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报《安通日报》一篇《老树发新枝——春风厂数控改造闯出新路》的报道，在省内机械工业系统里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报纸被贴在春风厂宣传栏最显眼的位置，上面还有赵之凝团队站在改造后机床旁的黑白照片，虽然看着模糊，但那股子劲儿透纸而出。


    “了不得啊赵工，又上省报了！”沈红霞指着报纸，比自己上了报还兴奋，“这下你可成名人了！”


    赵之凝盯着这篇报道，心里却有了点想法。她已经熟悉周厂长的套路，隐约猜到接下来，盯着春风厂的人会更多。


    果然，没几天，安通省机械工业厅的通知就下来了：将在春风厂召开“全省机械行业数控技术应用现场研讨会”，推广春风厂的经验，探讨下一步行业发展方向。


    消息传来，整个春风厂都动了起来。


    周厂长这些天走路都带风，见人脸上就堆着笑。私下里，他对赵之凝说：“小赵，这次研讨会是咱们厂露脸的时候，也是你露脸的时候。


    到时候来的，都是各厂的领导和技术骨干，你大大方方地讲，就把咱们怎么干的、遇到什么问题、怎么解决的，实实在在说清楚。不用怕，有厂里给你撑腰。”


    研讨会召开那天，春风厂门口挂起了欢迎横幅，彩旗飘飘。


    一大早，各式各样的吉普车、面包车、甚至还有几辆小轿车，络绎不绝地驶入厂区。下车的人，大多穿着中山装或干部服，彼此寒暄着，话里话外都不忘打听这个所谓的数控改造。


    赵之凝作为主要讲解人之一，穿着那身笔挺的深蓝色工装，早早等在了改造机床所在的车间区域。她身边站着孟工、王科长，还有张师傅等几位老师傅压阵。


    周厂长陪着省厅领导和各厂负责人走进车间时，原本有些嘈杂的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赵之凝一眼扫过去，看到了不少熟悉或半熟悉的面孔：都是一年多前，在广城展会总结会上见过的各厂领导。


    当时，周厂长提出了数控转型的建议，不少人脸上写满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的观望，甚至是不以为然。


    而今天，这些人的眼神全都变了。


    好奇、探究、惊讶、羡慕……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目光灼灼地落在周厂长身上，更落在周厂长身后那台模样独特的机床上。


    省厅领导做了简短的开场白，充分肯定了春风厂“敢为人先、自力更生”的精神。


    接着，周厂长开始介绍情况。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从接到西德订单遇到的技术瓶颈，讲到决定改造的艰难抉择，再到攻坚克难的过程，最后展示了改造后的成效和获得外方认可的情况。


    这桩桩件件，听着像村口说书一样，周围不少厂长眼睛都亮了。


    周厂长最后总结道：“所以说，技术改造，不一定非要等、靠、要，买最贵的洋设备。立足自身，挖掘潜力，把新技术和老底子结合起来，同样能闯出一条路来！我们春风厂这次，就是做了一个小小的尝试，抛砖引玉，供各位参考。”


    现场掌声热烈，不少厂长边鼓掌，边交头接耳。


    接下来是现场观摩和讲解环节，人群呼啦一下围拢到机床周围。


    赵之凝定了定神，走上前。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其中不少带着明显的惊讶。显然，很多人已经打听过，知道这次改造的主力是个年轻女工，但亲眼见到，冲击力还是不一样。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大家好。我是春风厂三车间的赵之凝。”她开口说道，“下面由我为大家简要介绍这台设备的改造原理和操作过程。”


    她没有怯场，语气就像平时跟车间里的工友交流一样自然。她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如何用简易数控核心和自制反馈实现精准控制，让很多有经验的技术人有所领悟。


    “改造后，工人的工作发生了很大变化。”她示意正在待命的小郑，“现在，他主要的工作是装夹工件，然后输入工艺参数并监控运行。对操作技能和经验的依赖降低了，但对工艺理解和参数设置的要求提高了。”


    小郑再次秀出他的拿手好戏，在众人的围观下演示了一个零件的加工过程。不少人挤到前面，仔细查看加工好的零件，甚至有人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小量具测量。


    “真这么准？”


    “一次成型？不用再修？”


    “这个控制系统，稳定性怎么样？”


