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甄士隐入林府
作品:《[红楼]潇湘竹韵》 天气晴朗。
林如海入户部理事已三日。
这日下值回府,见书房里已掌了灯,长生正伏案写字,见他进来,起身道:“父亲回来了。”
“今日如何?”林如海解下官服,换上家常道袍。
“甄先生有回信了,”长生从案上取过一封素笺,双手递上,“是午后送来的,儿子已看过。”
信是甄士隐的亲笔,字迹清癯,如寒梅瘦竹。
林如海展信细看,但见上面写道:
“林大人台鉴:蒙君厚意,遣使相邀,贫道山野之人,久离尘世,本不敢再涉红尘,然感君救女之恩,又闻君清正之名,愿赴京一晤。三日后,当抵贵府。士隐顿首。”
信不长,意思却明白,愿来是为报恩,也是为见女儿。
“三日后……”林如海放下信,“可都安排妥当了?”
“都妥了,”长生道,“儿子已让人收拾出东跨院的竹风轩,清净雅致,最宜读书静养,伺候的人选了两个稳重的,口风紧,不多话,严先生那边也打过招呼,说是有位故交来京暂住请他不时要来坐坐,免得人生疑。”
林如海点头:“你想得周全,只是……”他停顿片刻,道,“甄先生来时,香菱那边……”
“儿子已交代过了,”长生道,“只说父亲有位故交来京,学问极好,要在府里住些时日,让香菱好生伺候姐姐,无事不必往前头来。香菱素来懂事,不会多问。”
“那就好,”林如海在椅上坐下,闭目养神片刻,忽道,“长生,你说甄先生见着香菱,可会相认?”
长生沉默半晌,方道:“儿子想,甄先生既知女儿在咱们府上,却不急于相认,定有他的考量,许是怕相认后,反而给女儿招来祸事。”
“是啊。”林如海叹息,“他如今是许多人的眼中钉,若让人知他女儿还在,怕是不得安宁,这份隐忍,这份苦心……”他睁开眼,“咱们要体谅。”
“儿子明白。”
三日后,甄士隐果然到了。
他是傍晚时分进城的,坐着一辆青布小车,只带了个十来岁的小道童,车子在林府后门停下,长生已候在那里。
“甄先生。”长生上前行礼。
甄士隐下车,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道袍,鬓边已有星霜,唯有眼睛清亮如昔。
他打量着长生,颔首道:“林公子,久违了。”
“先生一路辛苦,请进。”
长生引着甄士隐主仆进府,穿过几道回廊,往东跨院去。这一路,甄士隐走得很慢,目光不时扫过府中景致,那方小池,那架秋千,那几丛新移的翠竹,没有莺莺燕燕,每看一处,神色便柔和一分。
到了竹风轩,早有仆役备好热水热茶,甄士隐洗漱毕,换了身干净衣裳,这才在正厅坐下。
长生亲自奉茶:“寒舍简陋,委屈先生了。”
“林公子客气,”甄士隐接过茶盏,却不喝,只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半晌方道,“令尊可在家?”
“父亲在书房等候,请先生移步一叙。”
书房里,林如海已备好茶点,见甄士隐进来,起身相迎:“甄先生,多年不见。”
甄士隐深深一揖:“林大人,士隐有礼了。”
两人分宾主坐下,林如海打量甄士隐,见他虽风尘仆仆,气度却从容,心中暗赞,这才是真正的名士风范,即便落魄,也不减风骨。
“先生一路辛苦,”林如海亲手斟茶,“本该让先生好生歇息,只是有些话,还是早说为好。”
“林大人请讲。”
“令爱英莲……”林如海斟酌称谓,“如今已确定在林府,小女给她取名香菱,在身边作个伴读。”
甄士隐握着茶盏的手一颤,茶水险些泼出,他稳了稳心神,低声道:“她……可好?”
“很好,”林如海温声道,“小女待她如友,教她读书识字,她性子温顺,人也勤谨,府中上下都喜欢她。”
甄士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有水光:“如此便好,士隐……感激不尽。”
“先生不必如此,”林如海道,“只是有一事,要与先生商议,香菱的身世如今只有我与长生知道,是否告诉她,何时告诉她,全凭先生做主。”
甄士隐沉默良久,方道:“林大人,士隐可否先见见她?远远地,看一眼便好。”
“自然可以,”林如海道,“明日小女要在园中赏花,香菱定会随侍,先生可在竹风轩的二楼廊下,那里看得清楚。”
“多谢。”
这一夜甄士隐辗转难眠,十四年了,整整十四年,那年元宵,家仆抱着三岁的英莲去看灯,只是转身买个糖人的工夫,英莲就不见了,从此天各一方,生死不知,再到家破人亡。
如今女儿就在这座府里,就在离他不过百步之遥的地方,他却不能相认。
这种滋味,一把辛酸泪。
次日,天朗气清。
黛玉果然在园中设了茶席,这几日蔷薇开了,粉白黄紫,开得热闹,她让香菱搬了张藤椅,坐在花架下,手里拿着卷书,却不看,只望着满架繁花出神。
香菱在一旁伺候,斟茶,递点心,动作轻巧,她今日穿着水绿袄子,鬓边簪了朵小小的蔷薇,衬得眉心的胭脂记格外鲜亮。
竹风轩二楼,甄士隐立在廊柱后,隔着窗棂,远远地望着。
十四年了,那个笑嘻唤爹爹的女童,已长成亭亭少女。眉眼像她娘,尤其是那双眼,清澈明净,不染尘埃,只是更加丰腴,想来这些年,林家对她极好。
甄士隐看着女儿斟茶时的动作,那样稳,那样轻,显是惯做这些的,他心里一酸,他的英莲若非被拐本该是千金小姐,如今却为人仆婢。
可是她脸上有笑,是真心欢喜把林家当成了归宿,甄士隐隐晦想起前些年葫芦案,自己得知顺天府破获一起拐子,于是便满怀欣喜前往顺天府探寻询问是否有十二岁眉间胭脂痣的丫头,那贾雨村尖嘴猴腮左顾言他的否认,看面相便是贼,可恨自己还信以为真。
甄士隐连忙回过神,如今是看女儿,不能再想以前可恨的糟蹋事儿,只见女儿为黛玉理鬓边的花时,眼里有关切,黛玉与她说话时,她听得认真,主仆之间不像寻常府邸那般等级森严,反倒多了几分惺惺相惜。
甄士隐看了许久,直到黛玉起身回房,香菱收拾茶具,他才缓缓坐回椅中。
“先生,”长生不知何时来了,站在门口。
甄士隐转头看他,声音有些哑:“林公子。”
“先生可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甄士隐低声道,“她很好,比我想象的,好得多。”
好到…让甄士隐恍惚以为女儿从未走失。
长生在他对面坐下,沉默片刻,方道:“先生可知,姐姐为何给香菱取名‘香菱’?”
