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群情激奋的形势下，原本针对赵之凝的零星讨论，几乎瞬间消失了。


    相反，不少人开始替赵之凝说话：


    “小赵那是实打实的立功，给厂里争了光的！她的积分，每一分都来得清楚！”


    “就是！比那些不知道哪儿来的强多了！”


    “要是连小赵这样的都分不到，反而让那些……哼，那分房还有什么意思？不如直接抓阄算了！”


    赵之凝自己都有些愕然。没想到，一场由关系户引发的风波，竟然无形中帮她化解了大难题。


    沈红霞私下里跟她嘀咕：“这叫啥？这叫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大家心里门儿清，那俩空降的，正好给大家当了靶子！”


    厂里的压力可想而知。


    在一次会议上，周厂长生气地拍了桌子：“分房，必须严格按积分来！这是厂党委定的规矩，谁也不能破例！至于反映的情况，组织上要严肃考虑，给全厂职工一个交代！”


    话虽如此，但房子一天没盖好，一天都可能有变数。


    风波稍稍平息，但人们的目光，依然紧紧盯着厂里接下来的动作。


    *


    就在这种略显焦灼的氛围中，一个来自遥远大洋彼岸的消息，让大家紧张的情绪得到了宣泄。


    大家从报纸上得知，1984年奥运会，要开幕了！


    对于绝大多数从未踏出国门、甚至很少离开本省的职工来说，奥运会这三个字，曾经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但今年不一样了，听说开幕式和很多比赛，电视台将会转播！这将是华国人第一次可以在电视上看到奥运会开幕式！


    春风厂工会有一台21寸的彩色电视机，是厂里的“宝贝”，平时锁在工会活动室，只有重大节日才搬出来。这次，厂领导特批，奥运会期间，电视搬到厂区小广场，开放给职工和家属观看。


    男子手枪慢射比赛那天，小广场上人头攒动。凳子、马扎、砖头，甚至从车间搬来的木头包装箱，只要能坐人的地方都占满了。后面的人只好站着，孩子们骑在父亲肩头上。那台彩电被放在一个高架子上，屏幕正对着人群。


    山里的信号时好时坏，雪花点滋滋作响，急得负责调试的广播站小李满头大汗。


    “是不是天线不行？”有人喊。


    “咱们这天线是老式的，方向不对吧？”


    眼看比赛就要开始，电视机还没好，人群开始骚动。这时，第二车间一个外号“机灵鬼”的电工小孙，扭头就往车间跑。几分钟后，他举着一个用木棍和铁丝自制的天线跑了回来。


    “让开让开！试试这个！”


    他把那简陋的天线举过头顶，旁边两个工友帮他调整方向。


    “往左一点，再高一点……停！好像清晰了一点！对，就这样，千万不要动！”


    屏幕上，华国运动员已经站在靶位上，神情专注。


    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小屏幕，连呼吸都放轻了。大家只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蝉鸣声，和电视机传来的模糊的现场声。


    小孙还举着那个天线，手臂开始发抖，但他不敢让其他人帮他拿，生怕天线的位置稍微一动，大家就看不到电视了。


    最后一枪，运动员扣动扳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动，最终定格。


    短暂的安静后，解说员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变调了：“冠军！这是本届奥运会上华国代表队的第一枚金牌！也是我国奥运史上的第一枚金牌！”


    “哗——！”


    小广场上瞬间炸开了锅！欢呼声、尖叫声、掌声如同海啸般爆发！


    人们跳了起来，互相拥抱，用力拍打着对方的后背！


    举着天线的小孙，听到“金牌”的瞬间，激动得手一松，那简陋的天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但他毫不在意，和旁边的工友抱在一起，又跳又叫，眼泪都笑了出来。


    沈红霞紧紧搂着赵之凝，大喊道：“金牌！咱们的第一块金牌！”


    赵之凝也被这狂喜的洪流席卷，忍不住热泪盈眶。


    从积贫积弱的年代走来，她体会过被看作“东亚病夫”的屈辱，听说过著名的“奥运三问”，却不敢想象，当这一天真的到来，会是怎样的光景。


    那一天，春风厂的人们短暂地把生活琐事抛诸脑后，强烈的自豪感将所有人紧紧地联结在一起。


    另一出重头戏，还在后头。


    女排的比赛，牵动着亿万人的心。尤其是隔网相对的对手，是来自大洋彼岸的东道主国家，更为这场比赛增添了别样的火药味。


    决赛那天，厂里的电视前，里三层外三层，依旧挤得水泄不通，时不时有人骂道：“谁踩我脚了？！”


