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报的那天，县里特意派人来送了报纸，荀约干脆让崔晓燕把报纸贴到公社门口的宣传栏上，让大家自己看。


    一听到公社张贴了有关他们红旗公社的报纸，闲着的社员们便拖家带口跑去凑热闹。


    瞅见报纸上的黑白照片，一群人纷纷来了兴致。


    “哎，快看——这张照片拍到我了。”


    “哪了哪了？”


    “这里还有我呢，我也上报纸了。”


    “别挤——别挤，我看到我了，就在那——”


    识字的社员开始阅读报纸上的文章，读着读着，声音便哽咽了。


    身旁的人催促，“快说说，这上面写了什么？”


    这个人抽着鼻子，将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听着听着，大家安静了下来，等到最后一句话结束，讨论的声音又一瞬间响起。


    “咱们公社出名了，都上了市里和地区的报纸了。”


    “你们听那报纸怎么说咱们公社——说咱们是那什么……先锋！瞧人家文化人说话多么好听。”


    “原来咱们养猪场这么厉害。”


    “那可不，打从那些知识分子跑到咱公社学养猪的时候，我就知道咱们养猪场不一般，要不然人家外地的小青年，还有那什么……技术工人为啥大老远跑过来？”


    “对啊，我之前还奇怪，原来是因为咱们公社比人家大城市还进步。”


    一想到县城里的人都羡慕他们公社，大家又不由得自豪起来。


    有人道：“哎，听说了吗？养猪场过年发那什么……过年礼品，免费发米发面！”


    另一个社员乐道：“还发肉呢！而且发的面可不少，我闺女拎不动，叫我和她娘去帮忙搬。”


    话音未落，他又接上话头，“发的那猪肉都是好肉，老长一条，起码有一半的肥肉！熬肥肉剩的猪油渣，家里人都爱吃。”


    “我家娃昨儿个也领了过年的礼品回来，还带回来好几条鱼呢，个顶个的大，都是咱公社鱼塘自己养的。”


    有人羡慕，“你们可是享福了，家里有个做工人的，后半生也有了着落……等我家孩子从初中毕业，我也让他考个工人试试。”


    要是以前，可舍不得供孩子读书。


    女孩要嫁出去，读了书也是给别人家读的，男孩八九岁就可以跟着爹娘下田种地，要是送去读书，多了一份学费书本费不说，家里还少了半个劳动力。


    但现在不同了，公社隔三差五就给大家安排活计，虽然赚得不多，但比起从前，状况却好了不少。


    所以即便是家里没有工人的家庭，也愿意狠狠心送适龄的孩子上学。


    “就算不去养猪场做工人也没事，咱公社开了那么多手工小组，去做学徒工也能领工资，听说明年书记还要扩招呢。”


    “你这消息倒是挺灵，我听我侄儿媳妇他外甥的嫂子家弟妹说，公社要准备挑几个手工小组转成工厂呢，要是成了，以后咱可不止养猪场一家工厂了。”


    “要是这样的话，咱们家娃娃当上工人的可能不就大了？”


    “等明年开春，我就把家里那几个娃娃送去学校读书，要是有谁能考上工人，这以后的日子可就不用愁了。”


    说着说着，围在宣传栏前的社员们渐渐散了。


    办公室里翻阅今年公社年度报告的荀约放下手里的文件，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水。


    系统在她脑子里喋喋不休，【你花钱也太狠了，要是你们公社突然出了什么意外状况，你上哪儿拿钱去填？】


    【反正要是出什么事，我可帮不了你……顶多送你去新世界——你不会被打死吧？】


    荀约被茶水呛到，“……你盼我点好吧。”


    系统忽然沉默。


    【……我才没盼你好。】


    荀约：“……”


    荀约：“你应该是哪里出问题了，我建议你返厂维修一下。”


