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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夫郎小客栈

    第31章


    回去客栈上, 倒见陆凌在家里老实待着,只却也没瞧得午睡,人待在客堂二楼, 正在修缮屋子。


    听得他回来的声音,下了楼来。


    书瑞放下背篓,不由说他一嘴:“说是午歇,怎还是没闲下。”


    “我眯了会儿, 午间没得久睡的习惯, 见你半晌都没回来,这才去拾掇了一下铺子。”


    说罢, 陆凌又道:


    “屋里能修的也都修了,地板破损的得买了木板新制,水泡腐发霉的没得修理。”


    书瑞素日里有打扫, 自也晓得情况。


    屋里修缮也跟房顶一样, 瓦碎了裂了, 现出些大窟窿, 光是扯铺着的好瓦来填是不成的,还得买些新瓦才能将屋顶修好。


    他道:“我整好预备是在大门那方支张桌儿来卖些饮子,那头面朝街市, 到底人来人往的, 想也有一二生意。


    到时多一桩进项,也早日攒得了钱买木材,请师傅过来修缮,外打家什。”


    陆凌听得书瑞的话, 心下反涌起一股心疼来。


    往前傻里傻气的也不会往深了去想事,和书瑞在这处过着只觉静好,不多觉什麽, 现下才知书瑞一个小哥儿,性子未免也太坚韧了。


    他总是在不断的去想法子,去行动做事。


    若不曾半路上碰见了他,当是孤身一人来这里,手头又还不多宽裕,却还是把一间破败的老铺子慢慢收拾出来,如今虽还不曾开张支起生意,却也维持着一日三餐,把日子过了下来。


    若换做寻常和他一般年纪的哥儿,几个能撑到现在,虽不知他家里到底是个甚么情形,但就此些,也能窥出一二不好来。


    他实是想自拿了钱出来把铺子给修缮好,一切打点了,这般也不教他日日奔忙,费了心思的攒钱,只肖筹备了开张,慢慢经营客栈便是。


    当初他年纪不大便离了家,在武馆习武多年,学有所成后,辗转几回营生,后又在京都与贵人做事,收入还算可观。


    自己没甚么需得使钱的喜好,又不在外消遣,除却与家中寄些银钱外,那么些年,也攒得有些薄资。


    返乡前,顾忌自己头脑时不清明,他将自己的积蓄放进了便钱务里锁着,还有个五六百贯钱。


    潮汐府繁荣,便钱务诸多,要支取钱银容易。


    从前家里穷困,他得寄钱回去贴补,如今他爹中了举,也是吃起了朝廷俸禄,但凡是用些心经营,也不会再过有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


    今他遇着了书瑞,另有了生活打算,钱自是都要给书瑞的。


    只陆凌有些烦恼,素日里在眼皮子底下赚的钱给书瑞还有个由头,好不容易也给的顺手了,他肯先拿着。但若没有名录的钱,他那性子怎会要。


    自若是不把钱过他的手做了主请人,修他微是叹了口气,修甚么修,他现在又不是这家主人,能做得什麽主,只怕到时连人带刀都教赶出去。


    陆凌眸子动了动,心眼儿又长了出来,想是试探书瑞一二口风。


    他道:“若是我有钱银便好了,这样也不用你辛苦卖了餐食还做饮子生意。”


    书瑞闻言,眉毛轻扬:“难得你有这份儿孝心。那我就等你有了钱银,再不那样辛苦了。”


    陆凌教占了些便宜,也没恼,接着又道:“我是个习武的,功夫也还成,总归不会甚么都不曾做,从前都没有积蓄的麽?”


    “这我哪晓得?”


    书瑞想是今儿这人怎的了,穷困得怀疑起人生了不成?


    自个儿三天不短他一顿肉,衣裳给穿的虽不锦绣,却也得体,没曾苛待了他罢。


    往前铺子破烂得都没法住人时,也不见得他这样。


    “你也不晓得麽?我们难道不是最亲近的?”


    书瑞听这话却变了味道:“我可没昧你的积蓄啊!


