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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夫郎小客栈

    第41章


    书瑞引着木匠进了铺子, 将大堂,二楼上的几间屋,外后院儿的东西间都转看了一遍。


    “铺子年久了, 往前又没得人打理,屋漏腐朽的木板不少,想是这般一回都给修缮了,省得日后麻烦。”


    那木匠姓佟, 原只当铺子这头是桩小活儿, 无非是新添置两样家什,打外头瞧着铺子修缮得齐整, 又拾掇得干净,如何会往内里要大修上去想。


    他仔细看了一遭,同书瑞道:“瞧店家几间屋子的地板, 属实是见霉坏了, 到时若要修缮, 需得是把坏的先撬起, 再按着尺寸铺新的填。外为着好看,还得刷漆做旧,才不教新旧掺杂瞧着不好看。”


    书瑞道:“正是这个理。前日里也上木作去看了一回, 只还没来师傅上门与我看过报价, 今朝恰是逢着师傅,想是图个容易。”


    他有意说了自己去木作里谈过,教人晓得他是知晓些行情的,不是个能轻易就蒙骗去的嫩脸。


    佟木匠道:“俺们这般乡上的木匠, 不论手艺好坏,不比城里木作的价高。


    寻常我收得工钱价是一百八十个钱一日,瞧哥儿这处的活儿, 少不得十日才做得完,倒是还能实惠哥儿些。


    我且也事先同哥儿说明,我们乡里的木匠,不似城里木匠论几等,乡下做活儿,都是凭着口碑介绍活儿。”


    书瑞道:“这我也倒是听说了些。”


    佟木匠又道:“时下单只是我瞧了哥儿这处,晓得了是些甚么活儿,哥儿却不曾见识过我的手艺,如此这般也不好真谈定下价格来。”


    “我瞧着要么明日里我带上几样自做的物件儿来,哥儿一验;要么哥儿跑一趟,上乡下我家中去看一回。我住在海田乡上,到城里算不得远,乘车子一来一回也就两个多时辰。”


    书瑞心下想,这佟木匠倒是厚道,瞧不是那般见着有活儿就巧言忙着给定下来的人,反还喊人先去验了他的手艺。


    单凭这点,足是见得应当是有些手艺在身上的,至少也是出了师的木匠。


    “如此,那便下一趟乡,上门打扰佟师傅一回。”


    书瑞定下要亲自去看,若图容易,教人明儿捎了物件儿来验,说句心思多的话,谁又晓得人是带的物件儿是自个儿做的还是旁人做的,只省一时的麻烦,后头只怕更麻烦。


    再一则,他想要是这师傅手艺好,价格合适,到时候也能托他再打桌凳儿和床榻这些物件儿,省得是找了这个,又再去找那个,寻利索的人办事儿,也不是那样容易。


    佟木匠倒也更乐得人上一回门,这般才好谈生意些,又见书瑞不嫌这趟麻烦,倒是见得人是真有心要请人做这一桩活儿的。


    他没少遇着那般怕麻烦,托他带了东西去验,后又说这说那,左右推着不给活儿的,这般人物纯属便是想看看行情,未必是真有活儿。


    书瑞取了一碗饮子教佟木匠坐着吃,留下他家里的确切地址,商量了今儿下晌去看木什。


    午些时候,书瑞一头看顾着饮子生意,一头在后院儿上治午食。


    杨春花有个豆腐坊的老客今日过来送了她几方豆腐,娘儿俩吃用不完,东西夏月里久放不得,转分了两方与他。


    书瑞便将豆腐厚切了煎至两面金黄,剁了些猪肉糜炒香,就着豆酱、料子,合着煎好的豆腐一锅煨上刻把钟,浓郁肉香的汤汁渗进豆腐里,最是香不过。


    他将菜食起了锅,添了米饭一并儿装进食盒里头,转去前门把铺子关了,挂上打烊的牌子。


    左右是今朝本就没做多少饮子,下晌又要去乡里,干脆关了门,也不肖托杨春花帮他望着。


    榆树下的桌凳儿没收,留给过路的歇个脚。


    罢了,书瑞提了食盒往秋桂街去。


    ——


    临了午间,张师武馆后练场上一堂课罢了。


    小武生都教日头晒得皮肉发烫,一个个汗流如柱,齐整排站在练场上,只等着教习说散才敢散。


    “日里要自行操练,别都跟个没骨的软皮虫似的,今朝走桩有几个身形见稳的,拳头打得软,刀也甩不起风,私下里再是躲着懒,他日里拿得出甚么本事!”


    陆凌守在一侧,看着教习训话。


    如今他只是个副教习,素日里头主要的事务还是协同正教习一道训练武生,今朝他协同的教习姓魏,唤作魏进,是武馆里头老资质的教习了。


    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后,姓魏的教习才道了一声:“散了吧。”


    小武生如释重负,余着俩留下收拾练武的器物,其余的便像是群四散开的小鸡,叽里咕噜的说着话。


    陆凌见既解了课,便往武馆门口去,想是等着书瑞来。


    那教习魏进,抬头瞧着陆凌竟是还走在了他前头,招呼都不曾与他打一声,心头颇有些不爽。


    素日就见着陆凌冷头冷脸的模样,早就有些看不惯人了。


    “小陆!”


    魏进负着手,扬声将人唤住。


    “你不忙罢,将武场上的沙包,长枪捡去仓库里,这外头日头大,暴晒着久了器物不经用。”


    说罢,又转头同那两个正在拾捡器物的小武生道:“你们去吃午食,这处自有陆教习收拾,别久耽搁了下晌练武。”


    两个小武生抱着沙包面面相觑,一贯这些收拾练武时用过的器物都是受课的学生轮流着来,今儿这


    “傻愣着做什麽,还不快去。”


    两个小武生有些为难的放下手里的东西,转看向了陆凌。


    陆凌见此,张口道:“你们去忙自己的。”


    说罢,他也没和魏进辩,径直前去一手扯了个沙包送去仓库里。


    那魏进见着人这般,冷哼了一声,方才舒坦的大步往外头去。


    书瑞出门得早,过来武馆时,还没得太多的武生往外头去吃饭。


    他在外头望了一眼,没瞅着陆凌的人,早间这傻小子还与他说最后一堂武课结束得早,他完事就来门口上接他。


    书瑞倒没恼,上前去门房处,里头翘腿坐着个老爹,看着上了年纪,身子骨却硬朗,一双眼多是神采,年轻的时候当也是练家子。


    他客气问自己是来送饭的,能不能进去武馆。


    老爹见他眼生,问他是甚么人,给谁送得饭。


    书瑞如实答了他的话。


    听得陆凌的名字,老爹便晓得不是扯谎,武馆里有些甚么学生,是个甚么名讳,他不定都晓得,但有哪些教习,又叫什麽,他都门清儿。


    武馆轻易不许学生的家里人送饭进去武馆,倒是没有不许教习的家里人送。


    说不得待书瑞多客气,却也没为难:“你进去罢,早去了早些出来。”


    “多谢老爹。”


    书瑞拎着食盒进去了武馆。


    这馆内不小,入目就是个宽大的武场,现下还有武生在操练。


    一排排青年男子,手里握着长枪,上身光溜溜的,皮肤晒做了古铜一般的颜色,腱子肉鼓胀,汗水打脖颈一路顺着健壮的后背滑到精窄的腰身上。


    书瑞眸子微睁,哪想到一脑袋扎进来就能瞅着这壮景,这可不比书上绘得图还要更活现些麽!


    只青天白日的,他实是没好意思多往人身子上去瞅。


    如今天下虽民风开放,早不似过去那般女子哥儿的讲求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时候了,越是繁荣的地方,越是规训更少些。


    街市上有貌好的小郎君,谁都能大大方方的看,再大胆的送手绢儿得都有,瞧人练武这样的正经事,更是不稀罕。


    不说他去瞅,武场上瞥见有哥儿姐儿的进来,反还练得更卖力了。


    整齐划一“喝”得一声,吓了脑子里正想着事儿的书瑞一激灵!


    书瑞也没寻见陆凌,一时又不晓得问谁,天气热了,光着膀子的好男儿到处都是。


    他自小读书,二又还有相好了,克己复礼,实在不好喊着人说话。


    “欸?你不是那个,那个和小陆一齐卖过吃食的哥儿麽!”


    正当是书瑞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个高高壮壮的男子从旁侧的廊子前走了过来。


    书瑞闻声看着人,可算是个衣衫齐整的,倒觉面相确是有些眼熟。


    “我,就是先前喊小陆上咱武馆来做教习的那个,姓钟,钟大阳。你还记得不?”


    书瑞将才听他张口其实就大概猜出了是谁人,只不晓得姓名。


    陆凌那小子,虽也会与他说些武馆的事,但并不多细谈哪个男子。


    他连客气道:“怎会不记得,还应当谢一谢钟大哥才是,不然阿凌也没得机会来武馆里做事。”


    “谢我做甚,也是小陆有本事,他全凭着自个儿进来的武馆,来的时候我整好去了外头的武馆上办事,回来时他都已经是教习了。”


    钟大阳笑呵呵的,又问书瑞可是来给陆凌送饭的。


    书瑞应了一声,连问了陆凌在哪处。


    “他当是在后操练场上,只不过早应当解了课才是,如何还没出来。”


    钟大阳自嘀咕了两句,听得书瑞头回进来,多是热心的引着他去后操练场找陆凌。


    人健谈,问先前他们卖的餐食是不是书瑞做的,又说他们武馆得各般好,还指着操练场上赤着膀子的武生说哪个练得好云云。


    不多长一截路,书瑞好似听了两大箩筐的话。


    进去后操练场,方才入门,书瑞老远便瞅着了陆凌。


    这小子竟然左肩头上扛着四个沙包,右腋下夹着十多把石抢,大步的往仓库去。


    “你怎干起这些来了!不是都有上了课的武生收拾麽,哪些学生这样不懂规矩,欺你是新来的教习是不是!”


    钟大阳气汹汹的过去,大骂出声:“将才你与哪些学生上得课,我非得揪出来训一回不可!”


    这年轻后生觉陆凌是他半招进来的,多少有关照的义务,见他受欺,甚是义愤填膺。


    陆凌一双眼睛却都在后头的书瑞身上,好似专等着他吩咐似的。


    四目相对,看着火辣辣的日头下,陆凌还一个人在这处收拾,书瑞心里头多少还是有些不是滋味,他柔声道:


    “先把东西收拾到库里去。”


    “嗯。”


    陆凌应了一声,先驮着器物进了库房。钟大阳见此,一边骂咧着,一边帮着将场地上的器物往库房里收拾。


    收捡罢了,钟大阳不知从里弄了一壶茶过来,三人在旁头的凉棚下头坐着歇息。


    书瑞提得饭菜量不少,原本就是两人分量的,打得主意是跟陆凌一块儿在武馆这头吃,但这厢过来,钟大阳又是帮他引路,又是帮陆凌收拾东西的,便喊他将就着吃,自先不用了。


    陆凌看着食盒底下放着的两幅碗筷,抬眸看了书瑞一眼,晓是要两人一块儿吃的,微是瘪了下嘴。


    不过在家里头闹腾也便罢了,外头陆凌还是人模人样的。


    他先把饭菜端了出来,教人见着两个人都够吃,再是只抽了一副碗筷,当是就同他一个人送的,喊钟大阳再去寻一副。


    钟大阳午间没得人送餐食,瞅见陆凌的饭菜香得不成,兄弟俩都招呼他一块儿吃,倒也不多客气,跳着脚便去寻碗筷了。


    书瑞见陆凌这样懂事,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张手帕,同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今天怎么回事?”


