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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夫郎小客栈》 第36章
“你别光答应得好, 临了不敢应,丢了男子气概。”
书瑞见人嘴倒是快,话且不听就先顾着应承。
陆凌却道:“你只管说。”
书瑞瞧他多笃定的模样, 抿了下唇,背转过了些身去:“其一,即便是你我好了,这在一个屋檐下, 孤男寡哥儿的, 你我又力量悬殊,你不准起些不正的心思。”
陆凌听到这话, 一下就急了,连蹿到书瑞身前去,他凝着眉头:“想也不行?这是不是太苛刻了?
我从前练武的时候教习让单脚站在不足掌宽, 三丈高的木桩上, 也只不准手脚动弹, 却也没严厉到让脑子里也要想着不准动。”
书瑞脸微红:“谁爱管你想什麽, 我又不是你脑子里的虫。只你不许随意碰我。”
陆凌微吐了口气,看着人,嗯了一声。
“我知道。我不会欺负你。”
书瑞这才满意了些, 罢了, 他同陆凌摊出手:“把你先前要给我的便钱务的凭证拿来。”
陆凌眉心动了动,交叉抱住了双臂,道:“先时如何说都不肯要,时下知道后悔了, 反与我讨?”
书瑞才不怕他的促狭,只道:“从前我们甚么干系?时下又是要奔着甚么关系去的?既是要好,我说不得就丢了名声, 那我自是要辖着你最重要的东西。”
陆凌轻笑:“行,依你的。”
“这其三,也是十分紧要的一点。”
书瑞看着陆凌,道:“我俩倘若是有朝一日分道扬镳了,不论甚么缘由,也望不要彼此纠缠,也不要怨恨相互诋毁,好聚好散,不枉好一场。”
“这三点,你可都能做到?”
陆凌听罢,眉头已是紧蹙了起来。
“前两点我没有异议,只是最后一项我做不到。”
“为什么要和我分开,还不许人挽回?这太无理了!”
书瑞抿了抿唇:“我要紧说的是不要怨恨诋毁。”
“若没前头的分开,自不会有后头这些忧虑。”
陆凌道:“这不行,若是一定要照着这一项章程,我需得是再加上一句。”
“加什麽?”
“我俩好,必须是冲着将来成亲去,不可因半道上吵架、又或是遇着甚么阻碍便轻言分开。”
书瑞怔了下,微是垂下眸子,嘴角却扬了起来。
——
晚间,书瑞躺在榻上。
他手里把玩着从陆凌那处刮来的便钱务号牌,秀眉弯弯,心底到底是难掩欢喜。
能与他走到这一步上,是从前他不曾敢去想的,他不由想,或许回到了潮汐府,爹娘心怜他,才教他一路虽小有些坎坷,可到底却是顺的。
他放下号牌,小心收好。
转头看见凳子上置着的一把铜镜,书瑞心头犹了一下,想着要不要告诉了陆凌自己的真容。
这傻小子见他使了脂粉,竟还想着与他买了珠磨粉使,他倒是舍得用钱。
不过想了想,日子还长,且缓缓再与他知道也成,不教他一时也太得意了些。
思想罢,书瑞将薄薄的被子覆在身上,松懈了一身,许久不曾这样松快了。
躺了会儿,又扯了被子将脑袋也一并给蒙住了,人在里头偷着笑了一会儿。
须臾,放下被子,又恢复了平日里正经沉稳的样子。
他偏了脑袋,侧过身子面着旁头那间屋子躺着。
“陆凌。”
“嗯?”
书瑞听得回应声,眸子睁大了些,想是这人耳朵可真好,莫不是一直都在偷偷听着他的动静罢?
“你睡了么?”
陆凌躺在地铺上,听着书瑞的声音,嘴角微扬:
“怎的,想教我过去陪你?”
书瑞闻言脸一红,怎有这样不知羞的人?
他默了默,轻手轻脚的起了身,赤着脚到门边去,轻轻给门上了最严实的门闩。
罢了,又躲回了榻上去:“好啊,你过来。”
陆凌眉心一动,他哪里会没听着人偷偷给门闩加紧了,晓是这人又想使坏。
不过,却还是坐起了身。
“你确定?我可真能进来啊,你最好是把窗也封严实了。”
书瑞心里一跳,想这人以前在京城高门与人做事,上房揭瓦,进人屋宇,可不跟吃水似的。
他干咳了一声:“你说些甚么,我听不清,睡了。”
陆凌嘴角微动,复躺回了地铺上。
书瑞留意了半晌动静,见陆凌没过来,这才踏实的捋了被子半抱着,睡下了。
倒是好睡,一夜清梦。
如此,过了些日子,陆凌往张师武管跑了几回,总算是定下了那头的教习差事。
便是副教习,月里得歇息八日,月费四贯六钱。那馆主倒多赏识陆凌的本事,只也不能越了章程,教他先安心在武馆做着,后头自有前程。
书瑞且还一头贩着饮子,一头往外送餐食,期间还得了一回码头的生意。
只这厢陆凌做了武馆的差事,再是走不开了,书瑞如何都得寻人才忙得过来,所幸是问了晴哥儿,他得空能来。
书瑞这回再是不许他推脱,算做请人,结得一日工钱与他,两厢说好,后头再有码头的生意,他就做散工的价雇晴哥儿来帮他一回。
晴哥儿这阵子在家里接些给人浆洗的活儿来做,夏月里洗衣裳不觉冷,可价也贱,一盆子衣裳才得几个钱,不如冬日里的浆洗价格高,他自是乐得书瑞喊他去做事。
偶间,浆洗的活儿也没有,他得空闲,书瑞没唤他,他也过去帮着照看一二铺子上的饮子生意。
“单老娘子素日里做些甚么活计?她若是出门去了,你三妹如何消遣?”
书瑞这日买得了些莲藕,剁了猪肉馅儿,使上葱姜蒜末酱油调了味,填进了藕片里头,捏了封口裹上粉糊,下了油锅里炸。
做了些金黄酥脆的藕夹来。
另还就着油锅,炸了鱼块,海杂丸子。
他见着来他这处吃饮子的客,有时还往外喊小贩的小食送来就着饮子用。
进店里来,单是吃些饮子,确实有些寡淡了,若赶脚或是单想吃饮子解渴的另说,闲散着的人物,嘴巴里嚼了甜的,就想咸辣的。
想着既有客肯吃小食,书瑞索性也做些出来卖,不纯便宜了外头的小贩,左右锅灶现成的,用着也趁手。
前儿在市场上捡了四斤鸡脚子,他拿回来焯水去了腥臊,煮熟后先使些料子腌了腌,取了鸡脚子装进舂桶里,再将小橘,花椒、葱蒜、酱料合着一并舂得半碎。
脚子入味极好,皮肉上都是酸酸辣辣的滋味,他自都吃了一小碟子。
往外头挂了牌子,人问是个甚么滋味,叫了来吃,都觉好,凉凉的,却又酸辣爽口,最是适宜夏月里用不过了。
没得两时辰就卖了个干净不说,连带着一整日的饮子生意都极好。
这两日都有客复问,只可惜单脚子不那样容易收得到,书瑞也只有答说哪日买得了食材再做。
若是有,定一早就挂了招牌。
晴哥儿在炉子前帮着书瑞看火熬着漉梨,时下书瑞也学得了聪明,漉梨膏可先熬了出来存进罐子密封在地窖存着,要用时取来化水便是,也不用急赶着当日里要多少才熬多少。
一日下晌,他做夜饭时顺便就起了炉子熬漉梨膏,清爽的气味顺着风儿飘,村里与人送了新鲜果子要折返家去的果农嗅着气味,一路寻到了他这处,敲了门来问,要不要新鲜的漉梨,山里的树上摘了能直接与他送上门来。
书瑞得晓这桩方便,也认真问那果农:“你送至我这处来,甚么个价?我做着点儿饮子生意,素日里要鲜果的时候且还不少。”
果农见有生意,好生着谈说:“外头市场上再是价贱,却也不如俺这处的划算,哥儿若定期要,要得多,外头两个钱一斤的漉梨,俺这处一个钱。”
与他递了俩自家山里的果子瞧,书瑞尝着味道却也不差。
“你那处可还有旁的鲜果?”
“桃、李、寒瓜、木瓜一应是都有。乡下间,便是俺不曾种得有的品种,却也有门路弄得。”
书瑞道:“漉梨熬了膏倒是久存得下来,只旁的鲜果未必能。这般,我可能要果子时,提前了交待,你按着日子与我送上门来?”
