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固执得非要扶南殊下楼，她也没力气争执阻拦，直至走到门前，才缓缓停下脚步。


    南殊昂首看向沈承昱的眼睛，脸上却做不出任何安抚的表情，也想不到怎么说，才能让他甘愿留在门内。


    僵持之际，一只手猝然伸到二人身侧，从沈承昱的掌中扶出南殊的手。


    梅香向沈承昱微微欠身，道：“姑爷，请您等等。”她的眼下仍被乌青拢着，眸中的麻木与南殊如出一辙。


    南殊顺势扶住梅香的手，看沈承昱双手空空，心间酸了一瞬，便头也不回地踏出门去。


    昨日还是雷声轰鸣，只过去一夜，天上就大不相同了。


    万里无云，日光刺得人张不开眼。


    脚下的石板路被照成一样的亮色，看不清砖缝在哪，也辨不出台阶的位置。南殊只能凭借多年对这宅院的记忆，一步一步向外走着。


    铁艺门刚刚进入视线一寸，沸腾般的人声就烫了过来。


    “褚小姐！请问您昨日深夜归来，所谓何事？”


    “褚小姐，褚大公子的所作所为，是否代表褚家、或是您的立场？”


    “大公子与日往来遇害，沪上疯传鬼神报应之说，您怎么看？”


    ......


    人潮拥挤而成的风浪扑面，吹起南殊鬓边的几缕发丝。她一动不动，任由日光穿透碎发，在脸颊上泛起细细的影。


    快门“砰砰”的声响混在喧哗之中，此起彼伏。如若里面杂着枪声，她大抵也是听不见的。


    栅栏似的大门被挤得哗哗作响，铁艺花样在南殊眼中逐渐生出恍惚的影。


    南殊嘴角抽动，栅栏外的人便立刻噤声。整片目光都死死盯在她惨白的唇上，渴求起下一日的头版。


    她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突然深深鞠了一躬。


    “他是我弟弟，一次犯错，不必终生受罚。”


    说罢，便转身走了。


    三步之内身后还是寂静，而后，爆起哗然。


    她顿住脚步，咬住下唇的一瞬便尝到腥气。蹙眉垂眼，泪珠含在她的双睫之间，将落未落。


    抬头望向天上的太阳，让那股子热烤干眸中的潮气，才向内宅走去。


    沈承昱一直在门口踱步，刚瞧见南殊的影儿，就连忙迎上前去。


    她不想说话，他也没逼迫。只跟住南殊的脚步上楼，来到南峤屋里。


    日光洒在窗格，将整间屋子照得透亮。沈承昱一眼就被他桌上的漆匣吸引，试探着看向南殊，见她的目光也始终停留在桌面之上。


    他不敢动，怕碰乱了这屋里的一事一物，惹她平白伤心。


    站在原地等南殊贴着桌边，一步一顿地走到桌前，打开匣子，从中取出那张点缀繁复的纸。


    这份婚书，是他去苏州寻人未果的那个晚上，亲手交还给褚南峤的。没想到他不仅没想办法销毁，还留到了今天。


    沈承昱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南殊把它周围锦缎珠玉的装饰拆了个一干二净，直到它变成薄薄一页，又在她手里折了又折。最后，就只剩下了个巴掌大小的方形。


    南殊将其捏在两指之间，端详许久后猝然转身，叫沈承昱猝不及防地退了半步。


    他原本是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的反应，没料到她会过来，更没想到她直接将折好的婚书放进了他的上衣口袋。


    “南殊......”他轻轻托起她的手腕，“你没事吧？”


    她垂眼，摇了摇头。


    他看见她的眼眶湿了，便摊开双手。


    南殊一点一点钻回他的怀里，眼角靠在沈承昱的心口，低低啜泣起来。或许不算哭，只是难以抑制的、破成碎片的呼吸声。


    他轻拍她的背脊，隔着衣料感受南殊在自己掌下，微微发颤的体温。


    “要不要，再吃点儿什么？”沈承昱低头向后倾身，试图看清楚南殊埋在他衣料中的面孔，“我怕你病重。”身体虚弱又惊惧伤心，谁人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你......”她细弱的声音闷在喉咙，“如果我不在了，你会照顾好熠熠的吧。”


    “别说傻话。”他听不得这些。


    可南殊固执地昂着脖子，非要一个答案：“答应我。”


    “当然。”沈承昱颤抖着“嗯”了一声，“你给我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毕生的至宝。”


    “别对我太好！”她急急喘息，热泪穿过层层衣襟抵达他的肤上，“他们都说，情深不寿的。”


    如今的情形是无解深渊。纵使南殊的说辞滴水不漏，想尽千方百计，也难保一夜平安。


    抱他在怀的时候，南殊甚至有一瞬痛彻心扉的忏悔。忏悔她偏要顶风冒雪，回到褚家的冲动决定。若不是她的一意孤行，沈承昱也就不会放弃安稳随她而来，与她一同困在混沌之中。


    纵使他此刻紧紧贴在她的鬓侧，也消减不了南殊的愧意。


    此刻她的身上还是暖的，皮肤间钻着冷玫瑰混着苦橙叶的香气，与他第一次靠近她时并无半分分别。


    “我还记得你从前，来势汹汹地闯进我的房间，骂了我一顿，甩下本书就走。”顺着气息翻出书页上的一句，沈承昱轻轻念道，“Clayliesstill,butblood’sarover;Breath’sawarethatwillnotkeep.”


