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赵之凝进来前，这些评委已经听过很多答辩者的演讲了。他们发现，有些人虽然头顶劳动模范、技术能手的光环，对专业知识却一知半解，多问几个专业的问题就直接露馅了。


    眼前的这个女同志，她太年轻了，太漂亮了，她也是那样走过场的草包吗？


    一位评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跟旁边的同伴对视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坐在最中间的评委是安通省理工大学的韩教授，他公事公办地说道：“赵之凝同志，开始吧，时间请控制在十五分钟以内。”


    “各位评委老师好，我是春风机械厂的赵之凝，下面由我汇报老旧机床的数控改造项目的具体情况。”赵之凝按照之前准备好的材料，开始了她的讲解。


    最开始，她还有一点点紧张，声音有点紧绷。不过，讲到自己熟悉的知识后，她很快就进入了状态。“我们最初开展这个项目的背景，是为了应对外国订单的生产需求，在资金有限的情况下，我们决定对厂里的老旧机床进行数控化改造。”


    赵之凝条理分明地解释道：“我们改造的对象是一台六十年代进口的车床，改造的整体思路是保留原本的机械系统和主轴系统，通过增加一套自制的数控系统，将原本的人工控制转变为数字化控制。”


    见她讲解得有理有据，刚才还在摇头的评委，这时也抬起头，认真听了起来。


    赵之凝继续分享，列举了一些关键的技术参数，比如改造后的精度、一致性数据、生产效率、废品率等等，让评委们对这项成果的实际效益有了直观的感受。


    最后，赵之凝总结道：“项目完成后，不仅圆满解决了国外订单的生产难题，节约了潜在设备采购费用约十万元，还探索出一条可以复制推广的技改路径。目前，该项目成果已经在省内多家兄弟单位得到了初步应用和验证。”


    十五分钟的演讲时间很快过去。


    赵之凝停了下来，进入了评委提问环节。


    几位评委交换了一下眼神，韩教授率先开口提问：“赵同志，你们这种改造模式，听起来是专机专用，如果推广到其他设备上，你们的技术方案是否需要大幅度调整？最大的难点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专业，不是能轻易糊弄过去的。其他评委都看向赵之凝，等待她的回答。


    赵之凝跟进了大大小小那么多改造项目，心中早有准备。她从容地答道：“如果要进行推广，首先要对目标设备进行全面的机械检测和工况分析，然后对新工艺的控制程序进行重新编写与调试。”


    紧接着，赵之凝以万众阀门厂的项目为例，详细解释了这次改造是如何进行的，遇到难题是怎么解决的，最终测得的数据情况等等。


    韩教授听完，没再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在面前的纸上记了点什么。


    其他评委也陆续进行了提问，问题一个比一个专业，但都没有考倒赵之凝。


    她始终保持着专注，流利地应答着。这样的表现，远远超过了评委们最初的预期。


    本来，国内的数控技术就远远落后于国际水平，从理论研究到实际操作都处于追赶水平，哪怕有技术革新，也应该首先出现在沪城等一线城市，怎么可能在一个三线厂呢？


    但是，赵之凝他们用真正的项目，给各位评委上了一堂课。面对困难，春风厂的工人展现出了一种求真务实、勇于创新的精神，实在是难能可贵。


    原定十五分钟的答辩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延长到半个多小时。会议室里的氛围，从最初的严肃，慢慢变得融洽，评委们的语气也从一开始的考校，渐渐转成了探讨。


    直到主持人再次提醒，后面还有两位答辩人时，评委们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韩教授环视了一下其他专家，大家微微摇头，表示没有更多问题了。他看向赵之凝，带头为她鼓掌起来，其他评委也纷纷鼓掌，会议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赵之凝微微鞠躬：“谢谢各位老师。”


    出了门，赵之凝才松了一口气，腿也有一些发软，但心头大石总算放下了，甚至有一丝不真实的恍惚：结束了？好像……还行？


    出了门，沿着走廊往外走，王科长等人一直等在外面。


    王科长第一个冲上来，脸上写满了担忧：“小赵，你怎么在里面这么久？都快五十分钟了！是不是……那些专家问了很多你答不上来的问题？”


