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家里的黎玲玲依旧踩着饭点，背着框，带着售卖搭子黎晓雷去村里售卖。吆喝声迎来回头客，她笑盈盈送上豆腐和豆浆，听得某些捏酸打听家里驴情况的，一概不理，有空的时候便暗暗观察地里开荒的情况。


    毕竟，有言在前，驴要先借给勤奋踏实的人家。


    像那肥胖的童生老爷一家就绝对不借！


    到现在竟然干活的还是两个干煸的夫妇，不见那肥头猪耳的身影！


    观察完“开荒进度”，黎玲玲带着搭子回家，将自己所见的情况都说了一通。


    “等明日送家囡去安置营，咱们去杂货铺卖货后，再让村长跟村民说。”何桃花低声：“必须要咱们先立稳脚跟，跟村里人拉开差距。”


    “就跟文绉绉的话一样，小人畏威不畏德！”


    黎玲玲点头认同，学着驱驴磨豆。


    何桃花瞧着挥舞鞭子都快挥自己脑袋上的黎玲玲，像平地踩高跷似的趔趔趄趄，一瞅就知道完全没干过农活，她直接赶人：“会处理咸鱼不？会就去忙活。家囡明天去安置营，咱们晚上吃顿好的！当然也是庆功宴，庆祝咱们豆腐摊顺利开业！”


    黎玲玲双眸一亮：“有料酒？”


    “你叔祖父好酒，我偷摸存了一小罐头，还封着呢。”何桃花让黎晓雷来赶驴，自己带着黎玲玲去翻藏自己衣箱的宝贝：“想当年你大婶生了龙凤胎，老头可嘚瑟了，怕娶妻嫁女的凑一快耗费酒多，舔着老脸做了不少米酒。”


    黎玲玲望着酒瓶上贴着的红封，郑重的双手抱过：“叔祖母，我倒一点。”


    “拿出来摆橱柜里头。现在日子有奔头，该给你叔祖父馋一口。”何桃花笑着：“放在厨房，他没脸自己倒一口。但守夜太寒了，得给你哥喝口，顺带再给他一口。”


    “您也是疼叔祖父。”黎玲玲笑着，表示自己懂。


    “男人跟驴一样，估摸着太累了，就得给点好饲料。”何桃花瞧着黎玲玲没点闺阁少女的羞涩，也没对长辈的畏惧，思忖一瞬便也张口推心置腹的教导驯夫经验：“你也大了，该知道这些事。”


    就图人能源源不断说些配方，有本事的人就该有底气些。


    而他们能笼络这个小鬼，也就靠着些付出的情谊了。


    希冀是个好心鬼。


    而黎玲玲不去想自己的岁数，颇为郑重的应下来自叔祖母的善意，捧着小酒瓶去厨房，对着咸鱼想着如何用最简单的料，烹饪出最美味的一餐。


    这外表呈现自然的金黄色，看着又三四斤重，她的知识储备没认错的话，应该是红笛鲷，又叫大红鱼。


    是儋州的特产。跟尉迟从军说的先前驻扎登入地也对上了。


    而她之所以知道儋州，也是因为博览群书，看过流放文——除却东北，也就海南这流放地能写美食，也能写一艘船征服海洋。


    至于这大红鱼，据回忆懂行的人会特别爱吃：鱼背和鱼腹。


    鱼背的肉厚实，有嚼劲，咸香味集中。


    鱼腹的所携带的天然油脂能渗透进肉里，因此吃起来格外丰腴肥美，口感润而不柴。


    因此此品种最绝的做法便是这两个部位的鱼干来做红鱼饭。


    方法也简单：


    大红鱼提前用温水稍稍泡软些，改刀成块。然后和焯过水的排骨、切片的腊肠亦或是腊肉，铺在淘好的米上。加水，像平常煮饭那样焖煮就行。


    但眼下完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别说排骨了，就连米都得省着点用！


    黎玲玲遗憾的将红鱼饭抛之脑后，告诫自己不按着鱼的品种来想针对性的做法，先想想大众化的烧法，比如红烧咸鱼。


    红烧咸鱼所需的佐料……


    黎玲玲克制住自己回想现代佐料随便选的奢侈生活，目光定定的看着橱柜里摆放整齐的佐料，横扫了三遍发现自己没发现去腥三件套中至关重要的两：姜和大蒜。


    黎玲玲恍惚，几乎飘着去找何桃花。


    “既然舍得吃，没必要省下姜和大蒜。尤其是姜，多买些，姜片也能驱寒。”何桃花笃定着，“咸鱼先按着你说的泡着，等你叔祖他们回来去城里买，还来得及。”


