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疏离

作品:《柔弱小丫鬟彻底杀疯了

    朱雀大街上,车马喧嚣,人流如织。即使夏季烈日炎炎,也无法消减半分帝都的盛世繁华。


    临风茶楼二楼的栏边。


    凌青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正要送至唇边。


    “哎,先别喝。”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逄楚之坐在了她对面,看她望过来,便露出一个纯然无害的笑容。


    “茶凉了,香气也浮了。”


    他不由分说地取过凌青的杯子,将里面的茶水倒入一旁的茶洗。又叫人取来热水,细细地烫过杯盏后,才又斟上了一杯。


    凌青算是发现了,他真的是很懂茶。能如此懂行,可见平时没少喝,几百几千杯都有了吧?


    “我没你这么金贵,没那么多讲究。”凌青看着他一套行云流水的繁复动作,淡声道。


    “这怎么能叫讲究呢?所谓茶,涤烦子,破睡功,最是能让人心旷神怡,神思清明。既要借它醒神,自然要善待,岂能马虎。”


    “………清醒神智?”凌青若有所思道:“怪不得你平时只爱喝茶,从不沾酒。大概是骨子里疯得太厉害,怕一喝酒就暴露了本性,只能时时喝茶来压制吧?”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讥讽意味十足。


    逄楚之却不以为意,笑意更深:“随便你怎么说。不过……”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张俊美无双的脸凑近了些,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像急于邀功一般。


    “不过这次的事,我办得还算让姐姐满意吧?我们的合作………我已经展现了我的诚意了,不是吗?”


    说着,他下巴朝窗外点了点。


    “你听。”


    楼下街道的喧嚣中,果然有另一股格格不入的声浪。一大群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儒衫的书生正聚集在街边,激烈地争吵着,甚至推搡起来。


    “陆大人乃我辈读书人的楷模,岂容宵小污蔑!”


    “定是朝中奸人构陷!我等要联名上书,为陆相鸣冤!”


    而另一边,言辞激烈百倍。


    “楷模?窃取已故之人遗作的伪君子,也配称楷模?我呸!”


    “我曾如此钦佩他,一心想考取功名拜入他门下。如今方知,他踏着别人的尸骨上位。如此恶鬼,我等竟还奉为神明,可笑!可悲!”


    “清流砥柱?我看是浊流之源!烧了他的集子!莫让此等欺世盗名之徒脏了我们的眼!”


    …………


    逄楚之听着这些声音,脸上的笑容愈发玩味。


    “陆鼎风以寒门之身一举夺魁,平步青云,终成一代清流之首。所以,他在这些寒门士子中威望最高,人人将他视作神明,皆以他的经历来激励自己。”


    他顿了顿,道:


    “可神明一旦有了裂痕,最先舍弃他的,往往就是最虔诚的信徒。捧得越高,摔得越惨,自古皆然。”


    凌青听着楼下的叫嚷,难得地附和了一句:“效果不错。”


    “只是不错?”


    “我更好奇,此事不易,虽然事事都是陆鼎风都为,也不算冤枉了他,但证据难寻。你为何如此轻易就办成了?”


    “哪有什么轻易的事。”逄楚之但笑不语,慢悠悠地品了口茶:“看似轻易的背后,都不过是铺垫了许久罢了。你和我一样,自然知道若想自己看起来游刃有余、毫不费力,背后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


    他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她:


    “毕竟………如今的你,也是从叶清澜脱胎换骨变成的,不是吗?”


    “…………”又来了,估计是刚才被她讥讽了,暗暗记恨,又拿她过去的事来威胁她!


    “可既然你有这能力,为何不早些对陆鼎风动手?”凌青直接别开话题。


    “…………”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逄楚之某根心弦。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他垂下眼帘,那双美丽的眼睛被长长的睫毛遮住,光影落在他脸上,看不出他的神情。


    “因为阿姐……”他轻声道,“我与她一同长大,我的母亲和她的母亲是故交。我……不想直接站在阿姐的对立面。况且,陆鼎风没了,陆府也就没了。”


    他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凌青,里面情绪复杂难辨。


    “你可曾想过,到那时,阿姐会是何等境地?”


