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掌声和惊叹声瞬间爆发出来。


    孟工和王科长激动地拍着赵之凝的肩膀。


    赵之凝看着自己参与制作的整套数控改造设备，鼻子一酸，眼睛就红了起来。


    就连罗师傅，也怔怔地看着那台仿佛脱胎换骨的机床，久久说不出话来。


    成功了！


    这台沉寂二十年的外国老古董，在融入华国工人智慧的数控系统后，不仅重新动了起来，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开始了它的新生！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厂。


    操作过这台机床的工人们，都被这种全新的操作方式深深震撼。


    过去，他们需要全神贯注，凭听觉、触觉、视觉来感受加工过程，精神高度紧张。


    现在，他们只需要按照工艺卡，在控制面板上输入几个简单的参数，装夹好工件，按下启动。然后，他们可以稍微放松一下，只需观察运行状态和看护安全。


    经过测量，工件的合格率提升了三倍，废品率从之前的接近百分之三十，直接降到了几乎为零。


    西德客户新订单的瓶颈，被一举突破！


    生产线恢复了流畅，首批按照新工艺加工的产品，经过严格检测，全部符合克鲁莫公司的标准，甚至有些参数优于标准！


    厂里一片喜气洋洋，周厂长更是走路都带风，这下不仅省下了十万块，还在数控改造这个空白的领域拔得头筹。他已经在运作，要怎么把这桩大好事充分地宣传起来！


    不久后，春风厂就在厂礼堂召开了一次全厂范围的表彰暨技术攻关总结大会。


    礼堂里坐得满满当当，连走廊都站了人，主席台上方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表彰技术改造先进，凝聚力量再创佳绩”。


    周厂长亲自做报告，语气激昂地讲述了此次老旧机床数控化改造的重大意义：“我们不仅突破了西德订单的生产瓶颈，为厂里节约了至少十万元的潜在设备购置费，更探索出了一条技术升级的新路子！


    这充分展现了我厂青年技术工人敢于创新、勇于攻坚的时代风貌和老中青技术力量团结协作的优良传统！”


    接着，大会宣读了表彰决定。当念到“授予赵之凝同志‘技术革新标兵’荣誉称号，记个人一等功一次”时，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尤其是参与改造小组的成员们，巴掌拍得格外响亮。


    随后是最引人关注的奖励，劳资科科长宣读了奖励方案：“……奖励赵之凝同志奖金三百元！奖励攻关小组集体奖金八百元，由小组根据贡献自行分配！”


    台下响起一片羡慕的“哇——”声！


    三百元！差不多是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了！


    然而，谁也没想到，接下来还有更震撼的消息。


    周厂长接过话筒，语气郑重地宣布：“另外，根据厂党委最新研究通过的《职工贡献积分与福利分配试行办法》，赵之凝同志在此次重大技术攻关项目中表现突出，经评定，一次性增加个人贡献积分30分！”


    礼堂里先是安静了一下，随即响起了更大的议论声。


    很多人都隐约听说，厂里正在酝酿新的福利分房规则，听说要和贡献积分挂钩，但具体细则还没对外公布。


    那么，这30分到底是个什么概念？


    周厂长接着解释：“这个积分，将纳入全厂统一的贡献积分系统，与今后的职称评定、进修机会以及即将启动的新建职工宿舍楼的分配资格，密切相关！”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周厂长也不藏着掖着了：“厂里初步决定，东边那块空地，开春就动工，盖两栋五层的新宿舍楼！分房原则，不再是完全论资排辈，而是要综合考虑工龄、学历、职称、家庭住房困难程度，以及为厂里做出的贡献积分。贡献越大，积分越高，选择的机会就越多！”


