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昱看她的眼神空洞，便先试图将人拉起。可南殊的身子软得如水一般，叫他无论如何，都圈不进怀里。


    又不敢太用力，只能单膝跪在她的身侧轻声：“南殊，地上凉，起来说话吧。”


    她抬头看他，眼眶中的泪水颤着，却没说话。


    沈承昱想要牵她臂弯的左手悬在半空，屏住呼吸，半晌读不出南殊的意思。


    “承昱......”她的声音飘渺，扑进他怀中的力道却重。沈承昱来不及后仰，就慌忙按上南殊的背。


    她的脖颈滚烫，皮肉下血管跳动的节律贴上他的肌肤。沈承昱由上至下，一遍遍拂过她的半截身子。


    “是我。”他答。


    “我以为你不会来。”毕竟刚才，是她亲口把人推到千里之外。


    “我怎么会弃你不管？”


    什么名声面子，都不重要。沈承昱只知道，她不能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些。


    “我弟弟不是汉奸......”褚南殊低声啜泣，整个人烧得骨骼生疼，双臂却仍紧紧缠在沈承昱的身上。


    “他当然不是。”他心下一紧，却还是按揉起南殊凌乱乌黑的发，“你的弟弟，是和你一样的人。”


    “我还能怎么办......”她一直在哭，毫无顾忌地将眼泪腻在他的肤上，“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些什么。”


    “先休息。”沈承昱将自己的脸颊在南殊颈侧贴了又贴，试图以此压下那骇人的温度，“我去请医生过来。”


    南殊微微张开唇瓣，没等说话，就被气息卡住喉管。胸口抵住沈承昱的胸膛，她剧烈咳了几声，浑身上下的血肉随之颤动，好似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骨骼。


    “我好疼......”她气声喃喃。


    闻过她领口那熟悉的气息，沈承昱的心肺都好似被浸过水的棉花坠满。窒息般的恐惧袭遍全身，他把她稳稳压在怀里，抬手示意佣人过来。自己，则从西服内袋里取出名片盒来翻了又翻。


    “姑爷，有什么吩咐吗？”女佣停在南殊身边半米远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向前倾身。


    沈承昱快速松手，从银制盒中抽出一张递到女佣手中，随之便重新抚上南殊的背：“去上面的地址，请一位姓郑的医生过来。”


    如今形势严峻，名医不少自发去前线支援，死伤无数。剩下的，更是跑的跑散的散。整个申城能用的私人医生所剩无几，能医肺咳疾的更是少之又少。


    女佣领命而去，南殊却始终靠在他的身上未曾睁眼。


    “我抱你上去，好不好？”沈承昱轻轻顶了顶肩膀，见南殊没有反应，便直接将人抱起。


    她下意识攀住他的脖子，疼得“嘶”了一声。


    沈承昱快步上楼，没叫她颠簸太久。


    躺进熟悉的床榻之中，南殊的泣声小了不少，可眼泪却一直机械般向下流着。无论沈承昱如何擦拭，都止不住它疯狂灌进她的耳里，也止不住南殊胸腔里的哽咽。


    她面色通红，不知是发热所致，还是接连抽泣所呛出的涨色。好似一口气喘不好，就要去了一般。


    沈承昱只得将人重新拉入怀中，让南殊半坐起来，下巴抵在他的肩头。如此一来，气便比平躺时顺了不少，哭声也能连成线了。


    “哭吧。”沈承昱轻轻摇晃身子，哄婴儿般似地哄她，“哭出来，身上能舒服些。”


    “我该怎么办？”没有人会不惧怕生死别离，褚南殊也是一样。


    “睡。”他吻过她的额角，用一个字教她逃避。


    这么多年，褚家的风雨就没有停歇的时候。南殊如今，就像一只被榨干精血的游魂，也是时候好好休息。


    她就这样被安抚着，感受他的手指缓缓探入她的掌心，几次试探，最终牢牢按住。


    她不知道医生究竟有没有来，只是再睁眼时，瞧见隔开内外两间的珠玉帘子静着，缝隙间透出点点灰蒙蒙的晨光。


    意识逐渐清醒，身上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南殊四下看去，发现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想转动脖子再寻，却没有丝毫力气。想说话，可耳畔却尽是嘶声。


    昨晚束在掌心的手，此刻已然不在。


    喉咙里空得发疼，南殊的眼皮抽搐，眼角不由分说地泛起泪来。


    还没落下，就被一团温热接住。


    “醒了？”沈承昱的面孔映入眼帘。


    南殊嗫嚅着唇，想逼自己说些什么。没成想刚一动作，烧得干裂的嘴唇就渗出血来，只能干看沈承昱忙不迭地出去叫人，又端着玻璃杯子进来。


    长柄勺探入杯底搅动，玻璃壁上泛起一层浅浅的朦胧。他盛出一勺，轻轻抵在南殊的唇上：“喝一点吧。昨晚吃了那么多苦药。”