    潮汐府上你放在我那处的钱,我一一给你记了账,你要想讨去,我这就给你拿。”


    “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凌倒没想还教他误会了,蹙了蹙眉:“先前给你的你怎还没花销,反还给记了账,不多几个铜子,如何还算得多清楚。


    我就是断了手脚,也不会同你讨回去的。”


    “平白赌甚么咒,半点不忌讳!”


    书瑞睁大了些眸子,不教陆凌再瞎说。


    “我只是想着问问你,我记不得过去的事了,许有些积攒,是不是也一并都给忘了。”


    陆凌看着书瑞道:“现下最是用钱的时候,若能寻了回来,不也正解一时之急麽。”


    书瑞道:“哪知你的。我不想这样的横财,三个铜子五个铜子的攒出来的才教我踏实。”


    他也只是闲说,说罢,又默了默。


    从前有些话说来陆凌总不肯听,如今余大夫施了针,虽不见得让他立马就恢复了记忆,却也不是一无所获,他还是有了些模糊记忆,这也是有回转的迹象。


    等再多去治疗几回,说不得能再见成效。


    他不是也说了麽,回忆里没有关于他的一丝事迹。现下慢慢教他知道,再合着他那点模糊记忆,想必也能接受他们不是夫妻的事了。


    书瑞便又趁机说:“我只晓得你从驿站一路到潮汐府这些时月上的事,再过去的,并不知道。为此你问我也无用,只能靠你自己去想。”


    陆凌闻言,凝眉默了下去。


    书瑞本以为陆凌会反驳,似是从前一般生气,不想这人只是紧了紧眉头,心下准备好与他辩驳的话,竟一朝没得了用武之地。


    看陆凌这般反应,书瑞本当是高兴才是,可心里头,倏然却有些不是滋味。


    他微垂下头,正是想躲开了人走去灶屋,却又听:“那以后我都不问驿站以前的事就是了。我就想着,要是从前有积蓄,能找了来,不让你辛苦。”


    书瑞步子一顿,他几番挣扎,还是说出了那句最直白的话:“陆凌,我们真的不是夫妻。”


    “我知道。你说了我们是表兄弟。”


    书瑞看向陆凌:“我们也不是什麽表兄弟,我一日一套说辞,这些话随口一编就能出来。


    我不想骗你,那些话是我没有法子向别人解释你我是什么关系而编造的说辞,你捡来当真的听,只会误了你。”


    “我不在乎真的假的,如果是真的,那我很高兴。如果是假的,我也不改心意,想把我的都给你。”


    书瑞听得一席话,不由怔了怔,这人的傻劲儿怎么又上来了。


    可他看向陆凌,那双眸子却格外沉静,以至于书瑞都有些分辨不明了,不由凝起眉问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麽?”


    “我知道。”


    陆凌也看向书瑞,两人四目相对,他眸光愈发坚定:“我也想让你知道,不管我们究竟是什麽关系,都不会改变我心中所想。”


    “我就是很喜欢你。”


    书瑞心口骤然一紧,像是恍然遭了一击似的,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陆凌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麽,本只是想试试书瑞的口风,想着他有没有可能接受他的积蓄,怎辩着,辩着,就说到了这头上来。


    “阿韶,我”


    书瑞静静看着陆凌,甚至于打量起人来,从心底觉得有些不对,而这种感觉,是从上晌医馆时就有了的感触。


    他徐徐张开口:“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根本在医馆时就都想了起来!”


    陆凌闻言,身躯一绷。


    书瑞见人反应,在陆凌张口前,连是又警醒了一句:“你要有些良心,最好别说谎话来哄我!”


    陆凌确是想为自己再圆些回来,说自己只想起了一些,见书瑞这般,却又不敢再说假话。


    他就知道,依书瑞的聪慧,不是好瞒的。


    陆凌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微偏了些头:“是。我我是想起来了。”


    书瑞得到确切答复,一时羞愤交加,这人分明恢复了记忆,不痴不傻的,却还说出喜欢他的话来!便是先时愣头愣脑时,也不曾说这样直白的话!


    他胸口起伏了下,尽量让自己平和些:“既都想起来了,作何又还要装神弄鬼!”