    陆凌低下些头,由着书瑞给他擦汗,嗅着帕子上竹叶和茉莉淡淡的香气,心里早已美得不行。


    “不是什麽大事,不过是那个正教习和我有些不对付罢了。”


    书瑞闻言,不肖多问就晓得了个大概。


    “你是新来的,性子又有些冷,人正的有些就爱给手底下新来的一些下马威,好教人恭敬着他。”


    这样得事情寻常得很,在外做工谋事,人多的地方自有江湖,心疼归心疼陆凌,书瑞还是很欣慰:


    “难为是我们阿凌竟没有同人打起来,肯是吃下委屈息事宁人。”


    陆凌看着书瑞,见他翘着嘴角,他轻轻捏了捏人的手:“这算得什麽,我又不是傻子,只会在外惹是生非,好歹也是在武馆待了许多年的。”


    两人话还没说完,钟大阳便拿着一副碗筷跑回了来,书瑞见此连忙收了手帕。


    钟大阳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带了一股热气回来,人也气汹汹的。


    “小陆你不肯说,我且晓得了是谁作怪。将才问了谁人与你同课,是魏进那老小子罢!”


    书瑞给两人添饭,见钟大阳大着舌头说话,四处瞅了眼:“武馆里头,都是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钟大哥性情直爽,且也还是低声些。”


    钟大阳道:“不妨事,这晌儿外头没人。”


    他这般说,却也还是依书瑞的声音小了下去。


    “那老小子看馆长没在武馆,就耍资格刁小陆,欺人家生。


    早先他跟馆长荐了自个儿小舅子来武馆做事,便恰是和小陆过来面见前后。他那小舅子三脚猫的功夫,谁乐得给招进来白拿银子供着,没得连武馆的名声都拉低了下去。


    几个教习面了都摇头,却碍着那老小子不好说什嚒,最后还是馆长出面走了个过场,看他也是武馆的老人了,卖他脸面,说是武馆教习满了,暂且不揽人。”


    “不巧嘛,小陆那时过来,人有真本事,馆长多满意立许了小陆来,可不就左了先前的说辞。那老小子面上挂不住,往外说是小陆来占了他小舅子的名额,孬货心里有气,不敢去寻馆长闹,可不就暗里给小陆脸色瞧麽。”


    书瑞和陆凌听来,也都皱了皱眉,原本只当是老人调教新人,倒不想还有这么一层缘故。


    “那老小子近来得意,他老爹是个公差,在工房做着攥典。咱府城原来那个工房典史不是因着荷月节时桥塌了教查办了麽,那位置空了出来,听得说他老子就要顶上去坐工房一把手了咧。


    小陆现下甭跟他明着干,不然得吃暗亏,等馆长回来,再教他好受。”


    陆凌少小离乡在外,甚么酸甜苦辣没吃过,自不把这些放在心里。


    只从前大委屈小苦头都没人在意,这厢却有了人心疼他,他更不觉这些算什么了,道:“左右不过这些小事,我没得还同他计较。”


    这话,他是说给书瑞听的。


    书瑞听得这般,也只有想着嘱咐陆凌素日里在这头谨慎着些做好分内的事,少教人捏着说头。


    总也不能因着晓得有人有为难的心思,那便舍了差事不来做了,且也只有见招拆招,人要真的过了到时又是另一个说法。


    拿着今日的事来说,实是不好同人争辩什么。


    几人又说了会儿,这才用饭。


    钟大阳得了饭菜好吃,肚儿撑了个饱,直说书瑞不在这头卖餐食了可惜。


    又大着舌头说以后寻媳妇夫郎定要是寻个擅汤食的。


    书瑞好笑,同他道:“钟大哥往后若还吃我这餐食,同陆凌说一声便是。”


    陆凌怕是这小子专冲着书瑞傻笑,误解了他的意思,补充了一句:“不收你贵价。”


    “好兄弟!”


    书瑞收拾了食盒,陆凌送他出去。


    走前,书瑞同陆凌交待道:“你下晌早些家来,我寻了个木工师傅,是乡下的,同他说定了今朝去看木什。我等你下工了一起去。”


    陆凌应了一声:“下工就回来。”


    第42章


    下晌, 书瑞事先给驴子喂了水和草料,套上了板车,陆凌下工回来, 两人便驾着车子一同去了乡里。


    一路从官道出去,树木葱茏,竟是比城里还凉爽些。


    两人照着地址到了佟木匠家里头,人家中便似个小木作一般, 院儿里头堆着不少各式样的木材, 还有些成品木什,两个徒弟正在刨木学做手艺。


    旁的不说, 光是瞧人家里这架势,也是个老木工师傅了。


    见着两人来,佟木匠和他老娘多是热络的招呼着两人进去, 倒了两盏子茶水喊吃。


    屋里头有一股药气, 又有小婴孩儿的哭声, 倒是对得上佟木匠和油坊秦二吵时的话, 书瑞心思便落回了肚子里。


    客套了几句,时辰本就不早了,书瑞和陆凌便去瞧看了一番佟家的木什。


    乡下间的木工手艺果真不见得就比城里的差, 桌儿凳子只肖上手就能觉出沉甸扎实, 就是陆凌那般力气大的,按紧了摇晃,也听不得牙酸的嘎吱声响。


    人做的不单有最是寻常的桌、凳、椅,又还有各式柜子, 像顶柜、亮格柜、架格柜这些都做得很漂亮;再也有大件儿,罗汉床、架子床


    无非是不似城里木作做得许多雕花儿,瞧着工艺繁美。


    书瑞问了一句:“佟师傅这处也还能做床和塌子?”


    “如何不能。只我手头上寻常没得甚么成物, 也是恰好上月里邻乡有人户要娶亲,来托我打一架新床,前几日里就做好了,人还没来抬,这才恰有一张得哥儿看着。”


    书瑞倒是多满意,转看向陆凌,他也点了头。


    这厢才坐下来谈价钱。


    书瑞见佟木匠家中也堆放得有许多木材,名贵的不见什麽,但是寻常的松木、榆木这些却多,想是也兼卖木材,毕竟乡野上,要好价收木头还是容易。


    他想着索性图个方便,干脆就从佟木匠这里拿木材使。


    “我瞧哥儿铺子上铺得是榆木,既都是诚心做这活儿,我这处便与哥儿三个钱一块木地板,到时用多少结多少。”


    书瑞算着价格,倒不是贵价,城里木作且还要四个钱。


    “实言佟师傅的木材不贵,只别是用嫩木才好。”


    “木材先与哥儿过了目再使,我在乡下里有门路买木,没得与人用嫩木来充老木挣黑心钱。


    到时制地板,也是哥儿觉坏了当换的我才换,不得为着多卖木头就把人能使的地板一并给撬了换新的。”


    书瑞听这般,倒是踏实,他也诱着人,道:“佟师傅若做得尽心,做得好,我后头还有打木什的活儿,屋子里打床打塌,柜儿桌凳的都少不了。”


    “虽是佟师傅手艺好,想不愁活儿做,只东接一处,西接一桩,没得一处做省事儿。咱两厢谈得好,也各得便宜是不是。”


    佟木匠自是看中书瑞那处喜人的活儿,要真把后头打木什的活儿都做下,今年下半年都不肖愁的。


    “哥儿尽管放心便是,谁人家的活儿我都是一样的做法,没得说谁家做得多好,谁家胡乱给人干。你且看着,后头的活儿再说。”


    谈好了木材价,又说日工钱,在城里便说了一嘴,佟木匠要一百八十个钱一日,只也同书瑞说了会与他些实惠。


    先说一百七十五个钱,书瑞哪里肯轻易应答,又饶舌一通,说定一百六十五个钱一日。


    两头拟下文书,特说明了活儿预估十日做完,若超出日期三日,后超出日期的工钱做折半支付。旁的便是做工的时间,谈的工钱价、木材价一应。


    签字画押,各自都安心了。


    书瑞预付了一贯钱,明日一早佟木匠就运了木材上客栈去开始动工。


    这般谈好了,时辰也不见早,就告辞着要走。


    佟木匠也乐呵呵的送书瑞和陆凌出去。


    前来一直没如何张过口的陆凌,这厢儿却道:“那架杉木的梳妆台和顶柜甚么价?”


    佟木匠迟疑地看了书瑞一眼,他打这后生随着书瑞过来就觉不是个好惹的,幸而是一直都是和书瑞谈的生意。


    这般乍听得他问木什价格,不由就去看书瑞的意思。


    书瑞倒也有些迷糊:“怎了?”


    “打得挺好。”


    陆凌又问佟木匠:“可是人定下的?”


    “倒不是旁人定下的,我媳妇前阵子生了,新添人丁,便说新打一套梳妆台和柜子来与她用。”


    佟木匠的媳妇在里屋间,估摸是还在月子里,早是听得家里有城里的人要过来看木什,虽没出来见客,却还是留心听着外头的说话声。


    听得有问,传得声音出来:“阿顺,人店家要瞧得上那妆台柜儿,便先与了人罢,咱有得使,也不急用。”


    书瑞闻言,轻扯了陆凌的袖子一下:“你要来作何使?”


    陆凌道:“自有用处。”


    佟木匠见媳妇这样说,都谈好生意了,他没得叫高价唬人,就与陆凌说两样木什八百个钱。


    陆凌没多言,只掏了荷包,书瑞见他动作爽利,倒是都没得机会拦他了。


    于是走时,板车上便拉起了一套梳妆台和顶柜,大喇喇的,不多好弄,几人挪了好一会儿才捆了上去。


    回去路上,书瑞几回回头去瞧,怕是教磕了蹭了,官道上平稳,倒还没得事。


    “好生生的先买两个木什做甚?后头再一一添置就是了。”


    陆凌扯着绳子,道:“放你屋里。”


    两人虽是有屋住着,风刮不到雨淋不着,屋里却寒酸得很,贼望一眼都摇头那般。


    陆凌倒没什麽,书瑞是个讲究人,几套衣裳都没得置处,只能叠在箱笼里,每日又还梳妆,却也只有一张修补出来的桌儿摆放那些脂粉香膏。


    陆凌去他屋里头见着他每日上妆,就觉得该同他添置这些东西了。


    午间听说下晌要去乡下看木作,他自盘算着看见有好的就买下来。


    书瑞听得了陆凌的话,面上虽没什麽,心里却一热,他倒是细心。


    屋里没得这些东西将就着也能过,但有总要更方便,他确实也是个有些讲究的小哥儿,自个儿也早有些想置办,只手头上的钱总不宽,舍不得先使来装点自个儿下榻的地方。


    他眨了眨眼睛,心头想着这相好的倒真不错。


    不过转又想起什麽,他看向陆凌:“你哪来的钱?我记着怕是没到发工钱的日子罢!”


    陆凌倒实诚:“管钟大阳借的。”


    书瑞连问:“借了多少?”


    “不多,就两贯钱。那小子多的也不肯借了,说是锁进了便钱务,要给自己攒着成家用的。”


    书瑞脑仁儿汩汩的:“你倒是能耐了,都晓得在外头借钱使了!


    这般买那木什,也不是火急火燎急赶着的事,如何能借钱先痛快的,有多少钱便办多少事!”


    他有些生气,虽晓得陆凌是心里想着他才这般,但是他也不想这小子养出不好的习惯来。


    “我明日就还了他。”


    陆凌看书瑞不高兴,道:“你若是说明日后日去看木什,我也便不会同他借了。”


    “说得好似明日后日就有钱了似的,到你发工钱的日子了麽?”


