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掐丝牡丹

作品:《我在汴京做绒花

    良久,凌肃终于像从渺远的虚空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艰难开口:“我放了你,就是真的想放了你。我凌某再如何卑劣,也不会去鄙夷一个受迫的弱女子。”


    “我也并非看不惯你,我今日只是、我只是……”他低头半晌,却再也没补全后面的话。


    只是什么?只是看到她对另一个男子露出毫不设防的笑容,却每每碰到自己就像刺猬一般竖起浑身尖刺?


    只是什么?只是明明就是我先遇到的,我先瞩目的,我先挂怀的,却因为开始过于血腥险恶,就从根本上被排除在了可能性之外?


    他垂眸看着常春仰起的颈项,纤细脆弱,仿佛只手可摧的柔软花枝。可他敢以身家性命对天发誓:自见她第一眼起,他便从未想过要摧折眼前人半分。


    只是事到如今……


    凌肃虚长了二十载,好相貌好才学好家世加持,人生从来没有脱离他掌握之外的东西。偶对世间俗人睥睨了些,也不过天之骄子情有可原的傲气罢了。


    他向来对他人仰慕不屑一顾,可轮到自己求而不得的那一天了,方知那件事是如何的虽近犹远、虽浅却深。


    纵然千万渴切万般求索,也只是如同水中捞月缘木求鱼罢了。


    常春久久等不到凌肃的处置,迟疑着睁眼,却见他眼中光芒闪烁忽明忽暗,像在看着她,又像透过她看着其他的什么东西。


    忽然,他脸上闪过一抹释然的笑。


    随后一掀大氅,那总是挺直如同青松的腰折了下去,对她深深一礼。


    常春被震得倒退几步。


    这、这是什么剧情走向?


    她在心中设想了千万种结局,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他抽出佩剑,桀桀怪笑几声,再狠狠穿她三刀六个洞,总归下辈子还是条簪娘。


    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


    常春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慌张中思绪不知道飘去了哪里,眼神四处乱飘,就是落不到实地。


    却不防凌肃久等不到回应,仰脸看她,正好让她撞进一双寒潭般漆黑幽邃的眸子里,常春顿时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凌肃生得极好,但他的气质往往让人忽略了他的脸。


    此刻如此卑躬屈膝的姿势,仰起脸看人时竟也全然不觉卑下,只觉得如同明月映湖,月亮从高高的天上坠落到了人间而已。


    他的脸上是全然的诚恳:“凌某素来愚钝,但我发誓我绝无任何鄙薄之心。若之前无意间冒犯了春娘,我今日向你郑重道歉。”


    凌肃解下腰间佩剑双手奉上:“若你觉得见点血方能平息怒意,也可以用这个。”


    他逼近一步,一双漆黑的眼睛似乎要直直看到她心中去,可说出的话却与他充满侵略性的眼神截然相反:“如此,前番误会可能一笔勾销了?”


    他发誓,他这辈子所有的灵光一现都用在了此刻。


    相逢不堪又如何?再遇生厌又如何?走到绝路又如何?


    她不喜欢,他便退回到最初重新来过。


    凌肃眼中光芒熠熠生辉,看着她的眼神从震惊到下意识的戒备,再到现在的犹疑,他在心中轻轻一笑,果然是这样。


    她就是这样吃软不吃硬的性格。


    若是真诚地对她好,她便会对你卸下所有防备,将你划到“自己人”的范畴,尽力迁就保护。


    可若是想用暴力或恐吓强迫她低头,纵使她暂时表现出退让,她的心里也永远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永不屈服。


    思及此,凌肃身形踉跄了两下,似在满地残雪中终于立不住,眼看要往前栽倒。


    他咬牙做好了栽到雪里的准备,却还是被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


    常春叹息一声:“凌大人何至于此呢。”


    他装作听不懂,借着把臂相扶的姿势,微微偏头露出苍白的、线条优越的侧脸。


    他答非所问:“无妨,许是自午间集议后便在此等候春娘,午膳晚膳都未曾用,一时有些体力不支,加之我双膝素有旧疾,才一时没有站稳……抱歉。”


    说着便像是要退后两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偏偏似乎身体柔弱不能自理,腿脚一软,身形一晃,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前倾,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常春的肩头。


    上次在丰乐楼闻到的佛手气息又轻轻浅浅围了上来,带着无端的熟悉感觉。


    常春:……


    这对吗?真成了高血压大战低血糖了是吧?


