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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夫郎小客栈》 第46章
午间, 陆凌解了课,早早的出来守在门房前,等着书瑞过来。
那门房的老爹近来受了书瑞的好, 每回书瑞来送饭,虽不白送他一餐食,却也时不时的与他送一盏子铺子上的饮子和做的小食糕点。
老爹见着陆凌出来,就与他端凳儿, 倒茶水, 喊他进门房里坐着等。
钟大阳后脚慢悠悠的出来,见陆凌在门房处得这好待遇, 也挤进去讨茶吃。
那老爹瞪瞪眼,提了水壶给钟大阳倒了一碗水,且道:“馆里没得水不曾, 你小子专是出来上我这处吃。”
钟大阳瞅着碗里茶叶都不曾有半片, 浑就是白开水, 大着舌头嚷道:“庞爷, 恁有你这样偏心眼儿的人,杯盏都在这处摆着咧,小陆的是茶水, 俺的就是水。”
庞老爹却由着钟大阳叫唤:“爱吃不吃。”
“你看俺吃不吃。”
钟大阳胳膊一扭, 转就把陆凌的茶给端去牛饮了个干净。
“欸!怎有你这混的小子,非得是告你馆长那处去不可!”
庞老爹瞪圆了眼,拾起靠在门角上的扫帚,钟大阳跳着脚, 教人打不着。
两人在门房里转跑了两圈,热得很,庞老爹鼓着眼, 转又重新给陆凌倒了一碗茶。
罢了,他冲着钟大阳道:“混小子,吃了俺的茶,在这处望着,俺家去吃了饭过来。”
钟大阳道:“偏心眼儿还要俺给你看门,等你前脚走俺后脚就跑。”
庞老爹道:“你跑得了晌午,倒是瞧你下晌要从这处出去不。”
“省得了,快是去罢。”
庞老爹一走,钟大阳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同陆凌道:“还是韶哥儿会做人,瞧把这老头儿给哄得,待你多客气。”
这庞老爹年轻的时候也是张师武馆的教习,又还是现任馆长的亲戚,年纪大了从教习上退下来,过不惯那般提笼架鸟的日子,便在门房做起看门的事儿。
虽是个门房,可武生教习的,谁敢不敬着,不是个人,庞老爹都不爱搭理的。
“阿韶说他喜欢吃炸丸子,铺子上有做的时候都给带一碟。”
陆凌面上多不经心的说了一句,实则心里早已美了。
正是说着话,他眼儿多尖,一下便从朝着街市上开的一扇窗瞧见了熟悉的身影。
快是出去下了台阶,瞧着今朝来的不仅有书瑞,竟还有他老娘,两人抬着饭食,有说有笑的,好不相熟。
陆凌怔了怔,一霎间竟觉他跟书瑞还真有甚么亲一般,要不然那两人这样亲近?
“韶哥儿,你过来了!俺跟你兄弟等你好一会儿了!”
钟大阳乐呵呵的跑了上去。
“今朝是甚么吃食?”
兄弟?柳氏听得钟大阳的话,心下想,韶哥儿上晌且不是说没得姊妹兄弟么?
“弄得简单,香炒了豆角肉糜,外是脆藕丁。”
“你做的酸豆角治肉最是开胃不过,上回送来大伙儿吃着都说好吃得很。”
钟大阳见陆凌还没上来,朝后头吆喝了一声:“小陆,你脚是教绊着了不成,快来帮着抬进去啊。”
柳氏这厢才明白,这后生说韶哥儿的兄弟原是她们家陆凌。
钟大阳这厢才注意到柳氏,瞧着人收拾打扮怪是体面,不似给人做工的,便问:“韶哥儿?这娘子是谁?先前怎都没见着过,常同你一道的晴哥儿今朝没来?”
他的话多得厉害,就跟只震翅的蜂似的,嗡嗡嗡响动个不停。
书瑞一时都不知该答他哪个问了,这个还没得答,就又发了下个问。
倒是没等书瑞介绍,柳氏先道:“我是陆凌的母亲,后生可是我们家阿凌的僚友?”
听得是陆凌的娘,钟大阳立马是端正了起来,道:“原是伯母!此前还从没见过。”
“俺跟小陆是僚友咧,素日里头武馆上就咱俩最好不过。”
书瑞忍不得一笑,陆凌这厢过来,看了柳氏一眼:“你怎也过来了?”
柳氏怕她这么没打招呼的过来陆凌不高兴,连道:“是韶哥儿说要来武馆送餐食,怕我在家里头闷得慌,这才唤我一道过来的。
娘才来府城上,四处都不熟悉,就想着与你送一回饭,也好四处看看。”
陆凌不由看了书瑞一眼,见着人同他使眼色,他心里微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但还是依着书瑞的意思伸手去接过了柳氏手里的食盒。
“下回别来了。”
书瑞微微皱了皱眉,陆凌见状,又还是不自在的将没说出来的半截话吐了出来。
“午间天热,容易中暑气。”
柳氏听着陆凌这般说,心里头多是欣喜:“阿韶驾着车过来的,快得很,倒是不觉热。”
“伯母原是才来府城麽?那可得好生逛逛,咱潮汐府最是热闹不过的。”
钟大阳凑上来说道:“您要是不熟悉,俺回去教俺娘带你走动,她最是爱出门闲耍的,天儿热去城外道观庙子里吃素斋,教神婆老神仙看相算命,耍法可多。”
柳氏觉是这后生好热络,道:“要得机会,倒是好。就怕麻烦了你阿娘。”
“不麻烦,她是巴不得有人一道儿消遣的人物,反最怕是一个人的。”
书瑞见此,道:“先进去分餐食罢,别在外头干站着教大伙儿好等。”
这般,几人才一同进了武馆去。
书瑞给武生打菜,他喊陆凌带着柳氏在武馆里头逛一逛,这人却不干,要帮着他打菜,倒是钟大阳捧着饭碗,拉了个人帮他去门房看着,他带柳氏转悠了两圈。
回来时,饭菜分了干净,陆凌引着书瑞和柳氏去一侧的凉亭上坐,钟大阳要去门房上,这厢才没继续跟着。
柳氏逛一圈下来,见着武馆还多大,条件可比当初陆凌在县城的小武馆要好多了,倒是心头放下了些心,能教儿子在这头先干着。
他爹那人嘴巴难听,心里却也一样惦记着陆凌,昨儿夜里还同他说,这朝进府衙里头任了职,到时留意着,看给陆凌安排个甚么好的差事做。只现下他才来,地皮没摸熟,位置也不曾做稳当,事情还急不得。
柳氏给陆凌揭开食盒,从里头端了一碟子桂花糯米藕,一碟子香炒田鸡,还有炸得金黄的肥泥鳅。
“也不晓得你的口味变了不曾,这些都是以前你爱吃的。”
陆凌看着几碟子菜,眉心动了动。
从前在乡间住的时候,他常上树下河,在田间地头上扑捉些田鸡泥鳅带回去,他娘总用来烧菜。
陆凌没说话,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世事变迁,有些滋味却不曾改。
他眸子柔和了几分,看向书瑞:“你尝尝。”
书瑞怔了怔,想是这小子当真是一点不藏,先前不是说好了的麽,他扯了个笑:“你吃,我从铺子上吃了过来的。”
陆凌却道:“尝尝罢,我娘的手艺。”
“小时候住在乡下,我喜欢这些菜。”
柳氏闻言很是欢喜,连也去取筷子:“韶哥儿,阿凌说得不错,你也尝尝。从前你们不识得,你尝尝阿凌儿时喜欢的菜食!”
书瑞只好接下筷子,也跟着尝吃了两口。
实言说,柳氏的手艺并不多精妙,糯米藕倒是还不错,甜滋滋的,米也软香;只田鸡和泥鳅滋味都有些腥,若是口味淡些的,只怕不大吃得下去。
但菜很是油润,当使了不少的油水,这倒是符合早些年陆家贫寒,一家子住在乡下间,觉重油的菜肉好吃的口味。
油贵,一年到头不得几回沾,如何会不觉好的。
“韶哥儿,可还吃得惯?”
