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天气冷得早，秋收的时间也比之前提前不少。


    每年这时候公社都会组织社员捕鱼，留下怀籽的母鱼和小鱼，剩下的大鱼便都一网打尽。


    大人们拉着网，小孩子们则光脚踩在滩边，笑嘻嘻地挖着泥里的泥鳅和螃蟹。


    方毓晓回来的时候，刚好和队里的人撞见。


    上一辈她早就磨练出了厚脸皮，哪怕之前在家门前装疯卖傻被队里大部分人都见过，但此刻依旧能笑着打招呼。


    “张叔，捉鱼呢。”


    张大队长嘿笑一声，“毓晓啊，放假了？这是要到公社那边去？”


    “是啊，张叔。”


    看着方毓晓的身影走远，周围的社员们这才嘀嘀咕咕起来。


    “这方家的闺女连家都不回了，她爹妈真是白养这么大，读书可花了不少钱。”


    “花啥钱？方老三可不舍得给他闺女出钱，不都是咱大队给交书本费？平时生活费还是妇联给的呢。”


    “呵，他这养孩子的倒好，吃喝拉撒全靠咱大队，那可都是咱集体一起挣的。”


    有人感慨，“闺女养这么大，学习又好，眼见着就要有出息了，结果竟然让她嫁给她姐夫——凤晓那时候才刚走吧，孩子都没出满月，你说说……”


    “是啊，毓晓这孩子平时多听话，结果被爹妈逼成那样，差点就拿着刀割自己了……这方老三多作孽啊。”


    “现在妇联管她在学校的所有花销，这孩子平时回来也住公社那边，我看啊，这闺女方老三是要不回来了。”


    “啧啧……”


    方毓晓没回宿舍，先去了公社找妇联的贾主任，再由对方领着她去荀约的办公室。


    因为手工小组的事，公社最近颇为热闹，张书记为此特意跑来找荀约商量之后的安排。


    见到两人，贾主任笑着打了声招呼，“书记，贺主任，正好两位都在这儿，我长话短说。”


    她道：“咱公社最近不是在搞那什么手工小组？听说那边给的单子不太够，这不，介绍生意的这就来了。”


    她错开身，示意方毓晓上前。


    方毓晓自然知道这时不能在领导面前装出学生样，便也不怯场，大大方方道：“张书记，贺主任，我是咱们白苇洋大队的方毓晓，目前在县城高中读高三。”


    系统悄咪咪在荀约耳边补充：【她今年开学就跳级了。】


    “我有几个舍友家里和县城工厂的主任是亲戚关系，刚开学就听她们说家里缺山里面的稀奇玩意儿，工人们拿钱买都买不到，但咱们公社反而多的是山货，缺的是钱。”


    说到这儿，她抬头看了看荀约和张书记的表情，“我就想着，能不能让公社出面，和县里单位合作一下。”


    “他们出钱，咱们出货，由公社带头的话，咱这应该就不算不符合政策吧？”


    张书记沉吟道：“那我们能用什么跟他们合作呢？”


    “……用山里的那些山货，咱们公社每年不都要上山打猎吗？”


    他笑着摇头，“县里面好几家厂子，那工人加起来都比咱们红旗公社的社员要多，咱们这几个山头，可供不起他们。”


    方毓晓闻言，面上不由得带出了一丝急切。


    靠近公社的这几个山头当然不够了，但他们后面可有一整座山脉！


    虽说这山脉和野山也没有什么区别，可山上有野猪和各种城里花大价钱都买不到的山货，没有公社干部的批准，这年头谁又敢进山？


    而且要是错过了这次，说不准过多久野猪就下山伤人了。


    荀约从她的表情上察觉出几分端倪，“你继续说。”


    “咱们公社后面的那片山，我听村里老人说以前叫做黑猪山，因为山上有野猪。”


    方毓晓小心道：“要是能组织社员进山打猎，既能解决安全隐患，又能给公社增加收入……”


    听到这话，荀约和身边的张书记对视一眼，道：“我听小崔说，咱们公社的站岗民兵最近经常听见奇怪的动静，怀疑是山上的野兽在半夜下山。”


    她停顿了一下，崔晓燕十分有眼色地接上话头，“主任，要不趁这时候组织民兵进山看看？打猎是其次，主要是为了咱们社员的安全。”


    公社每年都会组织人进山，一方面是打猎，另一方面也是巡查山里有没有危险，如今不过是提前几个月罢了。


    张书记道：“那就明天吧，让底下大队多带点人，别出什么事。”