    问题开始从各个方向抛过来。


    赵之凝一一作答，不疾不徐。问到机械配合，她请张师傅补充；问到电路细节，她让李师傅解释；问到控制逻辑和编程，她才自己详细说明。她有意识地将团队的功劳呈现出来，这让张师傅等人脸上都颇有光。


    很快，围着赵之凝的人越来越多，问题也越来越细。不少显然是各厂带来的技术骨干，问的问题非常内行，甚至有些刁钻，但赵之凝基本都能给出答案。


    另一边厢，周厂长被一群厂长围着，表面上是继续寒暄，但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赵之凝那边的情况。


    看到她能稳住场面，对答如流，周厂长心里乐开了花，脸上笑容更深，跟其他厂长说话的声音都更响亮了。


    “老周啊，你们这下可是放了颗卫星！”一个胖乎乎的厂长拍着周厂长的肩膀，语气酸溜溜又带着佩服，“不声不响，就把事办成了！还搭上了出口创汇的路子！”


    “哈哈，运气，都是运气，我们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周厂长谦虚着，但谁都听得出那话里的得意。


    “那个小赵工程师，真是你们厂自己培养的？不是从哪个大学挖来的？”另一个厂长试探着问。


    “那还能有假？根正苗红的学徒工干起来的！”周厂长与有荣焉，“就是肯学，肯钻，还有点灵气。厂里也舍得培养，专门送去沪城学了一年呢。”


    “啧啧，真让你这家伙捡到宝了……”周围一片羡慕的啧啧声。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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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在厂食堂安排的简单工作餐，成了另一个交流场。


    赵之凝本来想跟孟工他们坐一桌，却被好几拨人“截胡”。这个厂的工程师过来请教电机选型，那个厂的技术科长询问编程学习的途径，还有人对他们编码器的设计特别感兴趣。


    赵之凝忙得连饭都没好好吃几口，只能趁间隙扒拉几口饭菜。


    正应付着，一个洪亮又带着点熟悉的声音响起：“小赵工程师！忙着呢？”


    赵之凝抬头，只见一个笑容满面的老师傅端着饭盒站在面前，身边还跟着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工。


    “王师傅！”赵之凝立刻认出来，是星火齿轮厂的王德海师傅！


    两年前，她与王师傅合作解决摩托车齿轮噪音问题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哈哈哈，还能认得我老王！”王德海很高兴，拉过旁边的年轻人，“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徒弟，小周，周楚云。小周，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春风厂的赵之凝，赵工！上次帮咱们厂解决大难题的就是她，那时你还没分配到我们厂呢！”


    “王师傅，您太客气了，还是叫我小赵就行。”赵之凝连忙起身，“您怎么来了？星火厂现在一切都好吧？”


    “好！托你们的福，好得很！”王德海声音洪亮，透着自豪，“咱们现在可是‘飞雁’摩托车的重要配套厂！生产任务饱和，效益也上去了。这次听说你们搞数控改造闹出这么大动静，我老头子按捺不住，特意跟厂里申请，带着这丫头来学习学习！”


    他拍了拍周楚云的肩膀，“这丫头，是厂里新分来的大学生，理论一套套的，就是缺实践。带她来开开眼，看看什么叫真刀真枪的技术革新！”


    周楚云被师傅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神里的那点不服气还在。


    大学生？赵之凝心里了然，前世她也见过不少名校留学归来的大学生，微笑着对周楚云点点头：“周同志，你好，欢迎交流。”


    王德海是个爽快人，也不绕弯子，坐下来一起吃饭：“小赵，你们这次改造，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不瞒你说，我们厂现在产量上来了，但对一些高精度齿轮的加工效率和一致性，也越来越头疼。老靠八级工的手艺，不稳定啊。看到你们的路子，我就在想，我们是不是也能琢磨琢磨？”


    赵之凝认真听着：“王师傅，数控改造确实是提高精度和效率的好方向。不过具体到齿轮加工，可能和我们的轴承零件又有所不同，涉及的可能是更复杂的多轴联动或者专用数控滚齿机……”


    她话还没说完，旁边的周楚云忍不住插话了：“赵工，我研究过一些资料。齿轮加工，尤其是高精度齿轮，对机床的动态精度、刀具轨迹、热补偿要求极高。


    你们这种基于旧机床改造的简易数控系统，恐怕很难满足要求吧？而且，齿轮加工编程非常复杂，涉及复杂的数学模型……”


    王德海皱了皱眉，瞪了徒弟一眼：“小周，怎么说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