“如何不能,商谈得好,长久的生意可做。”
果农道:“南集上几间铺子都从俺这处采买鲜果,顺道儿过来哥儿铺子上一趟就是。”
书瑞想这般可省事得多,又与他说了些价,定了收送果子的细则,问下那果农的姓名,同他合了生意。
今儿的漉梨就是张果农一早与他送来的,书瑞趁着新鲜,洗干净都给熬了。
晴哥儿听得书瑞闲问他话,给炉子拨了拨火炭,道:“俺娘也接些浆洗缝补的活儿,不怕你嫌,有时候还做些倾脚头的活计,倒夜壶,收粪水。
娘出去,三妹也要跟着去帮忙做收粪水的活儿,只娘不教她去做这些,她觉自个儿老了不怕人嫌,可忧心小丫头还不大,教人说长说短的,就一人在家里头看屋。”
书瑞晓得不少人嫌倾脚头,觉着寒碜,他倒觉得单老娘还多能吃苦。
“你素里过来,逢着单老娘子也出了门的时候,索性是把她一并唤了来这处耍,小姑娘一人在家中,多是冷清可人怜。”
“她淘气咧,过来你这头,怕是闹着你。”
书瑞道:“小姑娘能有多淘气,我先前见了几回,多是懂事伶俐的。过了来,院子里还热闹。”
晴哥儿见书瑞实心的喊他带了三妹来耍,也便应承了下来。
三妹一人在家里头,家中没得甚么消遣,确实也孤单得很。
后头几日,晴哥儿一没得活儿,就带着妹妹过来书瑞客栈上。
小丫头能得出来跟晴哥儿一处,多是欢喜,来了客栈也不闹腾,还尽是帮着烧火,净菜,洗碗,混然似个小工一般,十分有眼力见儿。
书瑞本是想教晴哥儿带了小丫头出来耍的,瞧着兄妹俩都那样与他干活儿,反是弄得他多不好意思。
想是晴哥儿误了他的意思,以为他喊他妹妹来是为着帮他做事,私下里还唤了人单说了他一回。
晴哥儿却笑:“她在家里头就是这般,惯了的,不是俺特地嘱咐了她。若是不教她手上有点儿事做,在铺子上她也觉着拘得很。她回去还与我说来你这处耍多好,你总与她吃食,教她羞得很。”
书瑞听去,也只好作罢,只叹这小丫头实是懂事,兄妹俩都是勤谨的人。
日里过来帮忙,除却是码头卖餐食那般的时候,都不要他的钱,书瑞便教他们俩在客栈吃饭,外有时候引子没卖完,他唤了人与单老娘也带一份回去。
得知单三妹不曾读两日书,闲暇时候也教她些生字,简单的算术。
单三妹倒是更欢喜过来他这处了。
转眼,进了七月,一年里头最是热辣不过的时候。
这日书瑞买了四个及腰高的大肚儿坛子,预备趁着瓜菜最好的时节上,治些菜进坛子里腌着,过了时节好吃用。
他托张果农给介绍了个乡里做瓜菜生意的菜农与他认识,教人送了长豆角、菘菜、萝卜、雪菜、胡瓜、大蒜、嫩仔姜这些瓜菜来铺子上。
也没细细说一样要多少斤,书瑞只引了菜农与他看了家里才置下的四只大坛子,教他看着送些来,他照了单结钱。
书瑞趁着陆凌休沐的时候特地唤了人送来,好是教他帮忙搬运瓜菜。
早间才用了早食,那菜农就驾着驴车,一连送了几大箩筐的瓜菜来,还湿润着露水。
书瑞翻瞧了瞧,这菜农倒是厚道,得晓他是要腌菜,豆角选的都是细细豆子还没长起来的那般,一掐一个脆嫩。
瓜菜新鲜不说,也还真就按着四个坛子能装下的量来,没说一见有生意,又是自行做主准备多少,就铆足了劲儿给人弄上一大车子。
书瑞便也是有心考验这菜农的品行,往后客栈支起来,只有更多用瓜菜的时候,若早前些就有上几个卖瓜菜、肉、果子的好人脉,能与他省下许多的事。
瞧是不错,他爽快接下,陆凌与菜农一道儿将菜往院子里搬。
书瑞沏了壶茶,倒了两碗晾着,待着菜农搬了菜,喊了人吃。
他去取了铜子来与人结钱:“张果农力荐了刘老爹家里的瓜菜,这厢瞧着,果真是鲜好,还望着别断了联络,他日里再托了老爹送菜。”
“也是哥儿瞧得上,不嫌俺这瓜菜孬,只哥儿一声交待,还是跟今朝一般送来。”
刘老爹巴不得与书瑞送菜,他这客栈当道,车子就能到了门前,不似有些小巷子,车过不得,只能靠着人力运送过去。
轻巧便宜些的活儿,谁不肯干,况且他觉书瑞随和,瓜菜好人就不多挑剔,结钱爽快。
他往前遇着过为了压价的,先分明谈好了价钱,等瓜菜送到了,转又做毁寻些由头来绕价,他最不欢喜这样的买家。
送走了刘老爹,书瑞便取了大大的圆簸箕,自家里头只有三个,外又前两日里就跟晴哥儿家借了俩,又和杨春花借了两个,拢共七个大簸箕。
陆凌把送来的瓜菜冲洗干净,书瑞便取了去晾晒,七个簸箕给装得满满当当。
“院子里头都布不开了,还得置个架子,高低错落了才好,不然都晒不均。”
书瑞插着腰,看着院子的瓜菜,轻轻擦了擦脖儿上的汗。
腌瓜菜,要想久泡不烂,入坛子前还得先晒过,瓜菜焉巴儿脱了水分,这才耐腌泡。
陆凌道:“放屋顶上晒便是了,上头还不比底下宽敞?太阳反还大些。”
书瑞两只眼睛一亮,觉是这主意好,于是驾了梯子,两人想将更耐晒的萝卜和胡瓜送去屋顶上。
只却刚运上去,腾腾腾的几声响,萝卜就跟脱了缰似的滚去了,好是陆凌手脚快,不然还得砸个稀巴烂。
“使竹条,把萝卜都给穿起来。”
杨春花听见动静,过来一瞅,只见陆凌倒挂在房梁上,一手捉着个圆滚滚的萝卜,胳膊下还夹了仨。
书瑞则紧扒着楼梯,两人当真是好笑。
“屋顶有些斜,这实在的东西,如何有不滚下来的。”
书瑞依了言,上杂货铺里寻得了一把竹条回来,把萝卜都穿了,用麻绳栓住,这厢才算踏实了。
陆凌从房顶上跳下,半边屋顶都教晒上了瓜菜。
等下晌太阳落了山,除却萝卜,也都晒得差不多了。
书瑞烧了沸水放凉,使了酒把坛子杀了菌,十斤水一斤盐,依着兑好,撒了花椒,再将洗干净晾晒好的大蒜、嫩姜置入坛中,接着便是今儿晒的豆角胡瓜这些。
陆凌跟着书瑞打转,他嗅着有些酒气的坛子,道:“这使了酒不会吃醉人罢。”
“你只当是人人酒量都似你一般不成。光是闻着酒气也都醉了。”
书瑞眉心蹙了一下:“别着个刀,尽在这儿占地,一头去。”
往先脑子不清明的时候,虽是宝贝他那刀,却也有时放在屋中不曾携带,打是脑子好了,又在武馆有了差事,这刀就没离过身。
人单家兄弟俩教他唬得不成,每回都要等他去了武馆才来,下晌下工回来前先走。
陆凌听见书瑞的话却不肯挪动,素日里要去武馆点卯,都不得见书瑞不说,好不易是挨着了下工,回来家里,也就一同用个晚饭。
书瑞白日里劳累,吃了饭就打着哈欠回屋洗漱了要睡,一日里都没得两个时辰能见着。
若不是实晓得他事情繁琐,且都要教他觉着是有意避着他的。
他都有些后悔去武馆寻事做了,今儿好不易得了休沐,想是拉拉手不许也就算了,哪里还有在他身前打会儿转都不让的。
书瑞也晓得些他的心思,如何有不想与他待在一处的,只这般早晚得见着,又还一个屋檐下,已是少有的黏糊和机会了。
寻常相好的,有几个有这般待遇的?
虽是也想有更多耐心和好性子给他,这才好上,谁不想教相好觉得自己柔情小意呢?可男子好似是天生擅长闯祸和惹人生气一般。
这不,教他挪开些,耳朵聋了似的,一个折身,只听砰得一声响,“咵嚓”,一只坛子就裂开了条长长的缝。
书瑞见着杵在菜坛肚儿里的大刀,两眼一抹黑,横手一掌劈了过去:“你看你干的好事!”
陆凌身子一紧,脑门儿上挨了一记后,反是又美滋滋的了。
书瑞检查了一下菜坛子,瞧已是用不得了,气归气,可半晌却听没得陆凌吱声儿,他心里又愧了下,想是不当打他。
一抬头,要问打疼了没,却看着人捂着脑门儿一脸痴相。
书瑞嘴一瘪,抿做了条线,确是不当打他,更教他欢喜了。
第37章
翌日, 书瑞跑了一趟陶作,问是坛子还能不能补,坛子倒是补得了, 就是不好再用来做泡菜坛子了。
这般,书瑞还是使了几个钱把坛子补好,另用作储存旁的东西,也比装了土来种菜作用大, 毕竟种菜的破坛子还是好捡, 能做储存用的好坛却少见。
如此四个坛子少了一个,原先准备下的瓜菜就有剩, 书瑞也没再重新添置新的坛子来泡菜,索性是又晒了两个太阳,把瓜菜晒得焦酥以后密封收了起来。
既是起了心思晒干菜储存, 后又买了些茄瓜、萝卜、莴苣来晒。
杨春花过来耍, 说他勤快, 弄了泡菜又收干菜的, 冬月里头不愁菜吃。
书瑞心里盘算的倒是冬月上客栈支了起来,到时候后厨上日里使菜定然不少,他趁着夏月里多储存些菜, 也不肖尽数去买, 能省下几个晒菜钱也算几个。
杨春花见他菜弄得好,也见着眼热,闲暇了去买了些新鲜瓜菜收拾来晒了存。
娘俩儿吃不得多少,去干菜铺子上买也容易, 只如书瑞说得那般,能省下几个钱算几个,将来阿星读书科考, 有得是使银子的时候。
便是学业好,真有了出息考出个功名来,要想谋得个官职差事来做,还不得要海量的银钱来打通门路麽。
书瑞听得杨春花这般说,劝慰道:“阿星将来有那出息,家里头定然也会帮着,你不肖太愁。”
杨春花却摇头:“怎有不愁的,俺跟娘家婆家都不亲近,凡还是要多靠自己才成。”
她那婆家,往前自家男人还在的时候就待她不多好,男人走了,她那婆婆心里头记恨着是她克死了人咧,看着阿星,面上没曾说得难听,实则心里头一直便揣着恨他。
娘家那头倒是怜她年纪还轻就守了寡,想劝她再嫁,两头吵了几回,婆家说要是再嫁,往后便再不准见阿星,孩子得在他们宋家养着。
杨春花哪里舍得孩子,宋家若是真能好心好意的照顾阿星,她姑且能有一丝心安,可宋家二老历来就偏心大房,阿星没了爹,娘又丢下了他,在宋家不晓得要受多少委屈。
她想不得这些事,只出来经营着铺子,独自照看孩儿,日子倒是还好过些。
可她守着不嫁,娘家又不欢喜,时时劝,劝得多了,竟还生出些怨怼来。
“你说哪里又还敢有多的指望。”
杨春花直摇头,家里琐碎事,教人心里苦。
书瑞却也没想到杨春花的这些为难,不怪是上回她老爹过生辰,本是欢喜事,她回去祝生一趟回来,反还有些疲倦。
素日里见人总喜气洋洋的,原也是想孩子看着心头安稳。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没得法子,只也让自己想开些。”
杨春花笑了笑,拍了下书瑞的手:“我早两年还总是哀愁着,打是你来,反是想开得多了。”
她说得是实诚话,从前想着自个儿那些事,夜里睡不着,暗暗抹眼泪儿。
后头书瑞来了,她眼是见着一个年纪那样轻的哥儿,手头也不宽裕,铺子破烂成那模样,也没瞧人要死不活的,反是一日日的给拾掇了出来。
这般靠着有劲头的人住着,自也容易受了感染。
书瑞听得杨春花的夸赞,直笑:“我竟不晓得自个儿是这般能耐的。”
两人笑说了一场,才各忙去。
这日,早间起来,天穹有些低。
晨里本当是一日中最凉爽的时候,竟也闷乎乎的。
书瑞觉是要下雨,取了把伞出来,教陆凌出门时给带上。
这人却说夏月的雨来去都快,就是要落也落不得多久,嫌麻烦不肯拿,嘴里叼着个肉馒头就往武馆去了。
书瑞说人不信,想是下晌落了大雨,他得闲也不去接他。
天气闷闷的,书瑞觉今儿天气不好,街市上怕是没得多少人。
他取了绿豆,想是今儿就做雪泡豆儿水,熬些梅子汤,另在炸点裹了粉的酥肉和菜叶子,准备的东西都不多,怕是生意不好。
要炸做小食的时候油却见了底,这阵子他换着小食做,酸腌、蒸煮、油炸、卤制都有弄,油还是使得快,毕竟炸一回小食,那油就得跟水似的倒上小半盆子才成。
所幸是本钱高,油炸的小食也卖得贵些,一碟子丸子四个就得好几个钱,能有挣头,否则他都不肯做这小食来卖。
书瑞提着油壶,从正门出去,往街市里头走过了三间铺子,这处有间新开的油坊。
他使了四十个钱,打了一壶油提回去时,迎面的风呼呼得吹,街市前的铺旗吹得簌簌作响,灯笼也左右晃荡得厉害。
自家树子下摆好的桌子,没得一会儿就落了好多榆钱叶子。
书瑞觉是不成,今朝树下不好行生意,转将桌凳儿收了进去。
怕是教人以为今儿不做生意,他又把展出吃食的招牌给挂高了些。
回去院儿里,今朝瓜菜都不给收拾出来晒,只怕一会儿雨来了,来不及收,反还打湿了发霉。
“闷热得很咧,这雨要落赶紧给落了,教人松缓口气才好。韶哥儿,今朝可做了饮子,俺端两碗回去和老姊妹吃。”
张神婆打院儿那道门钻了进来,嘀咕了一通,唤书瑞与她弄饮子。
书瑞给她取了大些的碗碟儿弄了两碗,收她六个钱。
张神婆美滋滋的,装了食盒里,说是晚些时候与他送回来。
见书瑞要炸些酥肉来卖,却又还不忙了,屁股粘在院子里的凳儿上,与他扯闲说他对门儿又落了锁,那屠户娘子把这头赁下的大屋给退了,时下又空置下来了。
书瑞往开着的院儿门往对面望了一眼,心想那屠娘子倒是多有魄力。
“不过那屋宅不愁赁,听得说又有人赁下了咧,瞧是甚么时候会搬进来。”
书瑞倒是一二留心,毕竟对面是自家铺子门对门的住户。
他知晓张神婆馋他锅里的小食,起锅时,还是捞了一条炸得金黄酥脆的酥肉与她尝了个味儿,多的自不相送。
张神婆得了滋味,倒是也那般好没分寸的贪嘴,谢了提着食盒家了去。
至午间,几阵风响,热闷到了极致上,听得屋顶的瓦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外头吆喝:“来雨了!”