    说着,书瑞心头涌起一股委屈来:


    “你是气这些时日被带来潮汐府,教我这样一个小哥儿当牛做马的使唤,心里觉得可笑又气恼,这才故意隐瞒了想戏耍我一通是不是?!”


    “我没有。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陆凌听得书瑞对于他隐瞒,做出这样一个结论,心中翻江倒海,冤枉又着急:“我此前当真以为我们是夫妻,后来觉不对,却也始终认定至少情投意合。”


    “我醒了想起往事,知道我们却连情投意合都不是,心里何其难受恐慌。我是想醒来就告诉你,可我连嘴都不曾张,你就已经对我那么生分,你要我怎么办?”


    陆凌眉头紧蹙,眼眶发热:“我只是怕你赶我走。”


    书瑞看着陆凌已经有些发红的眼眶,手指微曲,愣在了原地。


    他没想自己的话让他这么难受了,气性一时也弱了下去,想确实误解了他。


    “你你家本来就不在这里,总是要回去的,不在于我赶不赶你走。”


    “可我不想走,我也不想回去!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书瑞抬头,对着陆凌诚挚的眸子,他脸上骤然发红,连又看向了别处去。


    他一时间脑子里乱得很,想是毫无准备的接收了太多消息,让他无从处理。


    本也是似往常插科打诨一般,拌嘴吵几句,谁曾想就吵成了这样。


    书瑞有些招架不住,也有些不知所措。


    他捏着自己的手指,尽可能的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你你当是先时失了记忆,偏丢了记忆又恰受我胡话的影响,以至于生了些依赖。


    现下记忆才恢复,一时半会儿的转换不过来,故此才会有这些感受。”


    陆凌闻言还想为自己申辩,书瑞急道:“你先冷静冷静,我也一样!”


    陆凌看着书瑞,只好依言合上了嘴。


    话该说的不该说的左右是都已经说了,什麽盘算,什麽计划,昏了头了,临到人跟前,克制不得一分。


    书瑞说得不错,他是该冷静冷静,从前习的遇事冷静自持,全都跟记忆丢了时一起丢了。


    不过确也没人教过在感情面前,是不是也还要自持。


    陆凌哀怜地看着书瑞:“那,我还能待在这儿吗?”


    书瑞没答他的话,低着脑袋钻进了屋去,嘎吱一声响,合上了门。


    陆凌跟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门口,怔怔看着门板。


    想是既没说教走,应当就是不肖走的意思。


    第32章


    书瑞坐在榻上, 一颗脑袋扎在床帐间,整个人浑然也还是糊的。


    他本是怕陆凌想起来了过去的事以后,就此离开, 甚至还因为在丢了记忆期间糊里糊涂的受人蒙骗,清醒以后觉得羞耻而厌恶他。


    然则受了诊治后,他却得了片刻的逃避时间,以为他当真不曾恢复记忆


    谁曾想这人有些心眼儿, 会瞒事来哄骗人, 却偏偏又是个经不起人盘问的,一受审就合盘托出了。


    只虽又折转了一回, 但似乎他担心的事情也还是没有发生。


    陆凌并没有因为恢复了记忆就厌恶这些相处的日子,且还说书瑞脸上发烫,将脑袋往帘帐里埋得更深了些。


    他若真是这样的心思, 书瑞平心而论, 自然是揣着些窃喜的。天底下落花有情, 流水也有意, 其实也是一桩难得事,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当然也高兴。