    你不会还要来我家蹭饭吧?


    凌、大、人!


    ……


    灶间干柴劈啪作响,映出温暖火光,驱散了雪夜久候的寒意,让男子清俊的侧脸如同一块羊脂美玉,温软无暇。


    常春故意不看那边,冷脸洗好鲫鱼,又将豆腐托在掌心,一块块切成骨牌大小。


    热锅凉油,一小撮盐,两片薤白,三片生姜,“滋啦”一声鱼身入锅,激起一阵鲜香雾气。


    待鲫鱼两面金黄,常春倒入开水,又趁着汤滚水沸,再放入豆腐,慢慢咕嘟着。


    渐渐地,汤水从清亮转为乳白,最后变成浓醇如牛乳的质地。常春拿出中午剩下的生汤饼条,一根根抻长了往里下。


    大的少尹、小的云雀俱都伸长了脖子,期待地看着锅内。热气蒸腾中,大小两张脸上是一样的欢欣神情。


    常春心中一梗,神色更加郁卒。


    上一刻还准备死在他手里,下一刻就被他登堂入室,还要煮面给他填肚子,她深深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下了某种降头。


    第二日早起时,常春还处在这样一种上不去下不来的郁卒中。


    那种感觉,就好像你一直以来面对着一架迫击炮,已经有了被轰成千片万片的觉悟。


    等了许久,终于对面开炮了。


    火光一闪,你的肾上腺素飙到了巅峰,全身都绷紧到了极限,却发现对面发射过来一支,仙女棒。


    草(一种植物)。


    他们老凌家祖坟风水指定有点问题。


    狠狠用冰得瘆人的井水搓了两把脸,常春逼自己摆脱那些无关的思绪。今日是芙蕖的行首会,她还要早些去帮忙准备。


    行首用通俗的说法来讲便是花魁。但汴京的行首,还关系着数月后清明时,官府的新酒“点呈”。


    届时被选出的‘行首’将身着云锦霞帔,跨着火红骏马,头梳高鬟仙鬓,作九天玄女下凡样装扮。


    接着要先去宫外领了官家邀旨,再由官衙兵士拱卫其中,在汴京万姓的层层簇拥中,到得京兆府衙外,先试新酒,再点出一库最醇美者献给官家。


    此日的行首占尽汴京风流,是繁华靡丽的皇都捧出的最耀眼的一颗明珠。


    比起活生生的人,更像是一种象征,一个符号,对于自身与自家勾栏,更是既抬身价又涨名气,因此众多歌伎伶人趋之若鹜。


    汴京勾栏瓦子甚多,凌波馆与南月馆是其中顶尖中的顶尖,三年排一轮的行首,几乎都出于这两家,今次在你家,明次便在我家,一直以来都维系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偏巧前两轮的行首都在南月馆,若今年再由他家的人夺了这行首去,这三轮近十年间,便是南月馆一家独大了。


    是以此刻芙蕖格外紧张。


    此前效仿杨妃所制的霓裳羽衣,还未制成便被对方截胡了去,难免让人泄气。


    尽管已从发丝到指尖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美,她仍旧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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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蹙着柳眉,涂着鲜红蔻丹的长指甲神经质地抠着腰封上的金丝结子。


    一见到常春,她就像落水之人见到浮木般神情焦急道:“春娘,你看我今日这般,还妥当么?”