书瑞走出去一瞧,大颗大颗的雨点子就砸了下来,好是衣裳早早的收了,菜也没晒,不然怎强收得急。
走去大门那头,见着街道上的人捂了脑袋,四窜着跑了开。
“哎哟,雨好生的大,来哥儿这处躲个雨,同俺一碗雪泡豆儿水,外一碟子酥肉来用罢。”
一后生跳上了台阶,抖了抖衣裳上的雨珠子,见书瑞整好在铺儿前观雨,同他要了些吃食。
本以为是落了雨生意要不成了,谁曾想接连来了躲雨的人,都待在书瑞的铺子上,慢悠悠的用着饮子吃食,要等雨停了再走。
书瑞招待了食客,今儿只他一人,简单收拾了碗粥就着脆爽的腌小菜来用了。
预备戴着斗笠往书院那头去取晚间的名单来,正是想去隔壁喊杨春花给他望着一眼铺子,却又听正堂那头传来一声熟客的吆喝。
“韶哥儿,有客来!”
书瑞应了一声,迎着出去,却见在屋檐下收伞的人是余桥生。
“早先就听得了哥儿说在做点儿饮子生意,不成想生意这样好。”
余桥生还是头回来书瑞的铺子上,他走的正门,偏头瞧见堂里坐着些食客,多热闹。
再是抬些头,又见着书瑞挂在门上的吃食招牌,贴的粗纸上排排隽秀小字,甚是端正。
他不由得贪看:“这是哥儿写的?”
书瑞见余桥生问,笑答他:“每日里卖得饮子小食不尽相同,写了来也方便食客瞧,不教人想吃那样吃食时没有空跑。”
余桥生叹道:“竟不晓得哥儿的字写得这般好,当真是不输许多读书人。”
他眼里浑然对书瑞又多了些欣赏,心头也生出股暖融融的感觉来。
书瑞也不久受他的夸赞,请了人去院上坐,与他倒茶水用。
“余士子今朝如何过来了这头?我正是想去取名单。”
“我便是为着这事情来,眼见七月过半,下月上就要院试了。书院里头时下课业都紧得很,夫子学生一颗心都在考试上,倒是不得讲究吃用了,全凭着容易为主。”
余桥生是来同书瑞告辞,这厢要考试定饭的书生更少了些,他也要下场,没得更多精力揽下餐食生意,为此不得不先停了合作。
书瑞倒是谅解,每逢有考,书院最是紧绷的时候,除却学习,哪还挪动的出旁的心思。
“无妨,只还劳余士子跑这一趟,又还那样大的雨,我过去时余士子说与我听可不方便些。”
余桥生闻了言,微是有些不自在的答他道:“这厢停下生意,我全身心于下场上,怕是没得半月一月,不得再见。”
书瑞闻言,有些不解,倒不等他问,余桥生觉是自己说了甚么露骨的虎狼之词了似的,连又道:
“我的意思是一时半刻间不得再一道做生意了。哥儿好是和善守诺,今朝下雨,我便想着过来一趟,也示郑重。”
“余士子太客气了,一同做了这样久的生意,我却也厚着面皮当士子是个朋友。这科考在即,如何还好意思耽搁余士子的学业事。”
余桥生听得书瑞的话,心头一暖,眸间起了些含蓄笑意:“不耽搁这一时一刻。”
说着,声音低了些下去:“若是此次院试能有一二成绩,到时”
“余士子怎过来了?今朝书院休沐?”
话是没说完,一道声音先落下来将人给打了断。
见着走来院子的人,余桥生后背绷了一下,好似做贼教人捉了个正着一般,面微红,略是心虚,当即恭敬同人行了个礼:“陆兄弟回来了。”
“余士子是过来与我送名单的,今朝最后一回了,下月上有考试。”
书瑞见着顶了个草帽的陆凌,也疑,问他:“你如何回来了?”
“有个教习换了我下晌的课,我在武馆待着也无事,索性就回来了。”
陆凌说罢,扫向一侧的白面书生道:“倒是回来的正是时候,要没回来,还不得机会撞见余士子上门。”
余桥生干干一笑。
书瑞听陆凌怪言怪语的,当着外人不与他辩,转说是请了余桥生吃碗饮子。
余桥生连推了说考过了有机会再过来,本当与书瑞再说几句,瞧陆凌回了来,连告辞了说要走。
陆凌见此,却是破天荒的热心:“外头雨大,书院午间歇息的时间又不多,余士子还特地跑一趟来,这般心意,我势必得送送才好。”
余桥生连忙摆手:“陆兄弟才得回来,不肖麻烦。”
陆凌却自顾撑了门边的伞:“不要紧,请吧。”
余桥生只好硬着头皮谢了一句,转同书瑞做了别。
看着一并出了门的人,书瑞眉头紧了紧,不知陆凌又想闹甚么幺蛾子,只却没得跟去看,堂里的客唤添水,他且去忙了。
外头的雨斜斜的往下坠,把本就热腾腾的地面击打着,地气一时下不去,又闷又湿的。
余桥生浑然不适的跟着陆凌走出了巷子,他隐隐觉出身边的人冷肃得很。
此番颇具些压迫感,这路好似就跟不满女婿的老丈人一起走的一般。
出去巷子,至大街上,余桥生再是难忍耐,深凝了口气:
“小生家境却是贫寒,从前许多事情都不曾敢去想,怕是误了人,只一心紧系在学业上。”
“今夕才算明白,并非是小生能克制,不过是未曾遇见好的人。”
“小生知陆兄弟爱护韶哥儿,轻易不准许人亲近,小生如今一无家境,二无功名,属实不当受人待见。”
他眸子坚韧,十分郑重的同陆凌道:“此番考试小生定全力以赴,若不得功名,定不再前来。
若是可得上榜,还望兄长在韶哥儿面前美言几句。”
陆凌自还没开口,乍就还先听得了人一席恳切言辞,便只差一句待他考中秀才,还请把书瑞放心交给他这样的话了。
一时间,陆凌脸上五彩纷呈。
半晌,嘴里方才崩出几个字来:“你把我当什么了。”
余桥生不解陆凌何故这一问,莫不是嫌他大话,未曾下场中榜就急急同人许诺这些?
他实诚道:“自是做兄长般恭敬,若非如此,也不敢同陆兄弟坦言。”
陆凌面如黑炭,虽极是想将这书生扔进沟里,只他到底还是没有动武。
在个外人面前发疯,失了气度,怕连带人把书瑞都给看扁了去,觉是如何看中了他这样一个人。
气过了劲儿,倒还平和了下来。
他摆出些大度,面无表情道: “回去好生考你的试,别在揣着这些没有结果的心思。”
余桥生见着陆凌的态度,反却是急了: “陆兄弟,莫欺少年穷!我会证明给你看!”
“你做什麽证明给我看?你可问过了他姓什麽?真当我们同姓一个陆?”
陆凌看着人不依不挠,好不易劝了自己平和些,像个宽容的人一般,偏却是人不乐得如此。
“你想给他的,我都能给他。今日话既说到此处,我索性也给你说过明白,再是让我见着你来纠缠,我不会像今天一样客气。”
说罢,陆凌也不久与他多说,撤了伞,返回了去。
余桥生耳边回荡着陆凌的话,痴愣了半晌,漂泊雨声中,缓是悟了过来。
韶哥儿不姓陆?!
原便觉得有些怪,两人是兄弟,陆凌相貌奇俊,韶哥儿却生得平平。只说不得一个像爹,一个像娘,他们这般相貌不多相似的兄弟,外头也不是没有。
虽相貌上一个好,一个次,但性子却也恰恰调换了过来。
今朝才算明悟,原两人并非是一个姓的兄弟。
他浑浑噩噩的往书院走回去,一侧身子淋湿了都不曾发觉。
怎偏是才定了心,如何又与他一击?
余桥生多不是个滋味,嘴里苦了一路。
却要说还是得有些才学的读书人,想事就是想得快些,至了书院大门,忽得却又想明了。
他心道:韶哥儿其貌不扬,却同是有人看中,着岂不是更说明了他的好麽。
天底下好的事与物,哪样是想要伸手就能得来的,不去争不去谋,如何轮得到自己身上来?
余桥生想到这层上,颇觉有道理。
他不当泄气,反当更是用心,真正是有了功名傍身,方才有与人争的底气。
余桥生转头将自个儿鼓舞得一身向上气,又抖擞着步子进了书院去。
——
“你又是怎的了,谁惹了你?”
书瑞洗了把手,收拾了堂里的碗进后院儿去洗,见着回来的陆凌一屁股坐在凳儿上,板着个面孔抱着两条胳膊。
他问人从武馆回来可吃了饭,却也不答。闷着一脑袋的气,还等着人猜呢。
便是不肖多猜,却也晓得他在作什麽怪。
陆凌梗着脖子:“心里分明清楚,还来问我。”
书瑞心想他倒是不想问,只却挂着一张脸直睨着他,他不问能罢休麽。
“他就是来送个名单的,读书人大抵讲究礼数,你总与待我客气的人置甚么气,非得是待我多不好才放心是不是?”