    不过他却也不是个轻易教情爱就能蒙去双眼, 甚么都不想不顾的人。


    便是他所说的, 说不得陆凌今朝说出那些话来,是因为恰巧在失忆的时候身旁只有他,这两月间又将自己装进了他们是夫妻,或者他所说的至少情投意合的约束里相处。


    不过是一夕间, 毫无准备的乍然变换了一切,一时情感转换不过来,那也是常理。


    时下, 他依然不晓得陆凌家在哪处,又是作何经营,他是否又独身一个人。


    自然了,这些他都能问陆凌,可嘴上说的话是真是假,如何好说。便似他自己张口就来的那些话,不也能教人尽信麽,可见得话不顶用,凭证才是关键。


    不过书瑞倒是觉得陆凌应当不曾成家,亦或是有甚么定下终身的人,倘若是有,想必怎么也会比他强,陆凌便不会在这时候还同他说那些喜不喜欢,想赖着走不走的话。


    便不纯然说陆凌了,再说说自己,陆凌当真又了解他麽。


    他不知陆凌的身世背景,同等,陆凌也不知道他的家世。倘若是他晓得了自己从小父母离世,七岁便寄养在舅舅篱下,舅舅告世后,转头便惊世骇俗的逃了长辈定下的婚约只身来了这处,又会作何感想?


    是否又还维持着他的那份情感?


    他不知陆凌的态度,什麽都说谈不定。自己太过弱小了,在这世间已是没有任何依靠,怎敢轻易冒险。


    姑且不论他曾经见识了太多薄情不担事的男子,陆凌确实给了他不一样的感受,可他也依旧对这个人,对感情抱着谨慎的态度。


    陆凌倒是跟泼水似的,一口气能什麽都倒干净,这样不慎重,谁晓得有几分看重他,看重这情意。


    说不得还似个小孩儿心性,左右见他没得依仗,又还顶着这幅尊荣,随意也就对待了。


    书瑞乱糟糟的想了许多,得出的结论就是如今既没有人护着他,那自个儿就要看好自己。


    即便自己对陆凌也也别有用心,但也得克制着些,需得认真以待,用更多的时间去考量这份感情。


    书瑞心头做定了主意,乱做浆糊的脑袋也清明了起来,寻着了主心骨,人也坚定松快了不少。


    如此,舒展着仰躺到了榻上,想是睡上一觉。


    眼睛方才合上,忽而又一骨碌坐了起来,他拍了下脑袋,晚间还得去书院送餐食!


    书瑞从榻上下去,心道是不辛苦,命却苦,银钱短缺之人,连是为着情爱苦恼的空闲都没得两刻钟。


    他从拉开门,豁然就见着门口杵着道身影,险是一头撞在了人身上。


    “你你守在这儿干甚。”


    陆凌看了书瑞一眼,又垂下了头。


    人吊着个脑袋,也不说话。


    书瑞抿了下唇:“我要去烧饭了。”


    “那我帮你生火。”


    这倒是又教他找着了话来说。


    书瑞没说什麽,往灶屋去,陆凌便巴巴儿跟在他身后,帮着把买回的瓜菜收拾出来,该折的折,该洗的洗。


    两人倒也都默契的没再说谈将才的事。


    陆凌心中还忐忑得很,转头见放着背篓的桌上置了本从前都没见过的书册。


    他拾了起来,翻了两页,觉上头的字迹有些熟悉。


    “这哪里来的?”


    书瑞见状,随口道:“余桥生给的,他与人誊抄书,录了一本下来,听闻我识字,便赠了与我看。”


    他擦了擦洗菜打湿的手,想是收回屋里,省得一会儿教洗菜打湿了。


    陆凌眉心一动,说什麽来着,那书生心眼儿鬼多,将才死活就该跟着去的!


    他捏着书不肯松手:“余书生竟是这样好?一笔一划写下的清隽字迹,指头厚一本书,想不是三两日能录完的,专却是送了你。”


    书瑞眸子一动,觉这话说得有些怪气:“别胡乱说。”


    “若是我读得书多,也能写一手好字,有些文采,你应当就不会总觉着我胡说了。”


    陆凌将书册一角上起的卷边轻轻整理好,转把书交到书瑞手上:“偏是自小习了武,终日里只会舞刀弄枪,又胸无半点墨,教人嫌也是寻常。”


    “”


    书瑞见着去一头小凳子上坐着默默折菜的人,干咳了一声:“我又没说嫌你。”


    陆凌看向人:“那你是觉得读书好,还是习武好?”