    陆凌道:“前些日子上家里捉的那个贼你可还记得”


    “如何记不得?”


    书瑞微眯了眯眼,急攥住了陆凌的衣裳:“他不会是将偷来的财物与了你罢!”


    “哪里的话。我会要他这样的脏银?”


    陆凌道:“是府衙那头,今朝带了话,说那小贼审出来了,原还是个惯犯。这般教我明日寻个时间去一趟府衙,还能得十贯的悬赏银。”


    书瑞眉毛一扬,倒还真没想着有这好事情。


    “可审理出那小贼是哪处来的?”


    陆凌同他道:“许你也晓得,那小贼就是街口那间饮子店的。”


    这贼人落到府衙里,先嘴还多硬,吃了二十个板子,又教刑房一通好审,再是硬的嘴都给撬开来,一应是全都吐了个干净。


    说他媳妇在南大街经营着铺面做个面子经营,同外头说得是他在外头跑生意的,实是白日里在家中呼呼大睡,夜里在钻出来行贼事。


    他干这行当好些年了,人住南城,却不在南城行窃,多是在西城和北城干这歪路子,一来西城和北城富户更多,好是更容易捞着好货;二来离南城远,不易教识破。


    那日十里街上起火,还不曾到他出去行窃的时辰,听得街上有这乱动静,晓是油坊起火会闹出大事来,贪心起,改了习性儿想趁乱去弄些财物。


    原本是没打算要摸书瑞客栈上的东西,既是附近的人户,如何不晓得他们那间老铺是个甚么穷相,恰是去前头的铺子上摸了一通,人出来救火险些把他撞见,他先溜到客栈躲避。


    谁曾想就这么给栽了。


    书瑞听得来龙去脉,恍然明悟来:“不怪我先前去那饮子店里,瞧老板娘生意做得多随意,生意也不见红火,穿戴却好。原是不靠那饮子生意挣钱使,说丈夫在外做买卖挣大钱,他往富户家中行窃,可不是没有成本的大买卖!”


    又想起翌日,有客从门口过,见他没行生意,嘀咕了句什麽约好了似的,街口的饮子店也没开。


    书瑞初始听这话还没放在心里,那老板娘生意本就做得闲散,外人有个甚么事情,关几天门叶不稀罕。


    眼下想来,只怕是人听得丈夫教捉了,立是躲了出去。


    书瑞直摇头,人不可貌相,若非事发,谁晓得这些人背后干着甚么见不得人的行当。


    他心头唏嘘得很,想着往后与人结交来往的,还是要更谨慎些才是。


    回去街上,打街口过,书瑞见着那饮子店外头围了好些人。


    书瑞喊陆凌停了车,他站高了望了两眼,只见着竟来了四五个公差,拿了封条将铺子都给封了。


    杨春花也在那处看热闹,一眼儿瞅见书瑞,连过来。


    “哎哟,不得了嘞!那日你家里头捉住的贼竟就是饮子铺老板娘的男人!她当日见不对收拾了细软跑路,这厢又教官府捉住押了回来。”


    “你没瞧着铺子后院儿上的灶砸开,里头藏着好些银子珠饰,金元宝都几大锭,赃物好生多!”


    杨春花唏嘘不已:“俺就说那贼人押着走时看着有些眼熟,一时竟没想着是这家男人。”


    却不怪人映象不深,那男子少有露面,素日里就是得见上一回,看着时又收拾得多体面,穿着缎子戴着纱帽,如何会往刻意装扮后,一身黑衣,贼里贼气的盗贼身上想。


    书瑞虽已经在路上听着了消息,可见着官差来搜查封铺子,又还是另一番感触。


    同杨春花说了好几句过去的蹊跷,这才回去客栈上。


    杨春花见两人从乡下拉了木什回来,也搭手帮着往屋里抬。


    瞧是东西沉甸,打得怪好,问书瑞甚么价钱,得听两样才八百个钱,直言好价。连同他讨问谁家做的,自也想找这师傅做个妆奁,她小表兄弟说定人家了,想是送他件像样的嫁礼。


    “我请了师傅明朝来与我修缮铺子,到时我与他说一嘴,你再同他谈便是。今朝去了他家里头看,倒是多厚道的人家。”


    说罢,书瑞还低了声儿跟她说是如何找到这师傅的。


    杨春花听得发笑:“你教那木匠师傅打后院儿门进去,要不得油坊那两口子还不得跳着脚骂。


    他家的油当真是没得说,可就是人忒泼了些,瞧走水那事儿,一条街都晓得了他俩的性子了。”


    两人说了会儿,杨春花又细细摸了几回书瑞的新柜子,怎么看怎么觉着好。


    宋向学在后院儿门口喊,杨春花才有些没和书瑞说谈够的回去烧饭。


    书瑞瞧着新添进来的木什也满意,新柜木气重,他取了自己的香粉先放了进去。


    晚间,用了饭回屋洗漱罢了,书瑞启开柜子,嗅着里头染了香气,他才将自个儿带出来的两只箱笼给腾出来。


    几件衣裳该叠的叠,该挂的挂,都给收拾了进去。


    以前在白家的时候,虽屋里也该有的都有,不过却都是使得旧物。要么是舅母打了新的转将旧的给他,要么就是二哥儿用旧的。


    且那些木什还说不得比这杉木的好。


    因着旧的好些的,蒋氏暗里都是拿去卖,她掌钱紧,如何舍得赏人或是给他使。


    倒是二哥儿使钱使物大手大脚,不喜的,大方给下人,要留下最次的与他。


    书瑞懒得为着这些事计较,在人屋檐下,是难得个公平的,也跟人辩驳不得。


    “我且得买把新锁来,平素好把柜子锁好。”


    进了一回贼,心里多少有些怯,外在以后铺子支起来了,人员走动多,东西自是要好生锁着。


    书瑞收拾着东西,一头喃喃,难掩高兴。


    陆凌把书瑞两只空了的箱笼给放到了柜顶上置好后,就坐在靠窗摆好的妆台前看书瑞收拾。


    他手闲将妆台的抽屉拉开,看着里头一个个整齐收好的粉、膏罐子,就跟武场里训练有素的小武生似的。


    最中间顺手的小抽屉里,什麽都没摆,单是住着一只小匣子,陆凌认得,那是先前荷月节时送给书瑞的珍珠。


    陆凌嘴角翘了翘,将抽屉合上。


    他抬头去看书瑞,哥儿梳洗罢了,散着一头柔软的墨色长发,眸子望着柜阁亮晶晶的,那张卸了妆容的脸颊,比白日里更是温和些。


    陆凌看得有些痴,祟祟的走了过去。


    书瑞收拾好衣裳,见着贴到了自个儿跟前的人,道:“还不去睡?”


    “明朝正经休息了。”


    书瑞闻言,微微感慨道:“倒是个好差事,瞧着没得几日间,竟就又得休沐了。素日里逢着调换,也还能得几个时辰半日的闲。”


    从前他在白家,没得甚么正经事做,不是读书就是捣腾菜食,虽长吃些脸色,到底还是闲散多。


    如今出来了,倒显得那些悠闲时光难得。


    陆凌垂着眸子,注视着书瑞一张一合的桃红唇瓣,屋里油灯温黄,话是没太听进耳朵去。


    书瑞见着人发热的目光,轻是推了他一下:“你洗澡了麽?”


    “那是自然。”


    陆凌去拉着书瑞的手,轻轻将人往自己身前带:“我还使了你给的澡豆,不信你闻闻。”


    书瑞脸微红,陆凌身上确实有一股澡豆的清新气味。


    见着人微是出神,没有推拒,陆凌遂倾身下去。


    这人,脸生得个冷相,唇到底也是软的。


    书瑞没做过这种事,想是浅尝辄止也便够了,偏是那小子碰着了还不肯罢休,伸了手将他的腰扣着,来回的尝。


    心咚咚跳,好似随时就要跳出了膛去。


    书瑞腿上发软,手掌撑着陆凌结实的胸膛,不许他再这般了。


    陆凌倒是乖顺,见书瑞不肯了,也不敢再硬着来,只意犹未尽的舔了下自己的唇瓣。


    书瑞见着人的动作,一张脸烧得红润,转手将他给推出了屋子去。


    关了门,迅是将自个儿塞进了床榻,拾了薄被连了脑袋一并盖着。


    心里仍是咚咚跳着,实也是大胆得很,竟与他这般,要教他得了好,往后如何还了得。


    偏也是自个儿瞧多了散书,心头奇那滋味究竟如何。


    不怪是轻易的,不教女子哥儿的看那般情情爱爱的散书,可不容易教人学坏了去。


    陆凌又在门口傻杵了好一阵儿,瞧是书瑞屋里的灯都灭了,人才飘飘忽忽的回了自个儿屋里


    翌日,书瑞跟陆凌用了早食,才是简单收拾好,佟木匠就到了,与他一道的还有一个他的徒弟,前来帮着打下手,外在能跟着学些修缮的手艺。


    事先谈的只付佟木匠的工钱,他带徒弟来,是否给徒弟工钱,那是他们自个儿的事,书瑞不予管。


    这回佟木匠来,连带着还拉了些处理好的木材,好是按着地板的尺寸取长短。


    书瑞引着人上去二楼,先从楼上开始修补。


    客栈里砰砰啪啪的,有些吵闹,又还落灰土到大堂上,堂里定是不能坐客了,独也就外头支张桌子。


    一时生意都淡了不少。


    修缮是没法子的事情,书瑞就是停一段时间也得将客栈拾掇好,毕竟那才是正头的事,如此倒也没太将生意受损的事放进心里。


    过了午,书瑞和陆凌一块儿去了趟府衙,依着说的去领赏钱。


    通传后,两人教引去了府衙六房办事处,财政都是教户房管理,陆凌前去签了张文书,又教褒奖了几句,倒是还多顺利的就领到了十贯钱的赏金。


    那小贼惯犯,偷盗的钱银财物不下千贯之数,悬赏却不过十贯钱,故此都没得甚么人肯专去捉贼。


    陆凌误打误撞捉得了人,府衙要拿来做些政绩文章,可不给得容易麽。


    谢过了户房典史,书瑞和陆凌出去。


    才且是出门,就见着个公差黑着一张脸,负着双手大步往六房这头来,直是往着工房走。


    “府公是属意你的,只上头的安排调遣自有定数,时也说不准。老魏你做事如何,大家心里都有数,总也还有机会,勿要失意。”


    那被唤做老魏的公差扯了个笑:“我自是都听从安排,这些日子代管着工房大小事,实也是吃力得很,如今听得说有了大人前来接管工房的事务,那我也能松气了。


    这是好事情,我欢喜都来不及,哪有甚么失意,邹典史可勿要拿我调笑。”


    书瑞和陆凌没听得两句,就教个小吏请了出去,他们这般闲杂人,不得在六房办事处久留着。


    只书瑞听了两耳朵,有些好奇,出去府门,使了一串钱,想是同给他们引路的小吏打听方才听得一半的事。


    “也不是甚么私密小事,我不同你言,迟早你们也都能晓得。”


    那小吏笑眯眯的便收下了铜子,低声道:“工房原先的典史大人教查办了,那个位置空了出来,工房一应事务都是魏攥典代管着,谁人都以为他要顶上去。谁晓得今朝忽得说那位置有了人,是从别处调过来的,上头早定下了,只公务繁忙,府公今朝才说这事情。”


    “魏攥典受人马屁多时了,前阵子管着工房的事务那叫一个尽心,这厢当头一棒子,能不失意麽。”


    书瑞问:“那可说了新来的大人是个甚么人物?”


