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殊浮于半梦半醒之间，眼睛被光刺得，只睁得开一道小小的缝隙。


    她还是瞬间就认出了他。


    本能般向沈承昱体温传来的方向挪动身子，床单在身下，被揉出杂乱的皱褶。


    后背靠上他温热的身子，南殊这才松了口气。缓缓回头，瞳孔骤然缩紧。


    那藏在光圈之外的枪口，正死死抵在她爱人的额上。


    南殊只觉晕眩，周遭的空气好似被骤然抽尽，无论如何挣扎，都喘不上气来。


    她的瞳孔颤动，目光惊惧交加，却久久停留在沈承昱的侧脸，看过，一遍又一遍。


    就算只剩下几秒可活，她也将他的模样刻进骨里。


    “褚南殊。”贺绍卿的眼睛却一直盯在南殊身上，“看到你没事我真是太开心了。”他挪动电筒，光圈在南殊身上逐渐放大，把那张小脸照得惨白无比。


    南殊被他染了剧毒的目光笼着，只觉得浑身冰冷，好似浸入了二月刺骨的池。


    他手里的枪顶在沈承昱的肤上，眼神却没多留给他半分，只一动不动地盯在褚南殊的眉心。


    “最近抽查太频。我原本在苏州，处理你那棉纱厂里的事。”贺绍卿单膝压在床边俯身，人影与光圈一同逼近，“我看见你的消息，是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他晃动手腕，光线自沈承昱的脸上闪过，又重新钉回南殊的眉眼之间：“这就是你给我的报答？”


    若不是白光移动，引她看到了自己攥着沈承昱衣襟的手，南殊甚至没发觉自己抖得有多厉害。想哭，却挤不出来半滴泪来。


    眸中汩汩翻涌的血色聚在一起，在黑瞳周围圈起暗红的光。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捋了把挡在额角的发，沉声道：“你想干什么？”


    “我干什么？”贺绍卿骤然暴起，一把扣住南殊的手腕，低吼道，“起来！”


    这音色中带着阴冷，好似冻得整座房子都打起寒战。南殊没缓过来，半边身子都僵了，手还握着发尾靠在颈侧。


    “下床，快点。”贺绍卿将食指搭上板机命令，“不然我这枪走火了，可怎么办？”


    闻言，南殊立刻翻身越到床边，脚腕来不及反应，直接栽倒在地。还没稳住身子，就回头去确认沈承昱的安危。


    她想替他求情，可接连咽下几口唾沫，也没能发出声响。只听门扇开合，密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人闯进她的屋内，生生把沈承昱压出了她的视线。


    南殊单手压在喉上，眼泪不知是在什么时候冲破干涸，铺满了她的整张面孔。


    想追出门，可双腿好像被千金压着，怎么都直不起来，也撑不起她的重量。


    “慢些，急什么？”一双冰凉的手扶在她的腰际。南殊一个激灵，竟直接站了起来。


    赤脚跑出门去，在漆黑一片的走廊中，向楼梯口的一点光亮飞奔。


    跑下一整层楼的台阶，眼前猝然清明。


    吊灯亮得，叫南殊连楼梯上地毯的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沈承昱被人按着站在阶梯之下，两捋短发湿着点在额上。


    “南殊！你别过来！”喊声在厅中回荡，只说出半截，就被人用布匹塞住了嘴。


    南殊唇瓣微张，颤抖着掩住口鼻。不敢眨眼，却也没瞧见沈承昱脸上，是何时多了道鲜红的伤。


    “来，慢慢的走。”贺绍卿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南殊不知是怎么回事，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走到了楼梯之下。


    面前的人静坐在沙发边缘，手脚尽被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你弟弟的眼光不错。”贺绍卿在南殊的余光之中缓缓出现，“她是这些丫头里最像你的。”


    “尤其是这双眼睛。”说着，便抬手挡住了梅香的下半张脸，点头道，“气韵......倒也是越来越像了。”


    南殊僵麻的头脑逐渐清醒，目露凶光。


    他却不知收敛，笑道：“你弟弟还是最喜欢你。”


    他竟还有脸提他？


    冥冥之中，南殊总觉得褚南峤的失踪，与贺绍卿脱不了干系。就算他没有亲手拿人的本事，这些天的舆论滔天，背后，定也少不了贺绍卿的推波助澜。


    他定是盯着此事，否则，也不会这么快就赶来。


    南殊陷入沉思，没空理会贺绍卿的挑衅，他便自娱般挑了下梅香手腕上圈圈缠绕的珠链，揶揄道：“看看这降香黄檀的串，不愧是褚南峤的女人。”


    枪口过腕，梅香双眼泛红，身子止不住地颤。南殊忍无可忍，深吸口气，才道：“你何必吓她？”


    “她哪里害怕？这不是气得吗？”贺绍卿挑起眉头，抽出塞在梅香口中的布，“是不是？你自己说。”