    书瑞道:“读书有读书的好,习武自也有习武的好。如今文武都受人看重,怎还做比较。”


    “说是没得比较,想却还是读书更好,能抄了书送你读,你也喜欢。书收在内室里,总在最近的位置,翻一回,又还能想到一回送书的人。”


    陆凌垂下眸子,扯着手里的芹菜:“到底还是读书人心细,什麽都想得到。”


    书瑞捏着手里的书册,忽觉得有些烫手。


    他塞去陆凌怀里:“你要觉得因习了武没读过多少书遗憾,这书拿去看便是了,放你屋里头,文武也相和些。”


    陆凌道:“怎么也是余书生一片好心送你的,我要拿走了,他不会见气吧。”


    “他也只是想让人多得些书读,这才与人传阅。天下黎民受到教化,正也是朝廷的期许,他是想科考致仕的读书人,会践行朝廷的宗旨,怎会生气。”


    陆凌拾下书,又道:“可我也不大懂书文,有些字还不识,独是自己看也看不明白,能劳你说给我听麽?


    这般你看了书,也不辜负他送书给你。”


    “行吧。”


    书瑞看着取着书乐滋滋回了屋的人,抿了抿唇。


    这人原本没丢记忆好的时候就是这样多心眼儿的麽?话说得那么酸,从前还真没如何见过这样的男子。


    他又有些心虚地吸了吸鼻子,偏生自个儿还不知觉地吃了这一套。


    须臾,陆凌从屋里回来。


    书瑞看着他,认真道:“陆凌,先前你说的那些话,我且当做是没听过。”


    “这一路,与其说是我不曾把失了记忆的你丢下,不如说是你帮了我许多。


    我虽不知你和家里人发生了什麽,现在你恢复了记忆,既还不想回去,我也不会说赶你。留下的日子,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


    “哪日你要想通了,要想回去,或是去往什麽别的地方,你不必顾忌今日与我说的那些话,我不会阻拦你离开。”


    陆凌往前或许会听不明白书瑞的话,但时下怎么不懂。


    他知道他是想让自己想清楚今天说的话,确也不怪书瑞,的确是自己太冲动了,不曾寻个合适的时候来开口。


    没吃过猪肉尚且见过猪跑,从前也没见得谁人说心里话,是在今日这样的情形下说的。


    荷月节时,屋顶看灯,他给书瑞送珍珠,可见他也是高兴的。


    陆凌没再辩,他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不会紧逼着书瑞现在给他个答案,会以恢复了常人的样子,重新给彼此一些时间。


    书瑞微垂了下眸子,又道了一句:“对了,我不叫阿韶。我姓季,叫季书瑞。”


