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之凝看到彼得瞪大双眼，觉得有点好笑，“嗯”了一声就开始看材料。


    接下来的日子，赵之凝全身心投入到新材料的参数试验中。


    “赵师傅，休息会儿吧？”这天，彼得抱着新的原料过来，看着堆积如山的试片，气鼓鼓地说，“这都多少组了，卢卡那边的人昨天还说，参数试验就是碰运气，指不定在等着看我们笑话呢！”


    赵之凝头也不抬：“那是他们不懂，我们不需要运气，需要的是动脑子。”


    她指挥着彼得：“围绕这个参数点，再来五组。”


    三天后的项目例会上，当赵之凝亮出一份试验报告时，大家都震惊了。


    卢卡翻了翻报告，脸上有些挂不住：“这么快？我们预估这项工作至少要三个星期。”


    赵之凝平静地说：“因为我设计了有效的试验方案，这是我们春风厂常用的做法。节省下来的时间，可以留给你们后面的加工和调试。”


    弗雷德里克仔细看着数据，点了点头：“赵做得很好……那么，卢卡你们那边的进度怎样了？”


    卢卡开始展示道：“C区部分，我们计划采用螺旋下刀方式……”


    赵之凝一边听，一边盯着设计方案，眉头渐渐皱起。


    当卢卡的展示结束，弗雷德里克问道：“大家有什么意见吗？”


    卢卡得意地环视一周，这可是他们花了两周，认真设计出来的方案！


    “等等，”赵之凝开口道，“我有个小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你们安排先加工侧壁，再铣底面，这样可能会导致后续铣削时产生轻微震颤，影响底面的平整度。”


    卢卡一愣：“这……应该影响不大吧，我们计算过……”


    赵之凝摇头：“根据我们对这种新材料的测试参数，这个震颤的幅度是会对最终成品造成影响的。”


    卢卡有些不悦：“赵，你这只是一种猜测。”


    赵之凝坚持道：“我在国内遇到过类似案例，最终检测发现问题，就是因为这个顺序不对。我建议调整顺序，先粗铣底面，再加工侧壁，这样底部始终有支撑。”


    会议室里响起了议论声，几个工程师互相交换着眼神。


    卢卡依然不想改：“调整顺序要重新编程，会影响进度。”


    “耽误一天编程，还是耽误一周返工？”赵之凝反问，“如果底面超差，整个模芯都可能要重做，哪个代价更大？”


    卢卡盯着她：“你怎么能保证你的方案就一定没问题？”


    “因为我计算过，”赵之凝翻开笔记本的一页，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综合各种参数计算，这种顺序产生位移的风险超过七成，而调整顺序后，风险降到5%以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弗雷德里克接过她的笔记本，认真地看了起来，最后递给卢卡：“赵的建议是有道理的。”


    卢卡脸色难看地接过笔记本，眉头紧皱起来。他也算经验丰富，这些数字和公式一眼就能看懂。越看，他的脸色越凝重。


    终于，他放下笔记本，对着赵之凝点点头：“按赵的建议修改顺序吧。”


    散会后，彼得激动地跟在赵之凝身边：“您看到卢卡的表情了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只能承认您是对的！”


    从那天起，项目组的风向悄然发生了改变，人们不再那么排斥赵之凝。一次次的讨论过后，大家更加对她的能力感到惊讶，终于开始用平等的眼光来看待她了。


    两个月后，当零件完成了最后一次质检，得知所有指标均符合甚至优于客户的要求后，大家终于松了一口气。


    在项目庆功会上，克劳斯难得地笑容满面，举杯向团队致谢：“这次我们不仅准时交付，质量还超过了客户的预期！维斯汽车的项目经理刚才打电话来了，他们对结果非常满意，已经明确会尽快启动下一阶段的合作！”


    众人高兴极了，想到即将到手的丰厚奖金，大家的嘴角都很难压得下去。


    庆功会后，克劳斯私下将赵之凝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赵，这次的项目，你的贡献有目共睹。”他开门见山地说，“我直说了吧，公司管理层非常欣赏你的能力，我们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赵之凝不动声色，心里隐约预感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在莱茵公司的交流期，是不是只剩两个月了？”


