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爆竹的硝烟味儿还没散尽，厂区里还残留着几分年节的慵懒。


    春风机械厂的铁门紧闭着，只有旁边的小门开着。


    门卫室里炉火烧得正旺，门卫大爷老孙头裹着厚厚的棉大衣，捧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浓得发黑的热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放着戏曲。


    老孙头眯着眼，跟着哼，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这大过年的，厂子里除了巡逻的保卫科干事，鬼影都没一个，清静得很。


    一阵脚步声“咚咚咚”地直奔门卫室而来，小门处“哐当”一声响，传来几句急促的方言。老孙头眼皮都没抬，继续哼他的戏文。厂里规矩，放假期间，非本厂职工，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登记。


    “老师傅，新年好！麻烦帮忙找个人！”来人嗓门洪亮，带着浓重口音，裹着一身寒气。


    老孙头这才慢悠悠睁开眼，打量着门口挤进来的两个汉子。他们都穿着半旧的深蓝色工装棉袄，风尘仆仆的样子，脸上是掩不住的急切。其中一个国字脸男人，正是赵之凝在火车上见过的钱勇军。


    “啥事啊？”老孙头喝了口热茶，眼皮耷拉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我们想找个人，春风厂的赵之凝，是个女同志！”钱勇军顺势递上一根香烟。


    “赵之凝？”老孙头心里咯噔一下，这名字他可太熟了。


    年前那桩差点坏事的轴承订单，这姑娘的名字就在大红榜上挂着。当时他就隐约听过小道消息，这姑娘在老家还有被逼婚的糟心事。


    又想到前阵子有个女工她妈来厂里撒泼打滚要闺女工资，老孙头在三线厂门卫干了小半辈子，练就了一身“看人下菜碟”的本事，警惕性瞬间拉满。


    几十年烟龄的老孙头愣是没接香烟，而是放下茶缸，坐直了身体，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哪个车间的？哪个班组的？工号多少？找她干啥？”


    钱勇军和他同伴被问懵了，面面相觑。


    他们只知道赵之凝是春风厂的，哪知道具体是哪个车间啊？当时也顾不上问这么细啊！


    “这……我们还真不知道具体哪个车间……”钱勇军有些窘迫，“就知道她是春风厂的，年前我们在火车上见过，她帮我们厂解决了个大难题，这次是专程来感谢她的，顺便……还有点技术上的事情想请教她。”


    “不知道车间？不知道班组？”老孙头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的警报器呜呜作响。


    该不会跟那个不讲理的妈一样，是来找麻烦的吧？还是老家那个什么屠夫家不死心，派人来堵了？


    “不知道具体部门，那可不好找。”老孙头故意拖长了调子，慢条斯理地重新捧起茶缸，吹了吹浮沫，“厂里几百号人呢，叫赵之凝的没准还有同名的。再说了，现在放假呢，初七才上班！厂里规定，放假期间，外人一律不准进厂。你们啊，等初七正式上班了再来吧！”


    “老师傅，通融通融嘛！”钱勇军旁边的年轻人急了，往前凑了一步，“我们是星火齿轮厂的，这是我们钱科长，大老远从元城赶过来，路上火车还晚点，就盼着能见赵工一面！真有急事，天大的急事！”


    钱勇军也反应过来，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和工作证，“您看，这是我们厂开的介绍信，还有感谢信！我们真是正经来感谢和请教的！唉……厂里又遇到麻烦了，火烧眉毛，实在没辙了，才厚着脸皮来打扰赵工。”


    老孙头接过工作证和那封盖着红戳的介绍信，借着窗口的光仔细看了看。证件是真的，介绍信也像模像样。他再抬眼看看钱勇军两人，脸上那种技术工人特有的焦虑和诚恳不似作伪。


    “星火齿轮厂……”老孙头嘴里念叨着，把证件和信递回去，脸色缓和了些，“等着。”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厂办值班室，“喂？厂办吗？我门卫老孙。门口有两个人，元城星火齿轮厂的，一个叫钱勇军，说是找咱们厂的赵之凝同志有急事，还带了感谢信……对，看着挺急，说是技术上的难题……好，好，我等信儿。”


    *


    大年初七，赵之凝刚回厂，就被厂办干事火急火燎地叫到了厂长办公室。


    当她推门而入时，看到的正是已经等了几天的钱勇军。


    “钱师傅？”赵之凝有些意外，随即了然，“是导流板的事有结果了？”