陆凌听得这话,心头更不欢喜了,道:“你还再怪我多心,可晓得人将才如何同我说的?”
书瑞道:“又说什麽了?”
“人把我当大舅哥敬着,同我立下誓,说等考中了秀才再来寻你,巴巴儿等着要跟你好呢!”
陆凌想想就生气,将才没给那小书生两下子,全凭书瑞的情面。
“你同我认了他对你有意思,我也都不说甚么了,偏还瞒我,甚么意思?可是想着瞒了我还要藏一个在外头?”
书瑞听得这席话,眸子不由睁大了些,连带手上的活儿都放了下来,不尽信的问陆凌:“你说余桥生他可别是误了人的意思。”
“我没读过多少书,难不成连人说什麽话都听不明白了?”
书瑞觉是没道理得很,这余桥生好好一个文采不错,又还生得端正的年轻书生郎,怎会对他起这心思。
不过将才人冒着雨来,说话又还吞吞吐吐的,倒确实像是想说些什麽。
陆凌见书瑞沉默了下,眼睛一动不动的,他紧着眉头盯着人:“你想什麽呢?想什麽呢!脑子里可是已在想着他的好处来了?”
书瑞一个激灵: “别浑说,我没瞎想。我重来都不曾往那些方向去想过,只是想着生意那一层上才客气着。”
看是这人跟要炸了毛的狸奴似的,书瑞连是哄着人:“他要真同你说了那些话,也是因着太年轻了,不经世事。
终日里泡在书院,一心系着学业,没如何与哥儿姑娘的打过交道,一时间同我做生意,久了自想岔了去。”
“人要是真中了秀才,有了荣誉,又有了朝廷给的赏赐俸禄,到时有得是人贴上去,他见识得多了,也就晓得了现下的想法是不成熟的,自不会前来纠缠,只怕还毁得很今日里与你的那一番言辞。
你把心好生放回肚子去。”
陆凌却不全然吃这一套哄:“听你这意思,倒还碍着世俗的缘由有些遗憾似的。
他若真中了秀才还意志不改的来寻你,岂不是更打动人了,你又如何说?”
书瑞心想他都同人说了他们俩不是同姓兄弟了,那再是傻也该想得明白一二,如何还会寻来。
不过他也不好,事先没看出余桥生有那心思,害得陆凌还给人认了回大舅哥,到底有些歉疚,便耐着性儿又哄了哄:
“我俩既都相好了,怎还有甚么旁人的说法。别说是他了,就是再有七八个才貌小书生来寻,我都不带搭理的。”
陆凌听了这话,看书瑞信誓旦旦的模样,倒是总算舒坦了些。
他嘴角微扬,可算是消停了下来:“这可是你说的。”
书瑞见着人好似得了认定,暗戳戳又得意了起来的模样,忍不得伸手捏了他的耳朵一下。
“我说的。”
第38章
下晌, 书瑞去书院里头送了考前最后一回餐食,预祝要下场的书生都能得上好成绩,还给定了餐食的书生都送了一份饮子。
好不易止了些时辰的雨, 竟是在闷闷的雷声中又洒了起来。
书瑞和陆凌赶着回客栈上,一路上都听得沿街屋檐下水渠里流水的声音,城河里的水都翻涨了不少。
城中树木不见多,街道上却都有些剐蹭下的青翠树叶和枝丫, 可见得先前那场雨风也不小, 不晓得乡野间倒了多少树木。
回去客栈里,雨已是又落得响了, 好些翅轻体肥的涨水虫四处飞,密密麻麻的。
书瑞用扫帚扫了一扫,一会儿又还飞了进来, 可惜了不曾养得鸡鸭, 否则还得教鸡鸭一餐饱。
午间一场大雨, 时下气温已是纯然降了下来。
客栈里头没得了生意, 人也得了松闲,书瑞教陆凌给炉子升了火,他取给书院做餐食剩下的半只老鸭子给剁做了块儿, 焯水去了腥, 略是洒了些薄油炒了一回送进了砂锅里头。
又启开坛子,拾了半颗萝卜、一指豆角,切了与老鸭一同炖汤。
前阵做的酸腌菜已是入了味了,早两日上取来吃脆脆嫩嫩的, 味道不咸不酸,恰是合口味,日里切一小碟子来吃粥夹馒头味道都好。
只多腌泡了些日子, 味道更酸了些,虽也还脆嫩,就是不那样合空口吃了,取来炖菜炒肉倒是不嫌酸咸的。
雷声轰轰,天暗下来,扯的闪电肉眼能见的亮,陆凌点了油灯挂了灯笼。
书瑞将热腾腾飘着酸香气的老鸭汤盛了一碗出来,两人就着粳米饭在灶屋边的桌子上慢悠悠的吃了个饱足。
汤炖得入味,酸辣里又合着老鸭的肉香气,很是开胃,雨日里最合吃热汤食。
书瑞也一连吃了两碗。
“今朝听得余桥生说下月里就要院试了,我倒是得了提醒,想是趁这近考的月份上,也做些惠顾来,到时挂个招牌,书生前来吃饮子行实惠。”
书瑞想着,未必是真就此来吸引书生吃饮子,考试在即,几个书生还有闲心在外吃喝耍乐的。
他要这般做,也是为着口碑,那些个食客见了,人也会觉着这店家心里大义,说起来也得赞一句,这才是真正引的客。
外在呢,真要引几个书生为客,那便新治些定胜糕做小食。
不少书生为着个好彩头,也还是肯使钱来买些这样吉祥寓意的吃食。
陆凌只当他一时失了书院的生意,怕进账薄了,道:“书院的生意一时停了,不然试试武馆这头的?我瞧着素日里不光是教习,武生也都是去外头吃,要么就是家里头有送。”
书瑞听他这话,不由前倾了些身子问他:“我早是疑惑,你们武馆也不是一间小武馆了,前去习武的人也不少,怎没说盖食舍和请灶人去烧饭?”
陆凌道:“秋桂街是条老街市,屋舍建得紧密。武馆当初在那处做起,想是初始也没想到会做那样大,倒听得说早想盖食舍,只现下里头练武场都已有些紧凑,寻不出地盘再盖食舍。馆长想做扩建,旁头的民屋铺子又谈买不下。”
“闻说已是在城里另寻大些的地盘,到时说不得会搬迁,也可能再兴一间武馆,这头的教习和武生分些过去。”
书瑞倒是隐隐记得儿时还在潮汐府,秋桂街那头确实是城中数得上名的热闹街市,如今十年有多,府城繁荣兴建,过去的街市慢慢的便老了去,不似新街那般更容易人经营居住了。
却也不怪那头现下会变得这般。
若有生意做,书瑞倒是乐得干,只他还是思虑了一番,道:“你才去武馆做事不久,满打满算都还不曾领得一月的工钱,若是这般就在里头张罗起旁的生意来,难免教人说议。”
“这般,等我有空闲,午间跑一趟与你送些热菜热饭去武馆,人要是自肯张口定我们这处的饭食吃,那我们再送去。”
陆凌想着书瑞要与他送饭,心头倒是乐意,却又总觉他劳累,道:“不然还是早些雇了单晴来,你一个人忙进忙出,总难周展。左右不过是多一个人的工钱,从我的月钱里划便是。”
书瑞晓得陆凌的忧心,平心而论,他有时确实有些忙不开,不过还是道:“若是武馆那头的生意做得成,到时听你的就是了。”
吃罢饭,书瑞回了屋去。
天黑尽,外头的雷反倒是一个大过一个,咵嚓,咵嚓的大炸雷怪是惊人。
书瑞合好了门窗,点得油灯,倒是不觉害怕。
他洗漱罢了,穿着一身素白的亵衣,赤着脚上了床。
帘帐里,人取了钱匣子,正在盘着手头上的钱。
这阵子做饮子生意,外又兼顾着餐食,三五个铜子的进着账,倒是还赚下不少,这朝一点,竟也有十二贯钱了。
外是算着先前手头本就余着的十来贯,拢共有了二十三贯钱。
书瑞心头有些欢喜。
不过这厢能攒下这样多,不光是赚得多了些,实也是自个儿花得少了。
打是与陆凌说了相好,他虽捏了他的积蓄,却也不曾真胡乱花销他的银钱。
大抵是陆凌也晓得,便教素日里吃用使他新挣下的银钱,不让他自个儿掏腰包,说是他住在这处,已是白住了,不兴再白吃。
书瑞觉得还算合情,也便应承了这般花销法。
他算着手头既然有了些钱,也不空余在手上,这般藏在匣子里也生不出钱来,索性明儿去木作里看看,到时把客栈内里修缮了,该填该换的木板一并给收拾出来,若有得剩,还能打上两张新桌。
想是这般,书瑞心里更是满足。
他收拾好匣子,眸子往对身前的墙瞧了一眼,小步过去,手指节轻轻叩了叩墙:“睡了。”
“嗯。一会儿就睡。”
书瑞听得声音,道:“怎还一会儿才睡?打雷睡不着?”
陆凌卧在地铺上,抬起眸子看向屋墙,默了默,还是同书瑞道:“在想事情。”
书瑞秀眉上挑,心道是怎还在闹腾白日里的事,不都哄说好了麽。
他正要张口,却先听得人道:“也有些日子了,还不见回信。”
书瑞立下晓得了他的意思。
“你可去邮驿问过?有时信件多,他们不定来得及送,却也有那般糊涂的弄丢了信,总要拖长了时间,等人上门去问时才说。”
陆凌道:“白日里就去了。”
算着日子,信递出去也快二十日了,寻常来说,十五日间,如何也当收得了回信。
若没得意外,他弟弟八月上也当下场,即便是提前动身去了蓟州府预备考试,他爹娘也没理由跟着去了蓟州,错过了信件。
虽往年间有通信,也都是他弟弟写得,这些年家里受着他的贴补,便是隔阂,却也不至看了信连信都不回的。
书瑞晓得陆凌和家里有些不睦,虽不知究竟是为着什麽,可子女哪有真不惦记爹娘亲人的,他肯吐露来教他晓得,确实也是将他当做了自己最亲近的人了。
“这般,再等个几日,我明儿也去几间邮驿跑跑,说不得送混了也有的,到时候再没得消息,看是托人回去,又或是你亲自回去看一趟也好。”
陆凌应了一声,心头宽了些,正想是与书瑞说些家里的事,忽得听雷雨声里有人像喊了声:“走水了!”
他眉头一紧,倏然从地铺上坐起了身。
书瑞耳力不如他,只听得人一骨碌起来的声音,问他道:“怎了?”