    她猛地低下头去，不叫贺绍卿看见自己落下的泪。


    “落井下石倒是很有一套。”褚南殊抱臂冷哼。


    “外面反日情绪高涨，你知道我是冒着多大风险，才来见你这一面的吗？连句感谢都没有也就算了，还指责......”他的尾音上扬，面色委屈不已。


    南殊攥紧拳头，指节处的皮肤紧得清白，淡紫色的血管透出在外。


    她站得笔直，倒叫贺绍卿有了话说，抬手坐出请的手势：“自己家里，那么紧张做什么？坐。”说着，便先一步找了个位子坐下。


    他落座时视线偏了一秒，只这一个空隙，南殊就忍不住向沈承昱的方向看去。


    “还看？”贺绍卿敏锐察觉，悠悠翘起腿道，“本来我是不想问的。但现在看，我还是得麻烦你，把事情给我一五一十的解释清楚。”


    他半夜三更，带着一大群人私闯民宅，把夫妇二人从睡梦中照醒不说，还大张旗鼓地绑人。南殊恐惧交加还没要个解释，他反倒自己先问上了。


    她憋了一肚子尖酸刻薄的话，但心口却如同火烧一般，一张嘴就想要咳嗽。


    只能先吐出二字：“什么？”


    贺绍卿的嘴角抽动，一缕带着淡淡苦涩的轻蔑从唇间滑出。双手交于膝上，抬眼，向南殊看去：“我想知道为什么，我的未婚妻，会躺在另一个男人的床上？“


    他细长的眼中铺着水汽，南殊只觉得虚伪。明知故问，叫人恶心。


    上前一步，开门见山道：“他为白名单组织办事，你不能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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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贺绍卿皱起眉头，不屑地睨了眼被自己捉住的手下败将。


    “外面都是记者。”南殊又往前走，来到贺绍卿的跟前，“你开这一枪，会给你，和你的上级惹多大麻烦？你仔细想想。”


    “还很关心我嘛。”他笑着从沙发上站起，身型逐渐压过南殊的影子，居高临下道，“褚小姐哪里看见我要杀他？我只不过是，要请沈先生配合调查些事情罢了。”


    这样冠冕堂皇的说辞，南殊听过太多次了。无非是找个理由把人带走，安个罪名，再重刑了结。


    一串冰凉落在下颌，南殊缩了缩肩膀，冰凉便骤然消失。


    她偏头，看见贺绍卿悬在半空的手。


    他刚摸过她的下颌，她恨不得将那块脸皮剐了。


    “吓成这样？都流汗了。”贺绍卿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按在南殊的下颌，“擦擦。”


    她不理，他便边擦边道：“牧野先生遇刺身亡，褚家有脱不了的嫌疑，旁人避之不及。沈先生现在出现在褚家，我严重怀疑他的中立身份，带回去问几句话罢了。”


    “你自己相信你说的话吗？”南殊一把扯下帕子扔在地上。本想吼的，奈何嗓子哑了，只有气声传来。


    大不了一起死，反正她也没什么好顾及的了。


    贺绍卿的目光追随手帕下移，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莫名闪过一丝困惑：“你想让我放了他？”


    他明知故问，南殊不知道该如何作答。环顾四周，也再没有什么能拿来换的。终是垂眸，点头道：“放了他。”


    “要不试试求我？”他问。


    “求你。”她轻声。


    “要不......跪下来呢？”他得寸进尺。


    南殊倒吸一口冷气，咬紧牙关，合眼上前。


    眼前片刻的黑暗里，沈承昱脸上的伤在回忆中愈发醒目。


    只是那一小点点红印，一小块淡淡的血迹，就叫南殊疼得，五脏六腑全都裂了。忍不住重重咳了一声。


    贺绍卿急忙歪头看她的脸。褚南殊借机伸手，他果然是毫无余力地牵住。


    南殊本想顺势屈膝，可腹中一阵剧烈的抽痛袭来，使得她不得不将手按在胃口，微微弯下了腰。


    意料之内，贺绍卿的力道骤然加深，丝毫没给她屈膝的机会。


    “你放了他。”南殊抬眼，“放了他我跟你走。”


    “又来？”他本来都要答应了，可突然想起了些旧事，“同样的当，我可不会上第二次。”


    “我跑不掉的。”南殊抿紧双唇，极力支撑住摇晃的身子，“整个褚家，就剩我一个了。”


    她含沙射影，就差明说他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贺绍卿向来无力抵抗她这副病中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即刻拦腰将人搂近怀里，俯身，唇边离她的鼻尖越来越近。停住片刻，又眯起眼睛缓缓下移，似感受起她逐渐紧密的气息。


    南殊只当自己死了，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见她没躲，贺绍卿便斜斜瞥了沈承昱一眼，向南殊更进一步，俯身喃道：“看看你会不会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