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第 92 章

作品:《冬青

    “殿下,这……”身旁一位长老犹豫着开口。“万妖血阵需集齐整个妖族的力量,也该先问过众妖意愿才是……”


    “这位长老。”漠不鸣出声打断,他眼神锐利,毫不避让,“妖族灵傀刺消散一事,您应当已经有所耳闻。”


    那长老白眉皱起,看上去确实已经知道了这回事。


    漠不鸣继续道,“您以为灵傀刺为什么会突然消失。”


    “高阶灵傀刺除了操纵者死之外,不散不灭。”他看向不省人事的冬青,“是小殿下,拼死杀了席子昂,大半妖族才得以自由。”


    空气骤然凝滞了,几位长老面面相觑,半晌终于松了口,“我们去召集众妖。”


    玉鸣竹抱着冬青向殿内走去,漠不鸣紧跟身后,来到一扇紧闭的大门前。


    她停住脚步,向后看了一眼,“止步吧。”


    漠不鸣注意力都在冬青身上,“嗯?”


    “里面是万妖血阵,你进不去。”


    “啊。”漠不鸣恍然回身,他身上雪白的长袍还沾着冬青的血,红青相交,干涸出一片狰狞的紫,他愣愣点头,“……好。”


    玉鸣竹说罢,便将手放在巨门上一处凹陷,青色妖力如雾气在沟壑间流动延伸,绘制成一个复杂法阵。


    一声轰隆闷响,地面微颤,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里面的景象——


    平坦的土地上,一座高大黑山拔地而起,土地龟裂,滚热岩浆在裂隙中蜿蜒。


    玉鸣竹身形一闪,眨眼便抱着冬青来到山顶。这里与地表大相径庭,并非滚热岩浆,而是一潭寒冰。


    刺骨寒气在冰斗间弥漫,两人身上很快便覆了一层霜雪。


    玉鸣竹将冬青轻轻平放在冰潭中央一处刻着符文的地方,伸手极其轻微的在她冰冷的脸颊上抚摸了一下,“原以为此生再难相见。”


    她抬头,透过白蒙寒气望向阴沉天际,“鸣月,是不是你把这个孩子送到我身边的……”


    她起身,掌心握住匕首,干脆利落地划过,鲜血如注滚落,她俯身将手贴在地面,冰面骤然亮起。


    血色阵法从冰下寒潭升腾而起,缓缓渗过寒冰,铺满整个冰面。


    在阵法触及冬青脊背的刹那,沉寂的身躯猛地弓起,噗呲——


    九枚抽妖钉从冬青体内推出,带着血丝的长钉叮叮当当掉在冰面上,转瞬融化,化作一摸黑烟消散在空中。


    玉鸣竹看向那庞大阵法,丝丝缕缕的妖气正稳定地从每一道刻痕中飘出,看来时几位长老说服了众妖。


    妖气钻入冬青那九处伤口,她的颤抖渐止,呼吸虽微弱,但慢慢平稳了下来。


    妖界众妖从漠不鸣口中得知是冬青为他们除去了灵傀刺,对凭空出现的这位小殿下充满了热切期待,翘首以盼着一睹真容。


    可这一等,便是一个漫长的寒冬。


    冰雪消融,春枝抽芽,可仙人顶涧底寒潭却仍是冰天雪地。经年狂风暴雪的苦寒,足以消磨最坚韧的意志,但对于逍遥门三人而言,满腔悲愤在心中呼啸,刺骨寒风在其对比之下也只是沧海一粟,寒潭反而成了淬炼的熔炉。


    沈秋溪是第一个破境的。


    伤好之后,他尝试了无数种闯出涧底寒潭的方法,可无一例外失败了。他只能走最慢的那条路——修炼。


    他是他们的大师兄,是最不能倒下的那个人。于是在那些守护着师弟师妹、反复推演师父可能遭遇、担忧冬青下落的无数个不眠之夜里,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在他经脉中苏醒、奔涌。


    三人逐渐习惯了在涧底寒潭修炼的苦寒日子,就在与素日无异的一个夜晚,沈秋溪盘坐于冰面,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滴答。