    “这还真不晓得,左右也用不得多久就上任了。”


    书瑞谢了小吏,同陆凌走去了大街上,他才张口道:“你回去武馆上可还得谨慎些,那正教习魏进的老子升迁不顺,怕是他也火大得很,到时又乱攀着人咬。”


    陆凌道:“他老子升迁不了,靠山不硬,合当老实着些为人做事才是。”


    “再是没升,人也是个攥典,工房里的二把手。咱们小商小户,可惹不起。”


    说着,书瑞又摇头:“府衙也当真是水深,先前那工房典史弄出个坠桥的烂摊子,人倒是利索的就给办了,只烂摊子却还得要人收拾,转便抛出个典史位置的肥缺,好教攥典这般尽心竭力的把烂摊子收拾好。


    时下摊子收拾出来了,立便把人给踹了开。”


    陆凌道:“坠桥说到底不是一个人失责,整个工房都难辞其咎,头子有问题,下头的未必干净。府公没一一做罚处已是开恩,如何还会真教姓魏的升,借着事,敲打人罢了。”


    书瑞看了陆凌一眼,见人看事十分通透明白,倒是对他另眼相看了。


    到底是在高门里做过事的,便是没读几本书,见识也不是寻常读书人所能及。


    书瑞轻吐了口气,如此倒也不必总忧心他在外头受欺了。


    第43章


    去了些日子, 七月尾巴上了。


    佟木匠带着徒弟手脚麻利,三五日间,客栈二楼和大堂都修整了出来, 转去修缮西间的屋子。


    他那表兄弟,油坊的秦二,晓得了他在书瑞客栈上做活儿,每回从外头过时, 都跟只乌眼儿鸡似的, 恨不得将人活吞了去。


    书瑞倒是没与他辩过什麽,自己使钱请人用, 你情我愿的事,没碍着谁。


    使了一日功夫,书瑞把修缮出来的大堂和二楼都打扫了一回, 地板擦得洁净, 修补好的地板和旧地板融为一个整体, 漆刷得好, 倒是真不显新旧。


    这厢瞧着可当真是新了一大头。


    他将收了起来的旧桌重新布开,预是明朝又能让吃饮子的客进来坐了。


    佟木匠见他收拾桌子,笑说他堂里置上新桌, 就跟新铺子似的了。


    书瑞见佟木匠的活儿做得利索, 倒是有心托他帮着打木什,只他还是想等着这头修缮的活儿弄得差不多了再说。


    外在这晌他还在给杨春花做妆奁,白日里头铺子上做事,晚间回去还要继续打木什, 怪是忙。就是眼下托了他做木什,也得先缓缓才空的出手。


    下晌晚些时候,书瑞想是去问晴哥儿一声明朝得不得空, 好唤了他来帮忙,明儿多弄些饮子揽客。


    刚从小院儿的门出去,竟见着后巷对面的那处屋开了门,香姐儿从里头走了出来。


    书瑞生奇,连唤了人,快步走上前去。


    “香姐儿搬到这屋住了?”


    张神婆她干女儿香姐儿见着书瑞,道:


    “哪里有这样的好福气住恁大几间屋子,是这处新搬了人来住咧,说是寻人帮着做打扫,俺干娘就引了俺来。”


    说着,香姐儿诧异道:“韶掌柜你不晓得这头新搬了人来住?”


    书瑞早先倒是听张神婆说过一嘴这大屋不愁赁,只它大门对着另一条街,后门上少有开关,他要不是刚巧撞着香姐儿,还真不晓得已经有人搬了进去。


    这两日上没如何见着张神婆,街坊邻里的消息都不那般活络了。


    “俺干娘去城外道观上了,也是出门前同俺说得这处的活儿。”


    且都没教书瑞再问,香姐儿就嘴里包不住话的先同他说:“韶掌柜新来的对门是人物咧,俺听得说好似是从外头过来新任的公差大人。”


    书瑞眉心微动:“公差?”


    “俺也只是洒扫的时候听得两句,说甚么这儿离府衙算不得远,步行去上职也近这些。俺倒是想打听两句,就是不敢多话。”


    香姐儿说着道:“也不晓得多大的公差,想是算不得太高。”


    她低声跟书瑞嘀咕:“俺听着这处屋是赁的,一家子过来,几大箱笼的行李,竟都没得丫头小厮这些做伺候。连去府衙里当差都盘算着步行远近,要是官职大的富裕人家,怎还会细究这些小事情。”


    说着,她锤了捶腰身,本以为是去个大户家里洒扫,这般人家上寻常都有专门服侍的人,过去做活儿算不得多累。


    谁想前去哪有这些,洒扫擦洗,浑都是她和另一个也教喊去做活儿的老爹一块儿。活计重,人又少,如何还能寻着功夫躲懒,一日下来,腰板儿都累得她直不起了。


    好是结钱的时候没为难,外在他家里的小郎君生得跟神仙郎似的,又是读书人,好生温和。


    要明儿还喊她去做活儿,就是累些,她也还肯去。


    书瑞听来不禁想笑,从挎着的篮子里捡了一个桃子拿給她吃,唤她早些家去好生歇息。


    瞧着人走了,书瑞不由又望了一眼这新来的街坊,不知究竟是户甚么人家,旁的倒也没干系,只要不是多事的就好。


    罢了,他大步往晴哥儿家里去。


    翌日,书瑞早早的就置了鲜果,往外挂出牌子。


    这几日间客少,生意也做得散,他每日午间都去给陆凌送饭食,好是没白跑,几日功夫下来,已是揽得了些武馆的客,算是弥补了家里这头小生意的账。


    眼见更是临院试近了,书瑞今儿蒸了些红豆做馅儿,可算是把说了许久的定胜糕给提上了日程。


    只做一样好滋味的点心,最是费功夫不过。


    这定胜糕的馅儿,需得慢慢掌着火候,最讲究一个耐心不过。


    先将红豆煮熟,细筛去皮取出细腻的豆泥,要和着饴糖入锅小火炒制控干水分,火大了糊了味怪,火小了收不了水分,纯然得仔细把控着,方才能治出油润香甜的馅儿。


    皮儿也不是个轻巧活儿,取上粳米和糯米舂做粉,过细筛上几回,按着粳米粉和糯米粉八二的比例来配。


    书瑞赶不及自行舂米来做,便在外头铺子上买了现成的,只外头的米粉算不得细腻,他自有细筛了几回才算罢。


    搓粉、醒粉,再一回筛粉后,将糕粉填进买回的制糕模具里头,入馅儿,再填粉。


    在甑子里蒸上一刻钟即可出锅。


    “不怪是点心铺子上的糕饼价高,做一样点心好是繁琐。”


    晴哥儿见着忙活了一大晌,用帕子轻轻撵着汗的书瑞,同他倒了一碗茶汤递过去。


    书瑞道:“所以平日里我都做小食来就着饮子卖,点心不好做,味道也不定赶得上糕饼店里的那些老师傅。”


    他定胜糕做得好和快,还是因着以前在白家的时候书生多,每逢着有考试的时候,舅舅都会托他给私塾里要下场的书生做一些,图一个好彩头。


    积年累月的做得多了,倒是都成了他做的最是拿手的一样点心了。


    至了时辰,书瑞揭开盖子瞧了瞧,蒸熟的糕粉粉红红的,霎是好瞧。


    热气里一股米香和甜甜的香味,他先取了一块儿出来与晴哥儿尝吃了,米香味浓,内里的红豆馅儿细密,甜口却不腻,一整个吃来松化得很。


    “好吃!”


    晴哥儿鲜少得吃糕点,定胜糕这般好似专是读书人才吃的点心,更是没得碰过了。


    尝吃着好,一双眼睛都眯了起来。


    书瑞取了个碗碟来,装了两块儿糕放着:“晚些时候回去也给你三妹和阿娘尝尝。”


    另外他又取了两块儿给陆凌留着,虽今朝做的定胜糕不定卖得完,可卖剩下了和提前留的还是有些不同。


    在院儿里忙罢了,日头也见升高,书瑞取了两碗二陈汤招呼了佟木匠师徒两个吃,自上了前堂外头去吆喝客。


    今朝恰逢书院休沐,街市上都能见着些读书人的身影,他见一个就唤一个:


    “士子小郎君,今朝小店儿里有生津止渴的二陈汤,缓解焦躁的黄芪草药汤,才出炉和着好彩头的定胜糕!”


    “凡读书人进来吃用八折为酬!先到先得!”


    倒是有不经吆喝的,走上前来问了问,见屋中洁净,这才坐下叫了吃食。


    “店家这处的定胜糕倒是香甜,滋味不输六喜斋了。可当真是六文钱一个?六喜斋那头可得十几个钱。”


    书瑞道:“小店如何能跟六喜斋那样的老字号相比,那头的师傅都是有名号的老师傅,价格自是会高些。


    我这处原也是卖得八文钱,只快是考试了,士子小郎君们素日里读书辛苦,这般特此实惠一回。”


    书生道:“那六喜斋亏得名号响亮,却不行好事。这厢近院试,独是给定胜糕涨了价,偏这般还许多人捧着,价都给翻了几倍。”


    另一书生闻言,接话道:“听得说上回院试几个书生买了姓黄的一位老师傅做的定胜糕,一连三个人中了榜,没中的成绩都还不差。


    今年多少书生争着抢着要买这老师傅的定胜糕,说是一块儿糕卖至了上百个钱,还得是排着号!”


    “疯傻了不成!有这钱银和功夫,不晓得多买两本书读,只怕是比吃上一块儿糕实在得多。”


    那说闲的书生笑道:“想你是今年当不下场,若真到了自个儿下场时,说不得又是另一番心境。”


    这书生说罢,唤书瑞与他再包上四块儿定胜糕,想是和同窗带些回去也图个好彩头,虽买不起也抢不着六喜斋黄师傅的定胜糕,吃个味道好的,也是一桩美事。


    书瑞定胜糕做得好,今朝生意倒是不错,一直忙到过了午,他去武馆送了饭食回来,见大堂里也还有几个书生一边翻着书,一边在用糕。


    晴哥儿捧了钱匣子来,说是他出去的功夫又来了四个客,先走了三个客,收的铜子都在里头。


    书瑞自是信晴哥儿的,没一一核对数目。


    点心做起来费功夫,可价卖得贵,进账便也好看些,瞧是半晌的功夫,就赚了两百来个铜子。


    用了午食,日头蒸得人昏昏欲睡的,街市上人不多了,忙过了正头,晴哥儿家了去,书瑞坐在前堂看着铺子,不定有客来坐会儿。


    这厢没迎得来客,倒是来了四个公差,是府衙税务差役。


    书瑞连忙醒了瞌睡,客气招呼,几句话下来,才晓得人是前来盘税的。


    他心觉不大对,这日头最是高,人也鲜少懒散的时辰上,怎会劳动得这些官差过来一趟。


    “朝廷赦□□动卖菜卖鱼、小食餐饮、柴薪水果的小贩行商税钱,但固定的摊子,坐贾且都得按律缴纳税钱。”


    “你这处隶属于缴纳住税的范畴,作何没有税钞?可是想偷漏逃税!”


    几个公差冷颜厉色,劈头盖脸就将书瑞一通审。


    书瑞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果不是甚么好事情!


