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100 错在 还不够狠

作品:《饲蛇

    雨下了一整夜,直到天明方歇。


    次日,关于昨夜明镜台的变故,整个九霄剑宗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无人再议。


    而赤土使者的态度更是耐人寻味——他们明确表态,将全力配合九霄剑宗接下来的行动。


    这是一个极其明显的信号,赤土对这个“交代”非常满意。


    虽然死的是一位修真界的泰斗,但对于其他宗门而言,用一条人命换赤土的配合,是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毕竟,若封印失败,那些被囚的魔族一旦脱困,整个修真界都将万劫不复。


    在如此危机面前,一条人命微不足道。


    赤土那边松了口,宗门的动作快得惊人。


    短短两日,车队集结,人员整备。


    在这紧张的备行间隙,一则消息传到了黎昭妍耳中。


    沈青岚,成了无垢峰的新主人。


    她一身缟素,打着为莫千钧守灵的旗号,堂而皇之地接管了无垢峰。虽然有几位长老极力反对,但却有一股莫名的暗力支持她。


    甚至,她还孝心大发,将洛尘接回无垢峰“调养”。


    这两人凑在一起究竟在盘算什么,黎昭妍不打算深究。于现在的她而言,只要不妨碍出行,这些人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真正让她感到不安的,是顾衡。


    昨天夜里,他分明撞破了连猩的存在,可次日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有条不紊地协助清点物资,与前来关切的长老们谈笑风生。


    践行宴上,气氛微妙。


    众人言辞闪烁,安慰与鼓励都带着一层小心翼翼的试探。


    顾衡却神色从容,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听说丹霞峰发生了一点小事,”一位素来消息灵通的长老斟酌着开口,“你们二人已有婚约在身,彼此相处,还需多些包容体谅才是。”


    话音落下,气氛有片刻凝滞。


    顾衡闻言,缓缓转过身,面向黎昭妍:“阿妍,昨夜是我冒昧闯入,惊扰了你,还望你不要怪我。”


    他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地道歉。


    而此时,连猩正化作“紫露”的模样,屏息静立在黎昭妍座椅之后。


    顾衡的目光毫无波澜,温和地落在她的脸上。


    黎昭妍持杯,微微颔首。


    这种温雅周全,不由让她后背生寒。像一张画皮,完美地贴合在他的脸上,无可挑剔,却也叫人愈发悚然。


    ……


    出发之日,天色阴沉。


    宗门的车队已经在山门外列阵,就在众人一番寒暄,准备启程之时,天边忽然传来沉闷的轰隆声。


    所有人抬头望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列极长的队伍,为首处,高大的玄色车辇,通体如墨,仿佛以某种巨兽的骸骨炼制而成,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寒意。而在那漆黑骨架之上,却又缠绕着艳丽刺眼的红绸,随风狂舞。


    起初,众修士还以为是妖族要撕毁协议攻打山门,纷纷拔剑。


    然而,车队在接近之后缓缓停下。


    一道冰雪般的身影缓缓从车辇上走下。


    白玉蕊?


    这时,众人才意识到这是接引的车队。


    没人料到赤土会派人接引来,更没人想到,派来的车驾竟是这般模样。


    这披红挂彩的样子,分明像是凡间的婚仪阵仗。


    就在众人心神震动之际,一直静立在黎昭妍身后的“侍女”,忽地向前迈去。


    一位长老从惊愕中回神,厉声喝道:“你是何人?退下!”


    但并未有回应。


    那道身影周围,空气陡然扭曲、如水般漾开圈圈涟漪。


    一袭华美的碧色深衣在骤起的风中猎猎,宽大的袖摆狂舞,如展翅的毒蝶。


    转过身,是一张妖异俊美的脸。


    那双微微上挑的碧绿眼眸一扫,流转出毫不掩饰的戏谑与张扬。


    连猩?!


