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逄楚之眼中毫不掩饰的疯意，凌青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亏她之前还把他当正常人考量，原来，他不过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一个疯子，上蹿下跳地去扮演一个正常人，也真是难为他了。怪不得他如此热衷于演戏，哪怕演技拙劣不堪也要坚持下去。一个疯子想要融入正常人的世界，除了演，又能靠什么呢？


    可惜，骨子里的病态是藏不住的。一个卑劣的疯子努力演出来的好人，自然处处都透着违和。


    想通了这一点，凌青反而平静下来。


    “……说吧，”她最终妥协，“什么事。”


    逄楚之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像是在分辨她话中的真伪。见她神色淡然，他才缓缓松开了手。


    “我是来和你谈交易的。”


    “……交易？”凌青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怎么敢和自己谈交易？


    这世上谁都和能和谁谈交易，唯独他俩不可以。他俩交易，那要不同归于尽，要不谁都别想瓜分一点羹。


    “……我和你？你觉得，你现在还有半点信用可言吗？”


    “爱谈不谈。”逄楚之的眉也蹙了起来，显然耐心尽失：“我知道，你发现那个地窖了。难道你就不想知道，陆鼎风到底在搞什么鬼，那些女子又是要被他送去哪里？”


    凌青心头一震，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惊愕：“你也知道那个地方？！”


    “你以为，我第一次和你见面的时候，出现在阿姐的后院，是去做什么？”


    一句话，如闪电划破记忆。


    凌青这才猛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逄楚之就是出现在陆沁的后院。他也是那时正好也看到了她在挖坑。她那时光想着自己挖坑的事被发现了，如何遮掩，却没仔细想，他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当她想要问的时候，却被他胡说八道、插科打诨地糊弄了过去。


    如今想来，他分明是潜入了陆鼎风的院子调查，被察觉后，慌不择路地逃到了陆沁那里。


    一个念头让她心脏狂跳，她猛地看向逄楚之，话语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那你……有没有看到……”


    “没有。”


    逄楚之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不留一丝余地：“我没看到你的姐姐叶清涟。”


    “…………”


    凌青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她略显失望地垂下眸子。但仅仅一会儿，她又抬起头，追问道：“那你知道，其他女孩都被带去哪里了吗？”


    逄楚之定定地看着她，像是在欣赏她失落的样子。他刚刚还阴沉的脸色瞬间又明媚了几分。


    他嘴角玩味地扬起：“你觉得，我会这么轻易地告诉你吗？你我如今是这种关系………”


    他俯身靠近，一字一句道：“我，凭什么告诉你？”


    “………那你要我怎么样？”


    “我要你，求我。”


    “我求你。”凌青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


    逄楚之显然没想到她会如此干脆，顿时愣住了。反应过来后，他脸上甚至闪过一丝错愕和恼怒，仿佛刚刚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就这么……没骨气？”


    “你都能放下身段，陪我这个丫鬟花前月下，装出一副深爱我的样子。我又为何舍不得这点骨气？”


    凌青的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逄楚之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耳光。


    “你再敢提这件事试试！”


    “怎么？”


    凌青知道，这是戳中他的痛处了，但凭什么让她停，她就要停？她偏要不停地戳，戳到他痛不欲生。


    她冷声道：“怎么，戳中你的脸面了？当初是你主动贴上来，现在又何必装得一副忍辱负重的样子。不过，你就当是磨练演技了。你戏演得那么差，还偏偏爱演，我倒是好奇，一个根本不懂爱的人，是如何鼓起勇气来扮演情种的……”


    话音还未落，逄楚之的身影却忽然在她眼前放大！


    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扼住了她的咽喉，将她狠狠地掼在身后的墙壁上，她的后背立即传来一股痛楚。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股窒息感瞬间涌了上来。


    “呃……”


    凌青瞬间难以呼吸。她此刻双脚离地，被他死死地掐着脖子。


    “我说了，让你闭嘴，你听不懂人话吗？！”


    逄楚之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疯狂的杀意：


    “是不是非要我掐断你的脖子，你才能闭嘴！”


    窒息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耳边是血液奔流的嗡鸣，眼前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但她依旧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我说得………有什么错…”


    “你以为你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你不也一直在伪装？不然你为什么不告诉阿姐你的真实身份！你以为你比我强到哪里去？还不是和我一样的人！”


    逄楚之咬牙切齿，眼眶泛红：“同是阴沟里的老鼠，就不要比谁更高贵了。我本以为，你会是唯一理解我的那个人，可现在看来，你比他们还可恶一万倍。”


    “呃……呃………”


