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十五章 常春,你到底是谁
作品:《我在汴京做绒花》 凌肃自凌迟般的疼痛中回神,听见祁先生唤出一个熟悉的名字,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他条件反射地朝外间望去。
像做梦一般,他看见玉石帘子被轻轻撩起,发出叮咚脆响。
一名身穿藕荷色衫裙的女子低首敛眉,缓缓走了进来。
祁方致对凌岳夫妇道:“你们不用谢我,若非她在竹舍外等了三天三夜,又想方设法求了我家老婆子,我也不会来此。”
凌岳仔细在脑中搜索一番,确定自己从来不识得此女,疑道:“敢问娘子是何家闺秀?”
凌夫人却已惊呼出声:“你是那做绒花的……”
“常春,”她从容接道,“妾是望春门外、南斜后街做绒花的常春。”
虽则疑惑,凌岳还是以国公之尊深深一礼:“我方才对祁先生说的话,对常娘子同样生效。”
常春侧身避开了这一礼,反躬身行礼道:“国公爷不必多礼,妾如此行事非关其他,只是凌大人昔年曾救妾于水火,妾亦略尽绵薄之力以报大人恩德而已。”
凌夫人却拍了凌岳一下,嗔道:“你就会说这些虚的,照我说,咱们应该好好地赏常娘子。”
她转向常春,和蔼的脸上挂着汴京贵妇对平民惯有的、优容的笑容:“咱们国公府虽则并非豪富巨奢,报常娘子搭救之恩的谢礼还是拿得出的,常娘子想要什么尽管提,国公府绝无二话。”
常春缓缓摇头,她对凌夫人亦浅浅行了一礼:“妾不作他想,只是报恩以求良心自安而已。”
“凌大人如今伤痛既已暂缓,”她抬眸看了一眼凌肃,眼中仿似不带任何波澜与情感,“若无其他事,容妾先告辞了。”
凌肃自她从帘后走出来就紧紧盯着她,半分目光也未从她身上移开过。
青年气度极佳,如此形销骨立、病体支离下,竟还像株病梅般清癯疏朗。在看到常春的那一刻,他眸中爆发出不可置信的狂喜之色,猝然点亮了他虚弱的神情。
听闻是她去求得祁先生来诊治自己,他几乎欣喜若狂。
可听闻她对自己父母解释是为了报恩,他又很快冷静下来。
此时被她不带情绪的眼神扫过,他只觉得仿佛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浇熄了心中最后一点雀跃的小火花。
山长水阔,再不相逢。
那晚她的诀别之语,言犹在耳,字字句句犀利如刀,他亦归还了自己从她那里骗来的、证明两人之间尚有联系的证物。
所以她去找祁方致,应当是得知了马球比赛和曾经同船而行的事,不想欠我的吧。
不过那件事——!
凌肃陡然一惊,立即从头到尾理了理,确认自己并没有露出过关于水匪的只言片语后方才放下心来。
他希望常春是自由的,永远不必为任何感情所绑架。她有自己想要走的路,不应当附上过于沉重的行囊。
所以这件事,他永远不会让她知道。
他咳了一声,几人同时将视线转向他。
他看着常春,她左边脸上起了一串小水泡。她被烫到了,她是不是很痛?她为了请祁方致来,到底受了什么罪?
他的胸口像火一般烧灼着,疼痛更甚腿伤。
而他脸色平静,眸中仿佛同样不带任何情绪,每个吐字都咬得很清晰:“母亲,常娘子为我请来了连官家亦请不动的祁先生,您用‘赏’字,不妥。”
他才自剧痛中挣扎出来,连呼吸尚且带起一阵阵疼痛蔓延,此刻拼尽全力说了这一番话,浑身汗出如浆,黑发黏在颊边,衬得侧脸苍白虚弱。
凌夫人一见之下顿时心疼得魂飞天外,再顾不得什么,连声附和:“不妥不妥,确实不妥,娘不该那样说。”
常春不愿再多作停留,微微一笑:“妾谢过夫人,不必赏赐,便当恩情两清,从此可相忘于江湖。”
说完便行礼告辞。
回了小院,云雀依旧在金枝处还未回来,常春将自己甩到床铺上,十余日来的疲累仿佛潮水一般吞没了她,但过了那个临界点,她反而暂时不想睡了。
她端详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咬痕还新鲜着,往外渗着丝丝缕缕的血迹。她小心将手凑到嘴巴前轻轻呼着,热气熏蒸下痛觉才渐次复苏,似乎有小蚂蚁在叮,又疼又痒。
她皱起眉,狠狠骂自己:“笨啊你!吃饭的家伙也是能随便咬的吗?他痛就痛,关你什么事?你凑什么热闹啊你!”