陆凌看着书瑞吃了几口,他自晓得书瑞甚么手艺,这滋味的饭菜在他那处纯然称不得一句好,教他尝,也便是他娘说的那般,想教他晓得自己的一些过去。
“他手艺很好,卖的餐食无不赞的,比老灶人还强,娘还是别教他点评为难人了。”
柳氏听得陆凌如此说,心头却暖洋洋的,嗔道:“那你如何还犯浑教娘丢这个丑。”
书瑞笑说道:“其实饭菜味道好坏还是其次,要紧的是做菜的心意。伯母的菜是我再吃不上的,我觉味道再好不过了。”
“韶哥儿要喜欢吃,往后都上家里来,伯母与你做。”
书瑞抿嘴笑了笑,说了声好。
只盼着到时真来了,可别是换了心境才好。
这般说了几句话,一餐食,倒是教母子两人距离拉得近了些,不似昨儿才见着时那般各是各的不自在和局促,亲热了不少。
柳氏守着陆凌吃菜,忍不得道:“阿凌,将才那后生姓甚?当真热络得很,一个劲儿问你问书瑞,还说他们家里几口人,爹娘做得是些甚么营生你跟他果真这般好麽?”
她话说得委婉,陆凌却也听得出她的意思。
“他不晓得爹的事,我没同他说过。”
柳氏听罢,道:“那他当真本就是这般性子,倒是个多好的后生。”
陆凌却低哼了一声,挂起脸来,没好气道:“谁人会没得事白献殷勤的,怕是把你作长辈了,漏漏家底。”
柳氏听得糊涂,倒是书瑞听明白了陆凌在怪气什麽。若平日里,自是已和人辩开了,这厢柳氏在,也不好多说什麽,只闷着脑袋不明的模样。
“哎呀!他莫不是看上韶哥儿了,还以为我是韶哥儿的家里人?”
柳氏越想越是那么个事:“他还说你是书瑞的兄弟,可不把你俩当做是一家人了麽?”
“可不是。”
陆凌道:“我俩对外称作兄弟,细问就是表的。”
柳氏不明就里:“如何这般?你俩认了亲不成?”
书瑞赶忙解释道:“是这样,先时陆兄弟头疾失忆了,暂在客栈上落脚。我俩常在一处,人难免问,如此就以亲戚相称,这般也互为照应,省得有心人使坏。”
柳氏恍然明悟,如此倒也合情,他家陆凌丢了记忆,在客栈上住着若是只以一个租客的身份,那起子歪心眼儿的还不会借机哄骗麽。
听得这厢,她不免心头又更感激了书瑞几分,幸亏是遇着了他,要不然换做旁人,只变着法儿用人的,哪里还会考虑的这样周全。
瞧她,先前还误会人看上了他们家陆凌,若真看上了,还不得趁着阿凌头脑不清的时候冲着外头扬言他俩是一对儿。
时下看着,纯然就是把他们阿凌做兄长看待了。好是不曾大嘴胡言甚么,要弄得坏了事,岂不还伤了人韶哥儿的好心肠。
可这般想明了,柳氏心里没得虚惊一场的感受,反而还有些空唠唠的,怪是可惜。
果是好哥儿不愁人看得上咧。
她拉住书瑞的手:“难为你这阵儿那样周全的关照阿凌,伯母当真是不晓得如何感激了。
有好后生看中你,伯母也为你高兴,只这人生大事草率不得,便冲着你待阿凌的好,伯母也替你好生把把关。”
书瑞干干一笑,暗下瞪了陆凌一眼,想是下晌回去定教他好受。
“伯母哪里的话,陆兄弟也帮了我许多。若不是有他,我一个孤哥儿要□□铺子,不知要受多少麻烦。
至于这后生不后生的,我且还没往这些事上打算,心中头一要紧的,还是想把爹娘留下的铺子好生支起来。”
陆凌听得这话,登时闭嘴半句话不敢说了。
柳氏晓得那钟大阳是对韶哥儿有些意思,转就不提了,另扯了话头对陆凌道:“你别怪娘多心多嘴的,你爹中举了以后,甚么人都爱往家里凑,出去也总遇着些怀了各般心思的人。
这得了官职,更甚了,有时候总得留心着些。”
陆凌在高门中做事多年,自晓得这些。
反道:“他那性子,怎还得了府城这样地方的官职?”
柳氏略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当着书瑞的面,她如何好说家里的私事。
陆凌见此,道:“娘说便是,阿韶不会胡言。”
见陆凌这般说,柳氏默了默才道:“你爹的性子跟你小时候也没差多少,年少时有你祖父祖母养着读书,便是说话不过脑,私塾中也没得人太计较。后头在乡下种地,更就没甚了。
前几年中了秀才,与过去不同了,来往的都是些有了头脸的人物,那张嘴才是教人头脑疼,中了秀才几年,像样的门路都没得两家,一直也没个官职来做。”
“后头只又沉心读书,倒是又教他中了举,外在你弟弟大了,也能出门走动,他脑子伶俐,看着些你爹,倒比过去好了。”
“年初县上吏房空出个典史的位置来,你爹递交了文书,他有了举人的功名,那位置合该是稳当的。谁想左等右等,迟迟没得回信,使了些钱银走了门路去问,那位置竟教旁人顶了。”
柳氏说着也叹了口气:“听得上任的还是个只读了些书,连半点功名都不曾有的年轻人,使了海量的银子,捐钱得来的职务。你爹晓得了这事,气得两日都没用进去饭。”
“恰你这时捎了些钱家来,我与你弟弟合计了一番,再掏出家里攒下的钱,也走了一回门路,倒是好运气,行通了路子,你爹得了府城更好的去处。”
书瑞听柳氏一席话,尤其是闻说县里那职务教人捐钱顶了时,心头立是想着了他表哥。
虽觉不定有这样赶巧的事,可实在又有些像,县里的职务差事也就那么多,又还恰是个没有功名靠捐钱去的,算算日子,可不也相差不多。
陆凌心中且还想着他爹倒是好命,如今二郎大了,又还聪颖,这仕途路也算有人帮他看顾着一二,否则他来做官,还真是有些不易。
转头,见着书瑞面色有些不大好。
他顿是想着了些什麽,便试着问:“那捐钱顶了县里职务的,是户甚么人家可晓得?”
既都有了更好的去处,又还关切这些作甚
不过见陆凌问,柳氏还是道:“原先看你爹病在床上,你弟弟便出去打听了一番,想是看县城那职务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倒是听得那新定下的典史是读书人家出身,父亲是个私塾先生,在县城下头乡里一带颇有些名望,只前两年告世了。他那妹夫大手笔,捐了许多钱教这后生得了官职。”
陆凌也听出了不对,连问:“妹夫?”
柳氏道:“他家哥儿嫁了个年纪有些大的富商,总之这事情一打听来,都不大好听,在外头这样的事情也不新鲜。”
“噢,对了,姓白。咱一家子得这头的任命时,他且都上任了。”
书瑞心头突突直跳,果真是他表哥!
他既已经逃了婚,还是有哥儿嫁了过去,白家除却他,便只二哥儿一个哥儿了,如此嫁去吴家的,是他?
若是旁人,想吴家也不会愿意捐钱给表哥做官。
他心里乱糟糟的,舅母当真也是狠心,跑了他,连自己的亲哥儿也肯往火坑里推。
当初他本以为自己逃了,白家和吴家这桩婚事会做毁,两家至此闹翻,谁会想还能照常。
说到底,他舅母心里最疼的还是表哥,在意的还是家里的富贵与前程。
只是苦命了二哥儿,在家里头娇生惯养着长大,如今要去填吴家的坑。
第47章
回去铺子上, 柳氏今朝得和陆凌亲近了一场,家去时喜滋滋的,倒是书瑞, 一个人静下来时,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惆怅。
下晌铺子上的饮子生意也有一搭没一搭的,有几个前来买定胜糕的书生,买了糕也没在铺子上用, 书瑞闲散着心头忍不得胡乱想, 索性是去集市上转了一圈,还买得了两块大猪皮。
拿回去耐着性儿将上头的猪毛给夹了个干净, 使些去腥的料子进去煮得猪皮发卷,捞出狠狠刮洗上几遍皮面的油泥,又将皮内的肥油给切除下来。
趁着热乎切做脍, 使盐搓洗, 直是水清亮了, 入锅放上卤肉使的一些料子, 大块的葱姜、香叶、八角、白芷这般,在炉子上小火慢炖。
猪皮教炖得耙软,筷子一夹就断, 这般取出盛进盆里, 送去地窖冷存着,明儿一早结做了冻调上个料汁儿沾着吃最好不过。
折腾这么一遭,时辰倒是过得快,眼见着就酉时了。
佟木匠收活儿前, 同书瑞说西间的地板修缮得已是差不多,明朝起当就要修缮东间了,也就是书瑞和陆凌现下住的屋子, 事先说一声,提前将屋里收拾出来,到时修缮也快些。
书瑞应了下来,想是到时就先修陆凌那间屋子,他屋里头甚么都没置,只肖把地铺收起来就是了。
这头才送走佟木匠,陆凌便家了来。
见着人回,书瑞与他打了些水洗脸手,外在又端了一碗爽口的饮子与他。
“还好麽?”