    但是，当女排姑娘们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时，所有的焦躁都平息了，人们都屏息凝神地看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在沪城培训时，赵之凝就跟同学们一起追过电视剧《排球女将》，为小鹿纯子的“晴空霹雳”激动不已。那时，她甚至还学会了打排球，刚开始练垫球的时候，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了，她当时还怕影响自己拿铣刀。


    此时，看着女排姑娘们在真实的奥运赛场上拼杀，那感觉更是扣人心弦。


    她们的一次次大力扣杀、一次次飞身救球，都让观众们紧张得喘不过气。


    当决胜局最后一球落地，女排姑娘们赢了！


    解说员的声音已经喊到沙哑：“她们以3:0击败东道主，夺得了本届奥运女子排球赛的冠军！”


    “啊——！！！”


    小广场彻底沸腾了！！！


    人们把手里一切能制造音响的东西都敲打起来，茶缸、饭盆、铁皮桶，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响彻整个厂区！


    就连平时最不苟言笑的老师傅们，此刻也笑得见牙不见眼，互相递着烟，大声喊道：“解气！真解气！”


    奥运会带来的热潮，在厂区里持续发酵。


    不久后，一种橙黄色、带着气泡的饮料开始流行，并迅速并抢购一空。据说这是华国代表团指定的饮料，喝上一口，仿佛就能和赛场上的健儿们产生某种连接。


    赵之凝喝了一次，甜滋滋的，带着气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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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激感，非常提神。“味道真特别！”


    “特别就对了，这是冠军饮料！”沈红霞自己也灌了一大口，豪气干云地说，“喝了它，感觉干活都有劲了！”


    *


    就在这股奥运热潮尚未完全退去的时候，穆勒女士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春风厂。


    春风厂的会议室里，除了周厂长等厂领导和穆勒女士等外国客商，还坐着省机械工业厅的两位处长和市工业局的领导。


    随着春风厂与克鲁莫公司的合作加深，春风厂的经营状况有所改观，不仅盖起了新宿舍楼，还打起了从国外引进技术的主意。


    说起来，这还是周厂长当年去广城参加展会的后遗症。


    事实上，不只有赵之凝被刺激到了，春风厂所有参展人员都被国外的先进技术和设备惊艳到了！


    他们意识到，自己藏着掖着的技术和设备，在外国同行眼里，简直跟废物没什么区别。


    要是只是在国内竞争，那周厂长有信心带领大家度过军转民时期的难关。但是，随着对外开放的深入，周厂长已经开始察觉到危机将至。


    就在几个月前，14个沿海港口城市进一步开放，这些城市得到了优惠待遇，比如支持利用外资、引进先进技术改造老企业。【1】


    尽管春风厂地处内陆，但周厂长在全国各地都有不少战友。他辗转多番打听，终于意识到留给春风厂的窗口期，估计不会太长了。


    如果国人能从直播看到国外的世界，总有一天，他们也能买到国外的产品。


    到那时，春风厂该何去何从？


    于是，春风厂党委会经过多轮的讨论，决定由克鲁莫公司作为中间方，从西德引进一项精密轴承生产控制技术，同步引进相关的设备。


    不过，要进口国外技术和设备，不是春风厂说了算的。经过层层上报和评估，这已经升级为省里重点关注的技术引进项目，得到了积极支持。


    很快，通过华国技术进出口总公司的正式渠道，引进协议进入了实质性推进阶段。


    会上，省厅的黎处长激情洋溢地说：“结合我省机械工业升级的迫切需求，我厅决定，支持春风机械厂引进西德莱茵精密机械公司的多工位精密轴承生产控制技术及部分核心设备，这将是填补我省乃至国内相关领域空白的里程碑式的一步！”


    台下瞬间掌声如雷。尽管厂领导班子都心里有数，这事已经八九不离十，但亲耳听到省厅领导发话，悬着的心才稳稳地落地。


    紧接着，黎处长说道：“根据国际技术转让惯例和外方的要求，作为技术消化和人才培养的关键环节，我们需要派遣第一批技术人员，赴西德莱茵精密机械公司进行为期一年的系统性培训，同时作为劳务输出在该公司工作。”


    “人选问题，是当前的重中之重。”黎处长的目光扫过春风厂的众人，“厅里的初步意见是，既然技术引进落地在春风厂，加上春风厂在前期的创汇出口和数控改造上表现出色，那么首批人员，应该以春风厂的技术骨干为主。具体名单，需要春风厂尽快拟定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