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自然地聊起近况，只是在得知赵之凝一个月后就要回国时，陈聿深沉默了一瞬。


    赵之凝不甚在意，转而提起了最近大家四处采买东西，忙着整理行李的事。


    “你想买计算器？”陈聿深想了想，“是不是上个月新出的那款？”


    “你怎么这么清楚？”赵之凝有点惊讶。


    陈聿深笑了：“别忘了我是做什么工作的，这样吧，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帮你买吧。我有家相熟的文具店，老板能给些折扣。”


    赵之凝喜出望外：“那太好了！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麻烦，我每周都要去那家书店。”陈聿深说得轻描淡写，“你还需要买什么？我看着方便就帮你一并买了。”


    赵之凝有点不好意思，但想到自己在西德的时间不多了，咬咬牙说了自己的采购计划：“我还想买……”


    “行，我记下了。”陈聿深掏出随身的小本子，“买齐了，我给你送过去。钱不急，买好了再说。”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赵之凝对他有种莫名的信任，也没再理这事，又把精力投入到工作交接中。


    离别前一周，赵之凝总算完成了所有工作交接，还将这一年参与的项目的技术要点和心得体会整理成一份总结报告，交给了克劳斯和弗雷德里克。


    克劳斯把赵之凝叫到了办公室，郑重地递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赵，这是公司出具的工作评价，以及我个人的推荐信。你这一年的表现无可挑剔，未来如果你或者春风厂需要与欧洲企业合作，这封信应该能派上用场。”


    赵之凝双手接过这封有分量的信：“谢谢您，克劳斯先生。这一年，非常感谢您的指导和支持。”


    “是你自己赢得了这一切，”克劳斯难得地笑了，“以后保持联系，如果你需要技术咨询，欢迎随时写信或打电话来。”


    其他工友也纷纷送上了自己的礼物和祝福，弗雷德里克送的是一套小巧精致的手工工具，一看就是自己做的。


    “这太贵重了……”赵之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弗雷德里克打断她：“拿着吧，留个纪念。”


    彼得和几个年轻学徒工合伙送了她一套精美的西德旅游明信片，“赵师傅，以后我们要是去华国旅游，一定去找您！”彼得说着，眼眶有点红。


    彼得是个聪明小伙子，跟着赵之凝学习的这几个月，是他进步最快的一段时间，离别之际，格外不舍。


    “欢迎你们！”赵之凝笑着，心里也酸酸的，“到时候我带你们看看我们的工厂，跟这里不一样，但也有我们的热闹和干劲。”


    离开的那天，赵之凝和春风厂的工友们，又一次坐上了来时的汽车，朝着机场赶去。


    到了机场，办好了登机手续，赵之凝却见到陈聿深匆匆赶来。


    “幸好来得及，”陈聿深调整了下呼吸，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封面用德文写着《数控机床编程实用手册（最新版）》。“我偶尔在一家书店看到的，想起你提到过在找这方面的书。”


    赵之凝惊讶不已，接过来翻了几页，惊喜极了。这本书她之前找了很多次都没找到，里面收录了大量基于实际生产案例的编程技巧和故障排除方法，正是她最需要的。


    “这……太感谢了！这本书我找了好久！”


    “希望能帮到你。”陈聿深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微笑道。


    机场广播响起，催促前往华国首都的旅客登机。


    两人沉默了片刻。


    “回国后，你有什么打算？”陈聿深问。


    赵之凝抱着书说道：“先把学到的东西用起来吧。”


    “嗯。”陈聿深点点头，伸出手，“保持联系。如果再来西德，或者有其他需要帮忙的地方，都可以找我。”


    “谢谢。”赵之凝握住他的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对于此时的他们来说，一个普通的握手，一个珍重的眼神，便是最恰当的告别。


    “再见。”


    “保重。”


    赵之凝转过身，拉着行李箱，背着装满资料的行囊，走向安检通道，没有再回头。


    *


    1986年，乐州火车站。


    当赵之凝四人拿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走到出口时，一眼就看到了招摇的红色横幅“热烈欢迎春风机械厂技术骨干学成归国”。周厂长竟然也亲自来了，旁边还有孟工、王科长和几个熟悉的工友。


    赵之凝咋舌：“这阵仗……有点大啊……”


    “辛苦了！辛苦了！”周厂长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脸上笑开了花，“可把你们盼回来了！”


