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 19 章

作品:《夏禾冬橘

    贺行雪对自己进行了深刻的反思。


    他是不是有点太吝啬了。


    居然让女孩子对着一罐汽水睹物思人。


    贺行雪愁得眉毛都要皱秃了,既想暗示她一下吧,又不知该如何开这个头,弄不好马甲就要掉了。


    直接明说?不行不行。


    难道就让她一直保存着舍不得喝掉?


    贺行雪看看床头柜上的礼物盒,心里更加过意不去。


    唉,真难办啊。


    他叹气,有些苦闷,但又诡异地尝到了点甜蜜的滋味。


    窗外的鸣蝉早已歇息,屋子里黑漆漆的没点灯,他单手枕在脑后,阖眼半倚在床头,回忆着自与舒禾相遇后的一幕幕。


    她是从什么时候喜欢自己的呢?


    他思考良久,似乎找不出一个准确的节点,但并未太纠结于此,毕竟感情一事向来如此,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理由,喜欢就是喜欢了。


    说不定是一见钟情呢?


    贺行雪闭着双眼,眼尾依然微微上扬,像在笑似的。


    但没笑一会,眼尾慢慢耷拉下来。


    她为什么从不来主动找他呢。


    洗猫那次是意外,她事前压根不知道买家是谁,但那之后她已经知道他家住址了,却也一次没来找过他,甚至闲鱼上都没有多余的聊天记录,全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就连,就连送给他的礼物……都要拜托秦嘉文帮忙。


    这么一想心里又不大高兴了,贺行雪缓缓睁开眼,侧身从床头柜上拿过那个小小的礼物盒,放至腿上将它打开,那只黑色手环还乖乖巧巧待在里面,他伸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唇角不自觉地向上掀了掀。


    算了,总之她对待他是特殊的,这就行了。


    至于为什么不来找他……贺行雪想,那傻蛋傻归傻,怎么说都是个女孩子,性格腼腆内敛一点,似乎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对,就是这样。


    贺行雪心情又愉悦起来,坐在床上甚至开始悠哉悠哉地哼起歌,那感觉像是他正坐在一望无际的柔软的草坪上,耳边传来清风在林间的奏乐,阳光仿佛被蜂蜜浸泡过,暖融融甜滋滋地洒在身上,舒服惬意极了。


    现实是他正坐在又黑又冷的夜里,窗帘拉得密不透风,一丝月光都泄不进来,满室萧索之色。


    ……


    不然他回学校吧。


    这想法冷不防冒出来,贺行雪身体微微一僵,悠闲的哼声霎时就停止了。


    说实际的,其实他不是第一次诞生这样的想法了。特别是近来,诸如此类的念头愈发频繁。


    然而人在黑暗里待久了,就会开始畏惧阳光,好像黑暗也化为了自身的一部分,是用来抵御外界的保护屏障。想要丢盔弃甲长久地站在阳光下,接受每个人投来的眼光,这对于一个长期封闭自己的人来说,是相当困难的事情。


    贺行雪猛地把盒子关上。


    不仅如此,他还唰地拉开床头柜下的抽屉,毫不犹豫将它放到最深处,彻底隔绝掉视线。


    仿佛手里拿的是一个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就会出现难以控制的祸患。


    做完一切,他拿出switch开始打游戏,企图如从前一样,依靠游戏摒弃掉所有不知善恶的欲望。


    贺行雪啊贺行雪,你可别真被迷了魂了。


    一夜过去。


    他捧着游戏机,依然精神抖擞。


    单机游戏的好处就在于,即使他做出了类如走路撞墙、打怪时发呆等等一系列愚蠢操作,也没有人会知道。


    当然他心情也不会很好就是了。


    贺行雪关掉屏幕,闭着眼瘫在椅背上装死。


    半晌,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起身,走到床头柜前。


    拉开抽屉。


    魔盒的诱惑力太强大了。他像着了魔一样将那盒子取出来,再打开,随后解下腕上那只爱彼,让盒子里的同色手环取而代之。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排演过许多遍。


    这是回国后他收到的唯一一份礼物。


    也就勉强还行吧。贺行雪低头仔细看了看,唇角微微翘起又被压下,他关上盒盖放进抽屉,而后起身拉开了窗帘。


    回国的这一年,他的屋子里永远只有电灯毫无温度的照明,从不会洒满阳光。


    但此刻,昏黄的晨曦从玻璃窗倾灌而入,尽数驱走长居此地的漆黑与清寒,洒下满室温光。


    窗外花园绿茵如毯,青翠欲流,安宁而静谧。从他的房间,能看见园子里唯一一棵橘子树,枝桠间挂满了青绿圆润的果实。


    再过两三月,差不多就要成熟了。


    贺行雪极快地洗漱换衣下楼。


    电梯都忘了乘,从三楼楼梯一路跑到一楼客厅。


    此时刚过六点,天已微亮,范兴文在阳台躺椅上喝茶看报,听到声音煞是奇怪地斜了他一眼,稀奇道:“唉哟变天了这是,你小子下来这么早。”


    通常他都会等到三角铃响,才会踩着点下楼吃饭,有时甚至不吃。


    贺行雪直言:“我一会去学校。”


    范兴文顿时坐直了,手里报纸抖得有点响:“干什么去?”


