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曲水流觞

作品:《[红楼]潇湘竹韵

    四月廿六,林府设宴。


    自林如海回京后,这是头一回宴客,帖子早于三日前便发出去了,请的是京中清流一脉的官员及其家眷,也有几位与林家交好的勋贵。


    府中从三日前便忙起来,洒扫庭院,布置陈设,连园子里那方小池都换了新水,养了十几尾新买的锦鲤。


    长生一早就被叫起,换上崭新的宝蓝绸袍,头发用玉簪绾得齐整。


    黛玉那边更早,天不亮就起身梳妆,紫鹃从箱底翻出件淡紫色绣折枝梅的云锦袄,配月白绫裙,又细细梳了个垂鬟分肖髻,簪了支珍珠步摇。


    “姑娘今日定是宴上最出挑的。”紫鹃边理裙边笑道。


    黛玉对镜看了看,摇头:“太过鲜亮了,今日来的多是清流家眷,朴素些好。”说着便要换下。


    紫鹃忙拦住:“姑娘,这已是箱中最素净的一件了。再换,就只剩家常衣裳了,那才失礼呢。”


    正说着,香菱捧着个锦盒进来:“姑娘,少爷让送来的。”


    黛玉打开,见是一对羊脂玉镯,玉质温润,雕着缠枝莲纹,素雅别致,另有一张字条,是长生笔迹:“姐姐今日戴这个,配那件藕荷色褙子正好。”


    黛玉失笑:“他倒想得周全。”便让紫鹃换了那件藕荷色绣兰草的褙子,配上玉镯,果然清雅不俗。


    辰时末,客人们陆续到了。


    男客在前厅,由林如海与长生接待,来的多是国子监、翰林院的官员,也有几位六部的清流。


    众人寒暄着入座,茶过三巡,林如海起身道:“今日请诸位来,不光是为如海洗尘,也是让犬子见见各位世伯世兄,长生,来给诸位行礼。”


    长生应声上前,一一见礼,他年纪虽小,举止却从容有度,行礼问安,应答得体,众人都暗暗点头。


    “林公子果然少年英才。”说话的是国子监祭酒李大人,“听闻六岁便中了秀才,真是后生可畏。”


    林如海谦道:“李大人过奖了,犬子不过侥幸,日后还要各位多多指点。”


    “指点不敢。”李大人笑道,“倒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与林公子同在监中读书,日后还要请林公子多照应。”


    他指的是李翰林之子李煦,今日也来了,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目清秀,见长生看他,便微笑着点头示意。


    女客这边更热闹些,黛玉在花厅接待,来的多是各府的女眷、姑娘。


    严朴的夫人严太太最先到,携着女儿严素心,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穿着浅绿衫子,眉眼温柔,见黛玉便笑:“早听父亲提起林姑娘,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黛玉忙还礼:“严姐姐谬赞了。”


    接着是沈砚的夫人沈太太,带着两个女儿:沈玉如、沈玉妍,都是十一二岁年纪,活泼可爱,一进来便围着黛玉问东问西。


    周文渊的夫人周太太也到了,身边跟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是周文渊的幼女周静姝,怯生生的,拉着母亲衣角不敢说话。


    再往后,各府女眷陆续到了,花厅里渐渐坐满,黛玉一一招呼,落落大方,紫鹃、香菱在一旁伺候茶水点心,井然有序。


    严太太看着,对沈太太低声道:“林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周到你看她待客不卑不亢,说话也得体,真是难得。”


    沈太太点头:“到底是书香门第出来的,不一样。”


    正说着,外头传报:“镇国公府牛夫人到,牛小姐到。”


    众人都是一静,镇国公府是勋贵,与清流向来不太往来,今日怎么也来了?


