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漕运账目亏空案(三)密谈

作品:《青囊雪

    戌时三刻,雪已经停了。


    姜蘅由一小太监引着入偏殿。此处乃皇帝幼时读书之所,极为僻静,寻常人到不了这。


    殿内,皇帝已经退去朝服,只着常服,外罩玄貂皮大氅,正端坐于书案前,执卷而读。见姜蘅进来,便放下简牍。


    姜蘅伏地行礼,“臣参见陛下!”


    “此处并无外人,不必拘礼。”皇帝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白日姜卿应对倒是得体。”


    姜蘅起身,躬身一礼,“臣不敢。”


    皇帝展开一幅图,是漕运河道图,标注了各地的仓、码头等。“三百万石亏空,沈卿信否?”他突然问道。


    “臣只信眼见为实。”姜蘅说。


    “眼见为实?”皇帝冷笑,“汴渠去年便以堤固若金汤之名,向朕求取赏银。可不过一年,便溃了。”他攥紧袖中的指尖,“当初督工的御史该斩,验工的官员该流,而这批银的大司农……该给朕一个说法。”


    他的指尖拂过漕运图,“姜卿,你说这三百万石亏空,是真是假?”


    “臣不敢僭越。”姜蘅说。


    “不必担心,直说便是了。你的本事朕可是清楚得很。况且,这朝堂上僭越的人多了去,也不差你一个。”皇帝说。


    看来这刘珩已经将所知的全告知皇帝了,她要是再隐瞒便是不诚了。


    “回陛下,臣曾暗中查验,自永初七年起,实亏二百九十七万四千石,若再加上转运所耗,霉变折损……三百万石,只多不少。”姜蘅回道。


    “只多不少?”,皇帝轻笑,“方才,窦家递了折子上来,说今年亏空五十万石,是因汴渠决堤。负责此事的大司农丞郭振现下已经暴病身亡。而漕运的一应文书……三日前库房走水,烧了个干净。”一旁的中常侍郑稷将一本奏折递给姜蘅。


    奏折展开处,朱红的批注格外显眼,着有司核查今年亏空,余事勿究。


    殿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那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姜蘅未细看那奏章,而是从怀中拿出一账册,这账册倒是比在洛城的那本薄了几分。然后膝行两步上前呈上。“陛下,此乃臣在洛城太守洪懿身边的师爷所留一部分账册,上面记载了洪懿任职五年来贪墨之数,上面有不少笔与漕运有关的银子。”


    中常侍郑稷躬身接过册子,小心搁书案上。皇帝垂眸,一页一页翻看下去,眉头渐渐紧锁,指尖在册边叩出轻响。“好……好得很!”


    他抬眼,目光落在姜蘅身上,问道:“姜卿既然拿到这册子,可知这三百万石,究竟去了何处?”


    姜蘅低下头,声音极沉稳,“陛下,臣斗胆推演,这三百万石有三成入了窦氏在洛城、素阳、宛城等十二处私库。两成分润漕运沿线各路官员。而剩余五成……”她顿了顿,“其中两成,则是假借修堤之名被洪水‘冲走’,但实则转入河工手中,再由他们采购劣质石料和木材。如此,明年堤还会溃……”


    皇帝冷笑,一把将册子抛在地上。“原来汴渠的堤溃不溃,得由他们说了算,真当我大晟百姓是他们争权夺利的耗材不成。”他面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


    这治国就如治水,堵不如疏,疏不如导。若官员心中无黎民百姓,朝堂上无清明,纵有良策万般,终究不过是为蛀虫了一道方便之门。


    治河要治本,而治官要治心。官员们只想着自己的钱袋满不满,却不曾想过百姓的锅中有没有米,这天下迟早会大乱。贪腐之害,不在于金银流失,而在于民心离散。这才是真正会冲垮堤防的滔天巨浪。


    皇帝指尖划过账目上一个个朱红标记,“那还有三成?”


    姜蘅回道:“那剩余三成粮食……被折成银钱,进了保漕盟。”


    “保漕盟?朕倒是从未听过。”


    “陛下,这保漕盟,乃是由药材商、漕帮和太医院等人暗中结成的组织。”姜蘅回道。


    “太医院既也卷进来了,姜卿乃太医监,你可知太医院有哪些人参与此事。”


    “陛下,此事还需容臣查探一番。”


    “好,这漕运既掌握着窦氏手里,他们又为何愿分三成给保漕盟?”


    “陛下,臣查验太医院药材入府册,发现十月以来经漕运送达南阳共七批御用药材,竟有三成以冰损潮湿为由报损。但臣暗查漕运货单……”她稍作停顿,“同一批船上,窦氏私运的茶叶、绸缎、高丽参,皆以三层油纸包裹,无半点损坏。”


    皇帝的眼神又变了,他的指尖渐渐攥紧。


    “药材霉变是真,但非天灾,乃是人祸。船过陈留时,药箱被移出,置于甲板受冻三日。待入洛城,又堆在漕运露天仓,任雪水浸入。直到太医院以药材品质极差,药效不佳为由拒收。”姜蘅说。


    “接着说。”


    “此事办多了,太医院便有所察觉,于是漕帮、一些药材商拾掇太医院等人合谋,向窦氏索取钱财。故而,他们让该到的药到不了,该好的药材好不了。”姜蘅说。


    皇帝冷笑,“他们向窦氏索取,窦氏便答应?”