    贺行雪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眼神看他:“上学啊,去学校还能干什么。”


    他转头去了餐厅,留下范兴文震在原地。


    厨房里,容姨此时也才刚开始做早餐,见到他诧异了须臾,随即招呼道:“早上好啊,小雪,想吃点什么?”


    容姨不过是公式化的一问,毕竟以往得到的都是一句“随便”,但她没想到,男生这次居然真的站在原地认真思索了一下。


    贺行雪脑袋里闪过了一大堆菜名,不知怎么,他今天对那些惯常吃的都提不起兴趣,一个接一个地排除掉,最后,脑海莫名其妙冒出一个圆圆胖胖的东西。


    片刻后,他淡定地说。


    “吃荷包蛋吧。”


    容姨心里一阵咂摸。


    怪了怪了。真是怪了。


    平常吃惯了西式早餐、要各种食材搭配、对味道更是挑剔无比的人,突然间改换口味,要吃一个简简单单的荷包蛋?


    容姨实在摸不着头脑,直愣愣地转身去冰箱拿鸡蛋,心道最近这怪事是越来越多了。


    ……


    附中的高二年级今天早上闹出了点不小的事,这事的起因出在九班。


    由于舒禾每次的作文都很值得学生参考,所以周兰芝都会当作范文张贴在班级门口的墙上。这周的作文题目是《看见“看不见”》,舒禾在文中以开学典礼为例,写了那次高温之下晕倒的学生群体,他们是属于别人“看不见”的,更准确来说,他们是作为少数群体,而被人忽略的。


    平心而论,作为周考来讲,周兰芝并不认为这篇作文有什么问题,甚至她觉得这比千篇一律的模版要有价值得多,但这个例子隐含之意是对副校长处理问题的方式不满,那副校长是什么人?周兰芝刚任职的时候就有所耳闻此人的后台之大,而舒禾只是个普通家庭的孩子。


    以防生出事端,周兰芝便和课代表说这周不用粘贴范文了。结果坏就坏在,课代表前脚在办公室答应,后脚跨出门槛就把这事儿忘了,回班里下意识就把范文贴上去,这个动作早成他的习惯了。


    刚开始只是传到隔壁班,后来不知怎么就在整个年级传开了,当然只是学生私下里,大家都挺佩服这个人,敢在作文里指出历届学生积怨已久的事情,以至于虽然没见过本人,但舒禾的名字已经深深刻在他们心里,并打上了“牛人”标签。


    再后来就是年级主任不知怎么听到了风声,慕名来实验班门口看了眼,今早在副校办公室喝茶的时候,他当作笑谈提起了此事。


    于是乎,大课间时舒禾收到了副校长的传唤。


    那个语文课代表叫孙志伟,听到这件事脸都白了,跑去舒禾面前惨兮兮地道歉:“你看我这个破脑子!真的对不起啊舒禾,这事我也有责任,我和你一起去办公室吧。”


    周兰芝今天早上没课休息,要不然他就可以去搬救兵了。


    舒禾此时正在去办公室的路上,闻言轻声拒绝了他的好意:“是我自己写的作文,和你没关系,也不用担心,副校长可能……只是找我随便问问吧。”


    这话她自己说得都没有底气。


    当真的站在办公室门口时,舒禾心里的紧张达到了顶峰,在门口踌躇了好半天,才轻轻敲响了门。


    里面沉默几秒,才响起中年男人低沉淡然的声音。


    “请进。”


    舒禾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校长好。”


    办公室整体是中式风格的装修,一进门就能看见特别显眼的红木茶桌,李文忠就坐在后面,面前摆了一堆资料正在翻看。


    他抽空抬了眼:“舒禾,是叫这个名字吧。”


    舒禾点头:“是的。”


    他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忙着办公,舒禾被晾在原地好一会,也摸不准他心思,只能干站着。


    直到他手中资料又翻了一页,李文忠才抬头看着她,慢慢道:“听说你对我有些不满?”