书瑞听得陆凌这么一问,晓得他说得是今朝听着白家消息的事情,不由道:“有甚么不好的。如今晓得了那头是个甚么情况,我悬着的心倒是踏实了许多。”
“表哥得了职务,舅母的目的达到,我于白家已经没有了用处,想必他们也不会再费精神寻我了。”
何止是不寻,想是还巴不得他烂在了外头,舅母的一把好算盘落了空,转拿了自己亲哥儿去填,如何说也出了血,只怕想起他这个人,都得咬碎一口银牙。
陆凌道:“这也确实是好事,省得教你担忧他们找上来,往后也不肖再躲躲藏藏。”
“我只没想到,甘县地方那样小,竟是个不留神儿还能与你家有上牵扯。”
书瑞此先得知陆凌是甘县的人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怕是两家的长辈说不得会相识,这厢看来,虽不识得,却也有了印象。
陆凌握住书瑞的手:“不要紧。若依着先前我爹教顶了职务,没得潮汐府这头的官职,想必还有些麻烦,眼下既有了更好的去处,要说起来,没得这波折,还未必能来府城。”
书瑞轻吐了口气,家里事当真是一团乱麻。
若是当初爹娘不曾离世,他也不曾去白家,闹出逃婚这些事来,依着过去的家世,或许和陆凌在一起父母尊长都会十分满意。
而今他只是一个孤哥儿不说,又还有那些不好听的事,寻常好人家都不知会不会接纳,更何况陆家那般的人户。
这些事不禁想,书瑞轻轻摇了摇头,他并不想说出来徒增两人的烦恼,转提了些精神同陆凌道:“我今朝同你娘接触下来,觉她多是和善,也很识礼,要紧是心里多惦记你。”
说起他娘,陆凌便忍不得道:“便是你最招人喜欢,那么半日的功夫,就教真跟亲戚了似的。”
书瑞笑道:“哪有你说的那本事,你娘同我热络,也是因我同她说了些你这几月间在客栈上的事,她才与我亲和,说到底还是因着你。”
陆凌晓得书瑞为着他和家里缓和,从中费了不少心思,他心里怎有不动容的。越是这般,他越不想偷偷摸摸的委屈了书瑞,自然,确实自己也有私心。
他又试探道: “你既觉得她和善好说话,整好她也喜欢你,那索性就把我俩的事说与她晓得算了。”
“那哪成。”
书瑞连是一口打消了陆凌的念头,道:“便是她眼下觉我还不差,也不过是我暂时解了些她的烦恼,我与你们家也没得甚么利害关系,她才有好感。若要变作儿媳了,那看人看事的目光和要求自也都不同了。
只怕那时我想讨个她的好都难见着人了,哪里似现下这般,她还肯自来同我说话。”
“你别觉着我总要你瞒着咱俩的事,没把你我认真对待。我想的是徐徐图之,慢慢先以不那样亲近的关系来相处,日子长了,你家里晓得了我是个甚么样的人,到时也能好接受些你我的事。”
书瑞是如此盘算的:“你想着,若一张口就说了你我的事,你家里事先又不晓得我是如何的,光听着父母俱丧,没得家世,孤哥儿行商,又还背弃收养我的舅家逃婚,哪个做父母的听着这些不觉头脑昏胀的。
这个人的品性且都在人心中定型了,哪里还有心去细细了解,一门心思都在将人拆散去,要把走歪路子的你重新引到正道上了。”
陆凌听了书瑞的话,默了下去。
须臾,他道:“若万般法子用尽,他们也硬是不肯,非得从中取舍,我定是带你走的。”
家中温情固然是好,可这些年在外,他也都惯了,无非是还如从前一般,每月与家里寄了钱做贴补。
书瑞却如何都是他舍弃不得的。
书瑞见陆凌说得笃定,忍不得一笑:“又混说,莫不是还真要坐实了一对私奔出逃的苦命鸳鸯?”
“好好的日子,不定非得走这一步。”
陆凌道:“我说得是最坏的结果。”
书瑞笑问他:“那你能带了我往哪处去?”
“京城。那处比潮汐府更为繁荣,甚么都有,咱们若去了,定也能好生过下来。”
“你倒是会盘算。”
说笑间,书瑞又道:“眼下柳娘子且盼着你搬了家去住,她还与我说,让我劝你来着。”
陆凌连问:“你答应了?”
“我如何答应,怎平白做得你的主,至多也是说给你听,要如何还是看你。”
陆凌可不干,虽说是门对门,可白日里头本就在武馆里做事,也便就下工回来的时辰能与书瑞在一处。
这要搬回去住了,两处门一关,就是那点儿原本有的相处都没得了,门各朝一头开,弄得跟两人断了似的。
只他却没张口嚷嚷,反是问书瑞:“你的意思呢?”
书瑞道:“既是家里人都来了,若是隔得远也就罢了,周遭的街坊邻里不晓得,这般这样近,要晓得你一个做儿子的,宁可在外头客栈上住着却都不在家中住,怕不晓得该如何议论。”
“你爹在城里做官,讲究声誉。于理,你倒该家去住。”
陆凌哪里是想听书瑞说这些话,分明晓得他甚么性子,却偏还不死心的要问来听一回,道理如何不懂,心里却就不是那么个滋味。
如此,他扬起些脖子:“也成,左右我都听你的,既你喊了我家去住,那我家去便是。”
书瑞眉心一动,眨了眨眼睛。
这厢这样懂事了,辩都不辩就给答应了下来?他心里梗了下,倏忽不大得劲儿,可道理是他讲的,没得人依了,他又说些旁的。
书瑞微凝起口气:“那你在这头吃晚食,还是回去吃?”
陆凌道:“左右是要回去住,就在那头吃罢。”
书瑞抿了下唇:“行。倒也省得我多麻烦了,夜里简单活个猪肉香菇馅儿和虾仁馅儿,吃上一碗饺子。”
陆凌暗暗磨牙:“成,那你早些吃了休息,我不在这头,你夜里把门窗给锁好。”
晚间,书瑞拾着菜刀,挂着一张小脸儿,将砧板上的猪肉剁得嗒嗒作响,心里头的闷气没处撒,倒是都使在了饺子馅儿上。
闷头给自己包了十五个饺子出来,下锅煮了,一人捧着碗在院儿里头吃,饺子馅儿多香,进嘴里却没得甚么滋味,罢了,竟只吃了五个,再是不想动了。
天色暗下来,他端了盆水故意倒到了后门外的水渠里,只见对门后门上都亮起了灯笼,门儿紧紧闭着,半点没瞧有人要出来的痕迹。
书瑞见这般,腾腾回了院子,嘎吱一声也关了打陆凌回去就一直敞着的门,顺带连门栓都给上了两条。
他回了屋去洗漱,比往日都早的将自个儿塞进了被窝里头。
想是盘一盘后头生意上的事,发觉一动脑子就都是陆凌,这傻小子在家做甚么,吃甚么,家去了是不是也会帮着净菜,帮着洗碗?