    好似一滴水轻点冰面,一种深沉内敛的,如同古潭深泉般厚重磅礴的真气悄然弥漫,无声地驱散了周遭十丈的寒意与冰霜。他睁开眼,眸中符光流转,境界已悄然跨越了曾经的瓶颈。


    随着破境,沈秋溪的感知进一步增强,他找到了这座天然寒潭大阵一处极其微弱的缝隙。


    集合三人之力,以贺兰烬一件珍藏法器的牺牲为由,他们终于在那缝隙扩大到足以通人的一刹那,挣脱了这冰雪牢笼。


    重见天日,已是一年秋。


    几人未及喘息,更冰冷的噩耗便如寒潭的冷风豁然穿透心脏,让三人从头到脚凉了个彻底。


    他们隐在暗处,看到仙人顶缟素漫天。偷听到巡逻弟子低语,拼凑出那个令人肝胆俱裂的事实——师父,因强行破关阻拦青崖宗主、真气反噬道基尽毁,已于数月前仙逝。而宗门对外宣称,则是闭关时旧疾复发,安然羽化。


    在被关入涧底寒潭前,沈秋溪看到了逍遥老儿,那时师父与青崖道人对峙而立,他的身体已近乎透明。


    贺兰烬一拳砸在树上,指骨迸裂,鲜血直流,他却浑然不觉,眼中血丝遍布,目眦欲裂。


    他这个师父拜的时间不长,感情却深厚,他好不容易从那该死的鬼地方出来,现在告诉他,那个总笑眯眯看着他们胡闹、关键时刻却如山岳般可靠的老头儿……没了?


    贺兰烬又挥出一拳,被沈秋溪凌空握住,紧紧攥进手里。


    柳又青死死捂住嘴,泪水决堤,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肩膀剧烈地颤抖。


    沈秋溪沉默地将两人揽入怀中,仰头望着长生山巅的方向,背影僵硬如一棵笔直的松,半晌,一滴滚烫的液体重重砸在脚下的尘埃里。


    他们没有冲动地杀回去质问。


    沈秋溪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仙人顶,对于他们这三个“袒护半妖、忤逆师长”的弟子,绝不会再有温情,回去只是自投罗网。


    他们在山下一处隐秘山谷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花溧,圆滚滚的松鼠此刻瘦的只有一把骨头,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玉简,里面只有一句潦草的嘱咐,是师父的声音。


    “花溧,带他们走,活下去,等青儿回来。”


    最后的羁绊,也断了。


    决裂无需宣言。沈秋溪带着师弟师妹和花溧,在师父常带他们喝酒赏月的后山断崖边,对着云雾深处的仙人顶主峰,郑重地三叩首。


    第一叩,谢师恩如山。


    第二叩,恕弟子不孝,未能送终。


    第三叩,自此刻起,逍遥门四人,与仙人顶……恩断义绝。


    柳兰瑛早已收到女儿密讯,派亲信接应。他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北诏边境,如同水滴汇入江河。


    江湖上很快有流言,说逍遥门那几个叛徒已被清理门户,也有人说他们隐姓埋名,不知所踪。


    这年寒冬比预想的来得早。


    魂茧的七彩霞光温养了整整一年。


    当池南再次睁开眼时,距离傀儡红线崩断,传音灵迷失方向,已过去整整一年。


    他没有歇斯底里,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沉默地坐起,感受着体内修复后却依旧带着隐痛、仿佛空了一块的神魂,然后握住了手边的无相剑。


    无相自冬青杀席子昂那一剑后便陷入沉睡,前不久才醒来。他探出头来,刚要说什么,便被池南轻轻按了回去。


    “我出去走走。”他对游芷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一走,便是两年。


    他先去了仙人顶,得知逍遥门三人已不在涧底寒潭,便去看了燕明光。他这师弟不知在哪把事情知晓了七七八八,从折云宗搬了出来,回到了燕家。


    池南只驻足片刻,确认他无碍后,便转身离去。


    燕明光问他去哪,他只是说:“去找她。”


    他走过了沂兰城,那座他们曾短暂停留、雾气缭绕的小城。玉上观还在,枯枝从雪堆里探出头来,那种玉色小花并未开放。


    他站在当初冬青好奇张望的街角,熙攘人群穿过他静止的身影,无人知晓这个面容冷峻、眼神空寂的年轻人在寻找什么。


    他去了冽墟,来到九幽冰崖。冬青填补的那道裂隙还在,霜雪上脚印零星,寒风如刀割面,却没有一丝一毫没有她的气息,只有亘古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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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一成不变地哭嚎。


    离开前,他在城门遇到了那神妈妈,当时他说自己不信命,如今冬青活不过十九的预言一语成谶。


    “她果真死了吗?”神妈妈看了看他空寂的身旁。


    无相还是难以抵御冽墟的寒冷,却在听到熟悉的声音和这口无遮拦的话后哆嗦着钻出来,“你快闭上你那张破嘴!”