    凌青也怔了一下。


    她不由想起那日,陆沁听到噩耗后摇摇欲坠的样子。这几日,陆鼎风虽未罢官,却已圣心尽失,闭门不出。陆沁整个人也郁郁寡欢,憔悴了许多。


    她对陆鼎风的孺慕之情,比凌青想象中要深厚得多。


    可………


    凌青心中的动摇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恨意所覆盖。


    她冷冷道:“我不会让小姐落到难堪的境地。但这个仇,也是非报不可。”


    “是吗?”逄楚之看着她,似笑非笑。


    他这样的反应,倒一时让凌青看不透了。


    在她眼里,他一直就是那个寡情薄性,为达目的可以利用任何人的疯子。此刻,他口中对陆沁的这份情谊,是真是假,她根本无从分辨。


    凌青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索性别开脸:“好了,不说这个了。先说说下一步该如何吧,我也与陆皎谈好了,她愿意帮忙,只是……”


    “那好办。”逄楚之打断她,轻轻招了招手,“你过来些,我小声与你说。”


    凌青略一迟疑,还是将身子凑了过去。


    “再过二十日,是六月六,宫中循例会设纳凉宴,遍邀文武百官及家眷同乐。”


    “不过……”他话锋一转,“要怎么做,得你自己想了。既然是你我合作,该做的我先做了。剩下的………就看你的本事了。”


    凌青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知道了。”


    “当然,要是你求求我的话,我也未必不会帮你一把。”他朝她眨眨眼。


    “不必。”凌青冷声道,作势要起身。


    两人到现在还维持着耳边低语的亲密姿势,就在凌青起身的瞬间,逄楚之忽然抬手,虚虚地扶住了她的肩,阻止了她的后退。


    凌青稍微一怔,没有再动。


    就在这个时候————


    逄楚之的头微微一偏,那双含笑的桃花眼专注地看着她,嘴唇却若有若无地,在她的耳垂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温热柔软的触感,像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全身,滚烫感窜遍四肢百骸。


    “………!”


    凌青浑身一僵,猛地向后退开一步:“你干什么?!”


    逄楚之却跟没事人一样,好整以暇地坐直了身子,一脸惊讶地看着她:“你耳朵这就红了?”


    “你有病?!我说了那么多次让你去治病,你还不去治你那疯病?”


    逄楚之无辜地摊了摊手:“楼下太吵,我怕你听不清,所以才凑近些。这一凑近才发现………你这耳廓饱满,很有福气,便没忍住多看了两眼。不小心碰到了而已,别这么小气。”


    这番话说得很是轻薄。


    以逄楚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能说得如此轻佻,可见是纯粹想让她难堪。


    “…………不小心?”


    凌青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就在逄楚之以为她就这么忍气吞声地准备认了的时候,凌青猛地站起身,拿起桌子上的茶盏,直接一泼———


    “哗啦————!”


    琥珀色的茶汤尽数泼洒而出,不偏不倚,全都泼在了逄楚之那身月白色的锦袍前襟上!


    深色的茶渍在他浅色的衣袍上迅速晕开,顿时狼狈不堪。


    “…………”


    这一下变故,快得让逄楚之瞬间懵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一大片湿漉漉的污渍,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错愕与呆滞。


    凌青站直了身体,冷冷地看着他。


    “手滑了,我也不是故意的。”


    她微微一顿,看着他错愕的脸,冷笑一声:“你别这么小气。”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便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喂!”逄楚之在她身后喊道:“喝茶和衣服的银子你不给我啊?”


    凌青头也不回,脚步更快了。


    “疯女人…………”


    逄楚之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


    他拿起她那只空了的茶盏,送到唇边,虚晃了一下。


    许久后,他低声自语道:


    “算了……就当我请你了。”


    —————


    回到府中,凌青马不停蹄地去了陆皎的院子


    片刻之后,她从陆皎的院落出来。


    她面无表情地走在府中的小径上,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逄楚之说得对,接下来的每一步,她只能靠自己了。陆鼎风是何结局,就在此一举了———


    “凌青!”


