


    她并未在意,以为是又一份普通的商业信函或法律文书。在过去的几天里,这类信件如雪片般飞来,有表达关切的,有落井下石的,有寻求合作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她拿起裁纸刀,带着惯常的、混合着疲惫与警惕的心情,划开了信封的封口。


    一股极其细微的、廉价古龙水与纸张、油墨混合的怪异气味,隐隐飘散出来。


    叶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并未多想。她伸手,从信封中,抽出了那叠厚厚的、光面质感的高级相纸。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最上面那张照片上。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办公室里恒温空调发出的低沉嗡鸣,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甚至她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在一瞬间被无限拉远、变得模糊不清。


    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手中那些清晰得刺眼的图像,那些精心构图的画面,那些充满暗示的、关于汪楠和方佳在慕尼黑的、频繁而“亲密”接触的定格瞬间。


    以及,那两行用从印刷品上裁剪下来的字体拼贴而成的、充满恶毒讽刺和挑拨的话语。


    “慕尼黑的‘技术交流’很深入?”


    “叶总身边的狗,似乎找到了新主人?”


    冰冷的寒意,如同一条毒蛇,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随即化为熊熊燃烧的、混杂着被背叛的剧痛、被愚弄的狂怒、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不愿面对的恐慌与失望的烈焰,轰然席卷了她的全部理智。


    她捏着照片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微微颤抖。


    匿名照片,已然寄出。


    而它瞄准的,从来就不仅仅是叶婧的眼睛,更是她心中那片最不容触碰、也最致命的雷区。


    风暴,将以一种更加私密、更加残忍的方式,再度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