    她鬓染斜红,口点檀晕,一头如云青丝,挽着高耸的朝天髻,戴着常春为她所制的一十二支鎏金霞红掐丝牡丹钗。


    正中一支掐丝点金牡丹大钗,簇簇细小金珠作蕊,簇拥一颗鲜红的珊瑚花心。外侧花瓣正巧滴下一颗晶莹露珠,在她眉间莹莹生光。


    两鬓缀的点翠牡丹掩鬓,下垂一排细密珍珠流苏,偶尔划过颊侧,越发衬得她眉若远山,眼含春水。


    常春擅画,此刻用小妆盒细细调了金粉,在她眉间画了一朵牡丹花钿,又以唇脂加一缕鲜红勾勒轮廓。此时芙蕖对镜,仿佛真的变成了上林苑中一棵娇养的牡丹花,富丽至极中犹带着一丝天真娇憨。


    画完,她一指挑起芙蕖尖俏的的下巴,故作轻佻道:“小娘子一笑,便将我的魂儿给勾了去,又何止是妥当呢?”


    芙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翻了个白眼一把打开她的手:“亏得人家提心吊胆,你却这般没个正形!”


    ……


    丰乐楼对街的桑家瓦子呈里外三层的回字形结构,今日的行首比选场地正设在装潢最精致的内瓦子中。


    口字型的四面小楼簇拥着中间的舞台,其上铺着红毯香花,四面垂下巨大的彩纱,营造出一种如梦似幻的氛围。


    虽然还未到正时辰,台下已挤满了慕名而来的汴京百姓。一片人声鼎沸中,小贩挑着熟水饮子满场穿梭,间或有卖雕花蜜煎、糯米团子的不一而足。


    如此盛景,原是由于汴京中人上至皇族,下至贫民,几乎都极爱女伎优伶,女子所会的才艺甚至成为宫中选拔贵妃的一条标准。因此若有才艺双绝者,往往多受众人追捧。


    二楼则相对安静些。


    除却进门那面只是挑高的门楼,整个二楼其余三面俱是小小包厢,向外开着大窗,便于客人观赏下方的舞台。


    今日左边一溜包厢是诸如点检所、京兆府衙、教坊司等众位官员的位置,右边则是各类贵族官员的家眷。


    中间则设为参与评选的女伎们休息更衣之处。


    现下南月馆一名婢子正堵在门口,轻蔑地转着一双吊梢眼,将常春一行人上下打量一番,从鼻中哼出几声气音:“迎仙大家正在屋内补妆,诸位且等着吧。”


    白眼一翻,转身就要关门。


    常春一把抓住那婢子的后领将她扯过来,似笑非笑:“这么急着走干嘛,莫非是知道自己理亏心虚?”


    为方便帮忙,她今日特意穿着一件便于行动的柿子色窄袖圆领袍,乌发扎成一束高马尾,只系着同色发带,浑身不见半点饰物,清爽利落。


    她身量本就较寻常女子更为修长,今日全然抛开了脂粉气,扮作男子装束,更是好一位唇红齿白的翩翩少年郎。


    此刻少年郎眉间若聚阴云,盯着那婢子冷笑道:“看来你们南月馆俱是这样的宵小鼠辈,先是剽窃服饰创意,我们不与你计较,谁料今日又特意候在这里,一大早搞人心态,心思果真龌龊!”


    那婢子立起眉毛:“你说什么?!竖子竟敢无礼!”


    芙蕖身上装扮虽然华丽,实则十分沉重,她站了这半日,迫切需要休息。


    常春不耐同这婢女多说,提着她的领子一搡,将她一个趔趄推至一旁,语带威胁道:“我不仅无礼,我还很暴力,你再敢多说一句,我便揍得你满脸开花信不信!”


    她踏进屋内环视一圈,语调森寒:“此为官衙所设休息之处,谁家想独占,不妨与我去那边长官处,分说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