    虽不晓得税务官差怎忽得就查了上来,确有些措手不及,但心头并不惧。


    他面上恭敬,好声答道:“差爷,我这处是才兴的饮子,原只是街头流动卖些小食,才至铺面儿上经营,尚且不足月。”


    “申报惯例是固定一处经营足月后才前去申请,想是不与税场添麻烦,这才想等着足时间以后再行前去。”


    为首的税差却道:“那都是老黄历了,现今只要在铺子里经营,就得申报。你这未行申报便擅自经营,需得罚缴十贯。”


    隔壁杨春花听着动静,走过来,一来就听得说要罚这样多钱,连喊冤枉:


    “差爷,俺们兄弟哥儿才来不久,原先这处老铺子破损得厉害,也是因着手头紧请不起人来修,这才卖点儿饮子贴补。俺们都能作证他这饮子才做没得一个月时间咧!”


    “公差办事,你来嚷嚷什麽!一边去行你的生意,再是叫嚷,治你个扰乱公差办案的罪!”


    两个公差将杨春花拦去了边上,都不教人近身上来说话。


    听得动静从西间出来的佟木匠和他徒弟,见着官差这般凶悍,想是帮着书瑞两句腔,却也不敢张口了。


    要紧是他们也弄不清人铺子上经营的事,若真犯了事情,他们不明缘由的帮腔,可不教误做了同伙儿。


    杨春花在一头上也不敢再凑过前去,瞧是书瑞得挨欺,一跺脚,赶是回了铺子从后街钻出去,想是去张师武馆给陆凌带个话儿。


    要有个自家男子在,那些官差爷也没得那样欺负人的,往前她就吃过这亏。


    书瑞见这阵仗,哪里是照例的税务巡察,摆明了是捏准了他没得背景,这厢要来刮些油水。


    可事情确实有些麻烦,朝廷颁布的律法条文上说得是坐贾按月缴纳百中取三分的税钱,没满一百个钱,多缴五个钱,并没有明文规定足月以后再行前去税场申报。


    但因有经营者三五十日间可能就不在铺子或是固定的摊位上做了,税场那头要评断个人情况究竟是按行税还是按住税算。


    两种税法又不同,故此十分麻烦。


    这地方上真正实行起税务来,就是按照商贾在一处行商经营固定有一个月,往后要继续在这处经营,这才要主动前去申报缴纳住税,拿得税钞,以受往后税务查检。


    虽行商的和管理税务的官差都明晰这些,但其间就是存在着一个缺漏处。


    有时不足月商贾前去申报,可能还会遭受斥责,并不定会那般迅速的给人办理下税务来。


    书瑞晓得这些,也就没急。


    且也滑头一回,他饮子小食若没满一月就不做了,按着流动小贩减免饮子小食税钱的规则,就不肖缴纳税钱。


    其实这在民间很是寻常,天下安定,商业繁荣,税场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若真是有人私下举报,税场的公差没事要较起真儿来,吃亏得自是小商户。


    书瑞隐隐觉着教人给整了,却又想不出会是谁。


    他跟陆凌来这处,还没把生意正做大起来,现下就弄点儿饮子生意。


    生意好生侍弄的时候还算看得,却也并不至红火的挡了人的道儿,离得最近的那间饮子店还给查封了,同行应当不得红眼才是。


    思想不透,书瑞暂也没得功夫想是谁暗地里弄事,这厢只有先服软,看是能不能得个从宽处理。


    “也是小的糊涂不清,不晓得这处税场的规矩,本想是给官爷们省下些公务,这厢反还笨人勤快,倒添了麻烦。


    还请是官爷们宽恕我一回,这厢立是税场做申报,我这处小本儿买卖,拢共经营几日,微薄的进账且还不足罚款的一半。还望官爷通融。”


    “有错了方才想着改,今日若与你轻罚,他日杀了人,放了火,岂不是也觉着求情几句,身有苦衷就不予处罚了?好是个刁商!”


    那公差却半点不见好脸色,反还更是凶厉。


    “休得再是巧言狡辩,速速是缴纳了罚款,再是痴缠,封了你的铺子查办,收了你的行商资格!”


    书瑞长凝了口气,心头一愤,这般教人拿了短,再是如何辩都是自己吃亏。


    奈何于民斗不过个官字。


    正当是他只能服屈要去取了钱缴罚银时,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敢问是哪个税场的官差在此办事,我朝可是改了律法章程?”


    “只记依律法,商户若是未曾及时前去税场申报,视情节处以罚款。这位店家经营未足月,税务官差需予以口头教改是不错,但张口即武断罚款十贯钱是何理?”


    “即便是足月后,商户逃税,税务罚款也是要依着账本公文一一查验后,按照所逃的税款视情节严重处于三到五倍的罚款。”


    “这店家经营的只是餐食小生意,并非珠玉、丝绸、茶叶这般处罚高的经营,怎罚出了十贯之数?”


    几人不由都看向了说话之人。


    书瑞微是偏头,只见来者竟是个年轻小郎君,约莫十五六的样子,一身得体的竹色长裾,细瞧那衣料并不多好,偏人生得十分俊俏,长身玉立,气质上乘,倒教人把素衣也穿出了贵气,只教人不敢轻视。


    公差原本听得一席驳斥他们办案的话,微有些不自在,只却为官差自高出人几等,便是错了,轻易也不见人放在眼中,想是又像呵斥杨春花一般将凑上来的人又给呵开,看着那小郎君,倒是又不那般粗悍了。


    “你是甚么人?莫不是个讼师?”


    “我是甚么人并不要紧,只还请官差就着我将才的问题给出解答才好。光明下办光明差,滥用职权这样的话说出来,只怕是谁听了都不觉好听。”


    为首的差役脸色变了变,看着这年轻小郎似是有些来头,一时间摸不清根底,倒不敢梗着脖子办差了。


    原本他们也有错处,真要闹到税场上去,谁都讨不得一个好。只将才话又都说出来摆着了,虽这时辰上街市上人并不多,就此这般,却也有些拉不下脸来。


    书瑞见状,眼珠一转,连道:“今日事误会一场。要紧也是小民不对,税务没曾弄清,还要多谢几位官爷辛苦一趟亲自前来。”


    他趁此递了申报,又还将经营饮子的税钱缴了,那四个官差见有台阶下,倒是能屈能伸,给盖了章,出了税钞。


    办完了公差,沉着一张脸去了。


    书瑞好声好气的将几个公差送至街上,微是吐了口气,转头回去时,油坊那头一个脑袋多是快的缩了进去。


    他眉心动了动,且还没得空闲去深究,转好生将那仗义相帮的小郎君谢了一场。


    “店家不必久谢,也确实是这些公差过于霸道了。”


    那小郎君看着书瑞,觉人倒是多有气魄,几个官差蛮横,他一个小哥儿竟还没多怕,又还会审时度势,缓和解决事情。


    今朝亏也是亏在了只是个小商哥儿上,不敢与官斗。


    “我将才至街上,听得几位书生说街这头有间铺子上的定胜糕做得很好,寻着过来尝尝,恰好撞着官差生事。”


    书瑞连忙招呼了他进铺子里坐,同他取了定胜糕出来,又还盛了碗二陈汤请他吃:“小郎君当是读书人罢?熟通律法,好是气韵。”


    “店家如何不觉我是讼师?”


    书瑞笑道:“讼师虽也熟知律法又擅辩,只非亲非故,寻常不得出言干扰民与官的事。”


    那小郎君笑了起来,多是明媚,书瑞不由深看了两眼。


    “阿韶!”


    书瑞一个激灵,心道是干不得一分亏心事,转头就能给人逮着。


    也不是他贪看好颜色,实在是觉得这小郎君眉眼有些像


    “你没事罢。”


    书瑞见着冲进来拉起他的人,额间一层薄汗,身上和脸却泛着股冷气,讶异道:“你怎回来了?”


    只却是没得陆凌答他的话,端坐在桌前正用着饮子的小郎君倏得站了起来,凳儿教他一下碰倒在了地上。


    书瑞听得响动,不免回头看了一眼,这厢两人置在一处,他且更是觉得他眉目有些像


    思绪未敛,那小郎君却先行不可置信的开了口:“大哥”


    第44章


    陆凌的目光从书瑞身上转到了他身后, 看着一脸惊诧的少年,他眉心不由发紧,大抵上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他:


    “你怎么会在这儿?”


    少年听得陆凌问他话, 鼻尖微酸,这般才快步走近到他身前。


    一双凤眼难掩见到人的惊喜和意外,却又因是久别了再见着,有些局促不敢靠得太近, 只紧紧的盯着陆凌, 同他解释:“爹新任了潮汐府工房典史,娘和我一同都随爹到了任上来, 这般才到不过两三日。


    大哥年初捎信儿回,说或可回乡,家里都欢喜的等着, 只小半年过去却再没得大哥的消息, 这厢如何也在潮汐府上?”


    陆凌年初的时候确实给家里去过信, 彼时他受了伤, 世子劝他返乡休养,他年少离乡,趁此机会回去, 一来好得静养, 二来也能伴父母兄弟左右,以此弥补少年缺憾。


    他心中犹豫,但在京中遍访了医师,他的伤也没有康复的迹象, 知道彼时的情况已没有办法继续同世子效力,于是便依言要回乡。


    后头一路从京都出来,至蓟州府时已是四月上了, 遇着书瑞,辗转便到了潮汐府。


    “月初我捎了信回去过。”


    “便是不巧,只怕信到的时候我们已在路上,家里又是个老仆守着,不敢轻易拆开了信件,不晓是大哥送回来的信。他怕是转又去寻邮驿给复送回这头住的地址!”


    陆凌送信回乡并没有固定的时间,家里也只有按照来信的地址送信过去,且他的地址也并不固定,一时可能是从京城送的信回来,一时又可能是别地,多是靠他主动写信回,家里才能晓得他的一些消息。


    年初得到信说他要回来,一家人都很高兴,只左等右等也没等着人,想是催问都不晓得往哪处去催,一连送了两三封从前京城送信过来的地址,却都没得回信。


    这两月间,陆父得了官职,要离家赴任。


    恰潮汐府上东山书院颇负盛名,想是让陆二郎随父过来到书院读书,父子俩一并要到潮汐府来,如何放心陆母一个人守在家中,自是一家子都在一起相互照应才好。


    陆母本想是在家里等着陆凌,可又不放心陆父那性子,几厢劝说,还是答应先行过来将这头安顿好。


    家里那边也留了信儿,陆凌要是回去,就能晓得他们在潮汐府的消息,到时再商量来看如何安排。


    陆二郎一股脑说了家里这几月间的事,又是如何跟陆凌错过的。


    倒是陆凌都沉默听着,没如何说自己的事情。


    罢了,陆二郎拉住陆凌的手:“大哥,你呢?这么些年不曾见着,你可都好?每回信上总也不见说自己的好坏,家里都很担心你。”


    “大哥又怎么会在潮汐府?”


    陆凌微是垂了垂眸子,看向身旁的书瑞,欲是开口。


    书瑞见他这般,连忙冲着人轻轻摇了摇头。


    陆凌瞧他不许自己说,到底是依他的来:“先前染了头疾,听得潮汐府有大夫专攻,顺便过来看看。”


    陆二郎听得陆凌先前病了,急问:“大哥怎得的头疾?可寻着了那大夫!”


