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裹挟着北方的寒气，终于缓缓驶入了春风机械厂所在的乐州市站台。


    站台上人头攒动，年关将近的气息扑面而来。旅客们扛着大包小包，小贩高声吆喝，空气中飘着炒花生和瓜子的香气。


    赵之凝提着比去之前还多的行李，跟着孟工一行人走出车站，深吸了一口乐州的空气。


    咳咳咳，混着煤烟和工业气息的空气……但，就是这个熟悉的味儿！


    穿越到这个时代，还不到半年时间，但赵之凝已经喜欢上这里了。


    终于回家了，赵之凝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回到厂区，过年的喜庆氛围更加浓郁。厂区主干道两旁的树上挂起了红灯笼，办公楼和车间门口贴上了崭新的春联和福字。广播喇叭里播放着节日的歌曲，到处都透着喜气。


    更让人振奋的是厂里的年货发放处，长长的队伍排到了办公楼外，人人脸上洋溢着笑容。轮到赵之凝时，负责发放的干事笑容满面：“赵之凝是吧？喏，这是你的年货！”


    好东西着实不少，三斤富强粉、五斤大米、一瓶本地酒厂产的“高粱烧”、一斤水果硬糖、半斤香油……更稀奇的是一条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带鱼，足足两斤重，据说是跟友好合作单位置换回来的！


    林林总总的年货，沉甸甸地拎在手里，是一次年底大丰收！


    想当初她刚进厂时，只想着工资和宿舍，没想到到还会有这么好的福利！


    “哦，对了！”干事又递过来一个信封和一个薄薄的小本子，“这是你晋级二级的通知，还有这个月的工资加奖金。另外，这是厂工会发的澡票和理发票，过年了，都去收拾得精精神神的！”


    赵之凝接过信封，摸着里面厚实的钞票和小本子，心中乐开了花。


    二级工，每月工资37元了！！！


    加上奖金，还有之前攒下的，她手里一下子宽裕了许多！


    不过，要买自行车的话还是要再攒攒，上次奖励的那张自行车票还锁在柜子里呢！


    回到宿舍，沈红霞正对着镜子试穿一件崭新的外套，见到赵之凝，立刻扑上来：“之凝，你可算回来了！恭喜你升二级工了！记得请客啊！”


    林晓梅和黄云也在，笑着看她们闹。林晓梅气色比之前好了些，笑着说：“之凝这次可是双喜临门，是该请客。”黄云也浅笑附和，眼里满是羡慕。


    赵之凝大方地拿出水果糖分给大家：“请！必须请！等过完年回来，咱们再去下馆子。现在嘛，先吃糖！”


    宿舍里顿时充满了欢快的笑声。


    1981年的春节假期，终于来了。


    这是全国恢复春节休假制度的第二年，厂里还给大家多放了几天，凑足了一周。


    赵之凝买了一个厚实的劳动布旅行包，装好了年货和给家人买的礼物。给外婆的一块细呢料子、给舅舅的一顶加厚棉军帽、给舅妈的一条拉毛围巾，还有给几个小孩买的纸笔和糖果。


    最后，她小心翼翼地把两个舍不得吃的苹果也包好放了进去。


    背上鼓鼓囊囊的行李，赵之凝坐上了回柳树湾的车。这种班车是过年时节才会临时加开的，票价不算便宜，可车上挨挨挤挤的，她好不容易才能上车。


    “姐！姐回来了！”一回到村里，赵之华就拉着赵之夏和柳小虎像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帮她拿东西。


    舅妈的大嗓门从院子里传来：“快进屋，冻坏了吧！”


    一进屋，热气腾腾的饭菜立刻驱散了寒意。


    堂屋的桌子上，已经摆上了几样硬菜：一整只炖得软烂的鸡、一碗爆炒五花肉、一大盘金黄色的炒鸡蛋，还有自家腌的酸菜炖粉条。


    赵之凝震惊了，这伙食水平，可是比以前要好上不少啊！


    吃饭时，舅妈才道出了原由，语气里透着前所未有的扬眉吐气：“之凝，你是出差去了不知道！今年咱家可算过了个肥年，多亏了你认识的那个胡工头！”


    舅舅喝了一口赵之凝带回来的“高粱烧”，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话也比平时多了：“是啊，前阵子农闲那会儿，胡工头他们砖窑厂路子广，有个建筑队在县里接了个盖小学的活儿，正缺人手。


    他就捎信问我愿不愿意去，我寻思着在家也是闲着，就去干了个把月小工，搬砖和泥，虽说累点，可人家工钱给得足，日结，从不拖欠！算下来，挣了有差不多六十块呢！”