    凌青说不出话。她只感觉自己快要死了，她的意识在渐渐涣散，眼前景象越来越模糊。她想努力地挣脱，可手上的力气却越来越小，直到无力。


    她………她要死了。


    她不能死，不能死……她还没报仇………


    就在这时，逄楚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濒死状态，眼中的疯狂挣扎了一瞬。最终，他眼神渐渐清明，那丝仅存的理智占了上风。


    他猛地松开了手。


    “咳……咳咳咳……”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带着火辣辣的刺痛。凌青跌坐在地上，狼狈地咳嗽着，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就在刚才那一刻，逄楚之是真的想掐死她。


    她差一点，就死了。


    逄楚之缓缓蹲下身子，俯视着狼狈不堪的她。他的眼神毫无一丝歉意，只有一片冰冷。


    凌青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恨意。


    “……不要再惹我。”逄楚之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我想让你死，随时都可以。所以，不要再和我争口舌之快了，我不喜欢。听明白了吗？”


    “…………”


    凌青沉默着，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听明白了吗？”逄楚之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伸手似乎又要去抓她。


    凌青这才点了点头。


    “………说正事。”逄楚之站起身，看着她：“当初在那个村子，我们救了那个险些成了‘美人壶’的女子阿禾，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凌青点头。


    “离开村子前，那个韩员外说，是有朝中官员指使他买卖女子，献给达官贵人。只是线索到此就断了，查不出什么。”


    “…………”


    凌青的瞳孔猛地一缩，瞬间，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中。


    她用沙哑的嗓子，艰难地开口：“你是说……他说的背后之人…………是陆鼎风？他指使韩员外所做的事，就是将年轻貌美的女子，倒卖给那些有钱有势的人？”


    “不错。”


    “…………！！”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


    怪不得，怪不得！这一切都对上了！怪不得当初韩员外说背后之人地位极高，笃定他们绝对查不出来什么。


    堂堂翰林院之首，谁能查到他头上去？！


    陆鼎风……到底做了多少孽？


    惊愕过后，一个更令她不寒而栗的细节浮现出来。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逄楚之：


    “那岂不是………你早就知道了？所以，我们被人追杀，你带着我跌落山崖，恰好到了那个村子……”


    她一字一顿：


    “一切的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


    “…………”


    一阵风吹过，卷起他玄色的衣角，他却一动不动。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沉默，便是默认。


    凌青彻底怔住了。


    震惊。


    无与伦比的震惊。


    原来，从那个悬崖开始，她就已是他棋盘上的一颗子。


    怪不得他武艺出众，却被那几个杀手逼得节节败退。怪不得他要引着她逃向偏僻的山路……此后种种，恐怕皆在他的算计之中。


    彻骨的冰冷从心底蔓延开来。


    向来只有她算计别人，这还是头一次，她被人算计到如此地步！竟要对方亲口挑明，才后知后觉！


    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屈辱与愤怒。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利用我做什么？你不是一直阻止我揭发陆鼎风吗？”


    “………你不用管。”逄楚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你只需要根据我告诉你的去查便可。以你的心机和能力，怕是很快就能查出蛛丝马迹。况且，这件事，也绝不是陆鼎风一人所为。”


    “…………”凌青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他在朝中还有同党？”


    她以为是陆鼎风一人所为。没想到，这竟然是一环套着一环。怪不得陆鼎风如此胆大妄为，原来他背后还有依仗。


    逄楚之不置可否。


    此事重大，凌青顾不上脖颈的剧痛，立刻从地上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你去哪？”逄楚之蹙眉道。


    “去调查。”


    “……不差这一时半刻，你这么火急火燎干嘛？”


    “你还有事？”凌青回头看他。


    逄楚之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这一刻，风也停了。院中老槐树的落叶似乎静止在地面，夜晚的寂静被放大。这一方天地，又只剩下他们彼此之间的呼吸声。


    他眼神晦暗不明，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盛满了情绪，却又看不清晰。但凌青就是觉得，这像猎人审视着猎物的眼神，充满了志在必得的傲慢。


    凌青被他看得心头火起，刚想开口，却见他忽然笑了。


    “和聪明人打交道的确省事，你虽不听话，却实在好用。要不然……我也不会被你忤逆后，还来找你了。”


    好用？忤逆？


    他这是把她当一把好用的刀？指哪她就得砍哪？


    被算计的屈辱，被支配的愤怒，以及被彻底无视的轻蔑……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引爆，她的理智瞬间被怒火吞噬。


    周围一片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


    忽然，凌青抬起手。


    她用尽全力，狠狠地一巴掌扇在了逄楚之的脸上！


    “啪———！”


    这巴掌打得格外用力，直接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仿佛能激起回音。


    一切，在这一声脆响后都仿佛彻底凝固了。


    逄楚之被打得脸偏了过去，乌黑的发丝随着巨大的力道散落下来。他似乎彻底愣住了，维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只能看见他白皙漂亮的脸蛋上，瞬间浮现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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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清晰的指印。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缓缓转过头看着她。