“像是有地方走水了,你别着急,我先出去看看。”
说罢,陆凌披衣,启了门便出了屋。
书瑞听得他说走水了,本还不大尽信,却听门一开一合,晓人也不会轻易拿这样的事情来做玩笑话,倏然也绷紧了起来。
他连忙起身去取衣裳来穿,还不曾穿好,外头吵嚷的声音果是更大了些,连他都听着了。
“走水啦!油坊走水啦!了不得。”
“快来些人扑火!”
“报官呐,俺去报官——”
陆续是开门声,杂乱的步子,喊叫,混杂在轰隆隆的雷声里,怪是教人心慌。
本是歇了人声的夜,一夕间教打破,嘈杂的跟白日里开了市一般。
书瑞从混乱的声音听得油坊起火的话,心里生急,那样的地儿起了火,最是了不得的!
他理好衣裳,赶忙也要往外头去,才是启了门,他一把摸在脸上,霎又想起还不曾施粉。
外头乱成那模样,街坊间定都出来了,到时一下瞧着他的模样怎好说。
书瑞转是想,还是回去倒腾一二,一只脚才是踏进屋里,忽得听着堂屋那头一声落地的声音。
“陆凌,外头怎样了,可烧得厉害?”
他往前探了些身子,问了一声,院子里黑黝黝的,雨又大又密,却没听着答复。
门敞着,一阵风扑过来,屋里的油灯一下给吹灭了去。
院子里外都陷进了一片黑里,这厢倒是能见着外头一些冒高的火光,瞧这架势,燃得可凶。
书瑞心里咯噔,不由又唤了一声:“陆凌?”
然则除却簌簌的雨声,却还是没得人应答。
书瑞眉头一紧,心想这人闷不作声的是要如何,他踏了半脚出去,隐隐觉出有些不对。
这小子素日里虽有些爱胡闹,可这关头上没由头还与他作这些逗趣。
他疑着想往回走,恰时一道闪电忽得亮起,瞬息有了一眼亮堂,他仰头就见着个黑影从堂屋那边二楼上滑了下来,活似只巨大的黑蛛。
只还没瞧看个清楚,院子堂屋一下又黑了下去。
书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便是没瞧个仔细,他也一眼认出那绝计不是陆凌。
“砰”得一声响,他连一头钻回屋子里,急是反手将房门叩紧。
不知外头趁乱钻进铺子里来的是甚么人,看似黑做一团的模样,如何也不似甚么正经人物。
门闩拴上了,他手却还抖着。
黑布隆冬的,跑也是不知往哪处跑,只得急中先将自个儿与那人隔断开来。
书瑞紧贴着墙边站着,心里突突直跳,呼吸却都不敢重了,抓了个罐子在手上,死死注视着门窗,只等着听见哪处有动静,他便砸上去。
如若是人还要破门进来行凶,他也只有这般来为自己争些时间好开门逃出。
只外头除却是风雨声,多得听不见旁的动静来,这倒是更教人心里头没得底。
殊不知外头那黑影儿,早也教书瑞惊动着了,他见书瑞大喊两声,却也不曾有旁的人出来,一下断出家中再没得人,独是他落下了单。
人又还脚下生风缩回了屋中去锁了门,说不得是屋里有要紧财物。
他心有贪念,想是进去搜罗一番,却又还是怕人将他瞧出,到底也不想弄出人命。
眼儿一转,他往那屋子摸去,捏了嗓子:“自是将值钱的财物丢出,我自留你性命,若是不依,别怪我狠辣!”
书瑞一惊,这人当真好大的胆,竟是这般公然勒索。
他哪里会犯那糊涂,巴巴儿的听了人的话,将财物收拾来还开窗同人送出去,只怕到时丢财事小,还且受更大的难。
那贼人见屋中没得动静,想是没唬住人,欲是使出他的本领,爬上了墙至屋顶上,且要瞧瞧屋里究竟哪般模样。
若是隔壁屋空唠唠的连张床铺都不见得,只怕是错进了个穷处,白糟蹋他的功夫。
然则是将才摸到墙根儿底下,正是要使他爬墙的功夫。
忽得后脑勺上受了一道重击,竟是一飞脚!
一瞬是天旋地转,两只眼上的金星还不曾散去,手就教反扣到了后腰上,一阵儿钻心的疼上心头来。
耳边幽然响起了鬼魅一样的冷声:
“胆敢是趁乱行窃,既做这鸡鸣狗盗的事,眼下我拧断了你的脖子,丢尸在外,想是也没人会来认领。”
小贼脖颈发凉,自也是做得夜里的贼事,耳朵最是灵敏不过,竟不晓得甚么时候屋里又进来了人,且还那样没得声息的就到了跟前来。
他心下层层冷汗,这厢晓得是遇着了硬茬,连是告饶:“爷爷饶命,爷爷饶命。我进来一物不曾拿,今夜里得的物,一并孝敬了爷,只求爷绕我一条贱命。”
书瑞在屋中听得了声音,连是道:“陆凌,陆凌!你回来了是不是?!”
“我回来了,已将贼人制住,你可有事?”
外头火势大,陆凌往油坊那头去看了一回,说回来取了桶盆去帮着灭火,才是踏回铺子就察觉不对。
屏了气息进来,果是见了贼人。
陆凌心想好是回得及时,否则外头着火,自家遭贼,还不知生出甚么祸事。
想着这小贼将书瑞吓了个好歹,他便愤而一脚,将人踩在了地下,直使得人嗷嗷叫唤出声。
“没事。”
书瑞听得熟悉的声调,松下了口气,实则是后背都起了好些冷汗出来,背心都教湿润了。
他咽了口唾沫,解了门闩出去,院儿里还是黑乎乎的,才踏出门就教陆凌制在地上的小贼绊了下。
一双腿受将才的事好吓,本就有些发软,再是不知情的给人绊着,身子一扑就往前头栽去。
好是没真扑跌进石头铺的院儿里去,腰教一条有力的胳膊先行揽住了。
电闪雷鸣的,天边划过些亮光。
陆凌搂着了身体轻软的人,微是舒了口气。
却在一刹间,心又紧缩了一下。
他手大张开已是能掌住怀里人一半的腰身,纯然不必担心他会掉下去,然则手间的力道随着那闪电瞬息的光亮,忽而还是更紧了些。
陆凌不可置信,想是再细细的将怀里的哥儿再看一回,周遭却又陷进了一片昏黑中。
天穹黑了,他脑子里一张白皙细腻的侧脸,像是无瑕珍珠似的,却还迟迟不曾消散去。
陆凌怔愣着失了动作,若不是熟悉这身形,这声音,这气味,他只怕是搂错了人,反手就得将人一把丢得多远。
书瑞惊惶下回过了神,觉陆凌将他搂得有些紧,腰都生疼了。
他借着陆凌的力气,稳着了身子,见人还没有放开他的意思,轻轻去拨了下他温热的手:“我没事了。”
“你”
陆凌话到嘴边,几番打转,舌头好似跟打了结似的,竟是说不明白了。
转想起尚在脚下的小贼,他索性先还是将一团说不清的乱话都给咽了回去。
尽是凝着心神,平稳下语气,像是甚么都不曾发生似的道: “你小心些,别怕,有我在这里。”
“我不怕了。”
书瑞倒是没曾说假话,虽后知后觉的才发现将才屋里用做防身的罐子还紧紧拎在手上,可时下有陆凌在这里,就是黑咕隆咚的没灯亮,他心里也踏实。
“你可去了油坊那头,火势可要紧,来了公差不曾?”
陆凌有些微心神飘忽,脑子里闪过了许多曾听过看过的鬼怪杂谈。
书瑞见人半晌不答话,复又问了一回:“陆凌?”
陆凌正了正心神,道:“将才已经去通知官府了,这头黑烟冒出来,当是官府那边也瞧得见。
铺子里油多,火大,一时不好扑灭去,说不得会屋连屋的烧起来,火势一蔓延开,后果不堪设想。”
书瑞听竟这样严重,心里发紧,道:“那你先将这贼扭送去给官差,我这也收拾一下物件儿,好是帮着取水扑火。”
外头乱做一团,陆凌且也暂时先收了心思,先将人扯了出去,临出门前,又将客栈里外检查了一番,见是没有藏匿同伙,方才安心。
书瑞亮了灯,把要紧的财物收拾装好放进箱笼里头,到时火止不住真蔓了过来,进来提了要紧东西也快。
这般罢了,出去拾了桶盆就要冲出去,方才想起又忘记了施粉。
他眉头一动,将才不会是教陆凌瞧去了罢?
可方才黑乎乎的又不曾点灯,独是扯闪电亮了几下,又是火又遭贼,只怕都没得心思留心这些。
书瑞杂乱想了一通,又将这些事给丢去了脑后,快是将脸收拾了一番,赶着去帮忙扑火。
第39章
书瑞才且打正门方向走出, 就见着那小贼教扯了蒙在脸上的黑纱布,一张有些大的方脸,近乎三十的模样, 脸左颊上头有颗黑痣。
这厢给两个公差押解着,要先送去衙门里头,夜间,这头又走水, 只怕还没得时辰审他。
“烂货, 黑心包的!”
杨春花母子俩也是慌慌忙忙的拾掇了出来,撞见小贼教押走, 听得来龙去脉,指着人鼻子大骂。
“哎哟,韶哥儿, 你怎样?可吓着了?!”
杨春花转头瞧见书瑞, 赶忙跑过去将他的手捉住:“听是陆兄弟把那小贼从你铺子里捉出来的, 可把俺吓得不行, 看这样乱,却还有这起子混虫更添乱的。”
书瑞时下倒是稳了下来,宽扬春花的心道:“贼人进门去就教陆凌扣住了, 我没事。”
“哎哟哟, 幸亏有陆兄弟在,俺说句不中听的,他要没教捉着,搜了你那铺儿, 下一间定就朝着春花这边来了,一条街,没得几家不遭他摸一回。”
张神婆闻着声儿就跑了来, 跟着一道是骂。
说罢了,又往走远去了的公差和贼人看上了两眼,道:“俺将才得瞧一眼,觉着那贼货还有些面熟,像是在哪处见过。”
杨春花闻言,也道:“只当是那般面相的人多,俺也觉着好似瞧见过。”
两人说着,起来了疑性儿,都费着脑子去想究竟在哪处见过那贼人了。
书瑞听得火燃噼里啪啦的声音,转又见着油坊火光冲天,一时没得心思晓得那贼人究竟是谁,道:“现下公差将人已经提了去,等官爷一审,板子该打则打,那小贼该吐的也就都吐出来了。”
“咱还是赶紧帮着扑火,要灭不得下来,这一条街都得遭罪。”
“是是是!俺们不冲到前头去,先帮着打水递过去也多双手。”
说着,就取了家伙取水。
街上铺子里住着人口的,后街民巷上的住户都出了来,各跑着提了水桶,端着盆子,好是大雨天,四处水渠取水都还容易。
人手多,官府又调遣了专门扑火的公人前来,闹腾了大半宿,这才总算是将火给扑灭了。
只那油坊,屋顶都烧塌了半边,余个空架子,黑黢黢的。经营着铺儿的一对夫妻,抱头在雨里哭,亲戚邻居公人都去劝,拉了半晌,人才先去寻了住处歇了。
书瑞搭手提了好些水,也是疲累得很,跟陆凌一道儿回了铺子上。
虽戴了草帽,披着蓑衣,裤腿、鞋袜还是打湿了去,需得烧了水洗漱,书瑞在灶下烧着火,守着水热,一头给裤管拧水。
他拍了拍发皱的裤脚,只觉得身上一道目光格外炙热,不由抬起头,就见陆凌直直地望着他。
“你那样瞧着我作甚,累傻了不成?”