    一石激起千层浪，礼堂简直要沸腾起来了！


    住房，一直是压在无数职工，尤其是年轻职工和住房困难家庭心头的大石头。新的分房办法，无疑给了那些有本事、肯干事的人新的希望！


    赵之凝的心怦怦跳了起来。


    分房！她之前甚至没敢仔细想过！


    前世，她的容身之所，在老家时是茅草屋里的一张草席，进城后也不过是挤了十几个女工的鸽子笼通铺。


    如今，她能住进红砖宿舍楼的四人间，已经比不少人好得多了。她能想过最好的住处，也只是以后将原身父母留下的两间土胚房修葺一番，让姐弟三人有个落脚点。


    但现在，“分房”这个曾经遥远的概念，似乎正变得具象起来。


    尽管按照周厂长的说法，最终分房还要综合考虑，自己工龄短、学历不高，能不能分到房子还不好说，但至少，她有了继续努力的奔头！


    *


    两个月后。


    当穆勒女士再次前来访问春风厂时，周厂长特意邀请她参观了改造后的机床以及用它加工出来的产品。


    站在那台外观依旧有点老旧、但控制部分已焕然一新的机床前，赵之凝熟练地用德语介绍改造原理和效果。


    一年多过去了，她始终对外国客商当时脱口而出的那句“工业博物馆”耿耿于怀。她不是不知道，春风厂与外国工厂有多大的差距，但是她不服，一时的落后，不代表永远的落后。


    穆勒女士还记得她，正是这个女工在广城展览会上的表现，才让他们与春风厂结缘。


    时隔一年多，她看起来依然是如此不卑不亢，而且刚才听周厂长的介绍，她已经成长为这个数控改造项目的技术负责人。


    穆勒女士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赵之凝，只见她穿着一身干净的深蓝色工装，头发利落地梳在耳后，虽然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清亮，身姿挺拔。


    她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工，负责一台看起来就颇为复杂的设备改造？


    赵之凝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继续流利地介绍着：“这台设备是我们早年从海外购入的，机械底子不错。为了满足贵公司订单的要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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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们对它进行了数控改造。”


    穆勒女士显然听懂了，数控改造在他们国家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她好奇的是，这么短的时间里，春风厂是怎么做到的？


    赵之凝引着穆勒女士靠近一些，指着主要的改造部位，“我们保留了原有的机械主体，装上了一套自制的数控系统。现在，操作员不需要凭经验估摸进刀量，只需要在加工前，根据图纸要求，在这里输入尺寸和速度参数。”


    说着，她示意旁边早已等候多时的操作员，“小郑，放松，就像平时一样操作。”


    为了更好地展示成果，操作这台机床的，是张师傅的徒弟，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二级工小郑。他显然有些紧张，站得笔直，手上的功夫却没半点糊弄。


    他深吸一口气，熟练地输入了一组数字，然后按下了启动按钮。


    机床发出低沉平稳的启动声。主轴旋转起来，工作台在电机的驱动下，开始沿着导轨向主轴方向做精确的运动。锋利的刀尖接触工件，发出持续的切削声，银亮卷曲的铁屑顺畅地流出。


    整个加工过程，安静、平稳、有序。


    穆勒女士看得非常专注，她甚至微微俯身，仔细观察铁屑的形状和刀具的运行轨迹。作为资深的技术采购代表，她当然知道这种加工状态背后意味着什么。


    加工完成，电机精准停转，工作台自动退回原点。小郑取下加工好的零件，清理掉上面的铁屑，递了过来。


    穆勒女士接过这个还带着余温的金属零件，亲自对零件进行了测量。


    一次，两次，三次。


    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眼中最初的探究和讶异，逐渐被一种越来越浓的震惊和赞叹所取代。


    “这……”她抬起头，看看手中的零件，又看看那台机床，再看看眼前这个眼神澄澈、态度从容的年轻华国女工，一时间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汇。


    “仅仅一次装夹，自动完成，数字设定，自动执行……”她低声用德语自语，仿佛在消化这个事实。


    穆勒女士缓缓放下零件，目光转向周厂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周先生，我必须说，这超出了我的预期。在我的认知里，对这样一台老旧设备进行数控化改造，即使在我们的工厂，也需要经验丰富的专业团队。而你们……”


    她看了看赵之凝和周围几位陪同的工程师、老师傅，“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做到了这样的程度，真是不可思议啊！”


    她的语气真诚，赵之凝将她的话翻译给大家听，众人的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脸上流露出自豪。


    在赞叹之余，穆勒女士对这个国家的工业的判断，有了微妙的变化。


    一年多前，她在广城，第一次看到春风厂的产品，印象是用料扎实但工艺传统。


    今天，她在这里看到了完全不同的东西，这里洋溢着生机勃勃、万物萌发的氛围。


    她开始好奇，以这样的速度和创造力，五年后、十年后甚至二十年后，华国的工业将会发展到怎样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