    他站在那辆如同巨兽般的车辇旁,无视了周围长老们惊骇欲绝的目光,更无视了周围死寂的空气。


    他微微侧身,面向黎昭妍,唇角勾起,笑容既艳且煞:


    “路途遥远,殿下,请移驾。”


    四周鸦雀无声。


    长老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而顾衡就站在不远处。


    他看着那张妖异的脸,望着那辆宛如巨兽匍匐的车驾,面色微凝。


    连猩盯着黎昭妍,碧眸中闪烁着亢奋的光。这两日,他们之间冷战对峙,互不相让。


    而此刻,他确信自己已赢下这一局。如今便是要昭告天下两人的关系。


    黎昭妍盯着他,冷冷地扫了一眼那辆车。


    “多谢好意,我坐不惯。”


    她甚至没有再看连猩一眼,转身走向宗门准备的车驾。


    她看向愣在原地的顾衡,自然道:“阿衡,还愣着做什么?上车。”


    顾衡怔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顺从地迈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宗门的车,帘幕落下,隔绝了连猩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色。


    车队缓缓启动。


    连猩并没有发作,他的那辆黑骨巨车如同一只沉默的巨兽,紧紧跟在侧方护送。他也许知道她在生气,竟也没再强行上前纠缠。


    车厢内,气氛压抑。


    黎昭妍与顾衡面对面坐着,对上他正襟危坐的表情,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顾衡却先一步开了口:


    “殿下不必在意。连猩行事素来随性,眼下我们要以大局为重,不为这点小事分心,才不辜负长老与各宗门的托付。”


    说完,他便闭上眼阖目入定。


    黎昭妍深吸一口气,也平静下来。


    宗门的车驾印刻着的高阶符咒,灵力充沛,日行千里。仅仅一日,窗外的景致便全然改变。


    原本葱郁的青山渐渐消失,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刺目的红。


    土地呈暗红色,好似锈迹斑斑。稀疏的树木光秃秃地立着,枝干扭曲,到处弥漫着一股死寂荒凉的气息。


    这里是赤土与修真界的隔离带,也是相隔数百里的无人区。


    就在车队即将深入这片红土之时,变故陡生。


    “咔嚓——!”


    断断续续的碎裂声接连响起,符咒光芒瞬间熄灭,宗门的十几辆车辇竟同时停摆,彻底停在路上。


    “怎么回事?灵轴全断了?”弟子们惊慌失措地下来检查。


    顾衡带着几名精通炼器的弟子检查了。黎昭妍也走下来,看向车底部碎裂的纹路。


    故障同时出现,仿佛是被人蓄意设计。


    这时,一直跟在旁侧的黑骨巨车缓缓停下,帘子被掀开,连猩斜倚窗边,一脸无辜地道:


    “我就说宗门里的东西不行,才这点路途就软塌塌的,岂不耽误殿下的大事?”


    黎昭妍眉心微蹙。


    “殿下,看来……注定要搭上一程了。”


    黎昭妍冷冷地看着他,压低声音说:“你疯了吗?”


    她不用想便知这是谁的手段。


    “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耍这种把戏?我们还未深入赤土,你如此大张旗鼓毁坏车队,是存心要搅乱我的计划?”


    连猩碧眸微眯,嘴角的笑意凉薄讥诮:


    “我倒要问问殿下,我搅乱了你什么计划?是碍着你心疼顾衡?还是扰了你与他同车共处的兴致?还说什么计划……你还记得自己要做什么?”


    “闭嘴。”黎昭妍眼中涌起怒意,“你明明清楚我是为了什么!”


    “我清楚吗?”连猩嗤笑一声,“你不就是想知道莫千钧那个老东西到底藏了什么秘密?我已经替你打听到了。”


    黎昭妍一愣。


    连猩看着她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怎么,进入幽都山深处的方法,殿下不想听听?”


    黎昭妍狐疑地看着他。


    连猩却不再多言,摆足了姿态。他转过身,背影修长傲慢,一边往回走一边道:


    “如果殿下想知道,那就上车来谈。”


    顾衡很快回来,面色平静地说:“车轴核心被震碎了,修好至少需要三日。”


    三日时间,他们等不起。


    那边,顾衡已经在安排换乘事宜。


    他主动道:“殿下,换车吧。赤土地势险峻,普通的灵车确实难以支撑。他们的车是用兽骨打造,更适合这里。”


    不远处,连猩掀开帘子,阴阳怪气地笑道:“顾道君倒是识货,不像某些人,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面对这般近乎羞辱的撩拨,顾衡面上竟无一丝波澜。


    他点了点头:“所言极是。殿下,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你先过去。”


    “那你们呢?”