陆凌见着书瑞扬起脸来,又还是那张熟悉的面颊子。
将才在外头扑火的时候,其实他就又看了好几回了,只却也再没见着先前瞧了那一眼的相貌,倒是教人怪糊涂,像一眼看岔了似的。
本也是只瞧着了个侧脸。
陆凌杵在书瑞跟前,眨了眨眼,道:“你脸上弄着火灰了,我给你擦擦。”
他抬起手,书瑞下意识自先捂着了脸:“定是将才外头弄的,碳灰越擦越脏,我取了水这就回屋洗漱,乏得很。”
说着,书瑞撑着腿起身来,揭了锅盖去打水。
陆凌见着人一脸疲色,过去拿过瓢,与他打了水提去了屋里头。
书瑞在屋里做了洗漱,沾着床,没得会儿就睡着了。
倒是陆凌冲了个澡,躺在床上没得甚么睡意,一脑袋里都想着书瑞的总总。
翌日,天亮堂,落了半夜的雨可算也消停了下来。
书瑞掩在帘子里头,大雨后的天气温凉不见热,正是好睡,昨儿又还闹到半宿,睡下的迟,外头接连响了三四回敲门的声音,他才有些从梦里头醒来。
“怎了~”
陆凌在门外听着里头传出来带着浓浓睡气的声音,他端着水盆,暗戳戳道:“我给你烧了水,好是洗漱。”
书瑞窝在榻上不想动弹,睡劲儿还大得很。
迷迷糊糊里心想这人今朝竟这样乖觉,素日里都是自打了井水就胡乱洗漱了,他说都说不听的,今儿还晓得烧水给他用。
“你先放在门口罢,我想再睡会儿。”
只书瑞教瞌睡虫缠着,却也没受陆凌的好,罢了,还是睡眼惺忪的嘱咐了一句:“早食只怕是来不及做了,你今朝就在外头吃,别误了武馆上工的时辰。”
陆凌看了看手里的水盆,默了默,又给端回去倒进了锅里。
临是出门前,他在书瑞门口道:“我把水给你温锅里了,你睡足了再起来便是,今朝天气不热,就歇业一日不卖饮子了。”
书瑞瓮声应了一句,只听得陆凌在门外说话,究竟都说了些甚也没听太清。
陆凌一走,院儿里安静,他这一觉睡得时辰却是长,直至是晴哥儿过来寻他,人才起来。
晴哥儿一早起来听得说十里街的一间铺子昨儿走了水,动静闹得多大,急是过来瞧瞧书瑞这头有没有教火烧着。
这城里的房屋多是木制,一旦起火,可是不得了,又还偏油坊起的灾祸,就是没住在这头,光是听人说也吓人得很了。
“便是折腾得久了,怕是周遭的住户行商的人昨儿都歇得迟,我打今儿起先不与书院送餐食了,一时间懒怠,睡得久了些。”
书瑞收拾来,眼睛微微有些浮肿,招呼晴哥儿吃茶,顺道自也吃了两盏醒醒神。
“今早见着陆兄弟在街口上的小摊子吃面,便晓你今朝怕是没起得来。”
杨春花瞧了晴哥儿来,书瑞院门也开了,同他端了四个肉馒头过来:“还是热乎的,将就着先用了,填填肚皮。”
书瑞心头一热,倒是没客气的接了来,喊晴哥儿也吃,他却摆手,这时辰也不是他客气推脱,实是吃了早食的。
三人在院子里闲唠了几句昨儿夜里的情形,晴哥儿听得还有贼趁乱摸进铺子,吓得很,劝说书瑞往后可在后院儿养上条狗,要是有心,他能脱乡下的亲戚与他抱一只来。
那般乡下的黄□□事,又还多认主。
书瑞以前住在白家的时候,家里也养得两只,他倒是不怕养,就是担心狗儿乱叫。
城里不比乡下间,左右邻里隔得实在近,夜间狗要是胡乱叫起来,吵了人家容易起矛盾。
谢了晴哥儿,只说再考虑考虑。
三人闲唠了几句,杨春花回了铺子上去忙,书瑞今朝索性也不做饮子了,他想趁着空闲去城里的木作逛逛,要有合适的,请了师傅修铺子。
晴哥儿没得要紧事,说同他做个伴。
两人出门的时候,打正门那头上的街,顺道瞧一眼昨儿起火的油坊。
才走出去,就听着那头声音多大。
“教你是把炉子瞧好些,当心了火星子落出来,偏是骨头懒,惹下这塌天的祸事。
这般是好了,瞧日子也不肖过了,索性是一道儿闭眼投了河,倒是清省。”
油坊夫郎又哭又骂,一双眼红得发肿,怕是昨儿一夜都没曾睡下,眼底又还一片乌青色。
“你还有脸来怨,热水烧饭,谁家不是妇人哥儿的细心着收拾,这厢且还说起我的不是,瞧是该休了你这泼哥儿才是正道,铺子烧成这模样,就是你个扫把星给克的!”
“呸!”那夫郎一口唾沫啐在了自个儿丈夫脸上:“休得好!你快是把我休了我还得个干脆,省得与你收拾这烂摊子。
瞧着丢了我,你外头相好的看着你的破烂铺儿,还肯给你个好脸不曾!”
“天底下没见着还有比你更泼的货!”
男子一把推开夫郎:“你躲开。”
“你还与俺动手,没用的孬货,除却在窝里横,还能有甚么能耐!”
“你才与我躲开!”
说骂间,两人互是推攘起来,火气渐大,竟是扭打在了一处。
外头看热闹的人,也只劝说两句别打了的话,没得人上去拉架,说是骂了一早上,打也打了两三回了,人都懒得再拉劝。
书瑞见那铺子,一地的碎瓦炭木,墙都烧黑了大片,且不说损失了多少油和家什,就是这铺子要重新修缮出来,也还要不少的功夫。
不幸中万幸是还不曾烧去别家铺子,那铺儿又是自家的,若同人赁下,保不齐还得扯皮起官司。
“夏月里稍不留神就容易惹出火灾来,你回去也还是要多注意着些。”
书瑞跟晴哥儿没守在外头久看着,两人瞧是打起来便走了,一头往木作去,一头说着话。
“不敢不留心咧,寻常人家经得起几回大灾祸的。”
说谈间,至了南集上的木作,两人进去就瞧见有不少工人在往外头抬新打好的一架八仙桌,弄得倒是多漂亮,人物雕得栩栩如生,木头也多好。
两人都有些贪看,等是抬走了,书瑞才凑上去想闲问一嘴是甚么价钱打得这样的好桌儿。
教攀话那年轻木工转头瞅了书瑞一眼,见他那模样,不想搭理他,继续使着刨刀刮着木头,反偏过脑袋嫌人挡了他的道儿似的。
却又瞥见与书瑞一齐的晴哥儿,神色变了一变:“那是核桃木,俺们木作里的梁师傅做的,四贯钱一张桌。”
书瑞和晴哥儿听得了价,微微都唏嘘了下。
“你俩来木作是想找师傅做物件儿呐,还是想看买成物嘛?”
小木匠直起身来,看着晴哥儿,说是问得俩,话却单同晴哥儿说的。
“木作的东西,我都晓得。”
书瑞见此便没张口,倒是晴哥儿问道:“你们木作修缮屋子内里,请师傅,买木板是个甚么价。”
“这也得看你们要使甚么木头,外想请甚么手艺的师傅。”
那小木匠懒洋洋道:“若是寻常的杨木、松木、榆木这些制成的木地板,一块儿就三五个钱,黄花梨、檀木这些自不用说了,寻常人户问都不得问。
木工师傅也分三等,一等的一日三百八十个工钱钱,不过这只是口头市价,真拿着这价钱请不得人,他们活儿多要选着去处咧。”
“二等二百六十个钱,三等师傅的话两百个钱。外就是没入流的,一日一百二十到一百八十个钱的不等,看如何谈。”
说着,那小木匠看晴哥儿比着手指算价钱的模样,冲着他挑了挑眉,贼兮兮道:“哥儿手头要紧,不如托了俺去,就凭着哥儿你,不为旁的,俺也给你个旁人没有得好价。”
晴哥儿见人不着调的模样,有些不大自在的往后缩了缩,书瑞站去了晴哥儿前头些,幽幽道:
“不晓得小师傅学艺多久了,这般是几等木工,往前可接过多少活儿,有没有甚么好的成品物件儿拿出来开开眼。”
几句话问过来,那小木匠耸了耸鼻子,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哥儿家多大的活儿呐,问得这样广。”
书瑞道:“便是我们这等寻常人家也就问得这样仔细,贵户就更不知如何谨慎了。小师傅若要接活儿,单凭价低,也不容易寻活儿做,且还是好生学些手艺罢。”
说罢了,书瑞拉了晴哥儿走。
木作里哄笑一阵,那小木匠的师傅走出来,当头给了小木匠一下:“跟着也学了两年了,素日里就晓得偷奸耍滑,这厢教人问着了,一样答不上,看你脸上臊不臊。”
出去木作,书瑞又跟晴哥儿另看了几家,大的小的都去了一趟,比之更贵的不少,更是价贱的却还真没如何有,大抵都是这个市价。
书瑞觉得木材价格倒是还好,就是人工不得了,他们铺子上陆凌看过,说少不得要十来日的功夫才修缮得好,那铺盖木板不像屋顶,是更精细的活儿,耗费的时间自是不少。
至于要用多少木板,还得师傅来看。
“听得乡下间有些木工师傅手艺也不差,只不曾来城里谋活计,主要还是跑乡里的活儿,价钱又还不似城里要得高。”
晴哥儿同书瑞道:“俺回去教娘托人与你问问看,可有好的木工。你要不着急,慢慢寻问来看,总能找着好的,到时也能省下不少钱。”
书瑞谢了晴哥儿,喊他一同到客栈去耍会儿,两人在外头逛荡大半日了,午间还是在东市的小摊上吃得猪肉馅儿馄饨。
晴哥儿却摆了手,他顺路就想家去了:“今朝中元节,俺早些家去,要跟娘一道儿烧写纸钱祭奠去了的长辈。”
说起这般,书瑞也才想起已是七月半上了。
他也当买些纸钱祭品来祭奠爹娘,如此没久留晴哥儿,两人在主街上分了手,各家了去。
书瑞回去客栈,又往张神婆家里去了一回,找她给拿些祭奠用的香烛纸钱,好是去的巧,这般节日上,她东家跑了去西家,忙得很。
见是书瑞来拿东西,还是耐着性儿与他一样样配齐全,又同他说些忌讳。
再回客栈上,陆凌竟都下了工从武馆回来了,两人在巷子里逢上,一齐进了屋。
进去院子,陆凌便勾了书瑞的手一下,然后给攥到了自己手掌里。
书瑞不由抬头看了人一眼,抿了抿唇道:“怎这样黏糊。”
“今朝这才是头眼见着你。”
书瑞晓是这人嫌他今早起得迟了,也便由着他将手牵着没给抽开。若不是去木作,外还往邮驿去,他午间当是给陆凌送饭去武馆的。
“我回来时见着天桥底下说书的,今儿都在说些鬼啊怪的事,听得人还不少。
中元节,老人家说阴气重,许多鬼魂都会出来,那些无家可归又没有人祭奠的孤魂,爱是捉弄人,说不得变作甚么美艳的人物,或是附在人身上,趁着人松懈的时候,吸食人的精气。”
书瑞扬起眉:“你莫不是还怕中元节?”