    神妈妈看着他,眯起浑浊的双眼低哑笑了一声,“老东西,没想到你还活着。”


    “活着!活的好好的!”无相瞪了她一眼,拉着始终一言不发的池南离开了。


    镜湖依旧平静,倒映着天光云影。他潜入湖底,那里早已没有天水妖族的踪迹,只有水草摇曳。他曾在这里与她并肩作战,此刻却连一丝涟漪都寻不到她的痕迹。


    西蛮荒苍凉如旧,黑独山突兀的坐落在大漠上,他登顶眺望,躺在那片柔软的草地上。夜空黯然,寥寥无声,他动了动小指,没能勾到那根修长温热的手指。


    他甚至再次去了海市蜃楼。光怪陆离的千梦回廊,诡异的鱼定小镇,满目青绿的浮生菌圃……他踩到了那朵红菇,那红菇捂着脑袋看他,骂道:“你是第二个踩中我的人!”


    池南看着红菇,没有说话,眼中的哀恸却如黑洞,将红菇尚未出口的骂声吸得一干二净。


    她没在这里。池南提剑离开,仿佛关于她的一切,都只是沙漠中一场短暂而易逝的海市蜃楼。


    静卢城依旧安宁祥和,铸铁坊叮咣打铁声中夹杂着几声欢笑,庾千秋治下有方。他远远看了城主府一眼,没有进去。庾韫玉和庾怀珠或许听到了一些有关冬青的风声,但之后呢?难道要告诉他们,冬青消失了吗?池南不愿那对兄妹平静的生活。


    他只是站在当初离开时的城门外,指腹轻轻摩挲着剑穗上的白玉,看着往来行人,然后转身离去。


    静卢海浩瀚无边,如缎如镜。他沿着海岸线走了很久,看到海鸟归巢,渔舟唱晚。他在一处僻静礁石上坐下,望着落日沉入海平面,想起那晚初雪,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轻拍她头顶时的触感,他摊开掌心,感受到的却只有冰冷的虚无。


    两年间,他像一个孤独的游魂,踏遍千山万水,深入秘境险地。他的剑越来越沉默,眼神越来越深,因重伤停滞修为在奔波与绝望的打磨下竟精进不少。


    无相剑意中,不知不觉融入了些寂寥韵味。他遇到过危险,受过重伤,也曾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被红线崩断的剧痛和那张染血苍白的脸惊醒。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越来越微弱。


    但他从未停下。不信,不甘,不能停。


    只要这双脚还能走,这双眼还能看,就要找下去。


    直到一封空白的信函辗转送到他手中。信是尹新雨寄来的,只有时间与地点,并无多言。


    池南去了。在北诏京都一处看似普通、实则戒备森严的茶楼雅室,他再次见到了这位皇后姨母。


    尹新雨清减了些,眉宇间威仪更重,也添了几分深藏的疲惫与冷厉。


    没有寒暄,她直接递过一叠密报,“席子昂死后,九衢尘树倒猢狲散。大部分依附的术士作鸟兽散,或被我暗中清理。但那些曾被灵傀刺控制、本身并非心甘情愿作恶的妖族,成了问题。”


    池南翻阅着,上面记录着许多妖族的信息,其中就有阿满、阿潜、阿汀的名字,他们原本被漠不鸣带去漠天鹰族养伤,如今被安置在京都附近一处隐秘山庄,同时也为尹新雨提供一些情报和劳力。


    “他们体内灵傀刺虽因席子昂之死而消散,但多年摧残,妖力受损,心绪不稳,对人族戒备极深。放任不管,恐生乱子,或被其他势力利用。”尹新雨看着他,“我需要一个了解他们、且他们可能信任的人,来协助管束,真正为我所用。更重要的是,九衢尘并没有完全解散,我需要知道席子昂背后,到底还有谁。”


    池南放下密信,抬眼看她,“您知道我因何重伤,应当已经知道是谁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