    南殊攥紧被子的边缘，将上下唇瓣张开一道细细的小缝，抽气吸走勺子中的汁液。


    是甜的。蜜一般在口中化开，却又被喉中的涩意给顶了回来。


    “烫。”她别开脸，眼角靠在枕上，浸出一片深色。


    沈承昱慌张撤手，眉头紧锁地搁下勺子，饮下一口杯中加了蜂蜜的水。


    温热，也不是很甜，恰到好处。


    他以为是南殊的味觉出了问题，但细细回想，又不记得昨天医生提到过她会有类似的症状。


    郑医生只说她是体虚，外加急火，才会突然高热。咳嗽，也只是嗓子里的炎症，没说会不辨温度。


    沈承昱紧张到手心出汗，可一低头，却看见南殊刻意拉高被子，向内蜷缩的羞涩模样。


    她还记得昨日失态时的狼狈，此刻回过神来，有些悔不当初了。


    他扯出笑来摇头叹息，又盛出一勺喂进南殊嘴里：“早上，想吃点什么？”


    “我不想吃。”她的嗓音哑得，还没有眼泪砸在枕头上时的声音大。


    她很想他，甚至，能够感受得到南峤的痛。


    沈承昱一口接一口地喂水进去，又眼睁睁看着它们统统从她的眼眶里面出来。他只能越喂越快，极力跟上外溢的速度。


    杯子很快便见了底，勺子碰撞玻璃的声音清脆。他将其放在桌上，手掌在南殊的额头上停了片刻，缓声道：“没那么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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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吩咐了厨房给你煮粥，淡竹叶做底的，不噎人。”说着，沈承昱便用手哄着她的身子，揉着南殊坐了起来，“喝点？”


    “嗯。”她没精力去争辩无用的事。任由沈承昱吩咐佣人传菜，把食案的四脚压在自己被上。


    桌上的两个碟子都小，一个装有鸡松，另一碟是酱香宝塔菜。汤碗里的水清，闻着像是火腿熬的。南殊不大喜欢，特意避开，多看了眼摆在最远处的茯苓糕。


    粥碗由沈承昱端着，盛出半勺吹凉。他小小抿了一口，才送入她的口中。


    难民营呆得久了，南殊都快忘记了家中饭菜是何滋味。不过此刻吃进嘴里，也没能想起半分。因为舌根苦得厉害，吃什么都是满口腥涩，作呕连连。


    眼眶本就被水泡着，她伏在床边一呕，泪珠都来不及沾上皮肤，就直直摔在地面，伤得沈承昱心都碎了。


    他动作小心地把人扶着靠回床头，声音里满是不忍：“躺一躺吧。”说着，便将覆在她身上的食案搬去地面。


    南殊吐得头疼，静坐许久眼神仍是涣散不已。单手扶在胸口，喉咙艰难地抖动：“昨夜那些人......还守在那里吗？”


    “我还没去看过。”沈承昱温声回答，又从铜盆中拧出块丝巾，帮她擦起颈部的汗，“不过一时半刻，应该是不会走的。”这样的大新闻，各家报社都想抢头一份儿。再加上南殊昨夜归家，记者们都在等着问她的话，又怎么会轻易就走。


    “你出去吧，我换身衣服。”南殊轻声说着，也没看他，眼睛一直盯在床帘的一角。


    怎么如此突然？沈承昱愣着，半晌放不下心。


    他刚陪她折腾了整整一夜，若不是南殊刚才低头吐了几口，沈承昱一晚都没在她脸上见到血色。不过那因血液倒流而升起的颜色浅淡，只几分钟，就又暗了下去。


    “自己行吗？”沈承昱起身又坐下。


    南殊的右手紧扣床沿，半个身子都颤了，似要将那木头捏出痕迹一般。最终，还是将手背压上鼻翼抽气，不争气地摇了摇头。


    “要哪一件？我帮你拿。”他也不问她为什么病成这样了还要更衣，只看床上一小只人可怜巴巴地摇头，沈承昱就不由自主地往衣柜走。


    她没说，他便猜她所想，挑了件月白色桑蚕丝缎的旗袍过来。


    黑色滚边细细包在裙边，沿腰侧而上，渡过胸口的一字盘扣，绕领一周，环回颈下那颗还没扣紧的扣子。


    沈承昱拉住扣子的两端，缓缓收紧，又轻轻扣拢，生怕让她有一分一寸的窒息。


    南殊从始至终静坐在床，双脚耷拉着，脚尖末在地毯上的长毛里。


    沈承昱蹲下身，将南殊的双手包在自己掌心摩挲：“我陪你下去。”他知道她想做些什么。


    南殊摇了摇头，却没撤手。


    褚家上下四分五落，整个申城都在看这一族人的笑话。她是唯一能为褚南峤声辩之人，南殊决不允许自己沉默，坐视不理。


    只是，总不能再连累沈承昱的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