甄士隐摇头。
“香菱二字,出自《楚辞》:‘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长生道,“姐姐说香菱虽命途多舛,却如芰荷般出淤泥而不染。这名字是盼她一生清雅高洁。”
甄士隐眼眶一热,忙低头掩饰,良久,方道:“林姑娘有心了。”
“姐姐待香菱,是真心实意的,”长生道,“所以先生不必担心香菱在府中受委屈,至于是否相认全凭先生决断,父亲说了无论先生作何选择,林家都会护香菱周全。”
甄士隐起身,对长生深深一揖:“林大人与公子大恩,士隐没齿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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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不必多礼,”长生扶住他,“父亲请先生来,不仅仅为全先生父女之缘,而且还是真心仰慕先生才学,先生若愿留下,林家定以师礼相待;若不愿,也绝不相强。”
“留下……”甄士隐望向窗外,园中蔷薇开得正盛,可那架藤椅已空,香菱已不在了,“留下也好,这些年,我四处漂泊也倦了,能离她近些,看着她平安喜乐,便够了。”
“先生的意思是……”
“士隐愿留在府中,做个清客。”甄士隐转身,,“只是有一事,还请公子转告林大人,士隐既入林府,便与从前种种一刀两断,那本账册便是我的投名状。”
长生郑重点头:“先生放心,这话,长生一定带到。”
当夜,林如海在书房设了小宴,为甄士隐接风。
席间只有三人,菜肴也简单,却样样精致。
酒过三巡,林如海道:“先生既愿留下,如海有一不情之请。”
“林大人请讲。”
“长生如今在国子监读书,严先生虽学问渊博,可终究年事已高,先生若得闲,可否指点长生一二?也不必正式拜师,只当是长辈教导晚辈。”
甄士隐看向长生,这孩子不过六七岁年纪,却沉稳得不像个孩童,眼神清明,举止有度,他早听说林如海之子六岁中秀才,如今看来,确是非凡,若是明年秋闱下场,许是榜上有名。
“林公子天资聪颖,士隐不敢言教,”甄士隐谦道,“不过若公子不弃,士隐愿与公子切磋学问,互相砥砺。”
这便是答应了。
林如海大喜,举杯道:“如此,便多谢先生了。”
三人又说了会子话,多是学问上的事,甄士隐多年隐居却未放下书本,经史子集,无不通晓。
林如海与他越谈越投机,直到夜深方散。
送走甄士隐,林如海对长生道:“这位甄先生,果然是名不虚传,你日后多与他请教,于你学问大有裨益。”
“儿子明白,”长生道,“只是父亲,甄先生既入府,那账册的事……”
“账册的事,为父自有主张,”林如海神色不明,“甄先生既说与从前一刀两断,咱们便当不知此事,那些人未必会放过他,你要留心府中动静,若有可疑之人,立即来报。”
“是。”
父子二人又说了几句,各自歇息。
这一夜,林府许多人无眠。
黛玉在房中,对香菱道:“今日那位甄先生,你可见着了?”
香菱摇头:“姑娘说笑了,奴婢在后院伺候,怎会见到前头的客人?”
“也是,”黛玉笑了笑,“我只是听说,这位甄先生学问极好,父亲请他来府中长住,你日后若在园中遇见,不必拘束,他是父亲敬重的人。”
“奴婢记下了。”
香菱服侍黛玉睡下,自己回到隔壁小间,躺在床上,她却睡不着。
白日里在园中,总觉得有人在看她那目光很温和又慈爱,又让她莫名心慌,像是,像是多年前也有人这样看过她,可那是谁呢?她记不清了。
竹风轩里,甄士隐坐在灯下,手里握着块旧帕子。帕子已洗得发白,边角绣着朵小小的莲花,那是英莲周岁时,妻子亲手绣的,十四年了,帕子还在,人却……
他轻轻抚过那朵莲花,眼前又浮现女儿今日的模样,她长大了,长得很好,眉眼间不比那些贵人差,林姑娘待她好,林公子护着她,林大人更是仁厚,他的英莲虽经磨难,终究是遇到了好人。
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至于相认……甄士隐闭上眼。
再等等吧,等一切都安稳了,等他这个做父亲的有资格站在女儿面前时再说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