    “要不等二婶娘休沐回来再吃？”黎玲玲担心太赶时间了。


    陈家囡知道婆母的心性，开口劝黎玲玲安心：“现在有个由头，花出去钱，反倒不多想。等日后单独去买，就会心疼钱。姜大蒜这些都不是必须的佐料！”


    黎玲玲听得“必须”两个字，吸口气：“那我先用温水泡鱼了。叔祖父回来都没办法，鱼泡了就必须吃！”


    何桃花闻言朗声：“对，就这样豁出去！”


    迎着人爽朗的大笑，黎玲玲返回厨房泡大红鱼，听得何桃花追进来问“咸鱼泡的水也是咸的，是不是？”赶忙道：“叔祖母，这水人不能吃。”


    “都过太平日子谁吃？”何桃花见人紧张，赶忙道：“我是想着驴能不能吃。”


    “这应该能吧？”黎玲玲困惑：“我……我也不清楚。”


    “那就留着给驴，别往外洒出去了。咱家两头驴分着吃。”


    黎玲玲听得叮嘱，保证自己一滴水都不往外洒。


    寻了个小角落，小心翼翼泡着鱼免得串了豆腐味，黎玲玲边盯着新一炉的豆腐。


    忙活着，黎光宗带队返回，听到老妻的使唤，点了黎琮去杂货铺：“我们去问问有没有的卖，没得卖，那只能厚颜去问村长买一点应急。”


    在厨房的黎玲玲看着连车都没下，扭头驱赶驴都有些飞速的黎光宗，没忍住跟黎晓雷八卦两句：“叔祖父好积极哦。”


    劈柴的黎晓雷头也不抬：“玲玲姐，红烧鱼需要多少柴火？不够趁着天还没彻底黑下来，我去捡。”


    “哪能你一个人进山？”黎玲玲回神，赶忙道：“够了！”


    “咱们明天三锅豆腐的柴火都够了。”


    ——虽然现在山是归集体所有，柴随便村民捡。但天一日冷过一日，也有村民想着储备柴火。因此捡柴就要一天比一天深入大山腹地。


    她一个人都不敢去，更不敢放一个小学生入山。


    “咱们要捡柴火必须一起的，你们几个小的要是偷偷溜进去，我都要打你们。”黎玲玲虎着脸，凶道。


    黎晓雷看着佯装凶神恶煞，却没多少威严的黎玲玲，都觉自己腰不酸了手不疼了，一口气还能劈十斤柴火。


    毕竟男子汉啊，就他一个全须全尾的，那就得多干活！


    看着一下又一下，手法干脆的劈柴小将，黎玲玲准备晚饭。想要尽可能的丰盛些。


    焖好糙米饭，做好热气腾腾的豆腐汤，黎玲玲等来了姜和蒜，开始了红烧咸鱼。


    麻利的捞出泡软的鱼改刀，她看向入厨房的两姐妹花，边动手边拆解红烧步骤：“煎至两面金黄，这火候得看好了，得猛火……”


    黎晓霜和黎晓雯眼睛瞪得圆圆的，力求不错过任何细节。要知道，祖父说过了这算学艺了。若不是玲姐人好，她们得先磕头，再伺候玲姐两三年，才能有机会接触灶台，听到这些细节的讲解。


    见两孩子这般凝重，黎玲玲教授的也愈发上心，不遗落细节，依次加入姜片、蒜头、干辣椒等配料煸香。


    边强调：“厨艺按着步骤其实都能成功的。最怕的就是自己有想法的人，不按着配方来添加，要自己随心所欲发挥！”


    两人应和：“姐，您放心，我们一定按着步骤来。”