他甩甩脑袋,索性是又坐起来,翻了本书来瞧,读了几行,从没觉得读书竟也这样乏味。
晓是完了,干脆连书也丢在了一头,静静侧躺着,盯着对身的那道墙。
他心里本就因白日里晓得白家的事而有些惆怅,现下陆凌也回了家去,倒更不是滋味了。
陆凌尚且有家可回,他却是再没得家了,爹娘故去已久,白家这般又定是恨毒了他,他虽是没有想过再回去,可到底还是在那处住了好些年,如今走了,两厢只余下了怨怼,颇有些彻底沦为个孤哥儿的漂泊无依感。
人前再是清明稳重,可终究是人,这般夜深人静下,思及自个儿的遭逢,心里不免还是发酸。
书瑞紧抿着嘴,吸了吸鼻子,正是酸涩得很时,忽得听着嘎吱一声响动。
他耳朵立是警觉的竖了起来,一骨碌坐起身,小心试探着唤了一声:“陆凌?”
外头晚风呼呼吹动,往锁好的门窗上撞了一头,发出些声响后,又跌跌撞撞的去了。
他想着是不是风声,不过碍于先前进了贼的事,还是谨慎得很,蹑手蹑脚的靠近门前,小心启开了一丝门缝去瞧。
院儿里点着的灯笼留着一盏,虽不明亮,却也还是能辨清方向。
他一眼就瞧见了杵在自屋门前长条条的一道身影。
书瑞哗啦一声扯开了门,心头分明欢喜,却也还是做着平静。
“不是要在那头住?这时辰上了,又回来作甚,做贼似的,吓我一跳。”
陆凌看着探头探脑出屋来的哥儿,不由嘴角翘起两分:“忘记拿衣裳了,过来拿了换洗的衣裳预备洗漱。”
“从前竟不晓得你这样爱洁净。”
书瑞听得陆凌的话,心头登时又吃了一口闷气,嘴巴也立是不饶人:“不过也对,陆二郎君气质儒雅,行自流香,做哥哥的虽不及,近朱者赤,糙郎也晓得爱好些干净了。”
陆凌眸子一眯:“这么说来,要没得咱俩的事在先,我与他,你倒是更乐意跟他好了。”
“我可没说这些。”
书瑞做势打了个哈欠:“你要取衣裳赶紧去取罢,我都要睡着了,教你闹醒。”
陆凌见书瑞还赶他,都如此回来了也不说留,怪气道:“你今朝倒是歇息得早。”
“看了会儿书,困乏了自就歇息下了。”
陆凌连道:“甚么书?你新买得有书?可是趁我不在上我屋里把那书生给的书拿去看了?”
书瑞悠悠嗯了一声,道:
“明儿佟木匠要修缮你住的那间屋子的地板了,恰你要回去住,我就把你屋子给收拾了,书顺道是也给拿了过去。”
哐得一声,陆凌跟家里着了火似的一下就蹿进了屋里去,本就多空的屋子,这下果真是连地铺都给收起来了,浑然就只余下了个空屋。
他气得不成:“你手脚可真是麻利,只怕我要再晚些回来,这屋都能给赁出去住上了旁人!”
好似黄犬炸了毛,陆凌气汹汹的折身回去要与书瑞好是一通闹腾:“我今晚当真就”
话没得说完,一道身影却先几步走了上来,一下子扑到了他的怀里,他不设防的教撞得往后仰了些,香了满怀。
屋里头没点灯,只余一窗月光泄进了屋中,朦朦胧胧的。
书瑞微颔着脑袋,额头贴在了陆凌的胸口前,一双手紧紧环抱住了他的腰。
再是吵甚,他心里酸酸的,可怕了陆凌真就回家去不过来了。
陆凌愣了愣,不知人是怎的了,一时僵住了身子,哪里还有甚么气,只不敢动一分,怕是惊了怀里人分毫。
开口问话前,他先伸手用胳膊将人的肩膀圈住,好是教书瑞更觉得安全受护着。
两人就这么抱了好一会儿,书瑞甚么话都没说,靠着陆凌结实的身体,抿着唇,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味,一日里心中的百般情愫,方才得了些抚慰,觉着安稳了些。
好半晌,陆凌才小心问:“怎么了?”
书瑞贴着陆凌,声音有些委屈,低低道:“我没想要你走。”
陆凌心里倏然好似遭了一击似的,原本便是书瑞说动他不说西,这一瞬,可不是他要天上的星星也想了法去给人摘下来。
“知你心思,我不知多高兴。”
连给人解释道:“本也没想要真的就回去住,先也不过是听你说的道理,一来回去了给人看个样子,二来也先做几日孝顺,陪着吃上几顿饭,融洽些了,如你所说的,更好开口些。”
陆凌心里头已有了些计算,两个人的事,如何又只会让书瑞一个人去烦恼忙碌。
白日里做了这主意,偏没说也不过嘴上逞会儿能,哪想惹得书瑞如此了,他心里愧疚,更紧抱了些人。
书瑞听他说罢,道:“你这样做是好的。不过是我今日情绪不大好,没跟你好好说话。”
陆凌低头,将埋在他怀里的脑袋轻轻抬起,看着书瑞鼻尖有点发红,心里不知拧得有多紧。
他微是屈身,轻易的就将穿得有些单薄的哥儿给抱了起来,转朝着书瑞屋里走去。
“陆凌,你别”
书瑞教陆凌抱回了屋,放在了他的榻上,沾着榻,他连忙就缩去了一侧:“你说了不会欺负我的。”
陆凌看着人鼓着一双眼,瘪着嘴瞪他,觉是多可爱。
“我答应了你的,自不会乱来。瞧你洗漱了穿得单薄,今晚外头风大,当心吹凉了。”
书瑞瞧这人老实站在榻边上,没有要过来的意思,方才松了口气。
再是胡来,他也不得成亲前做这些傻事出来。
“我把衣裳披着,重新把你的地铺铺上。”
陆凌道:“不能铺在你这屋里?省得了明日麻烦,我且还能多陪陪你。”
书瑞心思动摇了一分,却还是道:“这点儿算甚么麻烦,要教人瞧去了,还得了。”
陆凌晓是没得这样的天大好处,见他不肯,倒也没多失望。
“你先别急着与我铺床,我自也做得来。倒是家里可还有吃的?晚间在那头我没吃几筷子菜,一尾鱼腥气重,一碗羊肉柴得嚼着牙酸,时下都饿了。”
书瑞心道是从前甚么都不挑吃得下的一张好嘴,倒是教他给养刁了,家去吃饭还有吃不饱的,教人笑话。
“没做饭菜,只还有半碗我剩下的饺子存在了井里,你可吃?”
哪有他不吃的,剩下的只更香,乐滋滋的就跑出去取了。
书瑞披了衣,去灶上拨开了埋着的火炭,烧了一把柴火帮着给陆凌热饺子吃。
第48章
陆家这头, 陆钰温罢了书,去厨屋里头取了一盏子酸梅子汁来用。
晚间菜食有些腻,他胃里不大舒坦, 温书时一门心思都在学问上头,倒还不曾觉着多不痛快,收了书,反有了注意在胃上。
他吃罢了, 见空气里还是闷热, 便又端了一盏朝陆凌的屋子去。
“大哥?可是睡了?”
他在门口叩了两回门,都不曾听得应答, 又出声唤了唤,却也还是这般。
陆钰默了默,他大哥是习武人, 又在京都与大户做事, 这时辰上还不曾到人定, 如何就睡着了的。
便是真睡了, 怎会有人敲门的警觉都没有?