    南殊眸色一滞，扣在他肩头的手指逐渐收力，指尖由惨白逐渐变回红色。


    “当年你留给我的话，自己还记得吗？”沈承昱单手扶起她的后脑，对向南殊的眼睛，“别用宿命吓我。你不是向来，只问当下的吗？”


    “你没看到那些记者。”南殊艰难摇头，“他们......根本不是来问我，他们是来杀我的。”


    话语是否剜心，那些人根本不会去想。就这样一刀一刀，把褚南殊捅得血肉模糊。


    褚家的结局，已被众人写成定数，无论她再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的。人们只会看到他们想看的，才不在乎什么真相。


    站立太久，南殊双腿酸得打颤。沈承昱连忙将人牵到沙发前落座，攥紧南殊的手，眉心抽搐不已：“给我两三天的时间，我带你离开这里。”


    她抿唇强忍颤意，沈承昱便抬手捋过南殊抖落的发：“相信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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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否是累得说不出话，南殊只微微点头，眼皮失去支撑倏然落下。


    “南殊，你要好好活下去。”沈承昱擦去她眼睑处的一点湿润，“就当是为了我。”


    南殊再度点头，眼皮却仍落着。沈承昱抱她回到卧室，被子盖在身上的时候，南殊竟破天荒在大夏天打了个寒战。


    “很凉吗？”他抽了口气，险些呛到，“冷气机一直开着，我吩咐他们关掉。”


    南殊缩成一团，任由沈承昱将被子的边缘压在下巴边上。


    他顺手去抹她的额头，还有些温：“要不要，再请郑医生过来？”


    这回点头变成了摇头，南殊的整颗头陷在枕里，却迟迟没有躺平。


    沈承昱展开了她为见人而梳起的发包，拨弄头发，直至完全松散开来，又在南殊翻身之际轻轻伏在她的身上。


    寻到脸颊，落下一吻：“睡吧。”却听见锦被之下传来细微的声响。


    “说什么？”他将耳朵贴在她的唇上。


    “你抱着我。”南殊的声音弱得，每个字都得叫人细细分辨。


    好在沈承昱离得够近，听得一清二楚。即刻将外套随手扔在床尾的沙发上，整个人伏下身去，把南殊从枕上抱入怀中。


    她没再说话，额头安安静静地落在他的颈侧。呼吸颤颤巍巍地吹在他的领口，每滞一瞬，沈承昱揽在她腰侧的手便紧上一分。


    她忽然重重吸了口气，单手压在胸口，五官痛苦地蹙成一团。


    “哪里疼？”沈承昱慌张低头，“请医生来看看吧。”


    南殊依然摇头，他却不想听了，起身就要出门。


    “承昱。”她强撑起身子叫出一声，又很快贴回枕上，一泄力，便泪如泉涌，“我已经很累了......”她不想再面对任何额外的关系，其中也包括看病的医生。


    上午刚刚公开露面，不过几个小时就急症请医，一旦被人发觉，还不知道会闹出怎样的文章。


    沈承昱明白这个道理，就也没强求于她。只重新靠回床头，把人抱起，轻声道：“安心睡，我在这儿陪你。”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暗，他怀里的呼吸声终于慢慢均匀。


    沈承昱一动没动，眼睛始终盯着她泛红的眼睑与过白的唇。胸口每一次微弱起伏，都叫他如释重负。


    窗外寂静无比，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寥寥无几。二人好似一同坠入了极深的海底，只有彼此相依。


    起初他睡得极轻，一点响动，就要睁开眼来看看。直到最后，也随南殊一起深深陷入梦里。


    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他好似听见了门扇响动的声响。以为是幻觉，可接连不断的脚步声告诉他不是。


    沈承昱微微张开了眼，黑暗之中，惨白的光圈格外刺眼。


    它正一点一点，从南殊的脚踝处向上移着，路过被面上浅浅的绣纹，正正打上她的面庞。


    沈承昱猛然起身欲要制止，却听一阵短促的金属声响，额上一阵冰凉。


    光圈晃动在她的头顶，南殊的眼皮抽动，下意识伸手去挡。


    那人阴沉地笑了，赞叹出声：“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