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赵之凝再次回到红星公社时，眼前的景象已经让她有点陌生。


    离开不过一年，这片土地似乎被注入了某种躁动而蓬勃的活力。


    路，还是那条通往柳树湾的土路，但路上奔跑的，不再只是慢悠悠的牛车和行色匆匆的行人。几声清脆的铃铛响起，几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像一阵风似的从她身边掠过。


    一辆红色的“飞雁”摩托车“突突突”地喷着青烟，在她前方绝尘而去，留下几个半大孩子兴奋地追着车跑，一边跑一边用力吸着鼻子，吮吸着那难得的汽油味。


    甚至，她还看见一辆蒙着尘土的帆布汽车，颠簸着驶过，引得路旁田里劳作的人们都直起腰，投去好奇的目光。


    世界的大门，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朝着这片曾经闭塞的乡村打开。


    田里的景象也变了。曾经一大片的田埂被重新规划，划分成更小块的田地，不少人还在自家地里忙活着。


    “是小赵回来了？”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眯着眼认出了她，“哎呀，可算是回来了！”


    赵之凝笑着应了，寒暄几句。邻居老汉的话匣子被打开，满是皱纹的脸笑成了菊花：“瞧瞧！现在这光景，比你出去时好多了！我家那丫头，前两天跟着她舅跑县里农贸市场贩菜去了，天天嚷嚷着，要向你学习呢！”


    一路走一路闲聊着，赵之凝就这么走到了村口附近。她看到一片瓜地旁，用木杆和破布搭了个简易的窝棚，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棚口，警惕地四下张望，原来是邻居桂花婶。


    “桂花婶！”赵之凝招呼道。


    “之凝？哎哟，你外婆天天念叨你呢，可终于回来了！”桂花婶见到她，满脸惊喜，“你回来得正好，这瓜甜着呢！快尝一尝！”


    说着，她就把一瓣鲜红的西瓜往赵之凝手上塞。赵之凝推托不了，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甜到心底。


    “好吃吧？哎，咱这西瓜甜，就招了贼惦记！前儿晚上，不知哪个挨千刀的，用麻袋偷走了我几十个西瓜！可把我气死了，这不，现在晚上都不敢回家睡，得在这儿盯着！”


    桂花婶絮絮叨叨地骂着，骂偷瓜贼缺德，骂他们不要脸。骂完了贼，甚至又迁怒到自家被偷的那些瓜：“也是些不中用的，长得那么大那么显眼，不是招贼是什么？白费我那么多肥料！”


    赵之凝哭笑不得，只得宽慰了她几句。现在治安没以前好了，回来的这一路上，她也是小心再小心，生怕遇到什么车匪路霸。


    没想到，回到舅舅家，还没进院门，又听到舅妈中气十足的骂声：“哪个丧良心的偷老娘的鸡！那几只芦花鸡正下单呢！吃了我的鸡，让你肠穿肚烂！这些笨鸡，人家摸进来都不会吭一声？白喂你们这么多粮食，全进了不知道谁的肚子，变成粪都肥不了田！”


    赵之凝哑然失笑，推门进去，果然见舅妈叉着腰，对着空了一半的鸡圈骂着，脸涨得通红。舅舅在一旁无奈地劝着，见赵之凝回来，才露出笑容，起身帮她接过行李。


    “回来了就好，别听你舅妈嚷嚷，丢了两只鸡，骂了三天了。”舅舅无奈地说。


    “我能不骂吗？”舅妈听见了，立刻调转枪口，“那是我留着过年和明年抱窝的！这贼娃子，别让我逮着了！”


    骂归骂，她还是很快收拾了情绪，拉着赵之凝上下打量，“瘦了，沪城那边吃食不养人啊？等着，你外婆给你炖鸡去了！”


    晚饭时，家里人围坐一桌，絮叨着这一年的家长里短，谁家盖了新房，谁家娶了媳妇，谁家小子去了南边打工……赵之凝静静听着，心下踏实，一路奔波的疲惫才渐渐消退了。


    在柳树湾只待了两天，赵之凝就匆匆赶回春风机械厂。


    厂区看起来变化不大，但氛围明显不同。门口的宣传栏张贴着新的生产竞赛红旗榜，装卸货物的车辆络绎不绝。更让赵之凝好奇的是，厂区东边靠近围墙的一片空地被清理了出来，还拉着警戒线。


    “之凝！你可算回来了！”刚进宿舍，沈红霞就像一阵风似的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赵之凝笑着推开她：“快让我看看，哟，咱们沈师傅，这精气神，看来一级焊工稳稳当当了？”