    “赵工，可算见到您了！”钱勇军一见赵之凝，激动得差点上前握手，又觉得不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脸上是如释重负的欢喜，“成了！导流板加上去，效果太好了！油温均匀性提高了起码三成，厂里的老师傅们都服气了！这不，厂里写了感谢信，派我们专程来感谢您！”


    他说着，连忙把那封盖着红章的感谢信双手递上，又指着旁边年轻人手里提着的网兜，“一点元城的山货，木耳、榛蘑，您别嫌弃！”


    赵之凝接过感谢信，快速看了一下，诚恳地说：“举手之劳，能帮上忙就好。钱师傅你们也太客气了，就为了一封感谢信，还大老远地跑来！”


    “呃……”钱勇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搓着手，重重叹了口气：“赵工，导流板那关是过了，可新的坎儿又来了……”他看向周厂长，“周厂长，实在是不好意思，大过年来打扰，可我们厂真是被逼到没法子了！”


    周厂长抬抬手：“钱科长，坐下慢慢说，遇到什么难题了？”


    钱勇军和同伴坐下，身体前倾，语气急切：“年前，我们厂好不容易接了个民用大单，给省里的‘飞雁’摩托车厂配套主传动齿轮组，这可是我们厂转型民用的关键一步。我们想着，军工订单都啃下来了，民用的应该问题不大，就咬牙接了。”


    他脸上满是懊悔：“谁知道，真干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按照我们的老工艺、老标准做出来的样品，装到人家摩托车上，一跑起来，那动静……跟拖拉机似的！人家检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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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噪声严重超标！限期整改，要是再不行，这单子就黄了！”


    赵之凝皱眉道：“噪声？是怎样的噪声？有测量过吗？”


    钱勇军苦着脸摇头：“我们哪有这种测量设备啊？就靠老师傅的耳朵听。王工……就是我们厂技术最硬的老八级工，他说可能是啮合不平稳，有冲击，齿轮修形没做到位。


    可我们按他指点的办法，反复修形、研磨，折腾了快一个月，废品堆成山了，那噪声就是下不去！眼看交货期一天天逼近，厂里上上下下都快急疯了！”


    他看向赵之凝，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恳求：“赵工，火车上您一句话就点醒了我们，这次……您能不能再帮我们想想办法？我们全厂几百号人，都指着这张单子吃饭啊！”


    赵之凝陷入了沉思。说实话，她都没见过摩托车，更别提摩托车齿轮的噪声问题了，涉及的方方面面，远比一个油槽导流板要复杂得多。仅凭钱勇军的描述，很难确定原因和解决方法。


    她为难地说：“钱科长，不是我不想帮，实在是噪声问题的成因复杂，光听描述，我很难判断具体问题出在哪里。”


    钱勇军一听，想了一下，转向周厂长：“周厂长，您看这样行不行？能不能请赵工辛苦一趟，去我们元城指导几天？所有差旅费用我们星火厂全包，保证照顾好赵工。”


    周厂长在之前的6205型号轴承订单时，就听孟工和王科长夸过赵之凝，她对机械的直觉和理解远超普通青工。


    同为三线的一员，别人过年时候都千里迢迢赶来，甚至还这么有诚意地等了几天，如果贸然拒绝，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他看着赵之凝：“小赵，你的意思呢？技术上有没有把握？”


    赵之凝实事求是地回道：“周厂长，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只有到了现场，摸清了情况，才能谈解决。如果星火厂不嫌弃，我是愿意试试的。”


    周厂长点了点头，“好，厂里支持。不过，”他看向钱勇军，“钱科长，小赵同志是我们厂宝贵的技术骨干。她这次去，是以春风厂技术支援的名义，去帮你们解决问题的，希望你们厂能保障她的工作。”


    钱勇军喜出望外，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周厂长您放一百个心！赵工是我们请都请不来的贵人，我们厂上下一定全力配合！谁敢给赵工添堵，我钱勇军第一个不答应！”


    钱勇军也没想到，还没两天，他就被啪啪打脸了。


    两天后，钱勇军领着赵之凝，风尘仆仆地走进星火齿轮厂，穿过一排排沾满油污的机床，最终停在一群人围拢的工作台前。


    “王工，李工！春风厂的赵工到了！”钱勇军打断了大家。


    争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当看到钱勇军身后站着的，是一个如此年轻、甚至带着几分学生气的姑娘时，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大过年的，你逗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