    只见一位四十来岁的夫人进来,穿着绛紫妆花缎袄,气度雍容,身后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穿着鹅黄绣百蝶的裙子,模样俏丽,只是眉眼间有些傲气。


    黛玉上前行礼:“牛夫人,牛小姐。”


    牛夫人打量她几眼,笑道:“这便是林姑娘?果然好模样。我家萱儿与你年纪相仿,日后可要多走动。”又对众人道,“我家老爷与林大人同朝为官,今日特来道贺,诸位莫怪我们唐突。”


    这话说得客气,众人忙道不敢。


    牛夫人落了座,牛萱便挨着黛玉坐下,侧头直勾勾盯着她,这林家小姐倒是生得极好,看着倒弱柳扶风,不知怎的牛萱心底冒出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宴席设在园中,时值暮春,园中花木繁盛,蔷薇开得正好。林如海命人在池边设了曲水流觞,又在另一处摆了投壶、双陆等玩器,让客人自便。


    男客们在池边饮酒赋诗,女客们则在花架下品茶闲话,牛萱拉着黛玉道:“林姑娘,咱们去投壶可好?我听说你投壶极准,今日定要见识见识。”


    黛玉推辞不得,只得随她往投壶那边去,几位年轻姑娘也跟着去看热闹。


    投壶设在园子东边,已聚了不少人,李煦、陈景行几个少年正在比试,见姑娘们来,都停了手。


    牛萱拿起一支箭,对黛玉道:“林姑娘先请。”


    黛玉接过箭,看了看壶距,约莫十步,她屏息凝神,手腕轻抖,箭矢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壶中。


    “好!”众人喝彩。


    牛萱不服,也投了一支,却偏了。


    她脸一红,又投一支,这才入壶,接下来几位姑娘轮流投,有中的,有不中的,笑声不断。


    轮到黛玉再投时,她道:“这样投没意思,不如咱们加点彩头?”


    “什么彩头?”牛萱问。


    黛玉指着池边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谁投中了,便折枝玉兰簪在发间,谁投不中便罚作诗一首,如何?”


    这主意新鲜,众人都说好,于是重新比过,这一回,黛玉连投三箭,箭箭入壶。


    她簪了三枝玉兰,人比花俏,牛萱投中两箭,也簪了两枝,其余姑娘有中有不中,中了的高兴,不中的便苦思冥想作诗。


    沈玉如投偏了,苦着脸道:“我可不会作诗。”


    黛玉笑道:“不会作诗,便唱支曲子,或是说个笑话都使得。”


    沈玉如便唱了支江南小调,嗓音清甜,众人听了都抚掌称赞。


    这边正热闹,那边曲水流觞也开始了,林如海与几位大人坐在上首,酒杯顺水而下,停在谁面前,谁便需饮酒赋诗。


    酒杯第一次停在李大人面前,他拈须想了想,吟道:“春水初生绿满池,林花已放两三枝。东风不与人方便,吹落蔷薇第几时?”


    众人赞好,酒杯继续流,这次停在陈景行叔伯陈御史面前,陈御史笑道:“老夫不善诗词,便以茶代酒罢。”饮了茶,也吟了一首。


    如此几轮,酒杯停在长生面前,众人皆笑:“林公子年纪最小,该罚该罚。”


    长生不慌不忙,起身道:“晚辈年幼,不敢在诸位前辈面前献丑便以春为题,作联句一副,请诸位指教。”说罢道,“东风拂柳水初明,燕子裁云雨乍晴。。”


    “好!”李大人拍掌,“东风拂柳,燕子裁云,对仗工整,意境清新,林公子果然才思敏捷。”


    林如海含笑看着儿子,那边女客们听见喝彩声,也围过来看。


    牛萱羡慕地对黛玉低声道:“你弟弟真厉害。”


    黛玉微笑,:“他还小,不过侥幸罢了。”


    牛萱扯了扯嘴角,干巴巴道,:“什么时候我家弟弟能如此侥幸就好了。”


    正说着,酒杯又流,这次竟停在黛玉面前,众人都是一愣,今天这曲水流觞是给男客安排的游戏,女客玩投壶累了很少下场,更莫论林家小姐体弱费神。


    黛玉却不慌,起身行礼:“既然酒杯停在此处,晚辈便献丑了。”她略一沉吟,吟道,“曲水浮觞醉眼明,春风不度玉关情,谁家燕子衔泥去,犹带蔷薇一偏行。”


    四下寂静。


    片刻,李大人叹道:“好一个春风不度玉关情!林姑娘这诗,柔中带刚,哀而不伤,真乃佳作。”


    众人纷纷称赞,牛夫人看着黛玉,有些惊讶,心里升起几分欣赏,原以为这林家姑娘不过是个文弱小姐,不想竟有这般才情。


    宴至午后,客人们陆续告辞,黛玉一一送到二门,礼数周全,牛萱三步一回头什么也没说离开了。


    严太太临走时拉着她的手道:“好孩子,日后常来家里玩,素心一人在家也闷,你们姐妹正好作伴。”


