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东风恶(一)
作品:《十一年望都犹记》 夕阳从葳蕤带着露气的梨花枝头落下,月还未升起,天空深蓝朦胧。一缕清风吹来,无数花瓣纷扬飘落,在重重叠叠的花雨中,隐约走来一位黄衫女子。
看不清她的脸,但一定是绝色无双。她走过来,扶起蜷缩在地上的他。樱粉唇畔启合,发出似叹息又似嗔怨的轻语。他抬起头想竭力听清,她却摇摇头,将一个泥人放入他掌心。
清风吹拂,卷起纱雾轻袖,也终于将那莺语带入他耳中。
她说:
我等你。
回来。
回来。
……
薛雨生在那切切软语中醒来,望着青灰色帐顶,一时竟有不知何夕之感。那梦境仿佛还未褪去,凝涩地盈满脑中,迟迟未散。直到外面响起脚步声,有人掀开帐帘,他方转过头,向外面看来。
来人是一位中年男子,带着军盔,仿佛刚从战场上回来。只看见他,原本沉凝的面色豁然转喜,几步走来,来到榻前,站定。
“你醒了!可有不适?”他问。
薛雨生凝眸,目光从他面上扫过,过了片刻,方恍然道:“彭大人,是你。”
彭屿大笑,知他认出自己:“一别数月,没想到会在这里再与你相见。”
他提起此话,薛雨生忽想起晕倒前最后看见的那抹身影,似乎正是眼前这人。只彭屿乃甘州都尉,怎会突然出现在凉州,而且看眼前情形,似乎他们已经安全了?
“北戎军……”
他动了动手,想坐起来,只一动,下腹部钻心一样的疼。而后又猛地想到什么,伸手摸向怀中。
身上已经换了一套衣衫,怀中空荡荡的,什么东西也无。
他的泥人呢?
彭屿见他挣扎着要起来,忙伸手按住他:“你伤很重,先好好休息。颉可利已死,他的残兵也尽数被俘,晋王正在外面处理,你不用担心。”
听到颉可利已死,薛雨生松了一口气,只他却道:“彭大人,我倒下的那处,你有没有见到一个泥人?”
彭屿替他压了压被子,指着桌边道:“喏,在那。还是清理战场的士兵发现的,知道你一醒来准要找它,就忙送来了。”
只彭屿也免不了和其他人一般好奇。那泥人一看就是小孩子玩的,他怎会一直带在身上,甚至还带上战场?
他望向薛雨生,见对方看到泥人后表情彻底放松了,便知这个泥人对他来说真的十分重要。
想来是什么人送的罢。
他眸光微动。
其实,在战场上见到薛雨生时,彭屿犹不敢相信。因他自望都返回仅仅只有数月,而那时,薛雨生还是魏国公府里一个待考学子,与持刀杀敌,血染征袍的形象差异实在太大,若不是他那张令人过目不忘的容貌,彭屿实不敢确信那人就是他。
就在薛雨生昏迷的这一段时间里,他已经找人问清楚了。当知道他是从望都囚狱征调过来的新兵时,彭屿当时的心情几可用愤怒来形容。
他一个即将科考整日只知读书的秀才,会做什么事才会被抓入囚狱?
几乎一瞬间,彭屿便清楚这里面一定和魏国公府脱不了干系。当初,他若知晓宋氏并不是如表面那般善待他,他怎会让他继续留在宋府。
彭屿握紧拳。
不过也是万幸,让他能在此遇见他,救下他。若他晚来一步,若他的箭偏了一丁点,那么眼下,他见到的只是一具尸体……想到那样的情况,彭屿的脸色都冷了下来。
薛雨生却有些诧异。因在他的认知里,他与彭屿仅有一面之缘,他帮助过他,且送给他一张珍贵的药方。仅此而已。
只如今这情形,他似乎很是关心他?那他知道他缘何会来凉州吗?
很多解释不通的细节盘踞在心中,薛雨生想开口问他,但彭屿似乎已觉察到他的疑问。
他站起来,眸光幽深:“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说罢又压了压两边被褥,转身出了营帐。
*
主帐里,晋王正听属下汇报。
四日前,他领着第二营出城,本想围截颉可利残兵,但不料人没追上,还险些迷失在茫茫戈壁里。若不是突然遇见甘州援兵,如今恐怕还在荒漠里转悠呢。
只他没想到,甘州竟会援兵,一问之下方得知,颉可利属下燕哲自宁州而下,直逼望都。父皇已东避东都,出城前下发旨令,命各地遣派军队勤王护驾。宁王已派大军增援望都,而他又听闻凉州受困,于是又派彭屿带领一支援军前来救应。
眼下,他与甘州援军一道战胜了颉可利残军,灭了这个景朝多年来的心腹大患,若是几日前,他应很是高兴,因这本来就是他来此的最终目的,然而自打从彭屿处得知望都的消息后,晋王的心中便隐隐不安。
他倒是不担心望都沦陷,毕竟京师还有三大营,还有他舅父坐镇。他担心的是此刻整个皇城乃太子监管,若他趁机与内外臣勾结,把持朝政……便是他这边立再多的战功又有何用,待他太子好大哥掌握了皇权,焉还有他活命的机会?!
