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兰因絮果
作品:《[红楼]潇湘竹韵》 南有嘉树,丹若灼灼,京城入了夏。
自那日宴后,林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对于林长生而言,国子监的日子多了些微妙变化。
这日散学,长生与陈景行并肩走出监门,槐花开过了,如今是满树青翠,蝉声初起。
“林公子这几日可觉得,牛清有些奇怪?”二人闲聊到人际变化道上,陈景行随口道。
长生脚步一顿,确实奇怪。
自林府宴后,那位镇国公府的少爷牛清见了他竟像见了鬼似的,远远便绕道走,往日那股子嚣张跋扈劲儿半点不见了。
“许是他家大人说了什么。”长生淡淡道。
陈景行摇头:“不止如此,我听说前几日牛清在家挨了顿好打,镇国公亲自动的手,说是他在外头惹是生非,”又接着说,“有人传言,这与林大人回京有关。”
长生心思活络,父亲回京,圣上重用,清流一脉声势渐起,镇国公府虽是勋贵,可如今勋贵势微,圣心又明显偏向清流,牛家自然要收敛些。
牛清挨打,怕不是“惹是生非”那么简单,而是镇国公在向林家等为首的清流示好?有些不太可能。
“多谢陈兄告知。”长生拱手,“这些事,咱们做晚辈的,还是少议论为好。”
陈景行会意,不再多言,转而说起课业,两人在街口分手,长生上了自家马车。
回到府中,先去书房向父亲请安,林如海正在看户部卷宗,见儿子回来,放下文书:“今日学里可好?”
“都好,”长生将牛清的事说了,末了道,“儿子想,镇国公这是在做姿态。”
林如海点头:“不错,牛继宗此人看着粗豪,实则精明,他知圣上如今看重清流,便让儿子收敛些,一来向咱们示好,二来也是做给圣上看,”他想到了什么又说道,“不过,这倒让为父想起一事,前日朝会上圣上提起要整顿京营,点了王子腾的名。”
长生:“圣上这是……”
“敲打,”林如海不紧不慢道,“王子腾掌京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圣上既要用他也要防他,整顿京营便是要削他的权。”
“那镇国公……”
“牛继宗是聪明人,见风使舵罢了。”林如海冷笑,“他们这些勋贵,最懂审时度势,如今见王家势弱,自然要另寻靠山。”
父子二人正说着,外头传来黛玉的声音:“父亲可在?”
“进来罢。”
黛玉推门进来,今日穿着一身浅碧纱衣,发间簪着朵小小的茉莉,清雅怡人。
她手里捧着个绣绷,上头是幅未完成的《荷塘清趣》。
“女儿绣了幅画,请父亲品评。”黛玉将绣绷递上。
林如海接过细看,但见荷叶田田,荷花亭亭,水波粼粼,一只蜻蜓立在荷尖,栩栩如生。
针脚细密,配色淡雅,确是好绣工。
“好,好,”林如海连声称赞,“玉儿这手绣活,越发出色了。”
黛玉抿唇一笑:“父亲过奖,女儿想着再过几日便是端午,这绣屏正好应景。”又道,“还有一事,严姐姐今日送了帖子来,邀女儿明日过府赏荷。”
“严家?”林如海想了想,“可是国子监祭酒李大人那位亲家?”
“正是,严姐姐说她家后园有方荷塘,这几日荷花初开,正好赏玩。”黛玉说着,眼里满是期待,“严姐姐还邀了沈家两位妹妹、周家妹妹,说要办个荷塘小集。”
林如海点头:“严家是清流正派,你去走走也好,只是要记得礼数,莫要失了分寸。”
“女儿省得。”
长生在一旁听着,忽然道:“姐姐,严家既邀了沈家、周家,可有邀牛家?”
黛玉摇头:“帖子是严姐姐亲自送来的,只说邀了几位相熟的姐妹,并未提牛家。”又道,“说来也奇,前日牛家小姐遣人送了封信来,言辞颇为热络。”
“哦?”林如海挑眉,“说了什么?”
黛玉从袖中取出封信,递上。
林如海展开,见是女子娟秀的字迹,写的是:
“林姑娘芳鉴:前日府上一晤,惊为天人,姑娘才情品貌实乃萱生平仅见,京中闺秀虽多,然如姑娘这般清雅脱俗者,再无二人。萱常思,若能与姑娘为友,当是人生幸事,不知姑娘可愿拨冗,过府一叙?镇国公府牛萱谨上。”
信不长,可字里行间,推崇备至。
林如海看完,将信递还给女儿:“你怎么看?”