只怕人并没在屋中。
他眉心动了动,想是人不在屋里,会去了哪处?转又了然一笑, 大哥弱冠了, 便是夜不归宿,想也自有合适的去处。
他今朝肯回来吃晚食,夜里一家人一桌子上用饭时,还嘱咐了爹要留心着手底下那个姓魏的攥典。
吃罢了饭, 他又自回了屋去,一家人都欢喜的不成。
躲在院子荷花缸里的蟾蜍和地间的蛐蛐鸣声不断,陆钰端了酸梅子汤默不作声的回了自屋去, 假意是不曾来过这一趟。
既是大哥有意做了家来住下教家里人安心的场景,他又何故说穿来教爹娘忧心。
如此,去了些日子,进了八月里。
这日下晌,佟师傅教书瑞验看了整个铺子,修缮已进了尾声。拢共做了十一日活儿,按着一天一百六十五的工钱,得使一贯八百一十五个钱。
外在木材又用了三贯六钱,这般抹个零头也得五贯四钱。
书瑞看了铺子,实也没得甚么需要再检验的。
这些日子修出一间屋来,他和陆凌便看过一间,若是有不曾拾掇好的,也都及时做了修补。
佟师傅手艺老辣,弄得很好,书瑞没得话说,早也将修缮的工钱准备齐全,走个过场看了一回,也就一并将钱都结给了佟木匠。
一兑儿收齐了工钱,佟木匠心里头也欢喜。
与人做活儿,最烦恼的便是人拖欠工钱,若说是甚么大富大贵的人户也便罢了,平头老百姓起早贪黑的干了好些日子的活计,到头还不得全数的酬劳,谁人能不厌烦的。
他点了数,谢了书瑞一声。
微是犹豫了一二,还是同他道:“哥儿是爽快人,这阵子咱两头处得也融洽,我便直言了,哥儿若是打木什的活儿也要给我做的话,还望是早日给我个答复。
近来乡下那头也有了两处活儿,虽比不得哥儿这处的活儿大,但若哥儿另有了人选来做你后头的活计,我也不做耽搁,好是就把乡下的活儿给接过来,要哥儿这头还使我,我就回绝了那头。”
书瑞听得佟木匠的话,心头略是有些犹豫。
他晓得佟木匠未必是为着接他手里的活儿而刻意说这些来激他,手艺师傅的活儿本就说不准,更何况佟木匠的手艺确实好。
书瑞也有心想佟木匠给他做客栈要使的木什,这些日子佟木匠做活好坏他是瞧得着的,外从他那处拉回来的柜子和妆台,他使着确实不错。
这些都没得说,只他晓得客栈上几大间屋子的式样置办下来,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自个儿手头上的钱结了这回的工钱,剩下的并不宽。
想了想,书瑞道:“佟师傅,你看这般成不成,今日我先点一点客栈里需要打的木什,一一列出个单子来,明日里拿来与你瞧,先且报个价,我心头也好有数。”
“不怕你笑话,我修缮这老铺子慢腾腾的,原也是因手中并不宽裕,要一齐打下许多的木什,不定手上的钱银够。
这价报了,若是我出得起,那便也快着手脚就定下了,若价实在过了我能拿出的数,事情就先搁置着,如此也不耽误佟师傅接旁的活儿。”
佟师傅点了头,道:“成,三两日间,我也等得哥儿的消息。你只管列出了单子,到时要甚么木材,我自都以最好的价格给哥儿。”
“好,我这定是尽快。”
两厢又说了几句,佟木匠今日收了个早活儿走。
书瑞取了纸笔,往客栈的二楼上去。
楼上拢共是两大两小四间屋,书瑞计划的是两间大屋做上房。既是上房,那一应就得弄得齐整,得打架子床,置衣柜、妆台,可供在屋中吃用的小桌一套,靠墙一张休息的榻。
洗浴上,要有盆架,浴桶,屏风。
另外,陈设也少不得,如何都要两张花几,插花摆瓶。
如此的一堆式样就得两套。
此外,两间小屋的话就做下房,于上房不同的,当就少一套桌,凳儿却还是要两只,外在也不设休息使的榻,洗浴上不办浴桶。
楼下,西大间的大屋倒是能简单许多,单置个结实些的大通铺就成。
除此之外,现在他自个儿住的东大间,还有陆凌住的小间,按着宽裕来计算,两间屋也当似上房那般配置,只既不宽,至少先给打上两张床来睡才成。
夏月天气热,睡地铺都不要紧,若是进冬了,怎受得了那冰冷的地气。
这些且都是房间里的用物,客栈大堂上,现在使的还是三张旧桌凳,堂间置满的话,至多能摆七张桌子。
素日里若人少,摆个五张就合适了。
书瑞盘算着那就至少得再打五张新桌,一桌配四条长凳。
原本旧的收起来,赶着人多时,那就取出旧的来用,新的平时置在大堂上能充门面。
单子排排列开,一列就是两页纸。
书瑞点算完,一屁股呆坐到了柜台前,这样多的木什,就算是用价贱的木料,只怕也得几十贯钱。
他手上还剩下二十贯,其间有五贯还是陆凌先前捉了贼,受府衙奖赏,分了一半给他的。
这点儿钱就算置木什够了,但往后开客栈日里的开销,雇人可怎有钱来使。
他正一脑袋恼骚,下工从后院儿里进来的陆凌瞅见人,大着步子蹿到了他身前。
“你怎的了?”
书瑞抬起吊着的脑袋,将柜台上的家什单子朝陆凌挪了挪。
“今儿给佟师傅结了工钱,后头就该打木什了,他说若是要使他打,尽快给个信儿,乡里那头也来了两桩活儿,我下午将要打的木什录了下来。”
陆凌扫了两页纸,转又看向跟晒焉儿了的茄瓜似的书瑞,道:“你是怕钱不够?”
书瑞没说话。
陆凌从腰上取下荷包放在柜台上,微是挑起眉:“今朝才发的月钱。”
书瑞眸子亮了亮,打开荷包一瞧,人武馆里竟还发的是银子。
他面上起了些笑,看着陆凌:“瞧也是得了一回工钱了,日子倒是还多快。晚间可有甚么想吃的,我与你做。”
陆凌却没应他这话,而是看着书瑞道:“三两贯的工钱,想是也不够添两样家什。上便钱务去取一百贯钱出来先周展着吧。”
他晓得自己的积蓄虽给了书瑞捏着,可他并不曾使一分一毫。
书瑞抿了下唇:“咱俩也没成亲,我不想就那般使你的积蓄。”
陆凌道:“那咱俩明日就成亲。”
书瑞拍了陆凌的胳膊一下:“就晓得浑说。”
陆凌嘴角勾了勾,复认真道:“我知你心中有顾虑,那我先这样问你,你可想快些把客栈开起来?”
“这是自然。”
“要想速速开起客栈,便得赶紧把铺子修缮好。钱银不足,当如何?一借二挣。”
陆凌道:“若是挣,做餐食和饮子,你也能挣着钱,只是利薄,今年恐怕也不能够攒足修缮和后续周转的钱银。如此岂不是违背了你想快些开起客栈的心意?”
书瑞听他这么说,道:“那你的意思是要快些开起铺子,我只有先借钱使?”
陆凌点头:“如今借钱也容易,不靠父母兄弟朋友,便钱务上少能借三五百文,多能借百贯千贯,其利息也不似外头放贷的那般高,不少营商之人,初始钱银不足也都走过这条路,并不稀罕。”
“你借了钱银,早日把客栈开起来,也能更早的挣上钱,确实是一条快的路子。”
“但外头借钱要使地契房契做押,终归还是有些不稳妥,如此,倒是不如使我的积蓄,你要真百般顾虑,就当是借我的。”
书瑞忍不得一笑:“兜兜绕绕一个大圈子,原是想我借你的来使。”
“本也不该说这些借不借的,偏有人老实,钱在手头也不肯用,旁人又有甚么法子。”
书瑞默着没说话,他在思考陆凌的话。
修缮铺子进程缓慢,实在也是他手上薄,其实他倒也动了些思想借钱来使,赶着佟木匠这一茬就把客栈弄起来。
到时候客栈一头能接下住宿的客,一头也能做馆子卖餐食,经营顺利的话,定比往前出去卖餐食要挣得多些,到时手头宽些了,腾手来还账即可。
初始来铺子上,见着这头落败的模样,他又没经营任何生意来补贴手上,万万是不敢动借钱的心思的。就是真胆大敢借钱修缮铺子来经营,只怕便钱务的人来察验抵押之物时,轻易也不肯批了钱给他。
但如今已做起了点小生意,铺子也修缮了出来,外还有陆凌,他倒是胆子大了些,敢做这样的思考了。
可若是真去便钱务借钱,借外头的也不用陆凌的,陆凌诚心实意,怕这样做得狠伤了他的心。
真要借,陆凌又这般说,倒也确实是个法子。
他脑袋里乱糟糟的,一时间还不能迅速的得出个答案。
第49章
书瑞去外头买了一方羊肉, 又捡了几只才打捞起来就从码头上送进市场的蟹。
晚间,做了一道炙羊肉,又腌了洗手蟹。
他做得多, 本是教陆凌端了家去吃,今朝发了月钱,在外头买两样好菜回去一家子吃也不怪。
这人哪里肯,早早的先在铺子上和书瑞一同吃了一场, 五六分饱足后, 再将书瑞预先留下的菜装在食盒里拎回家中,又吃了一场。
陆爹这日回来的迟, 他才上任没得多少日子,为着早些将手头上的事务熟悉下来,一连几日都很是勤恳的在加班治事。
前些日里陆凌同他说教他留心着那姓魏的攥典, 初始当差的时候, 他在官署里见着人, 觉他还多是谦逊温和, 反还不似旁的一些小吏冷言怪语的。
但陆凌本就话不多,却又单独说起这个人,虽不曾细说究竟为何要留心着, 他还是把话给听了进去, 谨慎留意着人。
这不,今朝他便发觉前些日子送到手上的文籍掺了几本错漏的,幸得是他办事谨慎仔细,多番核查后发觉不对及时给更正了, 否则依着错漏的文籍办事,可不是才来几日就要受上头斥责。
他默了声儿没发作,暗里头寻了小吏问询, 几句话就给问到了那魏攥典处,亏得这人在他面前还唯命是从,多是恭敬妥帖的模样,要没得陆凌说的话,他可就栽了他的跟头。
陆爹虽是躲过了一个坑,却也多费了不少精神,至家时,早已是饥肠辘辘,回屋脱了官服,洗手擦了个脸,连就唤着摆饭用了。
“这羊肉恁鲜嫩,炙得好生香,不是你娘的手艺罢!”