    舅舅的话语间满是自豪，这对于一个常年土里刨食的农民来说，是一笔不小的额外收入。


    舅妈抢着说：“这活是胡工头看在你的面子上，才会介绍给你舅舅的。这钱，我跟你舅舅商量了，没乱花，买了这鸡，割了些肉，给你外婆扯了块新布做棉袄里子，还给小华小夏小虎都置办了新衣服！剩下的，都攒着呢！


    队里都传遍了，等开春了，就要分田了。到时队里的农具和牲畜都要拿出来分，万一到时分到了牛，还得建棚子呢，咱家有这钱打底，心里不慌！买好种子，买点好肥，再琢磨着抓两头猪仔，或者买群小鸡仔放在林子里养……明年，没准还能过得更好！”


    赵之华也兴奋地插嘴：“姐！到时我也能帮舅舅干活，肯定能打好多粮食！”


    赵之凝看着大家脸上洋溢的对未来的期盼，心里无比踏实。


    饭后，她拿出那两个保存得很好的苹果，洗干净切成几瓣分给大家。


    清甜微酸的汁水在口中迸溅，带来了独特的北方滋味。


    她讲起了在北青市的见闻，讲起耿师傅他们的生活，也讲起这两个苹果的来历。


    大家听得入神，舅舅感慨道：“庄稼人，就盼着好机器。机器好使，人少遭罪，收成也有保障。”


    舅妈则更实际：“那敢情好！要是真能造出那么皮实的机器，以后咱村要是也能用上，得省多少心！”


    夜深人静，家人都睡下了。赵之凝躺在烧得暖烘烘的炕上，却没什么睡意。


    她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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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飘回了工厂，飘回了北青市，想起了冰天雪地里的黑土地、对比鲜明的进口收割机、耿师傅他们期盼的眼神、虎子送给她的苹果……


    她悄悄起身，点亮了灯，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绘图铅笔，就着昏黄的光线，在炕上写了起来。


    她反复勾勒着几种不同的轴承结构方案，将它们一点点融入到她脑海中那个机器的骨架中。


    *


    大年初一，赵之华、赵之夏和柳小虎一大早就醒了，穿上了崭新的衣服出门，迅速成了村里的孩子王。


    因为他们拿着的小灯笼和小木枪，实在太让其他小孩子眼馋了。


    这些小玩意都是赵之凝给他们做的，她甚至还给今晚的“村晚”做了不少道具呢！


    这个所谓的“村晚”，其实就是柳树湾几个文艺骨干的想法。自从省里开了科学大会后，柳树湾的村医和老师就想着怎么让这个小山村也活起来。


    大家一合计，不如组织一场联欢晚会，让村民们过年时都露一手？【1】


    很快，这个“草台班子”的村晚就红红火火地办了起来，舞台是借用大队门前的空地，道具是各家各户凑的，至于表演节目，就来自平日里深藏不露的村民们！


    可别小瞧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他们都有着专属于自己的“文艺心”！


    全村男女早早搬了小板凳来看，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一整场“村晚”下来，二胡、唢呐、快板、唱歌、跳舞……各种节目轮番上阵，唱的是打稻谷的喜悦，演的是编草鞋的情景，引得大家喝彩不断。


    最后，在压轴合唱《东方红》中，这场演出圆满落下了帷幕。


    赵之凝正沉浸其中，没料到“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突然响起，她被吓了一跳。


    前世，击中江轮的炮声也是如此猝不及防。


    “没事，放鞭炮而已。”外婆察觉到她的害怕，只当是她怕鞭炮，拍拍她的脑袋，“你看，来年红红火火哦。”


    赵之凝看着满地碎红，就像一朵朵迎接春天的红花。


    这一刻，她好像不再害怕了。


    没有一个春天不会到来，不论世事如何变化，老百姓的生活总会继续。


    *


    1981年的春节，在人们的期盼中到来，又在每天的吃吃喝喝中过去。


    赵之凝再次踏上了返厂的路。


    回到工厂宿舍，沈红霞她们也刚回来，正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各自家乡的见闻和带来的土特产。她还没把东西放下，宿舍门就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的是厂长办公室干事小李，他脸上带着一丝匆忙：“赵之凝同志，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周厂长让你马上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是有急事！”


    急事？


    赵之凝来不及多想，匆匆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跟在小李身后，快步向厂部办公楼走去。


    她推门一看，除了周厂长等人外，还有一张熟悉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