    “现下好了。”


    陆凌轻描淡写,并不想多说怎么得的头疾,这病说起来牵扯太多,有些复杂了。


    说罢,他没有就着这些事情久说,看向书瑞,同他介绍道:“这是我二弟,陆钰。”


    书瑞一直默着没有开口介入兄弟二人的谈话,先前就瞧着这小郎君的眉目和陆凌有些相像,哪里想得到两人竟真就是亲兄弟,又还在这处碰着。


    他客气道了一声:“陆二郎君。”


    陆钰好些年没得见着陆凌了,他这大哥对待家里人都有些疏淡,将才却那样着急的赶回来,自看出了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他不由便看向陆凌,想是看他大哥如何介绍这哥儿,谁想人却并没有开口,反还是书瑞接了话头过去:


    “我欲是把家里留下的一间老客栈重新经营起来,恰那时陆兄弟孤身来潮汐府,要寻个住处下榻,铺子还未曾修缮完,住宿价贱,陆兄弟便住在了这里。”


    陆凌听得这席说辞,幽怨地看了书瑞一眼,想是他功夫倒不减,张口就能圆出一席话来。


    住宿价贱才怪,使人几百贯钱,却还个名分都不得。


    陆钰闻言,未就着这套说辞深究,信不信的倒是没甚么要紧,要紧晓得两人关系并不差便是了。


    “大哥漂泊在外,日子过得不易,还得多谢店家与了我大哥方便。往后我们一家子定当是多有答谢。”


    话罢,他看着陆凌,一别数年,如今两人都长大成人了,当真心头滋味万千。


    殊不知年初上得晓他要回家时,他心里是如何的盼着兄弟俩重逢,没曾想会在潮汐府上遇着,一时间当真是又欢喜,心里又觉感伤。


    “大哥,家去见见爹娘罢。一家子如何都是有缘分的,瞧是阴差阳错的来了潮汐府团圆不说,我们的新屋就赁在对门上。”


    “也是这两日间忙着收拾,竟都不晓得大哥隔我们那样近。娘还念叨了几回,不知你回了甘县那头不曾。”


    书瑞看着陆凌神色举止有些不大自在,似帮陆钰的腔,实则是劝说陆凌:“家人团圆是好事,定然是要回去的。”


    陆凌抬眸看了看书瑞,转同陆钰道:“你先回去,我接着便来。”


    陆钰看两人似是有话说,他也没做小儿姿态痴缠着陆凌,只应声说先将好消息带回去。


    见着人打院儿门出去,又从那头的后门进了屋,陆家一家子是当真住到了他们对面。


    书瑞觉这一切好生不可思议,却同时又心生一股忧愁,万望是他和白家没得这样的相逢才好。


    “这厢有了家里的消息,怎还不见欢喜?近乡情怯了?”


    陆凌小心拉住书瑞的手:“我当真不知道他们会来潮汐府。”


    “你没得为着这事情来骗我什麽。我知道的。”


    书瑞安抚着人:“这些日子我知道你也担心着家里,时下既巧在潮汐府相逢,回去便好生团聚团聚。”


    陆凌攥着书瑞的手:“我想你和我一道去见他们的。”


    书瑞将手盖在陆凌手背上,认真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若是我同你前去,届时少不得受问,一时间,又怎好解释。


    先且缓一缓,到时时机成熟了,再说也不迟的,难道我们真就急着这么一时麽?天长日久,我们还有那样多的日子,甚么不能慢慢来?”


    陆凌听得书瑞这般耐心说,他不大安生的心倒也缓和了下来,原也是有些担忧家里头忽得来了这处,打搅了他们原本的宁静,书瑞思想太多,到时退缩断了两人的关系。


    “我自事事都听你的,只无论如何,你别弃我,凡事我们都能好生的商量。”


    书瑞一笑:“说得甚么胡话,早先也都说定了,遇事一同去解决就是,哪会张口闭口间就要断了弃了的,我不是那般随意的人。”


    这傻小子,能见家里人了分明是桩欢喜事,倒弄得他们要分散了一般似的。


    陆凌道:“那你与我留着门,晚些时候我还回来。”


    “我就是不留门,你也一样进得来,担忧什麽。”


    书瑞拉着人往门口送,又还嘱咐他:“你有些年月没和家里见过,无论是过去有什麽,今朝再得重逢不易,好生说话。”


    陆凌点点头,两人又说了几句,这厢才回去了陆家。


    陆钰前一脚回去,已是快着嘴将陆凌在潮汐府的事以及两头如何错过的事情先说与了陆爹和陆母柳氏晓得。


    夫妻俩乍听这消息,只还以为是假,可晓得小儿子不是个拿要紧事说玩笑的,才确信了事情是真的,急得夫妻两人就要直接上客栈去见陆凌。


    好是还没出门,在门口凝站了会儿的陆凌,终是默声进了屋去。


    两厢在院子里见着,互望着彼此,竟是静默了半晌,接着就缓缓传出了柳氏哭声来。


    “怎长得这样高,这样大了。”


    陆爹虽不似柳氏一般哭,眼眶也是红了一圈,望着陆凌,嘴里喃喃地说着:“没长变,跟爹还是生得有些像”


    “晃是都十年了,出门时候还是个十岁大的孩儿,这些年过去,能有不长高不长大的。”


    正是伤心哭着的柳氏听得陆爹的话,忍不得怼了人两句:“说得是些甚么臭话,你儿子生得不跟你像,还能跟谁像!”


    陆爹这人肠子不晓得如何生的,说话一贯是不大好听,若不是神色动容,只还当人说些怪话故意磕碜陆凌似的。


    “我就是这么个意思,看你当着儿子还那样凶说我是作甚。”


    陆钰见状连忙打圆场:“好是不易一家子团圆,往后就再是不分开了。瞧爹娘都欢喜糊涂了!”


    也好是有陆钰将陆爹和柳氏一通劝,又拉着不知该开口说什麽的陆凌坐下,将久别了的一家子团拢了来,否则气氛还有些凝滞。


    陆凌走时两张尚且年轻的面容,如今竟都有了发老的痕迹,他心绪复杂,也并不多好受。


    一年翻过一年,都不曾归过家,大抵也有些不晓得该以何种心境来面对。


    陆凌记着书瑞的话,心头虽有些不大自在和别扭,到底是还算平和,柳氏问他什麽,他也都答。陆爹倒是也想问,只教柳氏扯着袖子,不教他多张口说话,没得又脑子着地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出来,反还惹人不快。


    其实也都无非是将陆钰带回来的一席话又还说问了一遍。


    陆爹和柳氏好些年不曾得见大儿子,瞧着人性子也和从前不大相同,从前儿时只是骨子里头冷硬,到底还有些小孩儿的淘气,可这些年在外闯荡,连里外都冷硬得很了,不似是好亲近的。


    分别了这么些年,三言两语的就想重新亲近起来谈何容易,不过也只尽可能的想多说一些,叙叙境况。


    书瑞在后街上立了好一会儿,心头也还是忧心着陆凌。


    这些时日朝夕相处,他如何不晓得人一头惦记着家里,一头却又做着冷淡,这朝一家子团圆,也不知融洽不融洽。


    心头思想着,就见杨春花气喘吁吁的跑回来。


    “可是累死俺,这陆兄弟的腿脚比驴马还快,俺只同他说了一嘴官差上门,你一个人怕是应付不过来,一溜烟儿他就没了踪影。”


    杨春花揩了揩汗:“好是俺遇着他的同僚,托了那姓钟的教习与他告了假。如何,那些官差可走了,怎处理的?”


    听得是杨春花替他跑老远去武馆把陆凌喊回来的,书瑞心里一暖,连搀了她进来院子,倒了茶水教她坐着吃。


    同她简单说了将才的事。


    “没得罚钱,好是他二弟来解了围,我只将这阵儿卖饮子的税钱缴了,便将人打发了去。”


    书瑞也没瞒着陆凌弟弟的事情,时下陆家一家子来潮汐府任职,又还恰恰住在对门,都是一条街的邻里,就是相瞒也瞒不住,倒是不如打开始就说了,更何况杨春花又还那般实心的待他。


    “陆兄弟的二弟?亲兄弟?”


    杨春花听得这稀罕,不由将手里的茶水都先放回了桌子上。


    书瑞点了头,又还说了人如今就住在对门上。


    杨春花闻言下意识的往对门望了一眼,回过头,低了声儿同书瑞道:“那可是他们特地寻了来?这厢找着你俩要你们分开?”


    书瑞微微一怔。


    “哎呀,你便别瞒俺了,你俩素日里好成那样子,俺还瞧不出来不成。不就是家里头不许你们在一块儿,如此才跑出来的麽。”


    杨春花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却又替书瑞担忧:“俺只没想到陆兄弟家里头竟那样好,老子是举子老爷,你们的胆儿属实也够大。”


    “确切是你的胆儿肥,这样人家的儿郎都能哄了来跟你走。”


    书瑞干干一笑,想是杨春花这般想也好。


    “你也别太担心,俺瞧着陆兄弟是个能担起事的男子,轻易不得负你。”


    书瑞都不晓得该说什麽了,只嘱咐杨春花,让她别往外头说。


    “你放心,俺晓得分寸。”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多还是杨春花宽慰书瑞,教他别担心一系的话。


    歇得差不多了,人才回了铺子上。


    晚间,佟木匠师徒二人收了活儿走,书瑞简单收拾了饭菜,一个人用了。


    洗罢了碗,天还不曾全然暗下来,他又往后街上望了一回,见是还没得动静,只又退回了屋等了会儿。


    眼见天暗下来了,还没得见人身影,这才去将院门虚掩上,打了水回屋去洗漱。


    这厢陆凌在家里吃过了夜饭,就要回客栈上,柳氏见他要走,连是道:


    “如今爹娘在这处赁下了屋子,几人住着都够。待娘把屋里收拾收拾今晚就能住下,不肖再是去住客栈了。”


    “我在客栈住惯了。”


    陆爹道:“客栈上有甚么好住的,你弟弟都说了你是因着觉那头价贱才住下,这般另有住的,还去住它作甚。”


    陆凌听着这话,索性是都不言语了,径直就出了门。


    “欸!阿凌!”


    柳氏追着前去喊,只哪里喊得着人,眨眼就没了踪影。


    “你看你说得甚么话!”


    陆爹见陆凌就那般走了,也是哎呀了一声:“我便是怜他,想他在家里头住啊!”


    “左右也不远,对门就是大哥的落脚处,回来也都就是那么几步的事情,等把大哥屋子拾掇好了,大哥再搬回来岂不是更方便。”


    陆钰连忙扶着柳氏,劝着两人道:“大哥在那头住得好好的,忽得就走了,那也失礼不是,总也要回去跟人店主说一说。”


    柳氏不由问:“那店主是个甚么人物?二郎可见着了?”


    “是个哥儿,很是讲礼好说话。”


    陆钰道:“瞧着跟哥哥多和善,想是先前大哥在潮汐府看头疾,也受他关照着。”


    “问你大哥怎得的头疾也不肯说,瞧是在外头多苦。一年年的好捎那样多的钱家里来,嘱咐他留着自个儿用,多为自己考虑些,却也还是照旧。”


    说着,柳氏便又捂脸伤心哭起来。


    “他习武,少不得干那些同人打斗的事,我瞧着手脚都还健在。往后都好了,一家子都在了,相互照应着。”


    柳氏听得陆爹的话,气得发昏:“非得是手脚不在了,你才瞧得出儿子吃了苦是不是!”


