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早在入学时，数控班的学生就被明确告知，为了避免浪费宝贵的培训名额，每门科目都必须合格，否则将直接清退，也拿不到结业证明。


    于是，大家都打起十二分精神，疯狂地复习了起来。


    “完了完了！这代码我咋就记混了呢？”谭胖子抓着他那头日渐稀疏的头发，对着厚厚的笔记本哀嚎道，“直线和圆弧分别是啥来着？怎么一做题就抓瞎！”


    邓建业深陷题海中，嫌他聒噪，踹了他的桌子一脚：“别嚷嚷了，赶紧背下来！”


    旁边，赵之凝正被几个同学围着，讲解一道关于刀具半径补偿的难题。她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画出坐标轴和刀具轨迹，“你看，这个时候不能看绝对坐标，要算上刀具的半径……”


    “哦！明白了！”一番解释后，同学恍然大悟，用力拍了下脑袋，“之凝，你讲得真好，期末考你肯定没问题的！”


    赵之凝笑了笑，收起了笔。这半年的脱产学习，强度远超她前世在机械厂的学习生涯，但也让她第一次如此系统地进行专业学习。


    她很享受这种纯粹的校园生活，不用考虑生计，不用担心安全，只需要努力地攻克难题。


    终于，紧张的期末考在一片哀鸿遍野中结束。


    成绩出炉那天，有人欢喜有人愁。赵之凝的名字赫然排在首位，几门主课都是高分。林雪琴和何秀兰也考得了不错的成绩，欢欢喜喜地给家里报信。谭胖子则险险过关，抱着成绩单差点喜极而泣。


    庆幸的是，全班30人全部合格，统统顺利过关。


    考试的压力一卸下，过年的氛围立刻就浓了。


    学校甚至破天荒地给学生们发了半斤猪肉票和油票，算是新年福利，可是把大家乐坏了。


    “走走走！去供销社！去晚了肥肉都让人挑完了！”谭胖子咋呼着，拉起几个男同学就往外冲。对于肚子里普遍缺油水的学员们来说，肥肉可比瘦肉有吸引力多了。


    赵之凝和林雪琴、何秀兰也约好了去置办年货。何秀兰是本地人，是要回家过年的，但是她知道哪里能买到好东西，就带着两人到处去捡便宜。


    藏在老街的小商品市场熙熙攘攘，挤满了前来买年货的市民。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小摊的摊主们忙得脚不沾地，嗓门一个比一个洪亮。


    “同志，这花布怎么卖？给我扯两尺！”


    “麻烦你，我要那块带点肥膘的肉！”


    “大白兔奶糖还有吗？我要称半斤！”


    赵之凝挤在人群中，看着这热闹非凡的景象，心中满是欢喜。


    虽然仍然要精打细算，虽然物资依旧要凭票供应，但人们的日子总归是有盼头的。


    腊月二十八，有人不知从哪弄来了红纸和毛笔，字写得好的人被推举出来，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地写着春联和福字，准备贴在宿舍门外。即使不回家，也要有过年的仪式感。


    “哎，你们说，今年除夕，电视会不会有什么特别节目？”


    “那肯定啊！”消息灵通的谭胖子立刻接话，“听说要搞什么春节联欢晚会，还是直播的呢！”


    “晚会？像收音机里听的那种？”


    “不一样！是电视晚会！唱歌相声小品啥都有！”


    这话一下子点燃了大家的兴趣。


    事实上，对很多来自普通家庭的学生来说，电视还是稀罕物，今年在学校看到的电视剧已经让他们大饱眼福，专门为春节准备的晚会又该会有多么精彩啊？


    除夕夜，食堂里聚集了四五十个留校的师生。


    或许是担心路上不安全，也可能是为了省路费，除了数控班外，今年其他年级和班级也有不少学生留在了学校。


    电视正在播着新闻，大家早早地占好位置，在吃饺子之余，还互相分享各自家乡寄来的特产。腊肉、糖果、糕点……小小的食堂里弥漫着难得的节日氛围。


    八点整，熟悉的《春节序曲》响起，首届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


    当主持人出现在屏幕上时，食堂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不过，当主持人说，首都的电视观众可以通过电话点播节目时，大家又偃旗息鼓了。


    “搞什么啊？”谭胖子唉声叹气，“怎么只有首都的同志可以点歌啊？我还想点首《少林少林》呢！”


