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你杀了我吧

作品:《我在汴京做绒花

    距离和芙蕖约好的十日很快就过去了,次日便是行首会。


    这十日里常春的小厨房发挥了妙用。


    原本凭着常春每天肝完绒花过后,剩下的那点可怜巴巴的时间和精力,以及云雀从零开始的厨艺,小厨房一直冷冷清清。


    那日替宋时琛包扎了鞭伤后,常春思虑一番,觉得人家毕竟为自己挡了那狠毒凶险的一鞭,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撒手不管。


    兼之云来客舍虽然环境整洁,但地方小,厨房自然也小,因而茶饭不得不简薄些。


    宋时琛平常读书之余,还须每晚买些炊饼胡饼之类的加餐,更别提将养身体了。


    于是常春每日在赶凌波馆绒花订单的间隙里,还要硬生生挤出午间一个时辰的时间,做些清淡有营养的粥汤,放在夹炭暖盒内,让云雀送去。


    今日是行首会前一日,常春将终于做好的绒花送至凌波馆后,常春下厨熬了一锅浓浓的鸡汤,做了一碗鸡丝汤饼。


    自打第一日后就再也没去探望过宋时琛,她忙碌过后,心里终于浮现了些许愧疚。现下终于得了空,常春决定顺道去看看他恢复得怎么样。


    宋时琛的客舍里却空空荡荡。


    伙计道:“许是去听讲学了,听说今日太学的胡直讲在蒋检阅茶肆为众学子解惑答疑,宋郎君连午膳都未回来用呢。”


    蒋检阅茶肆是汴京内各样读书人最爱集聚的茶坊,四壁张挂大家水墨,瓶中常列四时之花。


    此刻茶坊中正激烈的争论着什么,被簇拥在当中的一人正是胡直讲。


    他笑拈长须,看着众学子你来我往,唇枪舌战,辩论得有来有回,他等众人言语告一段落,方才向后方招手:


    “放之,过来为大家讲讲你的见解。”


    又向众人引荐:“此位凌肃凌放之,是我生平最得意的弟子。今日恰逢他休沐,我便邀他来此处,参与诸位的集议。”


    “你们此刻争论的问题,他此前曾作过一篇策疏,连官家亦曾赞过‘此论可解朕之忧矣’。这便请他为你们讲讲此策论吧。”


    青年淡定上前立在当中,身姿挺拔,气度濯然。他向周围环绕的士子抬手一礼,便就刚刚众人争论不休的问题娓娓道来。


    他语速不疾不徐,讲解条分缕析,深入浅出却鞭辟入里。


    在座的亦多是各州县自百人千人间选拔出的佼佼者,此刻却不自觉地跟着凌肃的讲论,或皱眉或点头,听得极为入神。


    宋时琛也是如此,他站的位置较为靠后,前面的人层层叠叠,几乎将中心的人遮住了,因此不得不极度集中精力,侧耳倾听。


    常春提着食盒过来的时候,中间的人正好讲完最后几句,剩几个举子七嘴八舌地提问。


    她见宋时琛竖着耳朵听得入神,一时促狭心起,“哈”地一声拍在他肩上。


    宋时琛受惊低头,却见是常春。


    她的眼睛里盛着明亮狡黠的笑意,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他的脸“噌”地又红了,结巴道:“常、常娘子。”


    常春自觉二人也算过命的交情了,待他便熟稔许多,具体表现为一见便忍不住逗他:“我是短、短娘子,宋郎君认错人啦!”


    宋时琛张口结舌,窘得说不出话来。


    常春拖着他的衣袖,寻了一张角落的小茶桌坐了下来。


    她揭开食盒,一阵热腾腾的馨香铺面而来。


    醇香的鸡汤里是金黄的鸡丝,粉白的火腿,碧绿的葱花,下面藏着柔软筋道的汤饼,最底下还卧着两个荷包蛋,让人一望就食指大动。


    宋时琛赧然道:“常娘子,我的伤已好全了……我知你生意忙,这几日已十分麻烦你们,明日起便不必再送了。”


    常春展开手绢,抽出竹筷擦了擦递给他:“知道啦宋郎君,快趁热吃!”


    二人相视一笑。


    常春背对着人群坐着,以手支颐,同茶桌对面的宋时琛随意交谈着,不时莞尔一笑。


    在旁边的人看来,她唇角微翘,身体舒展,仿佛是身边人令她十分放松,甚是愉悦。


    不知不觉间,茶肆中其余的声音安静下来。


    常春聊得入神,犹未察觉有异,直到宋时琛神色微变,望向她身后。


    她后知后觉地回头,看见方才还密密围着的人群此时自动分出了一条道路,一直延伸到她面前。


    凌肃面沉似水,隔着几步距离,就站在她身后。


    身后众人也不明所以地望过来,却无人敢开口打断这风雨欲来的气氛。


    宋时琛也一脸茫然,现在并非在太学中授课,其他学子也有在这茶肆中随意用些便餐的,这凌大人为何如此严肃,简直就像……


    ……简直就像我吃的是他的午饭似的。


    常春深深埋着头,宋时琛虽仍旧一头雾水,还是站起来拱了拱手道歉:“凌大人,晚生不该在此处用饭,扰了各位清议,这就马上离开。”


    凌肃却浑然当他不存在,盯着面前鸵鸟一样的人,语调冰寒:“你又为何在此处?”