“我就不能怕?”
“那你索性是寻张娘子与你两道护身符,一个挂身上,一个放枕头底下,如何都护你平安。”
书瑞说罢,眸子动了动:“不过你也尽可安心,咱家里没有美艳的,瞧我这面相就十分踏实。”
陆凌摇头:“却也说不准,万一就见着你老实,要附在你身上呢?可不更好让人放松警惕。
我得好生看看,你和别日里有没有不同。”
书瑞凝着人:“你瞧便是了,我却也好瞧瞧你今儿又哪处不痛快。”
本有些合着与这傻小子闹腾,四目相对,看着跟前眉眼多是俊气的人,一双生得冷清却独是望着他时像有温和水流淌过的眸子,认真的也看向他时,书瑞心里竟跳得有些快了起来。
他耳尖渐红,想是躲开目光,却听得人道了句:“不对。”
书瑞眉心一动:“甚么不对?”
陆凌眸子微眯,抬起食指:“你左眼下方靠近鼻梁处好似少了一颗麻点。”
哐得一声响,陆凌额头上又挨了两指节。
“你也不对。”
陆凌捂着头:“哪里不对?”
书瑞和颜悦色道:“额头上多了一个包。”
陆凌捏紧了些书瑞的手:“真没见过比你凶的小哥儿。”
“那你早间去油坊那头,就能见着比我凶的了。”
陆凌压着眸子:“分明就是少了。”
“你记着数不成?说与我听听原先有多少,每颗又生在了甚么位置?”
陆凌听见书瑞这般厉害的一席问,没答一句,嘴角却翘起来,忽而是不再就着这话头说下去,他道:“生火,做饭。”
书瑞瞧着钻去了灶屋的人,眉心动了动,心觉这小子今儿怪怪的,总觉得他是在试探什麽。
他心思细,又还聪慧,见着陆凌这般,心里已是有了猜测。
这傻小子,只怕是已经知道了。
第40章
晚间, 两人简单用了饭,一同在院儿里头烧了纸钱做祭奠。
外头街市上一直能听着梆子敲铜锣,喊着“天干物燥, 小心火烛”的话,因今朝是中元,晓是祭奠烧纸的人多,又有公差巡逻, 以防走水。
外头还有做法事, 超度祷告的声音,要是往河边走一圈, 更是一堆接着一堆的火焰,都在遥祭哀思。
书瑞倒是没去外头,自取了个陶盆儿, 在院儿里烧了, 左右是心意, 倒是哪处都一样。
他蹲在火堆前撕着纸钱往盆儿里送, 心头还是似往年一般同爹娘说着,自个儿过得很好,教他们在那头不肖担心的话。
火光中, 他看着蹲在对身处凝着眉同是撕着纸钱的陆凌, 轻抿了抿唇。
这回是实心的说,自个儿当真过得挺好的。
离了舅舅家,一路跑出来,本以为难得很, 许会撑不下去,可竟却是有人护着他了。
人虽然有时瞧着怪是傻的,奈何生得不错, 看着也没那样教人容易生气,外又实心眼儿的待他好,听他的话,钱银都愿意归他管
“你同爹娘说了话麽?”
陆凌烧罢了手里的一沓纸钱,寂静无声的守了书瑞一会儿,看着他一双眼睛亮澄澄的,似乎心情还不错,没有因为祭奠爹娘而情绪低落。
“嗯。”
书瑞道:“素日里说许听不见,今朝中元,人间和天上的通道会打开,纸钱燃尽,话也跟着就带到了。”
陆凌闻言,问道:“那你跟爹娘说没说我?”
书瑞扬起眸子:“说你甚?”
陆凌眉心微紧:“自然是说我们好了的事,一年就一回中元节,这都不提我?”
“好似有甚么丰功伟绩似的,还要我在这时候提你。”
书瑞别开目光:“我怎开口,莫不是同爹娘说我逃婚跑到外头,还跟个毛头小子好上了?”
“甚么毛头小子,我已经弱冠了。且你怎就那样老实,非得说逃婚的事,只提我便是。”
陆凌央着书瑞:“快说一说。”
“等过年时再说。”
陆凌不依,窜来书瑞跟前:“过年说不得都成亲了,到时再说长辈更得生气。”
“谁过年与你成亲了,专晓得瞎说!”
书瑞面微红,攘了陆凌一下,不理会他自撕罢了纸钱,做完三个揖,也便是结束了这场祭奠。
陆凌气得不行,水都不与书瑞打了,一脑袋钻进了屋里去。
书瑞看着人这般,忍俊不禁。
他干咳了一声:“早就提了。”
门嘎吱又启了开,屋里的人探出了个脑袋:“当真?”
“不信也便罢了。”
陆凌见状,连又从屋里出去,他拾了书瑞手里的桶和瓢,殷勤与他打满了水:“你怎说的?”
“还能怎么说,自是如实的说。”
书瑞悠悠道:“你怎对我的,我就怎么说。”
陆凌眉心微动,嘴角又翘了起来。
他道:“等家里有了消息,回了信,我也同他们说我们的事。”
书瑞听这话,不由道:“我今朝去木作的时候,也去了附近的邮驿,暂时还没找到信。”
“不急,再等等若是也没消息,我再寻人回去打听。”
陆凌道:“我问了武馆,蓟州府上也有分馆,到时候联络了那头的人寻消息也容易。”
书瑞轻轻嗯了一声,他望着铺面,听得陆凌要与家里说他们的事,心里不免还是有几分愁。
“你且别急着同家里说我们的事,等我把铺子开张以后再谈这事情罢。”
陆凌不解:“为何?”
书瑞自是不想说怕他现在什麽都没有,陆家人低看他,其实即便有这铺子,他如今一个行商的哥儿,只怕也不得陆家高看。
他和陆凌这样在一起,陆家要知道了,少不得会鸡飞狗跳一阵,他不乐意到时又要忧愁开铺子的事,又还要应付长辈。
“咱俩还没到那时候,说得早了,家里也只当你儿戏。”
书瑞道:“等一切都稳定下来了,到时再说,不是就水到渠成了麽。”
陆凌知道书瑞有许多不安,道:“听你的就是了,我不急这一时,慢慢来便是。”
书瑞道:“若过阵子你家里头再没得消息,我倒是想着不如你回去一趟看看,顺便顺便也打听一下白家现下是个甚么情况。”
陆凌眉头微紧,他本是没想亲自回去蓟州那头,不过书瑞既然这么说,他倒能往甘县一趟。
“好。你也别太担心,我一直也留意着。不曾有听有遇见甚么打听你的人,若他们真敢来,我自也有的是法子对付,不教打搅你的清净。”
书瑞听得这话,心中一热,他轻应了一声。
两人说着,陆凌将热水给书瑞送去了屋里。
夜里头不见风,也是闷热。
书瑞洗漱罢了,身子倒是松快,他身上抹了些驱蚊虫的手膏,又还点了一卷艾草绳。
往前住在白家乡下,夏月里头蚊虫最是了不得,这般来了潮汐府,他觉城中蚊虫似是要少些。
今年夏里,夜里点上些驱蚊的艾草,竟也差不多够使了。
不过也是他习惯,床榻上一直都盖着蚊帐,夜里头蚊虫进不去,不扰他瞌睡。
“陆凌,你屋里可还有驱蚊的艾草绳?”
说起蚊帐,书瑞才想起陆凌屋里就一张地铺,甚么遮的挡的都没有。
“你可算想起问了,早两日就没得了,夜里我没教蚊虫搬走,纯凭着体格大。”
陆凌冲罢了澡,肩上搭着条汗巾,衣裳也不曾穿,听见书瑞的声音,答了他一句。
“你也不早些说,我这处就只剩了一卷,打主意是明日去街上买的。”
陆凌听得这话,慢条斯理的把亵衣穿上,又起了些逗人的心眼儿。
“那我又挨蚊子咬一夜?昨晚便没如何睡,想是同你讨,唤你也没应。早间要说与你听,你又没起来。”
书瑞倒是想起昨儿确实疲乏了,一沾了床铺就睡了过去,他自个儿都没点艾草,也就忘记了没得甚么艾草绳了。
“那你将我这卷点了的拿去使。”
“我拿走了,你哪里还有得使。”
陆凌道:“索性我睡你屋去,这般都有得使,也不肖推让了。”
说罢,他等着书瑞骂他两句不要面皮、爱使不使这样的话来,半晌,却没听得声儿。
他眉心一动,一改了促狭人的神色,怕是书瑞生了气,连道:“我不是”
“好啊。”
陆凌微怔,霎又反应过来:“下回你要应时,屋门别上锁。”
书瑞徐徐道:“门没锁。”
陆凌默了默,倒不是不信,只嘴上说说,哪又会真那般。
“罢了,我皮糙肉厚,便是一日夜里不使,也不妨事。”
那头没答他的话,反是响起了开门声。
“我进来了。”
门口传来书瑞的声音,陆凌的门自是没上门闩的,话毕,书瑞推了门进来,他手里端着点了的艾草绳,一缕白烟往上飘,屋里登时一股艾草气。
陆凌却是没得心思看那烟,鼻尖也一时好似失了嗅觉一般,闻不着甚么味道。
他怔怔的看着走进来的人,平和的将艾草绳端去了地铺边的小杌儿上。
陆凌鬼使神差的朝着人走去,素日里风吹草动都能有所警觉的人,竟是一脚绊在了凳子上,险些跌了一跤。
书瑞看着人傻里傻气的模样,轻笑了一声:“魔怔了不成,平地都还能摔着。”
“你”
陆凌不可置信的紧盯着人看了好些眼,张了口,却想起错开目光看去别处:“你是不是忘了上妆。”
书瑞瞧着人这般,道:“想方设法的想看,这厢给看了,怎倒是反还不好意思看了。”
“我不是”
陆凌想辩解两句,起初他很是惊异,确是想看来着,后头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心里也想明白了,书瑞瞒着,自有他的道理,两人在一起,何故是一定要揭穿闹腾什麽。
本也只是因知道了,想是揣着聪明装糊涂,逗一逗书瑞,哪里又是这人的对手,三两下便晓得了他的心思。
书瑞问他:“不是什麽?”