    就在她思索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凌青抬起头,只见谷翠正提着一个小布包,眉开眼笑地朝她跑来。


    “你瞧我买了什么,街角那家新开的铺子,胭脂水粉便宜得紧,我……”


    谷翠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她的目光越过凌青的肩膀,看到了她身后陆皎的院门。


    “凌青……”谷翠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质问道:“你怎么……从三小姐的院子里出来?”


    “………”


    凌青心中瞬间一紧,面上却依旧淡然。她淡淡地“哦”了一声:“给三小姐送点东西。”


    “你骗人!”谷翠的声音陡然拔高,“小姐现在一心都挂念着老爷的事,哪还有心思理会旁的?而且她现在已经和三小姐彻底决裂,怎么可能让你给她送东西!你说,是不是三小姐又找你麻烦,把你叫过去欺负你了?她还敢如此,我现在就去找她对峙!”


    谷翠气势汹汹,提着裙摆就要往里面冲。


    “站住!”凌青一把拉住她。


    在谷翠怀疑的目光中,凌青迅速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借着送东西的名义,去警告她安分些。你也说了,小姐最近心情不好,经不起任何刺激。所以我怕她这当口闹事。”


    “…………”谷翠停下脚步,半信半疑地看着她:“真的?”


    凌青面不改色地点头。


    “呼………你早说嘛。”谷翠这才松了口气。


    “………你也没给我开口的机会。”


    “我错了我错了,我有些急了。最近小姐郁闷,我也跟着郁闷,这几日都快把自己闷坏了,所以脾气也急躁了些。”


    “无妨。那我们回去吧。”


    “不过……你正好提醒我了。”谷翠忽然拉住她,神秘兮兮地说,“这些日子小姐心情不好,我也一直着急,忽然看到你,我就知道如何让小姐心情变好了。”


    “什么?”


    “傻瓜,就是你啊!”谷翠用手指点了点凌青的额头,“你最近跟小姐也不亲近了,除了干活的时候,都见不到你人影。她虽然犯愁老爷的事情,但也因为你难过呢!你要是去哄哄她,陪她说说话,她肯定会开心很多的!”


    “我?那不可以……”


    “哪有什么不可以的!”


    谷翠不容分说地抓住凌青的胳膊,用力将她往陆沁的院子拉去。


    “你和小姐是不是有什么小矛盾啊?说开了就好了,小姐是主子,咱们是丫鬟,你和主子置什么气呀!”


    “等等,我没有………”凌青想要拒绝,身体却被谷翠的蛮力推得不由自主地向前。她心里也混乱得很,自己也捋不明白。


    她只知道,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陆沁。


    不是她憎恨陆沁,是她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


    可等她反应过来时,人已被谷翠推到了陆沁的房门前。


    “………”谷翠这什么蛮力!


    陆沁正坐在窗边,手支着下巴,失神地望着窗外。在看到门口的两人时,她的眼眸倏地一下睁大了。


    “………凌青?谷翠?你们在干什么?”


    谷翠将凌青一把推进屋里,大声说:“小姐!凌青有话要对你说!”


    说完,便是“砰”的一声,门被她从外面干脆利落地关上了。


    “…………”不是!


    就这么独留她一个人,尴尬地站在屋子中央?


    凌青此时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她面临过无数凶险的场合,面对过无数叵测的人心,可这是第一次,她完全感到手足无措。甚至……不敢面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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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青?”


    陆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


    凌青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


    陆沁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凌青,你……有话要对我说?”


    “是………”


    她做好心理准备,这才迎上了陆沁的目光。


    可刚抬眼,她就怔住了———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在见到她的那刻起,这双眼睛便骤然亮起,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欣喜与期盼。那光芒太盛,太纯粹,也太……滚烫,几乎要将凌青灼伤。


    她似乎已经等了许久,等着她主动靠近,等着她像从前一样与自己无话不谈。


    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凌青只觉得心头更重了几分。她喉咙发紧,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陆沁又耐心地问了一遍。


    “…………”


    凌青只感觉大脑钝住了,根本想不出要说什么。终于,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她口不择言道:


    “呃……小姐,府中账房报上来的采买单子有些出入,我核对了一遍,给您看看………”