饭桌上,陆爹瞅着桌儿间多了两样生菜,伸了回筷儿,接着又伸了两回。
“混人,赞那肉好便赞,偏却还拉着踩我一头。”
柳氏嗔怪了一声,却又夹了一块羊肉送进陆爹碗里:“是大郎从外头买回来的,他今朝发了工钱。”
陆爹闻言,面上有了笑,张口就要说虽花些冤枉钱,可这灶人的手艺到底还是比家里的强许多,得吃一回好。
话到嘴边上了,几日在官署中做事养出了话出嘴前先一回想的习惯,想想似又有些不妥,还是将话回了肚儿里,转只吐了一个万能使的好字出来。
一桌儿几口人,听得陆爹这话总算是中听了些,心情都还不差,更是开了胃口。
就连这些日子临考而不思饮食的陆钰都多吃了许多。
一席饭间,陆凌也是可见的好脸色。
用罢了饭,天色渐渐暗下去,瞧着外头彻底黑了,陆凌同陆爹和柳氏说了句要睡了,转就钻去了他的屋里。
回去屋中,他见着柜台前有个托盘,里头竟整齐的叠了一套新做的衣裳。
触手的衣料是绸的,上头细密的针线和青松花纹,一看便是他娘的手艺。
陆凌原是想回屋待会儿就翻墙回去,往日都是过去了再洗漱,今朝忽得改了主意,他拿起衣裳,预是在这头洗澡。
一会儿回去,好将这一身新衣穿给书瑞看看。
人靠衣装马靠鞍,一身料子好些的衣裳合着精湛的裁剪和手艺,上身果真是教人更是挺拔。
陆凌没观镜,光是在水桶前的倒影里瞥了一眼便觉得很是满意。
他已有些年头没穿过他娘亲手缝做的衣衫了,他娘早年间熬眼熬得太多,他离家时眼睛不大好了,迎风时凡是风大些就有流泪的症状。
一直是后头他爹中了秀才,他又常捎钱家去做补贴,他娘才没再继续做针线来挣钱。
如今不知是费了几日的功夫,竟又还熬着眼睛拿起了针线。
陆凌心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轻启了门,想是将这一腔的心里事说与书瑞听。
他影在暗处,正欲登墙,却瞥见廊子前一道身影微微蜷缩的弓着背,一只手紧扶着门,很是艰难行走。
陆凌陆钰兄弟俩的屋子离得最近,置在一个院儿里,陆爹和柳氏的屋则在另一个小院子里头。
这一处小院儿中就住着他们俩人,那不是陆钰还能是谁。
“你是怎的了?”
陆凌急步上前,拉住了陆钰的手,人缓是回头,晚间一桌子上吃饭时还好生生的人,这厢竟是额间冷汗直冒,面如白纸。
瞧着人这般,陆凌眉头紧蹙:“我去找大夫!”
陆钰连是一把抓住陆凌:“我没事,只是胃里头有些翻腾,大哥别惊动了爹娘。”
“娘眼睛本就不好,若见我这般,又该哭,到时只又更伤了眼睛。爹近日忙着官署的事,已是乏累得很了。我这不过老毛病,喝些温水回屋躺躺便好了。”
陆凌看着人说话都有些费劲儿了,却还想着这些,又气又是担忧。
到底也依着他,没喊叫得一屋子的人都晓得了他身子不适,转拉了人甩到背上,将他背起要送去医馆里看,如此倒也省得一来一回的教他久等着吃罪。
也是十六的人了,还是个男子,竟多轻,陆凌觉是也就比书瑞重上那么一点儿。
他十来年没见这小子了,头眼瞅着就觉好是清瘦,读书人大多文弱,却也不见他这样脸色看着都有些发白的。
这阵子一同用晚饭时,他就看人吃用得不多,总说是天气热不思饮食,实则心头挂记着要考试的事,不知心下多上火。
陆钰趴在陆凌的肩上,恍惚间觉是回了小时候一般。那时候正月里走亲,牛车驴车的涨价厉害,为着省下那十几个坐车的钱,来去都得靠走路。
遇着远了的亲戚,他一双脚走得累了,就不肯动,每回都是大哥将他背回去的。
他哥哥生得并不魁梧,可不知怎么就那么有力气,十几二十里的路,背着他走都不带吭声。
“想是夜里的炙羊肉滋味好,我贪吃了,一向是饮食不多,这般才忽得胃里翻腾。”
“胡说。”
听着陆钰虚弱的声音,陆凌道:“跟炙羊肉没关系。”
陆钰愣了愣,忽而反应过来:“大嫂做的?”
陆凌听得这一称呼,不由偏头看了一眼耷在他肩上的少年,呵斥了一声:“病糊涂了不成,混说什麽。”
嘴上硬,实则心里却早已美得不行了,险些嘴角都有些压不住。
“大哥瞒得了爹娘,如何瞒得了我。”
陆钰见他哥分明可见柔和下去的眸子,还不肯承认,索性是道:“你每日夜里都翻墙出去,早间天不亮回来,别以为我不晓得。”
陆凌眉心动了动。
“只要大哥喜欢的,我便认是大嫂。他无论是甚么人都不要紧。”
陆凌心头微热:“你年纪还小,不懂这些。”
陆钰胃里疼,却笑:“我瞧着大嫂年纪也不比我大多少,大哥说我不懂,那大嫂就懂了?”
陆凌心想,这小子聪慧,浑然就和书瑞一般,竟是不知甚么时候就都晓得了。
“你别同爹娘那处去说。”
“我有数,若是那般大着舌头嚷嚷的,爹娘早知道了。”
晚间街上吹着些风,人口伶仃,倒是见了凉爽,他道:“娘原本就挺喜欢大嫂的,只前些日子她与我说你们俩是做兄与弟的情谊,言谈间还多是可惜,不知你俩为瞒着她究竟是如何说的。”
陆凌见陆钰什麽都晓得,又还分寸,倒是也没再继续犟嘴:“我没想瞒,只他不肯,想慢慢来。”
“大嫂也没错,听娘说他父母俱丧,如今只一个孤哥儿,又还行商。我虽不觉什麽,可爹那性子,多少是有些读书人的执拗,许会有些话说。”
陆钰道:“大嫂是个通透的人,他当也忧虑这些。故此想相处久些,到时有了情谊,会更好教家里接受。”
陆凌心想他们俩倒都是多会想的人。
“只实情,比这稍还复杂些。”
陆钰眉心微动:“还有隐情?”
陆凌思量了片刻,想是家里迟早会知道,既陆钰站在他这头,教他晓得实情,说不得还多双手帮忙。
便道:“县里顶了爹原本那职务的白家,你可晓得?”