    “我哪里又是那意思,好端端的咒自己儿子作甚。”


    陆爹竟也有些生起气来,陆凌家来没得两个时辰的欢聚,就又走了不说,自还要受媳妇埋怨,心里头苦咧。


    负着一双手,两道眉夹起,他生得一张俊秀面孔,恼怒时也颇有些风姿。


    “俺当初真是昏了眼了嫁你。”


    柳氏看着那张脸心绞痛,人道是嫁人别嫁光会嘴上巧言的,她做姑娘时也听话,果真没嫁那般嘴抹蜜的,偏是嫁了个张嘴就能气死人的。


    陆钰也是无可奈何,只这样的时候见得多了,倒也从容。


    和颜悦色的两头劝着,将两人劝回了屋里去。


    “二郎啊,你说得那店家哥儿甚么模样?你哥哥先前头疾落了难,却还给家里头捎了百贯钱银,他可别为着家里头,在外委身给人了。”


    陆爹捉着陆钰的胳膊,还是很不放心陆凌,忧心忡忡道:“你哥哥偏生俊俏,外头可是甚么人甚么事都有的。”


    陆钰只觉一瞬头有些昏胀:“爹你可别说了,要再教娘听着,又得闹起来不可。哥哥一身好武力,哪里会沦得做这样的事。”


    “人就还欢喜会武的,你年纪小,不懂这些。”


    “”


    书瑞洗漱罢了,将才用帕子擦着头发,就听得后院儿门轻响了一声。


    他赶是放下帕子出去,果见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家了来。


    “可曾吃了晚食?”


    陆凌点了点头,半边身影落在暗处,像是只从水里出来湿哒哒的小狗一般。


    书瑞和声问他: “如何?一切可都还好?”


    陆凌道:“他们身子康健,都好。只岁月匆匆,不似从前年轻了。”


    书瑞轻笑:“你且都弱冠了,父母自也跟着年长了些。怎么样,见着了爹娘,可高兴?”


    “说不得高兴,也说不得不高兴。”


    陆凌看着书瑞,嗅见他身上澡豆的香气,不由离得人更近了些。


    书瑞见着人这般,牵着他进了屋去。


    他给人倒了一杯茶水,轻声问道:“只晓得你早早离了家在外闯荡,究竟也还是不知为何离得家,这般与家里也不远不近的,眼下回来了,可是愿意同我说说?”


    “你想知道的事,我自不会瞒你。”


    陆凌挨着书瑞坐下,本也不愿多提那些陈年旧事,可书瑞到底不是旁人,如何有不教他晓得的。


    “我爹打小就喜欢读书,祖父祖母养着他读了十来年,奈何一直也没读出个什麽名堂,家境本就不富裕,祖父祖母便不想再继续供他读书了,索性就与他说了门亲事,教他自立了门户。


    他一心读着圣贤书,弱冠的年纪上,除却会几首酸诗,半点谋生的手艺都不曾有。


    成婚以后,陆续有了我和二郎,他倒也知道该养家,于是舍下了书本,想是赚钱糊口,奈何没有手艺,又还不会说话。”


    谋了些事来做,今朝不是得罪客人,就是明朝和主家起争执,哪里能赚几个像样的工钱,多还是靠着她娘的绣品贴补着家里过。


    最后没得法子,他爹回乡下去种起了庄稼。


    虽是自放下了书本,看他的心却仍旧在科考上,既自不得走这路了,就想着陆凌能走上这条路。


    偏幼时陆凌就淘气,在城里住着时斗鸡走狗,回去乡下,更是爬树下河,哪里肯读甚么书。且他最厌烦的就是读书,才不愿意跟他爹一般,读些书到头来,家里还要媳妇熬坏眼睛的做绣品贴补。


    “我爹是个文弱书生,也是肯跳起来追着我满山打,足可见得幼时我有多不省心。”


    陆凌徐徐道:“后来二郎大了些,他与我不同,自小就懂事听话,爹让他读书,他五岁也就开了蒙,很聪慧,是读书的料子。我爹有了新的指望,性子又平和下来了,一心又都扑在教导二郎读书上,我如何招惹他,他也不再动怒。”


    便是这年间,陆凌早年就外出去闯荡了的大伯忽得回了来。


    一日上带了许多东西登门。


    陆凌在堂屋门前听着屋里说话。


    “大夫说我这病没得治了,我从蓟州一路看去京城,都没得起色,一辈子都不指望还能有后了。


    二弟,大哥晓得,你心里定还没有真放下书本,只要你肯过继个孩子到我膝下,大哥出钱,教你继续读书。”


    陆爹唉声叹气。


    “大哥怎就遇着这样的事,偏生谁没得这隐疾,是大哥你得这隐疾。你勿要太伤心,这都是命。”


    陆大伯黑着一张脸,为着后继有人,还是好言道:“那你便怜一回大哥!过去你读书,大哥也为你出了许多力。”


    “这过继寻常是抱小,可二郎那样懂事听话,又是读书的好苗子,他娘如何舍得。”


    “那就大郎,都是亲亲骨血,无论是哪一个,我都成!”


    陆凌在门外听着他爹嘶了一声:“大郎,大郎不爱读书,又爱舞刀弄枪的,倒是适合跟大哥在外头闯荡”


    书瑞眉头紧锁,小心看向陆凌:“那那你后头过继给了大伯?”


    陆凌却摇了摇头,他神情冷肃:“我性子硬,那天夜里就收拾了东西走,去了城里的武馆打杂。


    后来家里来找过我几次,想我回去,我扭头去了蓟州,辗转又去了很多地方,他们寻不到我,这件事自也不了了之。”


    再后来,书瑞不问也晓得了,陆凌在武馆学有所成,将自己的钱寄回了家里。


    陆家宽松了些,许是年岁沉淀,陆爹竟然再一回不死心的下场时中了童生,后又中了秀才,家里自是好了些。


    不过也没得太好,陆爹那张嘴容易得罪人,以至于做了好几年的秀才,也没谋得个像样的差事干,这不继续读书,才又还中了举。


    书瑞倒是终于明白了陆凌的挣扎,一头心里是有爹娘家人的,一头却又想着自己淘气不受父亲喜欢,要被过继出去,心里怎会没有隔阂。


    “都过去了。”


    书瑞握住陆凌的手:“不论当初是否真的想过继,可如今的关心不是假的。”


    陆凌吐了口浊气,圈住书瑞,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如今我有你,这些也都不重要了。若他们还在乎我,那是锦上添花;若不在乎,我也并不可怜。”


    书瑞揉了揉陆凌的头发:“不可怜,有我在呢。”


    陆凌微合了合眼:“那你能不能多陪陪我。”


    书瑞轻声道:“我这不是陪着你的麽。”


    陆凌鼻尖蹭了书瑞的侧脸一下:“那我今晚能不能在你屋里睡?”


    书瑞转头看着人,微眯了眯眼,指尖戳在陆凌额头上将人推开。


    陆凌两眼受伤的望着书瑞:“你也嫌我是不是?”


    “少是混淆视听。”


    书瑞道:“我可不吃这一套。赶紧洗澡去。”


    “那我回去住好了,左右是在哪里都一般。”


    “可要我给你收拾包袱?”


    陆凌垂下眼皮,咬牙吐出三个字:“季书瑞!”


    书瑞眨了眨眼,看着人生气,忍不得发笑。


    到底还是亲了亲,哄了哄。


    ——


    “大郎,大郎不爱读书,又爱舞刀弄枪的,倒是适合跟大哥在外头闯荡”


    陆爹说完,沉寂了片刻,陆凌负气大步而去,屋里说话却不止,又响起了陆爹的声音。


    “只是,他打小就淘气,且都不服我的管教,大哥怎管得住他,没得还气出旁的病来,他又是长子,还得是留在我跟前管教才成。”


    “大哥要不然从外头再寻寻看,说不得有合适的。”


    第45章


    翌日, 收拾了早食来吃。


    陆凌估摸着家里免不得要过来人看,到时东问西问,他便不想去武馆, 绕着灶台打转,磨蹭着时间。


    书瑞见人这般,忍不得说了他一通。


    正经做着的活计,昨儿下半晌有事告了半日的假也便罢了, 今朝又还旷工, 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更何况武馆里原本就还有不对付的共事人, 就怕捉不住他的缺处,反还给人递些说头过去,那不是傻麽。


    “丑媳妇早晚得见公婆, 更何况现在还没同他们说咱俩好了呢, 你急甚。他们过来瞧看, 也是出于对你的关切, 没得由头来为难我一个外人。”


    书瑞同陆凌道:“将来说不得是要在一屋檐下过日子的,你守得住初一,守得住十五麽?总不能日日时时都在我身旁。”


    “昨儿我见你弟弟, 多是识礼有风度, 他既是你爹娘教养出来的,想是他们也不会差。”


    书瑞觉自己时常把陆凌当做个闹腾的小孩儿看待,然则他却也是这般将他做一个容易受欺凌的柔弱小哥儿看。


    虽嘴上说着他,讲着道理, 但他心里到底还是熨帖的。


    “你安心罢,我又不是傻子,若是真不得劲儿, 自也不会憋着,都说与你听可好?”


    陆凌听得书瑞都这般说了,倒是也不好再硬缠着留在客栈不去上工。


    只又交待了几句,同书瑞说要有甚么事,教人带话去武馆寻他。


    书瑞一一都答应了下来,人才出去。


    他前脚走,杨春花后脚就探了个脑袋出来,问昨儿的事。


    书瑞只笑说尚好,暂且都先处处来看。


    杨春花微宽了些心:“做父母的,都盼着儿女好,婚姻事是一辈子的,难免谨慎些。时下既是没大闹就好,天长日久的,自也就晓得了你的好。”


    “陆兄弟是个好后生,这好的东西、职务、营生,哪样不是都得靠人去争,去抢,好男子好哥儿也是一样的。


    那些劝说人不争不抢的都是屁话,人将这话听进去了,好是给说这样道理的人让路咧!”


    书瑞笑起来:“到底是你想得通透明白。”


    两人说了几句,佟木匠拉着木材来,杨春花止了声儿,拍了拍书瑞的肩,没再多说,回了铺子上。


    书瑞也收拾着又做定胜糕,倒是没一颗心都等着陆家那头过来人。


    要说陆凌那张包不住话的嘴巴子真将他们的事一股脑吐了,说不得时下心里还真悬着,既是没说,他便不会做心虚之态,往日里该是哪般就哪般。


    时下税也缴起来了,生意再是懈怠不得,昨儿就使去了两百来个钱,好似不多,可他拢共也没挣得几贯钱。


    商户私底下都嚷嚷税务繁重,削尖了脑袋想是寻个秀才举爷做靠,低声下气的各般殷勤,以此求能免去些税款。从前不觉什麽,如今身在其间,才晓得农有农的苦,商又商的不易。


    将是把糕蒸出来,小院儿里一股米香气,书瑞就听得门口响起了叩门声。


    他伸长了些脖子望去,只见得个眼生的妇人站在门外,一身湖蓝细绸,头发梳得端庄,年近四十了,但眉眼间仍可见年轻时的风韵。


    那娘子略是有些歉道:“可是正忙着?”


    书瑞大抵上猜出了是甚么人物,却还是道:“敢问娘子何人,上门可是有事?”


    “我是新搬来对门的住户,昨儿家中二郎说哥儿这处的糕做得极好,眼见院试近了,他在家中温书辛苦,这般想着前来再买些。”


    柳氏探头就见着个哥儿,黑黢黢一张脸,收拾得倒多利索,看着年纪有些轻,想是这铺子上打杂的人。


    便问:“你们掌柜可在?”


    昨儿她其实就想过来瞧一瞧了,只二郎劝说她别贸贸然登门去打搅,东问西问的,大哥未必欢喜家里这样。


    她挨了一晚,今儿一早他爹先去府衙做任职去了,临走前也嘱咐她过来看看,她又拉着二郎细问了几句这头的事,这朝等着日头高了些,才借着买糕过来。


    书瑞听得这话果是印证了心头所想,他客气将人迎了进来。


    直言道:“娘子便是陆兄弟的母亲罢?昨日已是听得他说了家里人至了潮汐府,恰住对门上。陆二郎君整好也在客栈上得见了一回。”


    “哥儿便是这铺子的掌柜?”