    陆凌闻言怔了怔,他看着说罢了这话,折身便去忙碌了的人。


    他默了默,嘴角微翘,未再多言,而是将这个名字记进了心里。


    下晌,做菜时,书瑞多凉了些面,去送了餐食回来,细细切了些昆布,萝卜丝,酸豆角碎,拌了两碗冷淘,和陆凌简单用了。


    夏月里天黑得迟,吃罢了晚食天色也还亮堂堂的,书瑞便去采买了些豆子、梨、寒瓜这些做饮子的豆果回来,想是买一篮紫苏,这时辰却早卖干净了,要使还得早间出门。


    不过这时节紫苏好买,倒是不愁明日买不得。


    入了夜,见着漫天星子,想必明朝又是个大晴天。


    只要不逢着下雨,街市上行人少,大伙儿都不容易口渴,饮子生意就能好做些。


    书瑞看好了天时,这才放心把买回来的干豆子取了水先泡起来,以方便明日炖来做饮子。


    晚风习习,送来些凉爽。


    书瑞望着高悬的明月,将屋顶上的人身影拉得有些长。


    虽不确信明朝究竟是天晴还是落雨,但就着眼下的情形来看,至少是有些盼头的


    第33章


    翌日, 天微微亮堂,晨露有些重。


    早间的街巷还不算嘈杂,偶是能听着几声狗吠和公鸡打鸣的声音, 在长长的巷子里,声音总能传得老远。


    书瑞起身来,先使昨儿夜里就提进屋里的水洗了手脸,夏月间水不冷人, 只时辰早, 日头不曾升高,地气也还没起来, 用凉水盥洗,还是凉丝丝的。


    帕子打水盆里绞干了抹在脸上,几分睡意也全然消散了去, 倒是多醒神。


    书瑞一头擦着手, 一头望着蒙蒙亮的窗子。


    心头想夏月间且便罢了, 不怕水冷, 等入秋进冬了,再使冷水洗脸,那可就遭罪得很了。


    瞧灶屋也就几步路远, 却又不能先去烧了水端进屋来洗, 出屋头就先得拾掇这张脸才成。


    他想是等天凉了再说,到时不成就买只炉子放屋里头来使,教人笑一句懒也便笑了。


    收拾妥帖,他端着水开了门, 只见灶屋那头炉灶竟已经生了火,陆凌正在水井前打水。


    “这样早。”


    陆凌一只手拎着个水桶,把水提去倒进灶屋的水缸里。


    他道:“先前去秋桂街时, 武馆的人让去做教习,许只是随口一说,但我想了想,我在铺子上能帮你的不多,要不然还是去武馆看看。”


    陆凌昨晚想了许多,先时脑子不清,终日里只想黏在书瑞跟前,却也不知去承担更多,到底失了记忆小孩儿心性多了。


    现下恢复了,光围着书瑞打转固然也好,可不寻个正经事做,岂不是让书瑞负担更重,为长久计,他也不能这样干。


    书瑞眉心微动,心想他倒是懂事了,肯是这样盘算。好手好脚一个男子,终日里屈在一间连正式经营都不曾的客栈里,确实大材小用。


    往前他失了记忆,愣头愣脑的,不擅与人打交道,书瑞总也怕他受人骗,不好劝说他出去寻个专门的事情来干,现下倒是用不着他担忧这些了。


    “你出去武馆寻事做,也算是物尽其用,不白白浪费了一身功夫。这是好事情。”


    陆凌道:“若有合适的去了,虽我早间出门,下晌定回来。但这头只有你一人定然忙不过来,想是雇手脚麻利的来帮着才好,一个两个的都成。”


    说罢,他从身上取了个圆圆的号牌和一张凭证拿与书瑞,先前把这东西藏进了他的刀里,倒是不曾丢,就是连自己都忘了。


    若非是还能寻着,却要再麻烦一场,得回京都的便钱务重新取凭证,这才能在地方上使:“你需使钱就去拿,里头多少当够你使些时候,别那般辛苦。”


    书瑞自是认得这是便钱务的东西,虽从前从不曾进出过这地盘,却也听人说过,若不是以前在白家的小镇子上没有,他也会把自己那点儿薄资放进去。


    他见着陆凌倏然交了这东西与他,想起昨儿他说的话,原人家不是穷寒的怀疑人生了,是真有积蓄在!


    想他倒是确实有上缴钱银的品德,原先丢了记忆傻乎乎的肯拿出自己的钱,现下脑子好了,竟也还肯。


    他笑问:“那里头究竟有多少?”


    “我昨日去盘了一遍,有五百八十贯。”


    书瑞听得这话,只觉手上烫得厉害,连是手脚忙乱的将号牌凭证塞回了陆凌怀里。


    当还以为不过几十贯钱,谁想这小子竟然能有这么多积蓄,还那般随意的就拿与了他,浑然糊涂了不成。


    “你自个儿的钱自个儿收好就是了,先时放在我那处的我也给你,现下你已是能自己保管好钱银的了。”


    书瑞且也好言与他说:“你给我钱银,好心我收下,东西却绝计不会拿。即便是赚钱慢些,一时不能把客栈修缮好,我也不急,脚踏实地一步步的来,我安心。”


    陆凌早便觉得他不会要,见他真不要,不免还是有些失望。不要可不就是还分着你我,傻哥儿,怎么就不知道贪财一些。


    “即便是不愿意使,那也收着。这般,我也安心。”


    书瑞背过手,不肯收:“你这太多钱了,放在我身边我会总悬着心,睡都睡不安枕了。哪还有比放在你自个儿那处更安全的。”


    陆凌道:“我脑子不清,哪日再又想不起事了怎么办?”