    沈太太也说:“玉如和玉妍也常念叨你呢,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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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便来,莫要生分。”


    黛玉一一应了。


    送走客人,回到花厅,这才觉得乏了,紫鹃忙扶她坐下,香菱端来热茶。


    “姑娘今日累了吧?”紫鹃替她揉着肩。


    “还好,”黛玉喝了口茶,“只是说话多了,嗓子有些干。”


    正歇着,长生进来了,手里捧着个锦盒:“姐姐,这是李大人临走时送的,说是给姐姐玩。”


    黛玉打开,见是一方端砚,石质细腻,是上品。


    “这太贵重了,”黛玉道,“明日该备份回礼才是。”


    “我已让林忠备下了,”长生在她对面坐下,笑道,“姐姐今日可算出了风头,投壶连中三元,作诗又得满堂彩,连牛夫人都对你另眼相看。”


    黛玉摇头:“不过是大家让着我罢了,倒是你,那副联句作得好,连李大人都夸。”


    姐弟二人正说着,林如海也进来了,脸上带着笑意:“今日这宴办得不错,玉儿待人接物很得体,长生应对进退从容,为父很欣慰。”


    黛玉忙起身:“是父亲教导有方。”


    林如海摆摆手,示意她坐下,又道:“今日来的这些人家,多是清流正派,你们日后多走动,于你们,于林家,都有益处。”


    “儿子(女儿)明白。”


    林如海又交代几句,便回房歇息去了,长生送父亲出去,回来时见黛玉仍坐在那儿,望着那方端砚出神。


    “姐姐想什么?”他问。


    黛玉轻声道:“我在想,今日来的那些姑娘,严姐姐温柔,沈家两位妹妹活泼,周家妹妹腼腆……都是好相处的,只是那位牛小姐,瞧着有些傲气。”


    “牛萱?”长生想了想,“她是镇国公府的嫡女,有些傲气也是常情,不过今日她对姐姐倒还客气。”


    “是客气,也疏远,”黛玉道,“我瞧她看我的眼神,总带着估量和傲气,许是觉得我不过是个三品官的女儿,不配与她交往罢。”


    长生皱眉:“姐姐不必在意这些,咱们林家虽不是勋贵侯爵,可父亲是圣上倚重的臣子,姐姐的才情人品,也胜过她们许多。”


    “我不是在意这个,”黛玉笑了笑,“只是觉得,人与人相交,贵在知心,若因门第高低便分亲疏,那这交情不要也罢。”


    长生点头:“姐姐说得是。”


    正说着,香菱进来道:“姑娘,少爷,甄先生让送点心来了。”


    只见她捧着个食盒,里头是几样精致点心:玫瑰糕、枣泥酥、豌豆黄,都是扬州风味。


    “甄先生说,今日宴客,姑娘和少爷定是累了,让用些点心垫垫。”香菱说着,将点心摆好。


    黛玉拿起一块玫瑰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满口花香,忽然想起什么,问香菱:“你今日可见着那位甄先生了?”


    香菱摇头:“没有,点心是小厮送来的,说是甄先生亲手做的。”


    “甄先生还会做点心?”长生有些意外。


    “听小厮说,甄先生年轻时游历四方,学了不少手艺,这点心是他按扬州做法做的,让姑娘少爷尝尝家乡味道。”


    黛玉放下点心,轻声道:“这位甄先生,倒是个有心人。”


    香菱退下后,长生低声道:“姐姐,甄先生既在府中,我想明日便去向他请教功课,父亲也说,甄先生学问好,让我多与他亲近。”


    “该当的,”黛玉道,“只是要恭敬些,莫要失了礼数。”


    “姐姐放心。”


    姐弟二人又说了会子话,便各自回房。


    这日宴客虽累,也让黛玉结识了不少同龄的姑娘,严素心温柔敦厚,沈家姐妹活泼可爱,周静姝虽羞怯,却也纯真,至于牛萱……罢了,合得来便多走动,合不来便少往来,顺其自然罢。


    窗外月色正好,洒在园中,将那架秋千和那方小池都镀上银光。


    竹风轩里,甄士隐站在窗前,望着正房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想来孩子们都睡了,今日他虽未露面,却在二楼看得清楚。


    他的英莲在这样的人家,有这样的主家,是福气。


    甄士隐轻轻叹了口气,关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