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他一直都想回家。”


    “我小时候，祖父经常说起老家，说长江，说黄浦江，说他童年时住过的弄堂。但他这辈子都没能再回去。”


    陈聿深回忆道：“原子弹试验成功的消息传来那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哭了一下午，既为国家的成就而激动，也为自己无法回家而难过。他说，国家站起来了，我们在海外的华人，从此腰杆子也能挺直一点。”


    赵之凝停下脚步，试着去感受到这位老人的所思所想，如果当年谭师傅留在这里……


    “后来呢？”


    “后来，他一直都关注着华国的发展，甚至影响了我父亲的职业选择。等到国门敞开，他开始给家乡汇款，一直到去年去世。”陈聿深不无遗憾地说，“临终前他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眼看看国家建设成什么样了。”


    “所以你现在做咨询，会特别接触华国来的团队？”赵之凝问。


    “嗯，这两年开始，你们来的人明显多了。以前来西德的华国人，大多是政府官员、学者，现在有企业管理者、技术员和工人。虽然人数还不多，但这是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华国要真正对外开放，搞现代化建设的信号。现在你们来西德，是因为国内的科学技术还比较落后，但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呢？”


    赵之凝追问道：“你觉得以后会怎样？”


    陈聿深想了想，看着赵之凝的眼睛说：“我祖父常说，我们的民族是一个善于学习的民族，几千年的历史证明，只要我们打开国门，虚心学习，就一定能迎头赶上。”


    赵之凝心头微微一震。


    在春风厂时，孟工和孙师傅也说过类似的话：不怕落后，就怕不学；不怕起点低，就怕不努力。


    在他们这代人眼里，好像根本就没有什么是学不会的。她听过不少老师傅说，当年刚入行，两眼一黑就被拉去搞大项目，啥都不会就那么硬上，最终还真给他们做成了。


    赵之凝隐隐能感觉到，他们心里都有一股气，迫切想要证明“我们不比别人差”，为此他们可以付出百倍甚至万倍的努力。


    “我们……真的能赶上吗？”


    这次，陈聿深的语气很坚定：“我跟着父亲研究过东亚工业发展史，华国的两个邻国在战后都实现了经济腾飞。华国现在改革开放，有十亿人口的市场，有完整的工业基础，还有无数像你们这样的技术工人……凭什么不能成功？”


    赵之凝从来没有听过有人这样谈论华国的未来。


    在西德，人们提到华国，要么是好奇，要么是猎奇。只有陈聿深，说起华国的未来时，眼里满是光芒。


    “你觉得，这条路……我们需要走多久？”


    “这是一条注定充满艰难险阻的路，需要时间，需要努力，还需要千千万万个像你一样的人，把先进技术学回去，消化吸收再创新。我也不知道，到底要走多久，但我相信，你们能走下去的。毕竟，那么多艰难的时刻，你们都挺过来了，不是吗？”


    离开超市的时候，赵之凝的心情很好，不仅是因为买到了很多好吃的食物，还因为……有人替她心里的那簇小火苗添了一把火。


    “我帮你提吧。”出了超市，陈聿深很自然地接过赵之凝手里的两个大袋子。


    “不用，我可以……”


    “车就在那边，顺手的事。”陈聿深已经提着袋子往停车场走了。


    赵之凝只好跟上，看着他把东西放进后备箱里。


    回程的路上，两人聊了些轻松的话题，不再像来时那么拘谨。


    等红绿灯时，陈聿深像是想到了什么：“听说下周你们要开始新项目了？”


    赵之凝点点头：“听克劳斯说好像是个大客户，但工期很紧。”


    陈聿深提议道：“如果你需要什么技术资料，可以告诉我。我认识伯瑙工业大学图书馆的人，有些内部的技术报告可以借阅。”


    赵之凝眼睛一亮：“真的？”


    “嗯，不过大部分都是德文的，你……”


    “我可以看！”赵之凝几乎是立刻说，“我有字典，可以慢慢查。”


    陈聿深笑了：“好，那我看到合适的就帮你借。”