晋王如此一想,坐都坐不住了。只想立马拔营,尽快赶回望都去。
只这时,外面有人来报,道彭都尉过来了。
晋王方按捺住心底不安,整了整衣襟,才宣他进来。
对于这个彭屿,晋王也做了调查。因他知道宁王在甘州一地威望极盛,早就想拜会这位皇叔,只宁王为人极为低调,多年来戍守边疆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无旨从不敢擅离甘州,因此这么多年只有在他当初恢复亲王身份,进京谢旨那年才远远见过一回,其后便再也没见过。
如今宁王派人增援,对于他所派之人,晋王当然格外重视。只是他调查一番后,却得知这个彭屿乃是当初昭文太子府里侥幸存活的旧人,后来主动请命去缮州做了参军,也是几月前才被调到甘州宁王麾下。
宁王是昭文太子胞弟,对前东宫旧人稍加照拂本也是情理之中,只晋王没想到,彭屿的身手会这么好。
那夜,他亲眼看到他隔着数丈远,一箭射穿了颉可利胸膛,其力澎湃,令人称奇。如果能将之招揽来,岂非于他的大业之争大有裨益!
因此,待彭屿走进帐内,躬身行礼之时,晋王竟罕见走了下来,双手拖起他,连道免礼,言语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尊崇与亲近。
一个亲王能放下身段,做到这个地步,换做其他人,怕是早已表明忠心。然彭屿却同往常一样,态度不卑不亢,这次来也是汇报军务,全没有半点其他意思表示。
晋王见他这样,也不气恼。吩咐属下上茶,让他边喝边谈。
彭屿先说了北戎战俘的情况。颉可利手下残兵还有三万人,这三万人当然不可能全部斩杀,只如此跟着大队伍去望都也不太实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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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眼下就要解决这些战俘的去留。
这事晋王早有考虑,便道:“京畿府兵数量不够,可以取精锐骑兵以填补京畿府兵的空缺,其余的便交给宋都督处置。”
这一月来,晋王亲眼目睹了数场战事,对北戎骑兵的悍勇有了深刻认识,内心里十分想让景朝府兵也拥有同样的战斗力,因此他考虑很久,又问过几个幕僚的意见,大家纷纷认同将北戎骑兵编入府兵队伍的想法。
晋王将此话一说,彭屿沉吟片刻,也颔首:“北戎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变与体力,这一点正是我们所欠缺的。将他们收编过来除了可以增强府兵战斗力,也能给周边其他小国部落以威慑。”
除了北戎,景朝也面临西边大宛、月氏部落,南边濮部落群,东边高句丽、靺鞨的滋扰,若能整合北戎的兵力,的确是个一箭双雕的好办法。
其实说起来,晋王礼贤下士,有勇有谋,的确是英主之相。若非彭屿身怀旧主所托,或许也可能投效于他。只如今他已知晓少主是谁,而少主又以这样的方式来到他身边,即便晋王再好,他也不可能背弃少主。
彭屿心中如是想着,便将今日来此的另一件事说了出来。
晋王原在喝茶,等他说完,拿杯的手忽而一顿,问:“薛雨生?”
彭屿观他神色,想了想道:“听说他是此次新征的兵,原也不是府兵。只我看他作战勇猛,实是个好苗子,不知可否调到甘州军里?”
本来底下一两个人手的调动,于晋王这等身份的人来说不过是动一动嘴皮的事,何况他是征西军监军,本也有一定的人事调动权。只眼下,他看着彭屿一副小心恳求的表情,心中不免感到奇怪。
这彭屿一向独来独往,从不结交外人,对自己招徕之意也不动心,如今竟会主动要一个新兵?
晋王的八卦心就起了,只嘴上道:“这个嘛……他既属征西军,若要调动还需问过霍将军,这样吧,等到了凉州,若霍将军也同意,你就带他走罢。”
只每个人理解话语的方式不同。于晋王,这句话明显便是拖延之语,但落入彭屿耳中,便是他已同意调动,只等回去问过霍狄。
彭屿心中大喜,这一刻脸上都涌出笑意,再次躬身,诚心实意道了声“多谢晋王”。
晋王亦乐呵呵回了句“免礼免礼”,只等人出去了,才急哄哄招来心腹。
“去查查,第六营里一个叫薛雨生的新兵。”
但心腹却皱着眉杵着不动。
晋王看他一眼:“怎地?”
晋王幕僚许多,但许多紧要的事只有心腹知道。而恰好,在出征之前,心腹正好办过一件与太子有关的要事。
他是个小心谨慎的人,办事之前必要经过仔细调查。因此,当晋王提及薛雨生这个名字时,他一下就想到了数月前的那件事。
他贴近晋王耳畔,道:“这个人不用打探了,殿下您也知道。”
“哦?”
晋王一下来了兴致,原以为是一个有点本事的小兵,怎地他还认识?
“那人就是我们设计让太子与宋氏生嫌的人,只我以为他早已死在狱中了,没想到他命这样大,竟从狱中调入征西军,还跟随我们一路到这。”
提起设计太子那幢事,晋王一下就想起来了。
“薛雨生……原来是他。”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