    “我没有这个意思。”舒禾先行否认。她的作文里其实更侧重写那些“被忽略的”,连副校长这个人都没提到,而且举的这个例子占整体篇幅的比例很小,都是就事论事,完全没有掺杂个人情感。


    李文忠提了点兴趣:“你说说看。”


    “如果您是说那篇作文的话,”她思考着道,“我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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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始只是根据作文题目回忆起了这件事情,觉得这是个合适的例子。但后来仔细想想,我对那天的事确实有些异议,当然,只是针对这个事情。”


    她停了会,继续道:“开学典礼那天有四十度了,您站在台上可能感觉还好,但是台下的同学,特别是体质弱的同学,很多都站得头脑昏沉,有些坚持住了,有些坚持不住晕倒了,您一概而论甚至责怪她们不吃早餐,可是谁不想好好吃完早餐再上学?”


    “只是因为课业压力太重了。”舒禾想到了卫音眼睛红肿的模样,声音低了下去,“诚然不吃早餐的行为并不可取,但或许,可以换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再者,以那天的情况,单纯体质弱的人也很可能撑不住。”


    “这么长的时间在太阳下暴晒,我也不认为有多少人能认真听完各个代表讲话。”


    李文忠听完,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历届开学典礼都是这样的,气温过高那是天意,运气不好,我能怎么办?而且除了我们,你看看哪个学校开学典礼不是这样的,怎么别人都没有提,就你跳了出来?”


    舒禾对上他的眼睛:“因为大多数人从小就活在规则之下。”


    李文忠恍然“哦”了声:“所以你现在要做这个少数,来打破这个规则?”


    “不是打破。”舒禾冷静道,“是改变。”


    她说:“我并不反对开学前的动员,但一味的遵循那不是成了墨守成规?人应该是会变通的动物,像那天那样的高温,我觉得演讲时间是可以适度缩短的。”


    “你觉得?”李文忠赞同地点了点头,“那不然校长的位置给你坐算了?”


    舒禾抿了抿唇,低着头不说话了。


    见此,李文忠摆了摆手:“明天把你家长叫过来谈谈吧。”


    舒禾闻言心里一紧,实在没想到会走到叫家长的地步,如果她妈妈来学校,那学文科的事肯定瞒不住了,这些天的努力都会变得无意义。


    不能让她来。舒禾后背都出了冷汗,硬着头皮说:“我爸妈工作很忙,应该来不了。”


    李文忠皱眉,这借口他听得多了,刚想说点什么,门口忽然又响起了“笃笃”声。


    舒禾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将门完全合拢,因此他从门缝看见了站在外面的男生,便没了继续和她掰扯的意思:“行了,明天你爸妈来了再说,你先回去。”


    说完,他对门口扬了扬声:“进来吧。”


    随即门推开了,身后传来一阵脚步,阳光斜斜地洒了进来。


    舒禾瞥到地面上多了条被拉得长长的影子,她却没心思回头看,依然固执地站在原地:“我爸妈真的没时间过来。”


    李文忠啧了声,不耐烦地挥挥手:“既然不想叫家长,那你现在就给我去操场上跑五圈。”


    跑五圈跟叫家长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舒禾没想到转机来得这么快,很干脆地答应了。


    “好。”


    事情解决,她悄悄松了口气,见李文忠还要和人说事,便准备离开。


    她一转身,愣住了。


    进来的人居然是贺行雪。


    他穿着干净宽松的校服,单肩随意挎了个书包。人高腿长,就站在她身后。


    舒禾转身的瞬间就对上了他的视线,仿佛这人已经看着她很久了,即便她转过来,他也没有移开。


    四目相对。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一点诧异。


    舒禾怔了几秒,反应过来自己还在校长办公室,便垂下脑袋,从他旁边走了出去。


    身后办公室传来几句简短的交谈,听不出内容。


    大课间差不多结束了,下节课是数学,舒禾边走边想,她体力算不上好,五圈不知道要跑多久,唉,又要耽误课了。


    早点跑完早点回教室吧。


    校长办公室在四楼,舒禾匆匆地走到楼梯口,身后蓦地响起脚步,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肘。


    她微愣,诧异地转过身,男生很快松开了。


    贺行雪将那只手背在身后,缓缓地摩挲了一下,不动声色地低头看着她:“罚跑五圈?因为什么?”


    舒禾沉默几秒:“……因为我在作文里写了点不该写的。”


    贺行雪瞥了眼她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身板,没忍住皱了下眉:“你先别去,我回去和他说说。”


    他说完就准备回刚才的办公室,舒禾心里咯噔了下,既担心他受牵连,又怕万一校长改口要请家长,那不完了吗。


    见他大步往回走,情急之下,舒禾追过去,下意识伸手抓住他:“等等!”


    贺行雪果然顿住了。


    他回头,眼睫微敛,视线落在下方。舒禾循着看了过去。


    那里是,他们触碰在一起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