随即又想起一件事,顿时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你是蠢猪吗常春,你买玉瓶赔进去了一百贯诶,这可是你全部的家当!刚刚凌夫人要赏赐你的时候,你又装什么高贵冷艳大瓣蒜?还不赶紧狮子大开口,给我五百万,我就离开你儿子,哈哈哈哈哈。”
她被自己想的古早狗血梗逗得哈哈大笑,笑完又觉得有些没意思,脸上的笑容也寥落了。
蚂蚁们排队从手背叮到手臂,再叮到肩膀,锁骨,最后蔓延到胸口,细细密密的痒和疼。
她最终没办法哄好自己,嘴角耷拉了下来。
委屈吗,好像有一点。
憋屈吗,好像也有一点。
但你又想得到什么呢?
钱吗?
感激吗?
都不需要,那你要什么?
我不知道。
常春如实面对自己的内心,回答自己——
我不知道。
草!
她最终大骂了一声,将脸埋入了被褥中,脸上的烫伤摩擦着棉布,火辣辣的疼着,像被谁甩了一耳刮子似的。
她动了动,随即更深地往被褥间沉下去,没有让自己的哽咽泄出一丝声音。
常春整整昏睡了两天一夜,醒来有如重生。
见她醒来,守在一边的云雀端过熬好的米粥:“阿姐,你睡了好久,再不醒我都准备去找王娘子了。饿了吧?这段时间你累坏了,快来喝点粥。”
常春看着云雀的小脸,心中涌起歉意,她抬手摸摸妹妹的发顶:“对不起云雀,阿姐这阵子没能好好照顾你,以后不会了。”
云雀摇摇头,突然想起一事:“对了,阿姐,你回来的第二日,有位名叫秋荻的娘子送来了这个。”
她跑到外屋捧回个白瓷小瓶:“她看你睡得熟,就没叫醒你,只叮嘱我用这个敷你脸上的烫伤,一日三次。”
常春这才发现原本脸上的一溜水泡已经偃旗息鼓,只留下几点新鲜的疤痕和微微的痛痒。
她看着白瓷瓶:“我差不多好了,不用敷了,收起来吧。”
七日后,祁方致为凌肃施了最后一次针。
屋内只有他们二人,室内除银针落入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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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的细微叮叮声响,再无其他声音。
凌肃终于忍不住问出那个他一直想知道的问题:“祁先生,常春她……是如何说服您来为我诊治的?”
祁方致瞥了他一眼:“哦?我还当你当真不关心呢。”
又阴森森一笑:“她说的,可都是大逆不道的话,但凡泄露半个字,都会立马死无葬身之地那种。”
凌肃面对祁方致洞察一切的眼神也无意再装,只是苦涩笑道:“她死之前我会先行一步,您就告诉我吧。”
于是祁方致将常春踏进竹林等候三个日夜,又返回汴京捧了玉兰求见祁夫人,再到小黑屋辩论,最后和他一起回了汴京的经过讲了一遍。
凌肃听得脸越来越白,手指在掌心掐得越来越紧。
直到——
“朝代更迭自有天命,帝王将相如同过江之鲫,来来去去,无非门户私计。唯有一点万古不变——生灵从来倒悬,民生从来多艰,先生空负一身绝学,安能坐视苍生沦陷苦海,却将自己自囿于名为‘忠义’、实则‘逃避’之牢笼!”
祁方致一字不漏的复述完常春的这段话,满意地看着凌肃露出震惊到茫然的表情。
哼,也不比当时的自己好多少。他想。
“如何,够杀她几次头?”他得意地问。
凌肃当即坐直了。
他两条腿包得严严实实,只得拱手为礼:“祁先生,常春只是市井女子,这种无心无知之言,实在不值得祁先生如此挂怀,先生就当怜惜她幼失恃祜,无人教养,胡乱说的,将之忘了吧。”
祁方致道:“你说错了,常春可不是普通的市井女子,此言更称不上无知,只是她为激我出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实在是个痴人,因此,我才多说了几句。”
他看着凌肃:“痴人痴心,不该被辜负。”
凌肃垂眸:“若我还有机会的话。”
祁方致哈哈大笑:“你若没有机会的话,我便不会在这里了。”
他将银针一卷,放入药箱中提起来,连声道:“走咯,走咯,我也要回家找我的痴人咯!”
祁老头笑着大步走出了眠风楼,身后凌肃凝视着窗外久久不语。
因病误春,窗外早已春色深深。
阶前海棠开得正艳,云蒸霞蔚,却映不进凌肃的黑沉双眸半分。
他回忆着与常春初遇到现在,她展现出的远非寻常女子可比的坚韧顽强。
无论在何种境地,她的第一选择都是站起来解决问题,连哭泣示弱都只是她达成目的的一种手段。
起初他只是觉得她是如此不同,诱他忍不住一再探究,等骤然醒悟过来,才发现自己已心甘情愿在彀中良久。
而现在……
凌肃深深皱起眉。
如果说‘帝王将相如过江之鲫’已是超脱了她的阶层才能有的见识,那么她后面那句‘几百年的朝代在这样的时间尺度上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便俨然不似凡尘间人了。
那是一种俯视全貌的姿态。
她俯视他,俯视襄国公府,俯视汴京,俯视整个大宋朝。
她行礼,她下跪,她哀求,但她的灵魂从未折过半分腰。
溧水边卖花的孤女……真的是这样吗?
凌肃喃喃问出了声——
“常春,你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