    他眼睛里刚才的算计和疯狂都已消失，这一刻只剩下懵然。他此时这茫然天真的模样，竟真有几分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的娇弱感了


    他彻底懵了，许久过后才反应过来。


    “……你敢打我？”他声音颤抖。


    “打你怎么了？”凌青看着他，回味着刚才的快感，“你刚才差点掐死我，还不许我还手了？”


    他既然能告诉她陆鼎风的线索，那就是想利用她做什么。所以，他此时定是不会杀自己的。


    既然如此，这口恶气，她凭什么要白白咽下？！


    “…………”


    逄楚之彻底呆住了。


    但很快，他捂着自己被打的半边脸，肩膀开始微微耸动。一声低笑从喉咙深处溢出，接着，笑声越来越大，诡异而疯癫，听得凌青后背发毛。


    真是个疯子。凌青暗骂一句，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逄楚之只是笑，那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一样的弧度。明明是和以前一样明媚灿烂的笑容，眼里却不见丝毫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黑暗。


    凌青再也忍不住了。


    “……别笑了，回去冰敷一下吧。”


    逄楚之止住笑，抬头看她。


    “就这样？”


    “难不成你想扇回来？”


    “………”


    逄楚之不说话了。


    他放下捂着脸的手，做出了一个凌青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用舌尖，极其缓慢地舔了舔自己红肿的脸颊内侧，似乎在感受着那里的痛楚。随后，他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凌青越发警觉地往后退：“……你真想扇回来？”


    就在她想着要不要直接转身就跑之时，逄楚之猛地一个大跨步，瞬间欺身到她面前！


    那一步的距离极大，瞬间两个人就紧密贴在一起。


    在凌青错愕的眼神中，他突然伸出手臂，一只手拽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不容抗拒地将她狠狠拽进怀里。


    “你————”


    一切发生得太快，凌青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被他完全抱住。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低下头，朝她靠近。


    凌青瞪大眼睛———


    他低头，狠狠地吻了上来。


    “！！！！”


    感受到嘴唇上的触感，凌青彻底僵住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这是在做什么？她这是被吻了？她竟然也能被强吻了？？？


    ………不，那根本不是一个吻。


    他的唇是冰凉的，动作却是滚烫的，他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力道，毫不温柔地在她唇上啃咬。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嘴唇上粗暴的触碰。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撕咬。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迅速弥漫开来。


    “…………！！！”


    凌青反应过来，猛地推开他，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她，厉声道：“你疯了？！”


    “是啊，我早就疯了。”


    逄楚之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唇角的血迹，笑容竟带着几分天真的邪气：“不是想赢我吗，不是就喜欢我羞辱我吗，没门。我倒要看看，到底谁羞辱谁。”


    “………”


    凌青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手指瞬间沾上一片湿濡。她定睛一看，全是血。


    她怒不可遏地看向他：“你有病吧？！你是不是真的演情圣演上瘾了？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报复我吧？”


    “是啊………”逄楚之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的模样，“看你这幅不解风情，榆木脑袋的模样，想来是头一遭吧，你能不在乎？”


    “……我在乎个屁！”凌青再也忍不住了，直接爆了粗口：“你个神经病！是不是你利用的每一个人，你都得上去亲一口？你威胁利用周明德的时候，不会也是亲他一口吧？”


    “…………”


    逄楚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冷下脸，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一般。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这也是我的初吻，好不好！”


    “我真爱信，就你这不要脸的样子，装什么纯情？”


    “你别说得我好像以色侍人似的！”


    “我说错了吗？你接近我利用我，不就是想靠你美色诱惑吗？毕竟你除了美色，也没什么了。”


    “…………”


    两个人恶狠狠地瞪着对方，眼里都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与厌恶。


    忽然，逄楚之也伸出手，嫌恶地抹了一把嘴上的血。


    “……………”凌青蹙眉道：“你自己也嫌弃得不行，那又何必要用这么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方式。”


    “你管不着。”逄楚之展颜一笑，竟然又有了点之前明媚灿烂的模样：“只要你不开心，我就开心得很。所以………”


    他俯身，在她耳边用情人般的声音，说着最阴冷的话：


    “别说是自损一千了，哪怕是自损一万，我也愿意。我这辈子，就注定和你杠下去了。”


    “…………”


    凌青看着他。


    许久过后，她也微微一笑。


    “能让逄公子放下身段，与我公平对决，我也真是很感荣幸。”她慢条斯理道：“虽然我现在很忙，根本就没空搭理你这些疯言疯语。但对付一个你，实在是太绰绰有余了。那就………”


    她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