    系统重重地冷哼一声，唠叨的声音随之不见。


    脑子里终于清静了。


    荀约再次翻开报告，没有了系统的打扰，她终于能安静地看完这一份文件。


    钱会计要退休了，她准备让方毓晓顶上，养猪场那边也要再找个信得过的社员，补上空出来的位置。


    养猪场已经进入了正轨，剩下一直被忽视的养鸡场。


    下半年公社来了不少搞养殖的专业人员，她借此机会完善了一下养鸡场的各种缺漏处，如今再招工，也不用像刚成立时那样提心吊胆了。


    红旗公社终于进入了稳步向上的发展中。


    窗外又下起了雪，一簇簇梨花白的雪花从天空飘落，自腊月一直断断续续下到年初。


    瑞雪兆丰年，红旗公社的社员们都认为今年会是个丰收年。


    年前出去学开收割机的社员回来了，还带着两辆造型独特的机子——据说这就是收割机，这玩意儿开起来能顶十几个庄稼人。


    有了机械，公社就可以多种一些粮食和油料了。


    种的地越多，收获的粮食就越多，粮食越多，养的肥猪就越多。


    大家都期盼着养猪场再次招工的那一天。


    甚至怕公社负担不起猪饲料的价格，社员们每个月都要去榨油厂把家里的油料换成油，给公社凑点喂猪用的豆粕花生粕。


    也因此，家里存的油多了，原本还不舍得用油的家庭，现在也敢隔两天吃一次炒菜了。


    日积月累下来，社员们脸上的肉多了，平日里干活也有了力气。


    67年春，红旗公社饲料厂正式成立。


    三个月后，养猪场再次扩招。


    招工考试那天，县里来的公交车载满了参加考试的年轻男女，伫立在山脚下的红旗公社，迎来了久违的热闹。


    考试结束后，几个新认识的年轻人结伴到附近闲逛。


    石灰路两旁栽种着几棵高大槐树，树荫遮蔽了刺眼的阳光，在石灰路上撒下斑驳光影。


    一个女孩小声感慨：“这里可真不像乡下。”


    甚至比县城看着还要干净整洁。


    “红旗公社可是县里最富的公社，你没瞧见吗？咱们来的时候路过的宣传栏，上面还写着‘养鸡场招工简章’呢，这里可不止一家工厂。”


    一人叹了口气，“我现在就盼着我能选上，哪怕做个临时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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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总比呆在家里强。”


    “不说这些话了，我听公交车上的售票员说这里还有饭店，考试结果下午才能出，要不咱们先去吃顿饭？”


    几个人对视一眼，有些犹豫，“饭店里的东西……会不会很贵？”


    “我问过了，就和工厂食堂一个价格，比国营饭店便宜……要不，咱们先去看看？”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同意，几个年轻女孩便按捺住心中的忐忑，手挎着手进了那家招牌上写着“红旗公社国营饭店”的店面。


    现在正是吃饭时间，店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但大部分都是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人，少数一些看着像是当地社员。


    大厅门口摆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今日饭菜及价格。


    出乎她们意料，菜价并不贵，种类却不少。


    包子面条都有，还有十多种炒菜。


    几个人决定点两道菜，大家分着吃。


    吃饭的时候，外面又来了不少人，大多是和她们一起来参加考试的年轻学生，也有零星几个仿佛是下班晚了的工人。


    一个女孩奇怪道：“他们养猪场里有食堂，为什么还要跑出来吃饭？”


    坐在她们身后的几个工人抬起头，又紧接着捧着面碗继续吸溜面条。


    ——他们才不会说自己是专门跑来看这些从外地跑来公社求职的外地人的。


    多稀奇。


    就连隔壁县的人都来他们公社参加工人考试。


    要是在三年前，这话说出来绝对被他们当成笑话。


    但在今天，他们却可以颇为轻松地向这些曾经羡慕过的城里人炫耀：


    “书记让我们大队种的那些果树都要开花了，估计明年就能结果子，到时候家里又多了一笔进项。”


    “养鸡场也要招工了，我小妹要是考不进养猪场，就让她考养鸡场试试，公社这么多场子，总有一个能进。”


    “嗳，兰花，是不是快轮到你家盖房子了？你们家想好盖几间了没？”


    被叫做兰花的女工人笑了笑，“家里人多，说是起码要盖五间，要是狠狠心，七八间也盖得起，就是一下子得把家里攒了十几年的老本都花出去了。”


    “反正公社按新房大小给补贴，当然是能多盖就多盖。”


    瞅见周围那些竖着耳朵偷听的城里娃娃，她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些小自豪，故意道：“我是不打算住到家里了，厂里要盖工人宿舍和家属院，只要掏一半的钱就能买一个写着咱们名字的房子，我这段日子可得攒钱了——”


    咣当——


    有人不小心蹭倒一只凳子。


    这些年轻人急不可耐地凑了上来。


    “我们要是考上了工人，也可以在家属院买房吗？”


    “工人宿舍是怎么分的？要交钱不？”


    被追问的社员早已习惯了这样迫切的询问，笑道：“只要是养猪场的工人，不管谁都能分到宿舍，但要是想在家属院买房子，那得至少在厂里干够两年才行。”


    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露出或惊喜或期待的神色，她也不由得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