    看着两人在你来我往地没完没了,连猩捏着帘子,眸中幽光翻涌。


    “还磨蹭什么?到底要不要进来?”


    顾衡对她点点头,郑重道:“去吧,殿下。”


    黎昭妍深深看了顾衡一眼,终究还是登上了那辆玄骨兽车。


    一进车厢,外面的声音便被隔绝。


    车内空间极大,铺设得极为奢华。最让黎昭妍意外的是,里面的软榻、熏香、甚至是摆放器具的位置,全是按照她最习惯的方式布置。


    连猩并未看向她,独自倚靠着窗边,垂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把匕首,修剪刻意亮出的尖锐利甲。


    那个姿态,像是等着她主动开口。


    车队再度启程,周遭安静了下来。


    良久,黎昭妍想到方才自己那番误判的指责,又想到这两日她的冷落,主动打破了沉默:“你说你知道莫千钧的秘密?是怎么知道的呢?”


    连猩修剪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轻哼了一声:


    “怎么,殿下不信?”


    黎昭妍努力保持平静:“我在莫千钧身边耗费很久都未能打探出来。你未近他的身,消息从何而来?这事关乎幽都山,我需要确凿的凭据。”


    连猩终于转过头来,碧绿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深邃幽远。


    “你以为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就是无所事事,坐以待毙?”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我虽不在无垢峰,但我养了一只极听话的“小老鼠”,莫千钧把秘密告知他那个好徒弟时,那只老鼠就躲在墙角,听得清清楚楚。”


    黎昭妍目光微微一动:“你是说……沈青岚?”


    “自然。”连猩语气满是轻蔑,“她野心勃勃,一心想报仇。一条能为她铺好后路的消息,她岂会不竖起耳朵听个分明?”


    “她的话,你也敢信?”


    “为何不信?”连猩反问,“我是她唯一的生路。”


    黎昭妍刚要开口,车外隐约传来顾衡与弟子交谈的声响,她下意识地掀开帘子。


    手腕陡然被紧紧攥住。


    连猩一把将她扯了回来,力气大得惊人。


    “我正和你讨论关乎幽都山的大事,你的眼睛还往哪儿看?还在关心那条落水狗?!”


    黎昭妍没有挣扎,腕间的痛让她越发冷静。她抬起眼,直视他有些狰狞的面容。


    “连猩,你总是这样。”


    连猩一僵。


    “永远学不会等,永远要把棋盘掀翻。”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顾及场合、不在乎代价。”


    她的眼底只剩下倦怠。


    “你让我很累,连猩。”


    累?


    连猩瞳孔骤然缩紧,攥着她的手指松了又紧,面上露出近乎仓皇的本能。


    “不是的,殿下,我不是故意……”


    他对上她的视线,心底一沉,手下意识地去抓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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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昭妍毫不费力地挣脱开。


    突然,他身体一沉,“咚”地一声,膝盖磕在车板上,额头几乎触到她裙摆。


    “是我错了。”他的声音颤抖,“我又没忍住!又把你的计划搞砸了,可我见不得你们,见不得你和他站在一起……”


    他猛地抬起脸,眼眶发红,眸底翻涌着剧烈的痛苦:“我改,我以后都听你的。你让我等,我就等!”


    他死死攥住她的裙角,慢慢把脸贴上去。


    黎昭妍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只有了然。


    她太熟悉他了。


    即便他此刻跪地求饶、痛哭流涕,本质却从未变过。那只是暂时的妥协,一旦得逞,他只会变本加厉地索取。


    “你根本不知道错在哪。”


    而正因为看透这一点,她才更觉心头火起。他宁愿演这样一场苦情戏,也不肯收敛那点私欲。


    “放手。”她声音冷淡。


    连猩指尖用力,没有松开,反而捏得更紧。


    黎昭妍不再多说,抬手,指尖灵光微闪,轻轻一划——


    “嗤啦。”


    那片裙角应声而断。


    连猩手里攥着那块断布,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不再看他,转身掀开车帘,跃入外面赤红的风沙中。


    车厢内重新归于死寂。


    连猩跪在原地,盯着那还在来回晃动的车帘,眼神逐渐变得空洞,又一点点凝聚起更加深沉的疯狂。


    错在哪里?