    他说了几本书的名字，赵之凝没完全听懂，但都记在心里，准备回去查一查。


    *


    周一早上，莱茵公司三楼的会议室里，克劳斯宣布了新项目的安排与分工。


    这个项目来自西德本土汽车零部件巨头维斯汽车，客户要求做一款发动机罩盖内侧件，结构复杂，难度很高。


    “交货期只有常规同类项目的三分之二，”克劳斯说，“今天是10号，客户要求两个月内要看到第一批合格样件。”


    “这不可能！”坐在弗雷德里克旁边的工程师卢卡忍不住插话，他是个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在厂里以直言不讳闻名。“克劳斯，你知道这种复杂程度的模具，光设计论证和工艺规划就要至少两周，还要加工、装配、调试……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完成？”


    克劳斯言简意赅：“客户加钱了，加了很多钱。”


    卢卡：“……”


    “而且客户承诺，如果这次合作顺利，未来三年他们同系列新产品的订单，优先考虑我们。”


    卢卡：“……”


    谁都明白这个“优先考虑”的分量，维斯汽车占据了一半的市场份额，要是能拿下它的长期订单，对莱茵公司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所以，这个项目必须做成，还要做得漂亮。”克劳斯说，“公司决定成立专项小组，由弗雷德里克担任项目总监。”


    大家都没有异议，弗雷德里克是公司里最有经验的专家之一，由他带队，大家都很放心。


    但克劳斯接下来的话，让昏昏欲睡的人们都一下子清醒了：“同时，任命赵之凝担任项目副组长，协助弗雷德里克完成整个项目的技术调试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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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一瞬。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坐在后排的赵之凝，她刚好抬起头，脸上有一闪而过的诧异。


    “她？”卢卡再次被震惊了，“克劳斯，你是不是弄错了？赵……她才来公司多久，这种级别的项目，让她做副组长？”


    其他几个西德工程师也交换着眼神，虽然没有像卢卡一样公开质疑，但脸上都摆明了不服。


    只有弗雷德里克没有说话，脸上看不出喜怒。


    克劳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语气加重了些：“任命是经过考量的，赵在过去半年的表现，我和弗雷德里克都有目共睹。这个项目时间紧，任务重，我认为她是合适的人选。”


    卢卡还想说什么，克劳斯已经抬手制止了他：“人员安排就这么定了，散会后，赵之凝留一下。”


    会议就在这样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


    许多人离开时，眼神都忍不住往赵之凝那边瞟，她到底何德何能，能当上这个副组长？


    等其他人都走了，克劳斯私底下跟赵之凝交了个底：“赵，让你做副组长，是上面的意思，我和弗雷德里克也点头了。但你也看到，团队里有人不服气。这很正常，在莱茵公司，资历和肤色都很重要。你才来半年，还是个华国人……这个项目，你得用结果证明自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赵之凝迎上他的目光，点点头：“克劳斯，我会做好自己的工作。”


    “不，”克劳斯纠正她，“你必须做到最好，好到让那些说闲话的人都闭嘴，你能做到吗？”


    赵之凝沉吟片刻，笃定地说：“我会尽力。”


    不过，当那份复杂的图纸铺开时，连见多识广的弗雷德里克都皱紧了眉头。


    这个模具并不简单，涉及多达十几个活动镶件，尺寸标注密密麻麻，公差要求苛刻。更棘手的是，客户为了减重，希望选用一种新型材料，相比常规材料的流动性更差，对各项工艺参数的敏感度更高，稍有差池，就可能影响整个零件的使用。


    “难怪给这么多钱，”有工程师揉着太阳穴，吐槽道，“这种鬼材料，光是调试参数就得掉一层皮。常规材料可能试几组参数就行，这种材料……翻倍都不止。”


    讨论渐渐具体到任务分配。为了平息团队成员的不满，弗雷德里克将核心的模具设计、数控程序设计等环节，交给了卢卡等西德工程师负责。而大量的前期工作，尤其是针对新型材料的参数试验等“苦力活”，则交给了赵之凝负责。


    在分配时，卢卡还一副前辈的样子说道：“赵，这些基础工作非常重要，你刚来，多接触接触，对你的成长有好处。”


    赵之凝耸耸肩，散会后就抱着一大摞技术资料回到了工作台。那些资料堆起来有半尺高，看着就吓人。


    学徒工彼得正好路过，看到那堆资料，眼睛都瞪圆了：“我的天！赵师傅，这么多？全是您的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