    厂里派了两辆车来接，赵之凝和周厂长、王科长坐一辆车。


    一路上，王科长的话就没停过，不断问她的西德见闻、学习收获，更重要的是，她千里迢迢带回来的那些宝贝资料。


    “好！太好了！”听到他们每个人都带回了大量技术资料和笔记，周厂长高兴极了，还跟赵之凝分享了一个好消息，“对了，小赵，你走之前不是交过分房申请吗？厂里的宿舍楼已经盖好了，你的积分靠前，厂里按规定给你分了一套两居室。”


    赵之凝愣住了。分房的事，她在出国前只是抱着希望交了申请，毕竟那时关系户的事还闹得沸沸扬扬，自己又准备出国了，后来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没想到，竟然真的成了！


    “手续办得差不多了，我们今天特意帮你领了钥匙。”周厂长掏出一串亮晶晶的钥匙，递给了赵之凝，“就等你回来，搬进去！”


    巨大的喜悦冲击着赵之凝。她在西德住的宿舍，条件很不错，但她知道，那只是临时栖居之所。如今，她手握属于自己的新房钥匙，那种踏实的归属感是难以言表的。


    她接过钥匙，没有丝毫犹豫：“谢谢厂长，我想尽快搬进去！”


    “行！明天就搬！厂里找几个人帮你！”周厂长大手一挥。


    搬家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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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象中顺利，沈红霞、林晓梅、黄云这三位舍友全来帮忙了。306宿舍一下子少了两个人，因为除了赵之凝要搬去新房，林晓梅也要搬走了。


    “晓梅姐，你真要结婚了？”赵之凝一边搬着东西一边问道。


    林晓梅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点点头：“嗯，相亲认识的对象，在铁路局工作，人挺实在的。他们单位也分房了，先凑合着住。”


    她的语气里有对未来的期盼，赵之凝由衷地为她高兴：“恭喜你，晓梅姐！”


    “你也是，之凝，有了自己的房子，真好啊。”林晓梅笑着，眼里有羡慕，也有祝福。


    新房是一套两居室，五十多平米，墙面刷得雪白，窗户宽大明亮。赵之凝把那些珍贵的德文资料、书籍、技术手册都小心地安置在了书架上。


    如果说赵之凝搬进了新宿舍楼，对众人来说是一个不小的冲击，那么，当四人从出国人员服务部买的“大件”——彩色电视机，终于被运回春风厂时，大家都震惊了。


    这可是进口的遥控彩电啊，是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的“梦中情机”！


    在赵之凝的新家里，她接上电线，插上插头，按下开关，轻轻按了一下遥控器的换台键。


    屏幕一闪，清晰的画面出现了，这会儿正在播放着《西游记》，画面上是彩色的孙悟空正在打白骨精呢！


    “哇！”跟着来看热闹的邻居工友家小孩，是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这时指着屏幕跳起来大叫，“快看，是大圣！”


    这新鲜玩意儿立刻就引起了轰动，左邻右舍听说赵工用出国指标买了大彩电，还是带遥控的，都忍不住过来瞧个稀奇。小小的客厅里挤满了人，大人们啧啧称奇，小孩们眼睛瞪得溜圆。


    小孩们不时还扯着赵之凝，央求她讲点外国趣事。


    “铁鸟真的能飞起来吗？你能摸到云吗？”


    “西德小朋友都吃什么呀？他们是不是天天都能吃糖？”


    “外国人都长啥样啊？他们的眼睛是绿色的吗？”


    赵之凝挑些能说的话，把小孩们逗得一愣一愣的，惹得旁边的大人们哈哈大笑。


    这番热闹持续到晚上才渐渐散去。


    送走最后一位邻居，赵之凝关上门，走到了窗前，望着楼下厂区星星点点的灯火，虽然这远比不上西德的灯火通明，但她心里满满的，回家真好啊！


    后来，赵之凝又回了一趟柳树湾，跟家人们好好团聚了一番，各种寒暄，自是不在话下。


    等一切都安顿好后，赵之凝就接到了周厂长的任务。


    “小赵，安顿得差不多了吧？厂里正等着你们大显身手呢！这样，你们四个人抓紧时间，把在西德学的东西好好捋一捋，写个详细的汇报和落地计划。特别是那个数控技术……”


    周厂长的声音里透着期盼，“咱们厂费了老大劲把你们送出去，现在引进的设备也快到位了，接下来，怎么让这玩意儿在咱们厂里用起来，可就看你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