    她麻木地汇报着府中无关紧要的庶务,却也清晰地感觉到,对面那道灼热的视线,随着她的话语,一点一点地冷却、黯淡。


    凌青不敢再看,飞快地垂下了头。


    “没事,”陆沁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些……都是小事。”


    “是。”


    又是一阵沉默。


    许久,陆沁才轻声开口。


    “凌青,其实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的,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凌青心猛地一沉。


    她预感到了什么,暗暗祈祷着她不要开口。可对面的人还是开了口。


    “你知道的………我很在乎亲人,特别特别在乎。”


    陆沁看着她:“所以父亲一出事,我夜不能寐,反反复复地焦躁着。我不能看到自己所爱之人难过,也不能和他们渐行渐远。可凌青,你也是我的亲人。我不想看你难过,更不想我们之间有任何隔阂。所以………我们之间……到底怎么了?你这几日,又为什么躲着我呢?”


    她近乎哀求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你可以告诉我的,凌青,你不用怕什么的,你也不用有任何为难的地方!我会帮你!我会站在你身后,无论什么,我最信任的人都会是你!”


    说着,陆沁举起了手,雪白手腕上那根蓝色的手串,格外刺眼。


    “你还记得吗?”陆沁眼含热泪:“这是我们当初一起买的,当初我们三个许诺,一直戴着,便一直都是好姐妹。”


    凌青猛地瞪大双眼。


    她能感受到自己手腕上那根同样的青色手链的渐渐变得炙热。无数次,她盯着那根手链,想把它摘下来,可到最后,还是没有摘下。


    可她知道,她们………不是姐妹……


    从来都不是。


    这一刻,凌青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抬头问道:


    你是站在我的身后,可你也同时站在你父亲的身后。若有一天,我与他彻底站到了对立面,你又到底会选谁?


    但理智让她问不出口。


    她不想知道答案。无论陆沁选谁,都有她的理由。但她知道…………


    这个问题会让陆沁陷入为难。


    在陆沁那双蒙上水汽的眼睛里,凌青终于抬起了头。


    她迎着她的目光,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没有。小姐想多了,什么事也没有。”


    “…………”


    一瞬间,陆沁的眼神彻底茫然了。她像是被这一句话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人。


    她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却还是不死心追问道:


    “真的没有吗?我听说……你这几日,经常去找三妹妹。凌青……我知道你肯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你告诉我好不好………你告诉我…………”


    凌青心内一痛。


    她知道了。


    她竟然知道她去找过陆皎?可她却一直忍着,什么也没说,甚至不敢当面问她。那她这几日………都是怎么过的呢?


    她的父亲一朝出事,她最信任的侍女却忽然与她的死敌走得亲近,还对她如此冷漠……陆沁的心里,到底会怎么想。


    一切都是她的错。


    凌青的心,像是被刀子反复切割,疼得她几乎要站不稳。她从来没有觉得,如此亏欠一个人。


    她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她只能用这刺痛来抵抗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真相。


    ……可她没有办法


    她抬起眼,迎着陆沁那双浸满泪水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出了那句最伤人的话:


    “……什么也没有。”她冷漠道:“我没有任何事,一切都是您想多了,小姐。”


    陆沁眼中的光,在听到这句话后,彻底熄灭。


    她紧紧地闭上眼。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轻轻地掉落下来。


    凌青不忍地垂下眼。


    她能感受到她此刻的痛楚,她几乎能听她心内有什么崩塌的声音。可她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一句宽慰的话都不能说出口


    从前,她最讨厌那些做事矫情,关键时候不张嘴,到最后只能伤人伤心的蠢人。可如今,她自己也变成了这样。她忽然就觉得,真的没办法了。


    她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此生背负仇恨,以怨报怨,就注定会对不起一些人。她不是完人,她做不到事事两全。她只能…………对不起陆沁。


    陆沁睁开眼,眼神空洞。许久之后,她声音嘶哑道:


    “好……你没事,就好。”


    她说着,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凌青的心被狠狠狠地揪了一下。她竭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小姐不用担心奴婢,顾好自己身子就好。奴婢………下去了。”


    她说完,不再多看陆沁一眼,转身离开。


    陆沁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唯有无声的泪水,蜿蜒而下,滴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