    赵之凝还没来得及回答，张师傅就安慰道：“没事的，小赵，没评上也没关系，咱们尽力了。”


    看着大家为自己揪心，赵之凝哭笑不得，连忙说道：“你们别急，别多想。评委是问了很多问题，但没有刁难我。”


    “啊？那怎么那么久？前面的人都是十几二十分钟就出来了！我们等得都想冲进去了……”


    赵之凝笑说：“因为他们问得很细，讨论也很热烈。后来他们好像觉得还行，结束的时候还给我鼓掌了呢！”


    “真的？”王科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们这是夸你了？”


    “应该不是敷衍吧。”赵之凝回想了一下评委最后的神情和语气，“后来的气氛挺好的。”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你可吓死我们了！我们在外面听着没动静，时间又那么久，还以为你被问懵了在里面下不来台。太好了，这下肯定有戏！”


    王科长高兴极了：“小赵，辛苦了，表现不错！走，咱们回去，周厂长还等着消息呢！”


    得知消息后，周厂长高兴得在办公室里踱了好几圈。“好！好！不管最终结果如何，咱们春风厂的水平，展示出来了！”


    *


    最终结果没有令周厂长失望。


    不到一个月后，正式的获奖通知下发到春风厂。


    由赵之凝牵头负责的老旧机床数控化改造项目，荣获安通省首届“工业技术进步与革新奖”集体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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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榜贴在厂宣传栏，厂办还特意在门口挂起了大红横幅，因为这次一机床连个三等奖都没捞到！


    这个奖项还安排了集体奖金，赵之凝开心地收到了两百元，小金库进一步得到充实。


    不过，最让她高兴的是，按照厂里最新的积分细则，这个奖项为她一次性增加了五十分的贡献积分！


    这下子，赵之凝的积分排名，像坐了火箭一样，嗖的一下蹿到了前面。


    按照房源数量和初步估计，只要后续审核不出问题，她选到一套带厨房和厕所的小套间，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不过，当消息传开，赵之凝很快就面临着与余局长相似的境况。


    本来，大家对这条新规都不是很在意，毕竟在算分体系里，家庭成员数量所占的分数很高，单身职工的总分几乎不可能超过家庭职工。但偏偏，就出现了赵之凝这样一个奇葩，硬是凭借贡献分冲了上来。


    一些争议的声音开始私下流传，尤其是那些家里人口多的职工家庭。


    “我们一家七口挤在一起，凭什么不先分给我们？”


    “谁让你生五个孩子啊？”


    “这……你先别管，分房不是应该多照顾实际困难吗？她一个人又不缺地，干嘛跟我们抢？”


    然而，就在这些零星的争议有愈演愈烈之势的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被戏剧性地转移了。


    厂里突然来了两个陌生的年轻人，三十岁不到的样子，被安排进了相对清闲的行政岗位。很快就有消息灵通人士透露，这两位是“上头”的关系户，听说是某某局长的亲戚，来厂里“锻炼锻炼”。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可是，又有人不知怎样偷偷看到，这两个人的名字，竟然排在职工宿舍分配积分排名表的最前面！


    风声漏出，全厂哗然！


    “我靠！什么意思？空降下来抢房子？”


    “他们给厂里干啥了？有啥贡献？凭啥插队！”


    “咱们辛辛苦苦熬工龄、挣积分，到头来比不上人家有个好爸爸？”


    “我宁愿厂里分给赵工，好歹人家给咱们搞来了外国订单！”


    “就是！这是要坏了刚立的规矩！”


    如果说，之前对赵之凝的议论还算内部矛盾，那么这两个凭空出现的“关系户”，可就是外部矛盾了！


    大家都愤怒极了，情绪迅速统一，很快就有职工家属开始行动了。


    先是几个家里住房特别困难的大妈，结伴跑到负责分房评房的小组办公室，撒泼打滚说要“找领导反映情况”。


    接着，有几个职工领着一堆孩子，直接抹着眼泪找到了周厂长家里，哭诉家里的困难，质问周厂长是不是忍心看着外人把他们一家三代的房子给占了。


    随着事情越闹越大，厂区里，车间里，食堂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要求彻查、要求公平、要求按规矩分房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