    赵之凝点点头。


    克劳斯压低了声音：“你有没有考虑过……留下来？莱茵公司可以提供非常有竞争力的职位和薪资，据我所知，远远高于你在华国的待遇。如果留下来，你可以接触到更多尖端项目，有更广阔的发展平台，甚至，如果有机会，我们可以协助你办理长期留在西德的手续。”


    尽管赵之凝已经隐约猜到，但是此时还是心跳加速。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看到远处闪烁的城市灯光。那里繁华，热闹，发达，是许多人所追求的。


    克劳斯见她沉默，以为她在权衡利弊，又抛出了让赵之凝意外的提议：“我知道，对你们工厂来说，技术人才是非常宝贵的。所以，莱茵公司愿意表现出最大的诚意，我们可以向春风厂提供一台价值五十万元的数控机床的五年使用权，作为延长你在莱茵公司工作时间的交换。”


    一台价值五十万元的数控机床！


    在这个年代，对任何一个华国工厂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克劳斯紧紧盯着赵之凝，期待从她脸上看到动摇。


    赵之凝确实一怔，这个条件的优厚程度，超出了她的预料。


    但她很快恢复了冷静，缓缓地摇头。“克劳斯，非常感谢莱茵公司对我的认可，但是，我不能留下来，我的交流培训即将结束，必须按时回国。”


    克劳斯皱了皱眉，想到了之前在媒体上看到的各种新闻：“是因为你在国内有亲人？我们可以协助你处理……”


    “不，”赵之凝打断了他，“是我自己必须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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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外国人解释，自己曾在老槐树下许下了诺言。


    她的工厂、她的国家，正处于发展的关键时期。他们用辛苦赚来的钱，送她出来学习，期待她把学到的东西带回去，用在厂里的生产线上，帮助他们的国家进步。


    赵之凝想起周厂长殷切的眼神，想起孟工送行时的嘱托，想起弟弟妹妹写满思念的家书，想起广袤土地上无数像春风厂一样求索前行的工厂……她甚至还想起了，陈聿深祖父那终其一生未来回家的遗憾。


    这里很好，但这里不是家。


    克劳斯看着她，知道再劝说也没有用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神里却多了几分真正的尊重。


    “我猜到了，”克劳斯这时才笑了，“前几天，我们和你们春风厂的周厂长通了一次电话，除了例行沟通外，我们……也半开玩笑地试探了一下。”


    他想起电话那头，那个年过半百的男人的话：“非常感谢你们对我们的工人的认可，但他们都是我们厂的宝贝疙瘩，派出去学本事，是要回来挑大梁的。一台机床对我们很重要，但懂技术的人才更重要！厂里上上下下，可都盼着他们四个按时回来呢！”


    克劳斯无奈地摆摆手：“你们厂长的态度非常坚决，没想到你也是，看来真的挖不动啊！”


    赵之凝也笑了：“谢谢您的理解，在莱茵这段时间，我学到了很多东西，受益匪浅。这段经历，我将永远铭记于心。”


    “好吧，”克劳斯伸出手，“那么，剩下的两个月，继续期待你出色的表现。希望未来你回国后，莱茵公司和春风厂还有合作的机会。”


    赵之凝郑重地与他握手：“一言为定。”


    *


    当培训进入最后时刻的时候，赵之凝开始忙个不停。


    在她的工作台上，那些数控资料和学习笔记，已经被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除了整理资料外，赵之凝等人还忙着去采购各种物资。


    这一年，他们省下来的外汇，大部分要留到回国后，到出国人员服务部凭免税指标买“大件”和“小件”。而剩下的外汇，他们更想在这里买点实用又稀缺的东西，哪怕是外国的小玩意，也能让家人们高兴高兴。


    “我想买个好的计算器，国内卖得贵，型号还老。”李文博在午饭时说，“听说最近出了新款，这边便宜不少。”


    陈志强点头：“我也想买，还得给媳妇孩子买点东西。”


    赵之凝也有此意，她早就看中了一款计算器和几本最新的德文版书籍，但去了几次书店，要么缺货，要么价格太贵，总是买不成。


    周末，她照例去超市采购下周的食材，却在逛书店时再次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赵工？”陈聿深正在挑选绘图铅笔，看到她时眼前一亮，“真巧！”


    “你好，好久不见。”赵之凝也有些意外，在上次汽车零件项目时，她曾拜托陈聿深帮忙找些书籍，自那以后，他们已经有一阵没联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