    常春无声叹了口气。


    心知和上次丰乐楼一样,这凌肃多半是一看到她就又犯病了。


    韩府初见,她衣衫不整,伏在鲜血和尘土里深深叩首,祈求一条生路,而他轻飘飘如坐云端,弹指一挥间便能决定她的生死。


    也许从那时起,便决定了在他眼中,自己从来是个低贱如同草芥的女子。


    上次在凌波馆好不容易巴结了他一下,她还当情况会有所好转,谁知他还是这般深深厌恶于她。


    甚至连和她同处一地,仿佛都会令他十分不适,仿佛玷污了他的高贵光环似的,不惜兴师动众也要将她驱走。


    此时还连累了自己的朋友。


    常春心中愤懑几乎要冲破她的天灵盖,令她的鼻头酸胀难忍。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很想看见你吗?


    傻x!老娘不伺候了!


    打工人常春出离愤怒,但这样的愤怒不过持续了一瞬间,便像针扎的气球一般瘪了下来,代之为一种从灵魂深处涌起的茫然和委屈。


    她吸吸鼻子,将眼中湿热强行憋回眼眶,回身低头行礼:“妾不知大人在此,下次定提前避让,还望大人宽宥。”


    凌肃的眉皱得更紧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仿佛想说什么,最终却缄默不语地凝视着她。


    四面八方的空气几乎变成了实体,挤压着推搡着令常春窒息。


    她几下收拾好食盒,迎着宋时琛担忧的目光,对他抱歉一笑:“宋郎君,这便就此别过啦。”


    转身欲走,衣袖却被牵住了。


    宋时琛一脸担心地望着她:“常娘子,我同你一起走。”


    常春看着宋时琛点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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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似乎再也懒得正视他一眼,同那个男子一起旁若无人地走了。


    凌肃立在原地,身影更显清癯,旁边有人惊呼:“凌大人,你的手怎么了?!”


    凌肃低头一看,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的指甲已经深深掐入掌心,留下了几个月牙形的细细伤口,鲜血顺着青白的指骨滴下,在青砖地上砸下点点红痕。


    他却浑然未觉,只是淡漠垂目看了一眼,随手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手帕,草草一裹,便转身走回人群中心:“无妨,刚才讲到何处了?我们继续。”


    常春强撑着跨出茶肆大门,就再也忍不住,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宋时琛担心地看着她,却并未多问。


    走至岔路口,常春终于哭顺了点气,不好意思地道:“今日是我连累了宋郎君,我之前…同这凌大人有些误会……”


    宋时琛皱眉道:“便再是有宿怨,今日当着如此多人来为难你一个弱女子,也实属过分了。”


    常春咬牙:“兴许是上辈子我挖了他的祖坟也未可知。”


    她想了想道:“……总之,为避免与我同行被他迁怒,还是就此别过吧。”


    常春转身疾步而去。


    同宋时琛分别后,常春暂时不想回小院去,也怕云雀担心得问她个没完。


    她信步走到汴河边上,看了半日河中航船来来去去,船上白帆被清风鼓胀起来,直到城中暮色四合,家家瓦顶上飘起了炊烟,她的心中才觉得轻盈了一些。


    路过水产铺子时,她甚至有兴致买了几条黑脊背鲫鱼,又买了块嫩豆腐,中午做的汤饼还有些,想着待会儿给云雀做鱼汤面。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委屈了自己的肚子!


    她又高兴起来,一路哼着歌儿走到门口。


    正准备抬手拍门,余光却看到自一旁的黑暗中踱出个人影来。


    常春吓了一跳,待看清是谁后,立即戒备地后退几步:“凌大人,这是我家,大人总不至于跑到我家来赶我走吧?”


    凌肃身披玄色大氅,周身却全无温度,像是在此处已等了许久般,面容肃白,没有半点血色。


    他皱眉疑惑道:“赶你走?”


    常春眸中戒备分毫未减,她忍了这许久,反复给自己做心理疏导,这人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她的底线,羞辱于她,甚至找到自己家里来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或许在自己的主场稍微有了点底气,常春语气并不如之前软和:“难道不是?”


    “我知凌大人心中如何看我,我也不至于如此不知趣,硬要往鄙夷我的人跟前凑。”


    她眼中似有微光闪烁:“要是可以的话,我也不愿再见你,可实在要遇到,我有什么办法?你如此厌恶我,为什么那天晚上要放了我?”


    凌肃此时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下,急急往前迈了两步,却只能艰难说出:“我没有……”


    没有不愿见你,没有看不惯你。


    常春自暴自弃地将鱼甩在地上,又伸手抹了把眼泪。


    此刻她的心情也像这条鱼一样,随便吧,爱咋咋地吧,躺平了。


    她闭上眼睛,仰起脖颈,那条青紫勒痕仿佛从来没有从这里散去过,从那个恐怖的夜晚中逃离仿佛只是她的一场幻梦。


    她懒得再挣扎,也无心再解释,只道:“你杀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