    旁人笑话他：“你也就说说，过个嘴瘾，哪来的电话啊！”


    的确，别看学校舍得花30万去买数控机床，可只有校长室、教师办公室、传达室里装了电话。


    谭胖子不服气：“哼，万一呢……万一以后家家户户都能有电话呢？”


    赵之凝看着同学们遗憾的表情，忽然想起前世在机械厂时，工友们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能活到战争结束，他们甚至不敢想象，会过上现在这样的生活。


    “或许有一天，我们每个人都会有一部电话，想打给谁就打给谁。”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


    “啥？人人都有电话？”谭胖子扭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赵工，你这比我点歌还不靠谱呢？那得花多少钱？拉多少电话线啊？”


    林雪琴也被吸引了，暂时忘了想家，开始想象起来：“要是我有电话，我是不是每天晚上都能打回去听听我闺女的声音？不用像现在这样，写封信来回都得大半个月。”


    “何止啊！”一个来自南方的学生眼睛发亮，“要是每个人都有电话，厂里机器出了啥紧急故障，是不是一个电话就能找到技术员了？不用像上次我们那样，骑着自行车满县城找人，耽误了大半天！”


    “对对对！要是买东西也能打电话就好了，我看外国电影里就有……”


    一个年龄稍长的学生犹豫道：“真的会有那一天吗？”


    “为什么不行呢？”赵之凝认真地说，“四十年前，谁能想到我们今晚能坐在这里看彩色电视？十年前，谁能想到我们能学习数控技术？”


    前世工友们那看似遥不可及的梦想，不正一样样成为现实了吗？


    谭胖子一拍大腿，连声赞同：“说得对！说不定以后咱们每个人都能开上小汽车！”


    “我就想以后能有一间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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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子里能有三个房间，还要有独立的厨房和厕所！”林雪琴想象道。


    她所在的机床厂虽然不是偏僻的三线厂，但也是老工业基地，同样面临着跟春风厂一样的住房难题。


    他们一家三代住在厂里分配的筒子楼里，房子的面积很小，厨房和厕所都是走廊上共用的。女儿从出生开始就没有自己的房间，只能跟大人们挤在一起睡觉。


    林雪琴做梦都希望，有朝一日，女儿能拥有属于她自己的房间。


    “说不定以后咱们造出来的机器，能卖到全世界去！到时轮到别人求我们高价卖给他们！”


    “哎哟，我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的！”


    “想一想又不要钱，万一呢？”


    “对啊，万一呢？”


    食堂里的气氛重新热烈起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想象着未来的样子。


    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继续，直到无数观众打电话要求演唱的歌曲登场。


    “别说了！要唱《乡恋》了！”有人让大家赶紧安静下来，眼睛紧盯着屏幕。


    当那柔美婉转的旋律响起，刚在还喧闹的食堂逐渐安静下来。


    大家被歌声所感染，好像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1983年的春天，就这样到来了。


    *


    年味还没散尽，开学第一天，数控班的学生们就被李老师召集到了教室。


    “都静一静！”李老师敲了敲讲台，扫视了全班一圈，“告诉大家两个消息！”


    所有人立刻正襟危坐。


    “第一，经过这半年多的学习，数控理论基础和编程入门的课程，算是暂告一段落了。”


    底下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松了口气，更多人则露出了“接下来呢”的表情。


    李老师接着说：“第二，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毕业设计，下个月开始！”


    “真要做啊？”


    “老师，做什么啊？”


    “做不出来咋办？”


    李老师摆摆手，压住议论声：“慌什么？为了让你们别闭门造车，老子……咳咳，我！”他清了清嗓子，“我豁出这张老脸，给你们求来了一个天大的机会！”


    他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看着底下学生们好奇的表情，才继续说道：“下周去参观沪城机械工业研究院第七研究所！”


    这下，教室彻底炸开了锅！


    “第七研究所！”


    “就是造出我们那台宝贝机床的研究所？”


    “能见到大佬了？能问问题不？”


    就连一向镇定的赵之凝，都不由得激动了起来，第七研究所，那可是第七研究所啊！


    李老师如愿看到学生们都疯了，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都给我听好了，这次不是去旅游，是去学习！把你们平时琢磨不透的疑难杂症给我准备好，别到了地方，屁都放不出来一个，丢了我老李的脸，更丢了咱们数控班的脸！”


    “是！老师！”台下异口同声地回答，人人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