    “本是不愿的,可太医院因御用药材霉变,不得不在民间采购急需药材。这一直都是向阴氏药铺采买,可后面便换成了济世堂。而这济世堂为窦氏暗中控制。”姜蘅说。


    她又叩首,“陛下,如此,皇室用药便永远掌握在窦氏手里。”


    铜盆中的炭火噼啪响着,皇帝看着册子上的“太医院”三字,忽然笑了,“好。太后今日赐给朕一件貂氅,据说是用玄貂皮所制。你猜,她老人家是如何说的?”


    姜蘅垂首不语。


    “她说,天寒地冻,皇帝要保重身体。有些事……捂热了再看,就不一样了。”他合上账册,“姜卿,你告诉朕,朕是该捂着还是该掀开?”


    “陛下,”姜蘅开口,“臣幼时在冬日采药时,常用手去捂冻透的刀柄。”


    皇帝的指尖在账册上轻轻一点。


    “手心的热气固然能让冰霜消融,让刀柄不再粘手。可,若捂得太久,太热……”她抬眼,看向自己呈上的那本册子,随后目光又转向铜盆里的炭火,“手汗渗进刀柄,生了铁锈,来日再握,便容易滑了手。”


    “哦?”皇帝微微颔首。


    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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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蘅又道:“太后娘娘关爱陛下,想让陛下龙体康健,心明眼亮。可,臣呈上去的这册子,并非刀柄,而是一面蒙尘的铜镜。若是捂久了,反而成水雾,照不清本来样貌。”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雪粒击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响声。


    姜蘅伏地,一字一句,说得清晰,“陛下,臣冒死进言。还望陛下将此铜镜置于炭火之上,不让烈火焚烧,只取几分暖意。让水雾散去,待镜面明亮时,该照见,一样都不会少。”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陛下,臣甘为执镜之手,若镜面明亮时,照出臣有半分不忠,臣愿为铜盆的一块炭。”


    话语落下,姜蘅依旧维持着伏地的姿势。炭盆中又传来细碎的响声。


    她深知,皇帝此时定在看着太后送来的那件貂氅,也在想着自己以身为赌注的谏言。他究竟会如何选,姜蘅无法保证,毕竟这圣心难以揣摩。


    但她要的不是陛下的选择,而是一个机会,一个入局的机会。此番话一出,她便知此事已成了九成,剩下那一成就看陛下对窦氏是否还存着善待之心了。


    皇帝起身,将账册投入铜盆中,火焰顿时猛地蹿起。“那朕便添把火。”


    他脱下貂氅,示意一旁的中常侍拿走,“朕若是只查今年的亏空,他们便只会舍了一个郭振。可,朕若查四年……”他稍作停顿,“窦家就得舍个嫡子,或许,还要加上朕那位舅舅——窦昌,太后的胞弟。”


    他挥了挥袖子,“朕给你三道旨意,第一,你仍是太医监查药材霉变一事。但朕赐你密奏权与巡查令,直入任何漕仓,药库,可先斩后奏。第二,朕会准窦氏所奏,明面上只查今年亏空。但暗地里,你要从药材霉变这条线入手。药材与漕粮同船,查药便是查粮。”


    他起身,走到姜蘅面前,然后拿出一块令牌,“第三,朕给你一个人。”


    姜蘅抬头,双手接下令牌。


    “刘珩,淮阴王之子,朕的堂兄。他可是朕最为锋利的刀刃,你若有求拿着这块令牌找他便好。”


    姜蘅握着令牌,“陛下究竟……要臣查到何种地步?”


    皇帝走回书案边,“朕要看到窦氏自己把嫡系子侄,绑到朕的面前。”他稍作停顿,“但记住,最终落网的不能超过三人。漕运线不能断,朝局不能乱。运河上每天飘着上千艘漕船,船上装的可是半个大晟的税赋。”


    “陛下,这……”姜蘅正想开口,却被他打断。


    “你既然要做朕的执镜人,那便要帮朕把这铜镜擦得亮些。”皇帝转身,看向那窗外飘着的雪。“去吧,下次奏报时,带着窦氏的罪证前来。”


    姜蘅离去时,郑稷无声跟上前。两人穿过宫殿,在雪地里留下两串脚印。行至偏门时,郑稷突然问道:“大人可知,汴渠最险的处在哪里?”


    未等姜蘅回答,他便说道:“在窦氏的私人码头……”


    这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宫巷、屋檐,还有这南阳各处。而汴渠的冰层之下,暗流正在涌动着,某些沉没了四年的东西,终于要透过这刻意掀开的缝隙,带到这冰层之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