“我替爹打听过,倒是知晓一些。”
陆凌道:“他原本是白家要许给替白大朗捐钱买官儿富商的哥儿。”
陆钰脑子聪明,却也理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
一时间,整个人也有些惊,天底下怎这样多巧事。
“这般,确是教人意外。”
陆钰且也不敢想,若他爹晓得了,该如何闹,论起气他爹的本事,终归还得要看他大哥,幼时就能将他爹一个文弱书生气得满山追人,这厢成了年,功夫也不逊当年。
“即便如此曲折,大哥却也甘之如饴,可见得是难得的真心。事情虽难,大哥勿要轻言说散。
大嫂没得了父母兄弟,如今又背弃了养家,唯能依靠的就只有大哥一人了。”
陆凌瞧陆钰这般说,倒是欣慰他读书没读傻。
“我自不会负他。”他倒还怕他张口说要断了。
陆钰心中想,事情既已如此,劝人放弃,如何可为,合当是想法子去解决这一桩难事才是正紧。
他道:“如今我能为大哥做的,唯是下场时全力以赴,若一举中了榜,爹定然高兴。趁着他高兴的机会,大哥再提大嫂的事,说不得他容易接受些。”
“你身子都这般了,别再同自己徒添些压力在身上。能中是好事,不能中又如何,便是太把爹对你的厚望放在心上,以至是都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去读书。”
陆凌不大赞同陆钰这般想法,道:“他如今已经中了举,家里的日子再如何都不似过去,你且如何顺心,就如何过。”
陆钰鼻腔微酸,这些年他用尽了心力去读书,也说不得究竟是自己爱,还是真的背负着父亲的期望而为。
大哥还在家时或许是因为爹希望他读书他才读的,后来大哥离家一去不返,负担起家里的生计时,他又不再全然以父亲的厚望为目标,他自己也想能读书出人头地,如此或许大哥就能回来,再也不用异乡漂泊。
兄弟俩说了一路话,多年来难得的一回推心置腹,至了医馆方才止住了口。
德馨医馆尚未打烊,余大夫看着陆凌,一眼将人认了出来,且正要问他如何这么些时日都没来复诊,就见他背上的小郎君面色惨淡,连是唤着人进了内室。
一通号脉问诊,果是陆钰的肠胃有急症,他倒清楚自己的身体,当真是晚间一时吃多了的缘故。
余大夫先取了药丸给陆钰吞服,倒是见效快,没得一刻钟他的疼痛就有了缓解,只人身上还是没得甚么力气,躺在榻上,不多抬得起手脚。
大夫言他肠胃病不是才起的,已是老症了,再是不调理温养着,他日得酿成大病。
这年月间,可多得是这病症的人丢了性命。
好些每回疼痛鼓胀不放在心头的,挨到实在挨不得了再来时,华佗在世也都没得了法子。
陆凌听得大夫言,看着躺在榻上的人,眉头越蹙越紧。
驮着人回去时,想是找了话来训他一顿,却又不知训什麽,若是书瑞在的话,定是能好生说他。
——
这厢在铺子上的书瑞洗漱罢了,留了一盏灯在院子里头,好是教陆凌回来时能见着路。
他心下且还想着铺子的事情,盘计着究竟是攒钱,还是先借钱。
事情在心里翻滚了一下午,到底还是想今年就能把客栈开起来。
以长久来计,他终归是决定了使出陆凌的积蓄。
他仔细思索了一番,陆凌那五百八十贯钱存在便钱务里头,那务所妥善保管客人存下的钱物,虽不收取管理费用,但也并不会给利钱。
也便是说那些钱死钱,生不得新的钱出来,如此久放着,除却有个安全些的地儿放钱外,并没有起到任何经营的用处。
既是这般,倒是也能支出些来先用着,这钱说是借,陆凌定不会要什麽利钱,但在两个人的账没曾彻底的融做为一个人的时候,书瑞还是不会白使他的钱。
这钱银就当是他入给客栈的股,到时客栈开业盈利了,再按分成与他分红就是。
书瑞细细盘算了,陆家虽有功名在身,陆父又有了官职,但陆家却并没有甚么家底在。
听得陆凌说老家那头乡里只几间土屋,田地至今倒是有个三十几亩,城里也在陆爹中秀才以后置了一处小宅,也就一进的模样,这还是使了中榜后朝廷给的赏赐,外在陆凌寄回家的贴补才买下来的。
中秀才至中举期间,拢共不过三年的功夫,陆爹算得清流,并不胡乱收授商户的好处,为此单靠着点朝廷的月银和土地的收入,其实攒下的钱并不多。
衣食上慢慢倒是不再短缺了,但中举后为了来府城做官,走了门路使了不下百贯数目,手头上攒得钱也都又干净了。
若不是这般,举人老爷外兼工房典史的官职,家中怎会连三两个长工仆役都不曾有。
做官要是手头不干净,那自是容易敛得财物来,只走上这条路,那就是一条不知哪日就没了明日的断头路。可清官难为,越是清寒人家出身,家底子薄的人户,反越是容易教一个贪字给害了。
陆爹的官要做得稳当,还得是家里要有会经营挣钱的人物才使得。
偏是兄弟人丁也单薄,没得指望,独是只能看自家子嗣。两个儿子,陆二郎读书有前程,自还是要走科举仕途的路,唯也就从武的陆凌,能去担起挣钱的责任。
从前大抵也就是这般,便是因着如此,陆家才一步步走至了现在,足也可见得,按着这个路数,陆家是大有指望的。
只不过谁想陆凌出了意外,没法与主家继续效力,这才打破了原本的平衡。
如今陆凌身子好了,可却只是在武馆做个见习,那于普通人家来说已是多不错的酬劳,放在陆家这样的人户里,显然是不够看的。
书瑞想的结果便是将他的死钱活起来,重新回到从前的平衡上,甚至提供更好的助力。
不过他心里也很没底,经营生意这种事,并不是稳赚不赔的,他不敢全然保证拿了陆凌的钱,就能给他赚更多的回来。
书瑞趴在榻上,想着若是真赚不回来怎么办?拿甚么赔他?
索性是把自己抵给他好了,又觉好笑,他大抵上不值当那样多钱。
那就卖了铺子也把钱凑齐整了给他的,这客栈修缮好,又在不算多偏僻的街巷里,少也还是能值个三四百贯的。
无非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如此了,想到这处,书瑞心里登时就豁然了。
想是赶紧将自己的盘算说与陆凌听,一骨碌从榻上起来,发觉院子里的灯笼还亮着,月儿都快爬上柳梢头了,这人竟然还没过来。
他启了门往后门方向望了望,想着这小子莫不是今朝不过来睡了?没得道理,提着菜食走时还说让给他留热水,要过来洗漱。
还是说夜里爬墙教家里捉了,这厢正在教训斥?
书瑞心里没得安置,这倒好了,铺子的事情且才理顺,没得空歇,又还担忧起他来。
第50章
过了人定, 书瑞估摸着今朝人只怕不过来了,刚把院子里留的灯笼灭下回去屋,噔的一声轻响, 一道身影便落到了院子里。
“只以为你不过来了,怎的,可是出了事?”
陆凌瞧书瑞只着了里衣,先将人携着进了屋去, 这才把晚间的事说与他听。
“那今晚你索性是就在家里住罢了, 也好照看着些他。”
书瑞听得是陆钰身子不适,也颇有些担心:“这肠胃上的病症, 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从前家里有个长工便患了这病,自不主意着, 后头瘦得皮包骨, 瞧着都教人觉着可怜。”
陆凌道:“他吃了大夫开的药, 已好了许多, 我是看着人老实睡下了才过来的。他素日里读书没个节制,夜里熬得迟,早些睡便没得那样不对付。”
书瑞微微叹了口气, 他见过不少读书勤奋的书生, 也见过不少懒怠的,科考仕途路上挤满了人,要想争出自个儿的一席之地来,属实要付出许多的辛劳。
“你娘没事时便过来坐坐, 每回都听她说二郎君在温书,长此以往的居在屋中读书,行动得少, 食在胃中积累不好消化,可不久劳成疾。
往后你自提醒着些他,我从前翻看过两本食疗的书,明儿起便与他做些养胃的饭食,眼瞧着院试没得几日了,可不能教身子拖垮了他下场。”
这院试两年才考一回,陆钰读书读得身子都病了,临在考前垮下,可不是功败垂成,那简直比下场了落榜还教人心头难承受些。
陆凌倒是难得没有因书瑞那般关切旁人而闹腾,原也是因着陆钰的身子教他有些忧心,二来,从书瑞言谈神态中,他倒觉着颇有些长嫂的姿态。
书瑞说了一阵,见着人不应话,反倒是还翘着嘴角闷着要笑不笑的模样,道:“我哪处又说得不对,你做这神色?”