    “那必须的！我不能拖咱们宿舍的后腿！”沈红霞骄傲地一扬头，脸上是灿烂的笑容，“上个月刚考过！工资涨了，我爸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逢人就说他闺女端稳了春风厂的铁饭碗！”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赵之凝离开后厂里的变化，特别是西德订单的情况：“那个穆勒女士后来又来考察了一次，对我们按新标准生产的样品特别满意！续签了新合同，量还不小！厂里这下可算缓过气来了，听说年底奖金有盼头啊！”


    沈红霞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指着东边那块空地：“看见没？厂里打算盖新宿舍楼了！说是除了分给有住房困难的职工，还会奖励有贡献的职工。周厂长在会上都放了话，只要咱么好好干，以后都有份！”


    说着说着，林晓梅和黄云也下工回来了。林晓梅还是那般温柔沉稳，打了招呼先去洗澡了。黄云看起来比一年前清瘦了些，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过去少有的坚定和从容。


    “之凝，欢迎回来。”黄云微笑着说。


    “谢谢云姐。”赵之凝注意到，黄云床头的书桌上，整齐地摞着几本《会计基础》《工业统计》之类的书。


    等黄云也去洗澡了，沈红霞悄悄地说道：“云姐现在可厉害了！她妈后来又来闹过两次，说什么弟弟相对象要钱，让云姐把工资都交出去。结果你猜怎么着？云姐这回不干了，直接跑到保卫科请人，把她妈气得够呛，在厂门口撒泼，被保卫科的人劝走了。后来估计是实在榨不出油水，就没再来了。”


    当时，黄云是这么说的：“我就是觉得，之凝说得对，自己的人生，得自己硬气。”


    自从不再给家里寄钱后，黄云攒的钱够去夜大报名学会计了，等下学期开学就去上课。


    赵之凝由衷地为她们感到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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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在这个变革的时代，每个人似乎都找到了自己前进的节奏。


    *


    重新回到三车间后，赵之凝便感到了与以前不同的氛围。


    机器轰鸣依旧，工友们忙碌的身影也未改变。但车间的公告栏上，用醒目的颜色画着进度表，旁边贴着德文与中文对照的工艺参数卡。这一切都表明，西德克鲁莫公司的订单，已经成为关乎春风厂未来命运的头等大事。


    还没来得及跟相熟的工友多说几句，赵之凝就被叫去了会议室。


    她不知道，那里面，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讨论。


    “十万块！这不是小数目！”财务科钱科长愁得不行，“厂里刚缓过气，账面上的钱也就那些，还要盖宿舍楼，万一打了水漂，谁来负这个责？”


    生产科陈科长的语气急切：“老钱，话不能这么说！你也看到了，续签合同里那个轴承，对滚道精度的要求有多高！靠我们现在的机床和手工修配，稳定性很难达到。


    万一次品率居高不下，耽误了交货期，违约金和信誉损失，十万块都打不住！要我说，这个专用机床是一定要有的！”


    主持会议的副厂长也拿不准主意。他们正在讨论的，是要不要花十万块去买一台专用机床。


    这次西德订单中，有一款轴承涉及的滚动体，加工复杂，精度要求极高。春风厂也不是不能做，但以往都是依赖高级工人的手工加工。续签合同的时候，厂里也是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舍不得放弃这么好的订单，想着咬咬牙啃下来。


    没想到，真的开工了，才发现当时的想法还是有点天真了。因此，为了提高这个滚动体的加工质量，厂里计划拨出十万块，去丹山机床厂购买一台专用机床。


    十万块，在1983年，对于一个正在艰难转型的三线厂来说，无异于一场豪赌。


    一边是迫在眉睫的技术瓶颈和违约风险，另一边是厂里捉襟见肘的财政和难以预料的风险，这场争论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孟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微光：“等等，专用机床……我记得仓库最里头，靠墙蒙着帆布的那个‘老家伙’，还能不能想想办法？”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几位老资历的领导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你在逗我吗”的表情。


    “您是说……那台进口的老古董？”陈科长迟疑地问。


    孟工肯定地点点头：“对，就是它。”


    1965年内迁之初，厂里带来了不少好设备，跟几台大型龙门铣一起运过来的，就有一台进口机床，专门用来加工这类滚动体。但刚开始用了不久，就出了毛病。


    当年请了部里和省里的专家来看了几次，零配件找不到，拆修了几回都没修好，后来生产线调整，就把它封存了。这一放，都快二十年了。


    陈科长连连摆手：“孟工，那不是死马一匹吗？当年多少老师傅都没辙，现在还能指望它起死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