    坚决的童声与香气汇合一起，让黎玲玲心神大震，不自禁感觉自己被需要，就像残存的幼年记忆那般——忙碌的爸妈会呼喊玲玲帮忙干活，玲玲帮忙点单，玲玲给我结账，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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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哪怕玲玲被使唤的团团转，哪怕与之对比的是哥哥在一旁耳朵挂着耳机，一副专心致志学习的模样。可那个时候黎玲玲到底还是被需要的，黎玲玲到底还有一个家。


    不像黎家发达了，她一点也融入不进去那个家。甚至连锁餐馆上市之前，被迫签订了放弃继承的承诺书，拿到了一笔家的遣散费。


    伤感的过往浮现脑海，黎玲玲听得耳畔一声又一声担忧的呼喊，忙不迭开口：“被……被辣椒呛了一下。”


    “你们离远点。我们要进行下一步调味炖煮。”


    边说，她清清嗓子，佯装咳嗽几声后，带着郑重倒入一小口的料酒，又倒入酱油，以及矜贵的白糖。


    倒完之后，强调注入清水没过食材。


    “晓雷，要开始注意火候了。先大火烧开后再转小火！”黎玲玲边说扭头喊娘。


    烧灶台的火是门手艺，得经验老道的娘来。


    王桃花入内，拿着火钳边取火边教导：“等咱们以后修灶台安装风门就好了。眼下只能多练练摆柴火。要交叉摆放，最好摆成井字形。这样灶膛内通风，柴燃烧的就旺。反之也一样，取一层的柴火，只平铺一层火力就温和了。”


    在厨房的四人一起点头。


    片刻之后，嗅着飘出来的香味，黎玲玲与有荣焉，将橱柜的碗翻来覆去翻了翻，寻到了一个好看青花鱼盘，带着郑重盛放红烧鱼块。


    装碗之后，都不用长辈提醒，她自己早已舀好一勺饭沿着锅底覆盖，力求不错过一滴汤汁。


    忙完之后，她出来看着饭桌上在等的家人们，昂首入座，招呼：“赶紧尝尝，看看我手艺怎么样。”


    黎光宗瞧着人迫不及待的模样，横扫过红烧鱼块，看来看去找不出小块，只能挑了一块看起来较小的。


    塞入嘴巴后，他咀嚼的动作克制不住加快。


    见人双眸都带着亮光，黎玲玲很骄傲，催促其他人赶紧也尝尝。


    何桃花一入嘴，直接捂着嘴点评：“这手艺绝了，腥味处理的真好。我只嗅到满嘴鲜香。”


    “不愧是被菩萨点拨过的，有灵气。”陈家囡迫不及待加了一句，强调黎玲玲这明显有别普通农妇厨艺的来源：“口味赛过县里的食肆。”


    王翠花跟着感慨。


    黎琮有些惊诧的看眼眉眼亮晶晶，浑身带着骄傲的妹妹，慢慢的张口将咸鲜香脆俱全的鱼块塞入口中。


    越咀嚼越感受着从未有过层层分明的滋味，他心里就忍不住嘀咕，菩萨点拨大难不死，后福这般大？


    要知道老娘的厨艺不怎么样。


    在他记忆中，吃过最好的饭食还是村里红白喜事请大厨做的鱼。可大厨做的鱼，好像都没眼前这个好吃。


    “你们太夸张了。可能是重新能吃鱼的激动！”黎玲玲红着脸，谦逊着：“我会再接再励的！所以叔祖父，我们准备豆芽吧。”


    叔祖父没好气：“不行。豆腐摊都还没站稳脚跟，还豆芽？”


    黎玲玲知道老爷子是好心，昂首回应：“今天好评很多。明天杂货铺这一战，我们肯定也会旗开得胜的。”


    “有志气！趁热吃。”黎光宗指指剩下的鱼块，示意几个小的一人再吃一块：“没必要谦让，吃完了继续干活。”


    “明天卖得好，咱们买新鲜的肉，吃红烧肉！”


    “佐料都买齐了，红烧肉得吃！”


    黎玲玲乐不可支，响应：“好！”


    边说又夹了一块鱼肉。


    其他人看着这爷孙倒是有些一脉相承阔气，齐齐无奈摇摇头，示意三个小的外加孙辈的黎琮别落后，赶紧吃。


    吃完了汤用温水泡泡，能让她们一人再尝一口味。


    黎琮迎着一道道犀利的眼神，按下心中的狐疑，带着些愧疚颤颤的夹起一块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