    他错在……还不够狠。


    错在竟然还对她心存侥幸,以为哀求能换回垂怜。


    错在居然还让顾衡那个碍眼的东西活着,一次次离间他们的关系。


    他缓缓站起身,将那片布料叠好收入怀中,然后抬起眼,望向窗外那无边无际的血色荒原。


    他只不过是太想要她了。


    他不想看到她和别人有婚约,不想看到她和顾衡被世人称作一对。


    他爱她,这也有错吗?


    连猩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掌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弧度。


    ……


    黎昭妍下车,转而登上了车队末尾的一节普通厢房。


    顾衡正坐在此处入定。


    车厢内光线昏暗,豆大的火苗跳跃着,映在他挺直的背脊上。他双目微垂,周身疏离,像一座供奉在寺庙里的雕像。


    黎昭妍在他对面坐下,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抱歉,拖累你到这副境地……现在的局势,确实已经脱离了我的掌控。”


    顾衡没有睁眼,声音清冷:


    “殿下言重了。其实我很感激连猩,若非他未雨绸缪,以那些残次的车辇,我们连这片隔离区都过不了。”


    他说得很郑重,怪异得让人莫名不适。


    这种近乎禅定般的疏离姿态,让她意识到,他们之间已经竖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


    “你真的……一点都不生气?”


    黎昭妍紧紧盯着他的脸,试图找出一丝裂痕。


    顾衡终于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漆黑沉静,像是一潭死水,礼貌疏离。


    “大局当前,顾某的一己私欲算得了什么?”


    黎昭妍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更没看到预想中的犹豫。她知道再耗下去也只是徒劳,便起身离开了车厢,独自寻了一处静室休息。


    ……


    夜色如墨,车队在红色的荒原上疾驰。


    黎昭妍在卧榻上阖目调息,脑海里反复回想着连猩提到的那个秘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刻意与巧合。


    “轰——!”


    一声剧烈的爆裂音突然炸响,整辆车猛地一震。


    黎昭妍瞬间惊醒,翻身下榻,冲出车厢。


    外面月光惨淡,沙尘被狂乱的气流卷起,形成两道隐约的漩涡。


    两道身影在昏红的天地间交错,几乎看不清招式。


    连猩的攻势狠戾,那双精心修剪过的利爪,泛着幽绿的锋芒。顾衡虽守得滴水不漏,却因为有所保留而节节败退。


    只是转眼间,顾衡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他被重重地甩在了路旁一棵光秃秃的焦黑树干上。


    他顺着树干滑坐,手中的长剑跌落在一旁,嘴角渗出一抹刺眼的殷红。


    “住手!”


    黎昭妍飞身在两人之间,厉声喝道:“连猩!你究竟要做什么!”


    周围随行的弟子也纷纷围了上来,惊骇地望着这突如其来的内讧。


    “清理废物而已。”连猩的碧眸中满是暴虐的亢奋,“这条丧家之犬留着不仅碍眼,更是累赘。与其让他日后坏事,不如今夜就让他永远闭嘴,岂不干净?”


    他再次举起手,掌心绿光涌动,显然动了杀心。


    “你敢!”黎昭妍寸步不让。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倒在树底的顾衡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嗬……嗬……”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


    顾衡费力地抬起头,那张温和从容的脸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幽暗诡谲的实质。


    他看着胜券在握的连猩,又看向惊疑不定的黎昭妍,缓缓开口:


    “你们真以为……凭着从沈青岚那儿偷听来的只言片语……就能找到通往幽都山深处的路?”


    连猩的动作僵住了。


    黎昭妍的心猛地一沉。


    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顾衡以剑拄地,摇晃着,竟一点点撑起了身体。


    “我师父……是老了,但他最得意的本事,从来不是剑法,而是……做戏。”


    顾衡染着血的笑意,在月光下清晰地、缓慢地绽开。


    “你们确定……听到的,便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