    柳氏见书瑞如此说,不由意外的又将人打量了一回。


    “父母可是一并在此处经营?”


    书瑞听柳氏问起父母,他微是默了默。


    今朝若说假话编了谎来哄柳氏,他日事情败露,要想再圆回,只怕如何都给人留了个不好的印象。


    到底是陆凌的父母亲长,书瑞还是十分尊敬的。


    既是这般,索性坦白道:“尊长已是故去了,家里头留下了这么一间老铺子,我这般正是修缮了来,预是做营生糊口。”


    柳氏闻言略是一惊,问:“便只哥儿一人修缮这铺子,可还有兄弟姊妹帮衬?”


    书瑞轻摇了摇头:“是孤哥儿的命数,没得兄弟姊妹这般亲缘。”


    柳氏瞧着书瑞怕是没得弱冠的年纪,比他们家阿凌还小上些,竟就可怜怜的失了父母不说,一个孤哥儿还要在外经营谋生。


    闻得二郎说铺子还在修缮,客栈都还不曾正经的做起来,店家经营着饮子小食的生意来贴补,也还没做多长时间,昨儿还受了税务官差的为难。


    就是一户人家要修缮老铺子重新经营起来都不是个容易事,这处却只哥儿一人操持。


    柳氏既觉得不可思议,又不免有些怜起这哥儿来,她道: “我像你这般大的年纪时,且还在家中做针线活儿,甚么都不懂得,要逢着这般变故,怕是难过活。哥儿恁轻的年纪,竟是这般理事!”


    书瑞见柳氏听得好是动容,倒颇有些怜悯心,也半点不见有官夫人的架子。更不似那般过去穷苦,一朝得势了,就瞧不起平头老百姓的人物。


    他倒是生出些好感来:“日子总得过下去,难着难着也便好了。也是好运气,陆兄弟不嫌我这客栈破漏,住在这处也帮了我不少。”


    转听得书瑞说起陆凌,柳氏从书瑞悲苦的身世中回过些神来。


    她轻是捉住书瑞的手,低声似央一般道:“我这大儿子少小时就离了家,转头长成了大人,这些年不得亲近,难免生分些。


    他长做大人了,同父母张不开口说自个儿的事,问也不肯多答,做爹娘的,心头总想多晓得些孩子的事,这厢才来打搅哥儿,还望哥儿勿怪。”


    书瑞看着柳氏如此,心里微有些怅然,不禁想起些自己的母亲来。


    病重时,本自个儿都难支撑起说两句话了,却还百般的为他打算考虑着以后,嘱咐他以后要如何做人做事


    他微敛心神,道:“且不说往后是街坊邻里,娘子肯走动尽管过来闲耍,没有打搅一说;


    更是难为娘子如此关切陆兄弟,一腔慈心,我只羡慕不得的,娘子有问,我知无不言。”


    他取了茶水,给柳氏倒了一盏,又置了一碟新出锅的糕来与她就着吃。


    “其实不瞒柳娘子,陆兄弟的头疾起初是有些严重,厉害时甚么事都不记得了。


    当时闻听德馨堂上有位擅针的余大夫,最是会治这般疾症,然陆兄弟匆匆寻去问诊时,偏不巧余大夫又外出去买药游历了,他的徒弟说需得三两月,这般也就只能等。”


    “等余大夫回来期间,陆兄弟便在我这铺子上落脚,因是碍着头疾什麽事都不记得,也没法子同家里去信,如此才失了联络一段时间。”


    柳氏听得这经历,立是红了眼睛,喊了声天爷。


    “他倒是说得了头疾在这头医治,我问是不是常发疼,他却不言。到底是我们想得太容易了,哪里知竟是丢记忆这样的吓人!”


    书瑞道:“这疾症确实也是少见,碍着病症,他虽一身功夫,但也不敢轻易去外头谋事做,便只屈才素日里就同我一道去码头、书院、街市上卖些餐食。”


    “陆兄弟话不多,但人极好,面冷心热,又很勤快,周遭街坊都说只有夸他的,这些时月在潮汐府过得也都还算平顺。”


    “后头余大夫回来了,他去治了头疾,病症得了缓和,立就给家里去了信。想是为着隔些时月还要前去医馆复诊,这才没有急着回乡去,期间也是几回去邮驿上看有没有回信。”


    柳氏听得儿子在潮汐府过得还成,心中其实也还是惦记着家里,心疼之余,又有些欣慰。


    “这些年每回逢着庙会我都去上香祷告,只求着菩萨保佑他在外头能平安。他丢了记忆时,要是教有心人给骗了去,吃苦受累都还是其次,偏又一身功夫,给哄去干些犯律丢命的事怎了得!


    好是遇着哥儿,本分良善的人,与了他住处,又还看着他,我当真是不晓得怎感激才好了。”


    说着说着,忍不得又抹起泪儿来。


    书瑞宽慰道:“想即便是陆兄弟不幸教歹人骗了去,他本性好,想也不会做那些犯律的事情来。


    且如今事情都过去了,娘子莫再伤怀,他不肯说与娘子听,想也是怕你忧心。”


    “是家里头亏了他,若是当初他在外头学武时把人劝了回来,也不得受这许多的磋磨。一去那样多年,出门时小小的孩儿,在外头冷了,病了,如何吃的,如何穿的,我这做娘的一应都不晓得。


    再是见着,人都长大成人了,我看着人心头就难受得很呐”


    书瑞瞧柳氏有些伤心得难控制,眉心紧了紧,倒是教他看得心里也怪是不好受。


    默了默,柔声劝她,将人携着在客栈里转了两圈。


    “瞧时下堂里的那几张旧桌和凳儿,原都是年久烂做一堆了的,我本是要当柴火给烧了,陆兄弟却耐心,把那些好的板材桌脚给敲出来,重新组做,一堆烂木什,倒还真教他给修了几张好的来用。


    这厢铺子里没得钱银打新的,都还能使这些旧的来招待一二吃饮子的客,没个人说凳儿椅子不好的。”


    柳氏捏着手帕轻轻揩了揩眼:“他还会木工活儿?”


    “是啊。修修补补的,不单会木工活儿,还会”书瑞张口就想说还会缝补来着,但好在是及时止住了嘴:“还会盖屋,屋顶的瓦有些都是他给重新铺的。”


    再又引着柳氏去看陆凌的屋是哪间,同她说陆凌喜欢吃些甚么菜,喝甚么汤,指了指屋顶上的榆钱树,同她说先前陆凌丢了记忆的时候最喜欢在那处发呆。


    柳氏一头在铺子上转看,一头听书瑞说,知晓了儿子在潮汐府上的日子过得这样静好,心头倒是慢慢平稳了下来。


    一夕间,好似是将儿子的生活也参与了一回似的。


    她看着书瑞,只越看越觉得好。不光是耐心和善,又还多识理,不怪是阿凌肯在这里待这样久。


    扰了书瑞一上午,眼见是有了客来吃饮子买糕,柳氏才识趣的告辞回去。


    “娘怎去这样久,再是不回,我倒是都要前去寻你了。”


    柳氏从后门回去,陆钰天不见纯然亮堂就起了身来温书,待着从书海里回过神来时,发觉家里一个人都不曾见着,乍是想着她娘念叨着要去对门的客栈上。


    正是要去寻人,倒是见着她回了,不单回来了,人还面带红光,心情似还不差。


    不由问:“娘问着哥哥的事了?”


    “如何没问着。对门的哥儿多好的人,你不晓得同娘说了多少你大哥的事,算起来只怕比你大哥这些年寄回家的信所有说的事还多。”


    柳氏道:“又还同娘说了你大哥现下在秋桂街张师武馆上做副教习,一月的休沐几日,工钱是”


    柳氏乐呵呵的给陆钰说了一筐子的话,说着说着忽得没了声儿。


    陆钰听得正认真,忽得见她娘噤了声,疑道:“怎了?”


    “不对”


    柳氏慢慢从欢喜中缓过神来:“你哥哥的事,他怎每样都晓得的那样清楚?


    哎呀!我将才光顾着高兴了,且都没细想,你大哥住的屋子,竟是挨着那韶哥儿的屋!”


    陆钰道:“娘的意思是?”


    “他将你哥哥一通夸,说他勤快、面冷心热,甚么都好,娘听着人夸你大哥,自也欢喜。


    时下想来总总,他怕不是看上了你大哥!”


    陆钰眸子微睁,须臾又恢复了稳重,实心道:“大哥相貌堂堂,又一身好功夫,相处下来,教人瞧中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昨日里初见那店家,整好是遇着税差为难。他一个小哥儿独自面着几个官差不卑不亢,很是沉着冷静;私里待人友善,言谈有度,像是还读过书。娘去见了人,方才也说了一通他的好。”


    “这样的哥儿,若是真的看中了大哥,不也是好事麽。”


    柳氏听得儿子一席话,觉得也颇有道理。


    只不过


    “他人倒没得说,就就生得”


    “娘,人不可貌相,若是个漂亮动人的,为人却刁钻,心思又毒辣,这般的看中大哥,你可会高兴?”


    “话虽如此,可哎,你和你大哥亏得是娘和你爹都有眼光,这才得今日一张好面孔,你不晓得那些苦处。


    罢了,罢了,娘也是瞎操心,那哥儿现下看着好,娘倒是觉得也不错,只人好坏也不是靠三两日就能看明白的,还得天长日久的才晓得。


    便是哥儿真看上了你大哥,你大哥也未必有长那些心思。再说你爹,如今是举人大老爷了,吊着个书袋子,上半年你大哥说要回乡,他暗暗的就与你大哥盘算了一番,嫌说这个商户不好,那个生得粗鄙的,事情多得很”


    陆钰干咳了一声,昨日上他就已看出了大哥和那店家关系非比寻常,只没朝这些上想。


    时下听得他娘一席话,他登时便豁然了,只怕要真有这心思,还并不是一个人的。


    要教他娘瞧着昨日里哥哥那样着急的模样,又还唯哥儿的话不听的姿态,只怕都认不出那是他大哥。


    这心思,怕是他大哥的还重些。


    陆钰觉这事得有的闹腾,只他现下也不张嘴去多言,凡还等他院试过了,再行仔细思索。


    “娘勿要多想了,也还别同爹多说些什麽。眼下爹才且上任,还有许多事情需得注意,我也得下场考试,哥哥好不易同咱们团圆,这阵子最好别起事。”


    柳氏听罢,应声道:“娘有数。你且去温书罢,娘打外头去买几样小菜,与你做个汤吃,外在还给你哥哥送去。”


    陆钰道:“给哥哥送?”


    “韶哥儿说午间要去武馆卖餐食,往时顺道就给你大哥带了饭菜去,今朝我能跟着一块儿去给你大哥送饭。”


    说着,柳氏就又笑起来,觉得韶哥儿真是贴心,晓她才来潮汐府上,没得甚么相识的人,怕是在家中待着闷得无趣,心头又挂心着阿凌,便问她要不要一道去武馆那头看看。


    都说是生哥儿姐儿好贴爹娘的心,她偏是没得福气生个哥儿生个姐儿,独是得两个小子。


    一个打小就跑出去了,只晓得教她挂心,一个却又光晓得读书,陪在跟前也宛跟没陪似的。


    她心里的苦谁又晓得,怎就没生个像韶哥儿那般的哥儿来。


    陆钰看着他娘乐呵呵的,一改前两日才来潮汐府上这不顺心那不痛快的模样,还说且看天长日久才晓得人店家哥儿究竟甚么样。


    说的话倒是瞧着好是清醒,却自都不晓得自个儿有多欢喜人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