陆凌凑到了书瑞身前,道:“想着陆钰今朝在我跟前唤你大嫂。时下瞧着,倒是真有大嫂的姿态。”
书瑞闻言面微红,旋即捉着话里的要紧,道:“你同他说了我俩的事?”
“我没要与他说,他自己看出来的。这小子机灵得很,就跟你一样。”
陆凌道:“他觉着你好,同我说了不少话,我便也没瞒他。”
说着,他将自己从家里带过来的一只书箱拿与书瑞:“你看,我送他回屋的时候,说起你喜欢看书,他还收拾了好几本书出来,说是给你的。”
书瑞抽开书箱顶盖,见着里头果然有好几本书,其间诗集、戏文、史册都有。
他取出一本翻看了两页,瞧竟还有批注。
陆凌瞧书瑞得到这些东西,神情果然愉悦,凑上前去,道:“我瞧二郎字也写得不错,你来断一断,是他的好,还是那余书生的好。”
书瑞合上书,觑了陆凌一眼:“就晓得瞎比较,两人的字各有各的好,我又不是甚么夫子大儒,能给两位有才学的士子做断。”
说着,又看向了别处,低了些声音道:“不过若以大嫂的身份做断,那自是二郎的更好些。”
书瑞虽头回见陆钰时对他的印象就挺好的,相貌俊秀,正直识礼,当是个好相与的小郎君。
但得知他晓得他和陆凌的事情后,还未执反对之词,心里还是有些意外的。
意外之余,自然还是有些小小的欣喜,他心里装着陆凌,自也看重他家里人,时下能得陆钰的认定,怎么又会不高兴。
陆凌听得书瑞的话,认下自己是大嫂不说,又还偏袒着陆钰,心头美得不行。
他捉着人的手,便是想讨些好。
书瑞却使手掌将人撑着,道:“你且别闹,我还有要紧事同你说。”
“铺子的事情我想了许久,还是预备早些收拾齐整开业,得使你的钱。”
陆凌不大把这事放在心上,他当真不是个多看重钱银的人,再者把自己的钱放在书瑞手里,任凭他如何开销,他只都一万个放心的。
“早说了,你去取了来使,要如何,我都依。”
书瑞却正了色,道:“这回取出的钱,要当做你对客栈投的钱,到时等铺子正经经营起来了,我会按照分成与你回报。”
陆凌皱了皱眉,心头想是何必这么麻烦,想是教他用一回自己的钱怎这样难。
“我知你的真心,便因晓得,这才要更谨慎不想轻易辜负。”
书瑞安抚道:“唯长远计,只这般才是最好的。他日若是你我成婚也便罢了,我自替你管着钱,管着家;但若迟没成婚,铺子运转起来了,就得先按着我说的来。分了红给你,你才且好拿钱贴补着些家里。”
他细细将晚间想出的事说与了陆凌听。
“你爹时下做了官,要装门面打点门路,经营人情,使银子的地方可远比做个秀才时要多得多。二郎我瞧着才学又好,中榜也是迟早的事,到时前程路要想好走,少不得也一样要用银子来铺。”
书瑞道:“你是陆家长子,生在这家里头,自都要出力的。一家子人,要想稳固起来,不是光一个冒头就成,还需得是一齐都用心出力才成。”
陆凌听得书瑞一席话,不由深看了他一眼,心头一时间说不出的热气腾涨。
他在高门给人做过好几年的事,自眼界也宽许多,然则这些眼界都是缄默寡言跟在世子左右,见人见事多了一点点拓宽出来的。
书瑞说的,他当然明白,只是不免还是惊异于他的通透。不怪是读过许多书,又爱读书,他当真是处处都教他给折服一番不可。
心头热,也热在他竟然为了他考虑得这样长远,不惜得是连他的家里人都一并给盘计上了。
陆凌攥紧了书瑞的手,受他的感染,外在今日和陆钰夜谈,倒是教他生出了更多对陆家的责任来。
“你对我这样用心,打算的那般长远,我心头惭愧。似乎只晓得沉溺在小情小爱里,浑不似个成人一般。”
“我只是个寻常人家的寻常小哥儿,且也只要小情小爱,那般惊心动魄、曲折婉转的大情大爱消受不起。你便是有些孩子气,我却偏喜欢,凡事真心换真心,若不是我感受到了你的真心,自也不会做这些长远的打算。”
陆凌看着书瑞那一张姣好的面颊,又还说些这样的话,他哪里受得,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书瑞道:“你要依我话,明日早些下了工回来,咱俩一同去便钱务支出些银子来使。”
陆凌认真点了点头。
两人又在屋里说了一会儿话,月儿都有些偏了西。
陆凌不大舍得从书瑞的屋里头出去,但晓得人一日下来又熬了这样半夜,定是多困乏了,到底还是没久磨着人,自老实回了屋去睡。
翌日,陆凌携着一盅煨煮得软烂的小米粥回去给陆钰用了,又同柳氏交待,教午间去书瑞的铺子上取专门的菜食回来给陆钰吃。
他依着陆钰的话,没先将他昨儿夜里身子不适的事说出来,只说了看着人气色不大好,特地交代了书瑞与他做餐食,好是保证着他能好精神的下场。
陆爹和柳氏倒是都很赞成,虽陆钰不曾言过自己身子上的不适,但一屋檐下,多少也能瞧出气色好坏。
在家里吃用时都不大好,要下场时关进号房里,一去就三日间,不好生温养精神,如何撑得住。
最难得的是陆凌的关切,教二老多是欣慰。
陆凌在家里那头交待,书瑞也一样忙活了起来,他与佟木匠商谈着打木什的费用。
客栈上要使的一应木什,以床价最为高,依着基础的样式,杉木、松木、榆木这些常用的木材,一张架子床少也得三贯之数。
与之匹配的柜和妆台,简单制,一贯二钱左右。
榻三四百个钱一张。
盥洗的浴桶、脚盆、脸盆、置盆架这些,按着一屋使,五百来个钱。
大堂上的桌儿一套,桌子配四条长凳儿,五百个钱;上房里的小桌倒是能少八十个钱西大间里的大通铺还得量了尺寸现打!
佟师傅报了价后,与书瑞算了两回,后教他考虑考虑,明日、最迟后日得给他说一声。
人走后,书瑞又掌着算盘好一通拨,要这回把客栈里的木什置办齐整,包括是东大间和小间,最低也得要三十贯有多。
书瑞两眼发黑,早是晓得打木什是一笔大开销,真当算出数目来时,心里还是咯噔一吓。
要紧是木什打好了,并不是开销就没有了,后头还得要给每间屋置办帐子帘子被褥,又分时节夏的冬的那一堆用物可也不是小钱。
而且这木什一旦定下开做,他便预备请了晴哥儿过来做事了,时下要盯着采办,又要送餐食做饮子,他一个人三头六臂也实在周展不过来。
虽赁个伙计在这些大开销跟前算不得什麽,无非一个月贯把钱,可这却是月月都有的固定开支。
书瑞又一回焉儿在了柜台前,他软哒哒的趴在台面上,望着外头的街市,想着如何也得将开销压低些才行。
只如何才能减下些花费呢?
正是哀愁着,他见外头有个骑着毛驴儿的男子,后背上捆着一张旗帜,上头写着河儿边旧货铺。
人一边打街市上慢悠悠行过,一边嘴里吆喝着:“城东集河儿边,新开了旧货店咧!木什、成衣、器皿,应有尽有,新铺开张,价贱实惠八五折为酬!”
书瑞霎然从柜台前端直了腰板儿,要不然上旧货铺逛一圈看看去,说不得能捡着些价贱的好货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