黛玉接过信,轻声道:“牛小姐……太过誉了,女儿不过中人之姿,哪里当得起惊为天人四字。”
“不是问你这个,”林如海微笑,“是问,你打算如何回她?”
黛玉想了想,道:“女儿想,牛小姐既诚心相邀,拒之不恭,只是她毕竟是勋贵之女,势力盘根复杂,咱们是清流之家,往来过密,恐惹闲话。不若先婉拒,只说近日已有约,改日再叙,如此留了余地。”
林如海赞许地点头:“你想得周全,便这么办罢。”
长生却道:“姐姐,牛萱此人心高气傲,她这般推崇姐姐,怕是另有所图。”
“图什么?”黛玉不解。
“图名。”长生缓缓道,“牛萱在京城闺秀中,素有才名,可那日宴上姐姐的才情远胜于她,她若能与姐姐交好,传出去,便是镇国公府千金与林侍郎之女惺惺相惜于她的名声大有裨益。”
黛玉恍然:“原来如此。”她轻叹一声,“这些虚名,有何意义?我倒宁愿像严姐姐那般,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人与人的追求不同,”林如海道,“牛萱生在勋贵之家看重名声体面,也是常情。只是玉儿,与人交往,贵在真诚,若只为虚名而来,这情谊,不要也罢。”
“女儿谨记。”
第二日,黛玉如约去了严府。
严府在后街,是座三进的宅子,不大,却收拾得雅致,严太太亲自在二门迎她,笑道:“可算把林姑娘盼来了,素心一早就在念叨呢。”
严素心果然已在花厅等着,见黛玉来,忙迎上来:“林妹妹来了,快坐,尝尝我新沏的荷花茶。”
花厅里已坐了几位姑娘:沈玉如、沈玉妍姐妹,周静姝,还有两位黛玉不认识的,经严素心介绍,一位是礼部侍郎之女王婉容,一位是太常寺少卿之女孙若兰,都是清流家的姑娘。
众人见了礼,坐下说话。
严素心命丫鬟摆上茶点,又让人将临水的轩窗都打开,外头荷塘风光,一览无余。
正值初夏,塘中荷叶亭亭,荷花初绽,粉白相间,随风摇曳,几只蜻蜓点水而过,激起圈圈涟漪。
“真是好景致,”沈玉如赞叹,“严姐姐家这荷塘,比我们家的大了许多。”
严素心笑道:“我祖父在时最爱荷花,特意凿了这塘,这些年父亲精心打理才有了今日这般模样。”
众人说着话,品着茶。
王婉容忽道:“林姑娘前日那首诗,我父亲看了,赞不绝口呢,说‘春风不度玉关情’一句,有唐人遗韵。”
黛玉谦道:“王姐姐过奖了,不过是即兴之作,当不起这般称赞。”
“林妹妹莫要过谦,”严素心道,“你那日投壶作诗,我们都瞧在眼里,牛家那位小姐素来眼高于顶,不也对你推崇备至?”
提到牛萱,孙若兰轻哼一声:“牛萱那人,最是势利,她那般推崇林妹妹,怕是别有用心。”
这话说得直白,众人都是一静,严素心忙打圆场:“孙妹妹说笑了,牛小姐虽有些傲气,可对林妹妹确是真心推崇。前日她还与我打听林妹妹呢。”
“打听什么?”黛玉问。
“问你可有什么喜好,平日爱读什么书,做什么消遣,”严素心笑道,“我说林妹妹最爱读书作诗,她便说要送你一套《全唐诗》。”
黛玉微微蹙眉,牛萱这般殷勤,倒让她有些不安。
正说着,外头丫鬟来报:“姑娘,镇国公府牛小姐来了,说是路过严府,特来拜会。”
众人都是一怔,镇国公府外出不论去哪,路过的都和严府八竿子打不着。
严素心与母亲对视一眼,严太太道:“既来了,便请进来罢,都是年轻人,一处说说话也好。”
不多时,牛萱进来了。
今日她穿着鹅黄绣蝶的罗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明艳照人,一见黛玉,便笑道:“果然林姑娘在此,我今日去绸缎庄挑料子,路过严府,想着严姐姐与林姑娘相熟,便冒昧进来叨扰,姐姐莫怪。”
严素心忙道:“牛小姐说哪里话,快请坐。”
牛萱在黛玉身边坐下,一双眼睛只看着黛玉:“林姑娘今日这身衣裳好,淡雅清丽,正配这荷塘景致。”
黛玉欠身:“牛小姐谬赞。”
“我说的是真心话。”牛萱认真道,“那日在林府见了姑娘,我便想,这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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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秀千百,可像姑娘这般品貌才情的再找不出第二个,便是宫里的公主郡主,也未必及得上姑娘。”
这话说得太重,众人都变了脸色。
严太太轻咳一声:“牛小姐,这话可不敢乱说。”
牛萱却不以为意:“怕什么,这里又没外人,我是实话实说罢了。”她又转向黛玉,“林姑娘,我前日送的信,你可看了?”