“我不是有意如此。”
陆凌轻咳了一声,确是有些不好直面书瑞了。
确也不怪人这般,书瑞本就生得一张风流好相貌,他肤子白皙,眉目浓色,从小就又读书,不做市井姿态的时候,颇有林下之风的气韵。
往前还一直刻意施粉做了丑颜色,一夕褪去,两厢对比颇大,可不更衬得人好相貌。
陆凌一时间手脚都有些不知往哪处放,书瑞瞧着人这般,道:“我也不是有意想欺瞒你。从那头出来,若是不刻意掩藏着些,一路怕是不得安生,外在经营客栈,总是多有不便。”
“我知道,你这般确是才能更好的护着自己,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陆凌看向书瑞:“我没有说穿,便是尊重你的决定,不过现下你肯真容相待,我很高兴。”
若非是信任,他想书瑞定是咬死最后一刻,也不会教他晓得,让他动容的不仅是书瑞漂亮的相貌,更是他待自己的心。
“从前我受人雇佣,什麽都不必去想,唯一的紧要事就是护佑主子安全,如此一根筋的活了许多年。
当初受伤,不能继续待在京城给人做事,我一时十分浑噩,不知往后当怎么过活。
而如今,你便是我新的生活,新的主子,我从今往后都会以你为首,再不改变。书瑞,你不必再那么小心和不安的生活。”
书瑞心里发热,心道是哪有这般爱认主的人,轻抿了抿唇:“我可出不起丰厚的工钱来雇你这样的长工,做不得你的主子。”
陆凌道:“我不要工钱,只肖给个住处,管上三餐就好。”
书瑞抬眸看着陆凌,只觉得人认真的时候,眸子里的那一股执拗甚是可爱。
他眸子微动,倏而轻垫起脚尖,在人嘴角边蜻蜓点了水。
“我做不来苛待人的事,便是以此补偿了,也不枉你的忠心。”
陆凌早已是怔在了原地,后脊绷做了一条直线,待着反应过来时,一张冷俊的脸竟是红了一片。
书瑞却也没有好太多,他脸没得掩藏后,白皙的面孔一红便容易显现。
然则见着素日里头说做什麽都脸不红心不跳的陆凌也有了不好意思的时候,倏而又好了许多。
“那我先回屋去睡了。”
书瑞预是溜走,才迈脚,身后便同手同脚的跟上来道身影,回屋就几步路的功夫,人竟也生是送他到了门口。
“晚上睡觉关好门窗。”
陆凌痴痴的看着书瑞,大抵上脑子还打着旋,没太从将才的事情中醒过神来,见是人要进去屋里了,方才回过些神嘱咐了一声。
书瑞眨了眨眼睛:“有你在,还肖怕?”
陆凌眸光落在别处,都已是不敢看书瑞了,低声道:“贼好防,我有些难防。”
书瑞抿嘴忍不得笑:“怎的,你要进屋偷东西?”
陆凌喉结滑动:“你说呢?”
书瑞见状,脚下抹油,一头钻回了屋里去,合上门将人关在了外头,他背靠着门板,心里也还突突跳着:“我这阵子都是早间在屋里使冷水洗漱,人都冻坏了。”
陆凌听着这话,多是上道:“那以后每日我都烧热了水给你送来。”
书瑞闻言,心满意足。
“你也早些回屋睡罢。”
说了这话,书瑞先行回了榻上,他眸子里的笑意且还没散去,想着陆凌的痴相,就觉傻得很。
这厢是再不肖赶早起来做贼似的扑粉上妆了,他虽没打算就此以真相貌来示众人,但在家里头可不也能松懈些了麽,又还有个人会帮着他打掩护。
他身心松展,拾了薄被与自个儿盖上,一夜好眠。
书瑞倒是好睡,却又闹得陆凌一宿没如何睡下。
人在门口不知痴站了多久才回去屋里,躺在地铺上,满脑子都还是书瑞的一颦一笑。
他摸了摸发热的嘴角,心头想:书瑞顶着那样一张脸,竟然亲了他,同说书的说得那些灵异鬼怪的故事有甚么差别。
偏却是真真切切的人,就是他的相好,不是甚么头昏了假想出来的,故事假的,人是真的,这可不给他烙印似的烙进了心里。
陆凌想,读书人当真是手段了得,可怜他从前一门心思栽在了习武上,别说通风月事,就是女子哥儿都不曾静心去看过两个。
他那点儿功夫,在书瑞面前浑然不值当一提了,当真是朝他勾勾手,他也只有摇尾往上去的份儿。
又还想起余桥生,看着多老实一个读书人,可送书送字,哪样不是多会哄人,想着就多烦恼,这朝可更得把人盯紧了。
陆凌翻来覆去的,一会儿喜一会儿忧。
乍是想着宣阳世子,多是金尊玉贵、郎艳独绝的一个人,回府关了屋门,也会坐不是坐,站不是站。
问他可是身体不适,反是问他雅集上林尚书家的小公子今天是不是跟探花郎说了六句话,只跟他说了五句。
琢磨半晌,得不出个所以然,末了叹着气总结一句:你不懂,便是个傻小子,与你说了也白说。
陆凌想是如今,倒也是明白了,这事情,与家世地位、才学能力都没有干系落在了谁身上,谁便开始不着调了。
冷静的不冷静了,稳重的不稳重了,聪明的变傻了,傻的傻的没这福气
翌日,陆凌果真天不亮就起了身,去灶屋里给书瑞烧好了水端去了屋里。
日光落进了屋子,亮堂堂的,分外明晰,不似油灯下甚么都温黄一片。
那个人,果是和昨儿夜里看着的还一个样。
甚是比夜里还要更好看些!
他守着睡眼惺忪的书瑞,看着人漱口,洗脸,净手擦干,再打开盒子,往脸上抹了一层粉,白净的脸唰得一下就黄了几度。
再上一层膏,黄里增了黑。
拾笔在眼下点画,又在鼻边黏上小痦子。
“可看够了?”
书瑞别了蹲在身侧大半晌的人一眼,收拾了一众瓶瓶罐罐。
陆凌大开眼界,他瞧着又是那张看熟悉了的脸,道:“从前不觉得丑,不知今朝怎看怎觉得怪。”
书瑞道:“由奢入俭难。”
“往前这张脸全凭瑞哥儿我身有气质撑着,否则几个人看了不暗地里嫌丑的。”
说到此,他不禁想起往事,看向陆凌:
“在蓟州府地界儿的驿站上,你教驴子撞了醒来,我说是你夫郎时,你心里究竟如何想的?”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麽都没想。”
“真没觉我这张脸丑,暗自叫天老爷?”
书瑞逼近了人问:“还是因丢了记忆,不敢嫌丑的?”
陆凌道:“我初始只是有些怀疑真假,倒没往美丑上去想过,后你说我失忆前嫌你丑,咱俩吵了架,我才坠车出事的。
我觉得有些道理,只当过去自己真嫌你,心头反而愧疚,你说辩什麽,我也都当是闹别扭了。后来”
陆凌笑:“后来便是你说得那般,因为人太过好,以至让人没有心思去想什麽美丑。”
书瑞忍俊不禁:“我往前十几二十来年的光景上,那是唯一一回自作聪明着了道的。至此,也都谨慎了,怕是再教聪明反被聪明误。”
陆凌暗戳戳的拉了拉书瑞的手:“没误事。”
两人在屋里说了会儿话,磨蹭着出屋时,都已来不及做早食吃,书瑞便摸了一串铜子给陆凌,又教他去外头吃早食。
只还嘱咐了人,教他远些地儿去吃,没得教杨春花瞧见了,可不得笑他今儿又赖了床,引得人瞎想。
陆凌却不多想去武馆,好是书瑞哄了他说午间要给送餐食去,这才出了门。
书瑞慢悠悠伺候了自己的早食,起锅做了些饮子。
昨儿没行买卖,竟也还有两个巷子里的老客来问,虽也不见门口几个人驻足,却也说明他的小生意还做得不错。
书瑞熬做好了饮子,见日头高了,才搬了桌儿放去门口的榆钱树下。
“铺子眼下这般了,我们两口子难,也不是说就不结工钱与你,只先缓缓,怎么说都是表兄弟,恁就钻了钱眼儿里,非还要先收些钱!
我过去没少给你介绍活儿罢?瞧我今朝是不好了,你就这般待我?”
“秦二,你这话就不厚道了,说得好似我存了心为难你。
你说你铺子教火烧了,要请了我来修缮,我二话没说推了乡里一户人家的活儿来做你的,时下只是教你先给些买木材的钱,我那处不是样样都有,得去别人那处买些,工钱先都还不论,你还想要如何?”
“铺子开业前来给你做的四扇门,两张桌子,八条凳儿,你现下都没结我的账,我可曾催过你一回?
俺上月里媳妇生了,爹又摔着了腿在屋里躺着,手头紧都没给你张过口,时下哪里有钱给你垫付木材?若不是表亲,你当我乐得走你这一趟?”
书瑞听得油坊那头又吵了起来,心说是昨儿夫妇俩吵归吵,今儿竟就有瓦作的人送了瓦来,又还喊了木工亲戚修缮,倒是还不耽误功夫。
油坊掌柜原还嚷嚷的响亮,好是要教人晓得自家亲戚不厚道似的,反是表兄弟这般说,教他没得了气势,转道:“你别囫囵扯这些,谁家又还没些难处。
这活儿你就说做不做,要是不做,我另喊了人来干,本念着亲戚给你活儿,你倒反还这不是那不是的。真当是我找不着人了!”
“便另找你的人去罢。看是谁家的好人能先许你赊工钱,又还给赊木材的。”
油坊的秦二见都这般说了,人还是不应,更恼了: “走走走!真当没得你这桩乡里的亲戚。”
男子受得这般骂,还教嫌是乡里人,气得不成,提着木工箱子大步的就走了。
书瑞弯着腰身擦着桌儿,看似忙活着自家的事,实则竖着一双耳朵听了个仔细。
见那三十来岁的男子气哄哄的路过门口,他眼儿一转,心道是可要不厚道一回,连忙小跑了过去:“师傅,你可是木工?”
那男子瞅了书瑞一眼,并不识得他,瞧是这般问,还是歇了从油坊出来的火气,道:“是。哥儿有甚么事?”
书瑞道:“我这铺子要修缮,近来整好要寻木工师傅做活儿,师傅要得空,可能进铺子看看?
是个如何,看着活儿也好谈。不成也一样请了师傅吃碗饮子,天儿多热。”
那男子闻言,抖了下手里的工具箱子,大抵也没想到扭头就有活儿,连同书瑞道:“这有什麽,给哥儿看一眼也不费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