    话说完，他就对方毓晓提出的计划起了兴趣。


    荀约主动开口，“方同志，如果咱们真能借这次机会帮助社员们解决生活问题，那你可是立了大功。”


    这话很明显是给方毓晓吃了颗定心丸。


    她抬头看着眼前这位比初见时黑瘦了些的贺主任，上辈子留下的印象逐渐模糊，记忆里女人的形象也逐渐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她深呼吸，平复好激动的心情，并不违心道：“只要能为公社做贡献，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这副不求回报的样子让在场的贾主任和张书记格外感慨。


    张书记问：“小方啊，我记得你上半年不是读高一吗？怎么，现在就读高中三年级了？”


    方毓晓不好意思地笑笑，贾主任则与有荣焉地笑了起来。


    “张书记还不知道吧，毓晓今年开学就跳级了，她这个脑子，天生就是为了读书长的。”


    这话一出，张书记也不由得惊讶，“咱们红旗公社还是第一次出跳级的学生吧？这孩子可真聪明。”


    荀约问：“还有没有继续往上考的打算？”


    方毓晓摇摇头，还有几年就爆发知青下乡运动，那时候的知识分子贬值得厉害，她再怎么拼命，也拼不过大势所趋。


    对于目前的她而言，高中学历已经够了，如果以后有机会，她肯定要读个夜校，再学点技术什么的。


    她的想法荀约也能料到，便笑道：“能留在县里做个工人也不错，你这个学历总该够了。”


    张书记没吱声，贾主任则冷笑了一声，“做工人？这吃供应粮的位子，咱们这种在城里没有根基的乡下人可抢不到。”


    人家城里人抢那几个位置还抢不过来，怎么可能分给他们这些乡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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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起这个，张书记也倒了苦水，“贾主任说的不错，我家那小子前些年靠着自己考进了玻璃厂，结果差点让人冒名顶替了。”


    那边是个干部子弟，家里有人在地区工作。


    要不是恰好上面下来检查，这人撞到了枪口上，他们老张家这个工人的名额估计就要让出去了。


    方毓晓上辈子在县城里也见过不少干部家属，这年头能做工人就很了不起了，要是再做个小领导，那派头简直堪比古代土皇帝。


    多亏了这几年上面开始严查，还把大批城里的知识青年放到乡下，不然这种靠关系解决一切的现象更要严重。


    如今的政策虽严，但管不到他们这种平头百姓身上，甚至之后的十年里他们这些穷苦人家反而地位更高。


    这也是她并不打算往上继续考的原因。


    荀约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孩，她曾经见过不少穿越或重生者，但大多数因作者给出的人设问题，常常沦为恶毒女配之类的反派角色。


    方毓晓是为数不多的几个正常人之一，有着刚重生回来的激动与企图大干一场改变人生的野心，但并不像大多数被设定好人设的女角色那样，一见面就将她当成企图抢男人的存在。


    虽然那个姓汪的男人明显没有什么好抢的。


    ——但以前她遇见的男主们也没什么让人非他不可的魅力，可那些女孩们就像是着了魔一样非他不可。


    荀约不理解。


    系统也不理解。


    它企图用平日里玩找不同游戏时的努力程度在自己空无一物的大脑里找到原因。


    【为什么呢？】


    【人类真难猜。】


    或许是世界让他们变成这样，规则要求他们只能这样。


    但同一个世界，却总会有少数人做出不同的选择。


    【是因为利益吧。】


    系统吧嗒吧嗒磕着瓜子，【你们人类有句话叫做：无利不起早，还有句古话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要是这些事对她们毫无得益，谁又会费尽心思抢一个没什么魅力的男人？


    荀约看了看方毓晓，虽说也有些道理，但她不怎么赞同。


    她见多了上辈子所遇非人，重生后立刻选择另一个男人的女人。


    随后便会像上辈子那样，将自己毕生所有的才学、权力、金钱、真心当做赌博一样再次投掷出去，于是终于收获了真挚的爱情。


    可人生不是小说。


    不是你赌对了另一半，作者就会让你之后的日子变得一帆风顺。


    荀约往日做任务时也总爱豪赌，但她从不把赌注压在任何人身上。


    人心易变。


    很显然，这个世界遇到的重生者并没有做出与她相悖的选择。


    她这些天来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舒缓了。


    身边的张书记几人陆续离开。


    “……方毓晓同志。”


    荀约叫住她，在对方转头看过来时勾起唇角。


    “公社要是和县里工厂谈合作的话，你到时候也跟着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