黛玉点头:“看了,多谢牛小姐厚爱,只是近日事忙,改日再登门拜访。”
这便是婉拒了。牛萱脸上掠过一丝失望,却仍笑道:“无妨,姑娘何时得空,何时来便好,我家园子里也有处荷塘,虽不及严姐姐家精致,却也别有趣味。姑娘若来,我定好生招待。”
说着,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便要往黛玉手上套:“这镯子是我生辰时祖母给的,我瞧着,正配姑娘。”
黛玉忙推辞:“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姑娘不收,便是瞧不起我了。”牛萱执意要送。
严太太见状,忙道:“牛小姐,林姑娘年纪小,戴不得这般贵重的首饰,你的心意她领了,这镯子还是收回去罢。”
牛萱这才作罢,却仍拉着黛玉的手:“那姑娘答应我,得空定要来府里坐坐。”
黛玉只得应了。
牛萱又坐了片刻,方才告辞,她一走,花厅里气氛顿时松快许多。
孙若兰撇嘴道:“瞧她那副巴结样,真叫人看不惯。”
王婉容却道:“牛萱虽有些张扬,可对林妹妹确是真心。她那脾气若不是真心佩服,断不会这般低声下气。”
严素心点头:“这话是,牛萱性子傲,在京中闺秀里是出了名的,她能这般待林妹妹,确是难得。”
黛玉却只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赏荷至午后,众人才散去。
严素心送黛玉至二门,低声道:“林妹妹,牛萱那人性子是直了些,可人不坏,她既诚心与你结交,你不妨试着相处看看。”
黛玉轻声道:“多谢严姐姐提点,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牛小姐是勋贵千金,朝廷错综复杂,有些交情,终究不是一路。”
严素心叹息:“你说得也是,这京城里的人情世故,最是复杂,你年纪小,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回到林府,黛玉将今日之事说与父亲听,林如海听完,沉吟道:“牛萱这般殷勤,怕是镇国公府授意的。”
“父亲是说……”
“牛继宗想与咱们家结好,牛萱不过是棋子。”林如海缓缓道,“不过,玉儿你今日应对得很好,不卑不亢,既全了礼数,又保持了距离。”
“女儿只是觉得,与人相交贵在真心,若只为利益便失了本意。”
“你能这样想,很好,”林如海欣慰道,“咱们林家虽不是勋贵可也不必仰人鼻息,你有你的风骨,这便是最好的。”
黛玉重重点头。
夜里,黛玉在灯下做针线。
紫鹃在一旁理线,香菱捧着茶伺候,窗外月色如水,荷风送香。
“姑娘,”紫鹃忽然道,“您说牛小姐为何那般推崇您?”
黛玉手中针线不停,轻声道:“许是她觉得,我与旁人不同罢。”
“哪里不同?”
“我也说不清,”黛玉想到白天牛萱看向自己的模样,“或许……是她见惯了勋贵家的奢靡张扬,忽然见着我这样的,觉得新鲜。”
香菱忽然插话:“奴婢觉得,牛小姐是真心喜欢姑娘,她那日看姑娘的眼神,亮得很,像是像是见了宝贝似的。”
黛玉失笑:“什么宝贝不宝贝的,我不过是个寻常女子,有什么稀罕。”
“姑娘可不寻常。”紫鹃正色道,“姑娘的才情品貌,便是放在整个京城,也是顶尖的,牛小姐那般推崇,虽是有些过了,可也不是全无道理。”
黛玉摇头,不再多言,心里门儿清,牛萱如此作态并非勋贵对清流的猎奇。
至于牛萱……顺其自然罢。
窗外,更夫的打更声远远传来。
黛玉放下针线,走到窗前,月色下的荷塘,静谧美好。她忽然想起甄先生那日说的:
“这世上的缘分,有深有浅。深的,是一生一世;浅的,不过是擦肩而过,不必强求,也不必遗憾。”
牛萱于她,或许便是那擦肩而过的缘分罢。
这样想着,心里便释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