    “那便与家里人捎回去,总替你好生保管着。”


    “不成。我与家里早捎过了钱银,这是我留下用来成家的积蓄。”


    既是用来成家的,那拿给他保管又算书瑞忽而回味过来,面上微红。


    两人争了一个早间,一锅粥也险些给煮糊了,最后协商下来,陆凌的积蓄还是自个儿先收着,不过前两月里头放在书瑞那处的钱银都做书瑞的。


    往后挣得钱银,只要还在客栈一日,也都上缴七成,美其名曰食宿费用。


    两厢取其轻,比起拿下陆凌那许多的积蓄,书瑞还是选择接受了后者。


    用过早食,陆凌便出了门,他今朝只是去武馆看看,就是给人挑上了,也不会今日就用,还是能早些回来。


    等快至午间见热了,饮子做好能卖时,他整好也能回来帮着贩卖。


    书瑞倒是教他不肖着急赶着回,饮子就做在自家铺子上卖,不是急活儿,慢悠悠的也不怕。


    餐食又是下晌的事儿了,且近来那头的生意不好,做上十份饭菜,再是容易不过的。


    这般,书瑞也提着篮子出了一趟门,要去买上写新鲜的紫苏。


    两人在主街上才分做两头去了。


    “阿韶!”


    书瑞乍然听得一声喊,还有些晕乎,循声转过头去,见着竟然是一脸笑吟吟的晴哥儿。


    “你要上哪处去,我正是想去铺子上寻你。”


    晴哥儿提着两只篓子。


    “我姨母从乡里来,她住在靠海的渔村上,与家里捎带了好些海货,娘唤我与你送些来。”


    书瑞与他说要买些紫苏,见他提着东西,赶紧又先同人回了一趟客栈。


    “拿这样多,怎吃得完!渔村来一趟府城怕是不容易,你姨母与你们带的好海货,竟都便宜了我。”


    书瑞见从篓子腾出来的是些青壳子的虾和巴掌大小的蚝,肥大的虾得有三四斤,蚝足也十几个。


    “这些在渔村要好得些,从水路过来,打码头上岸,其实也就大半日的功夫。海货就图得一个新鲜,娘和我都惦记着你,教你也用些鲜。”


    书瑞与晴哥儿倒了些茶汤,又问他用没用过早食,要是不急回去,一会儿在他这处吃上两碗饮子再走。


    听得书瑞说他趁天气热要在客栈做些饮子卖,晴哥儿怪是欢喜,说要留下帮他。


    “你姨母来了家里做客,不回去陪她反是来帮我可成?”


    两人说着话,结着伴去外头买将才没得买成的紫苏。


    晴哥儿道:“我想躲她咧。”


    “前些日子遇着了那事儿,娘又联络不得爹跟大哥,心头惧怕,只好给姨母那头去了信儿。


    她这厢得了空来城里看我,要真单是挂记,我心头只有感激她的,自在家里头陪着她说话,偏她借着先前那事儿,来城里想与我说亲。”


    原是晴哥儿姨母想把外甥说给他们渔村上的一户人家,那人家家境倒也不差,说是有艘捕渔的大船,每回出海都要召上十个汉子一同出海那般的规模。


    “我原先本就不想嫁到外头去,后头仔细想着,若是不错的好人家,倒也不怕距离远近。


    姨母先就说了一回这人家,娘听得姨母说各般好,就也起了些心思,后头听了旁人说,那家的男子已经近三十了,是个瘸子。”


    晓是这般,自也就把他姨母给回绝了,谁晓得这回他遇了事儿,他姨母反倒又旧事重提。


    说晴哥儿年纪渐渐大了,又有颜色,在外抛头露面的才引得那些个男子起贼心,惹出了祸事来,要久留在家里,还得教人惦记,指不准儿还出事。


    如此说来吓唬单老娘还不够,又拉着晴哥儿劝,说家里头穷寒,他大哥且都弱冠了,跟着他爹在外头跑着,也不见安定下来娶个媳妇安下家。


    与晴哥儿说得那户人家钱银趁手,肯拿不少聘礼出来,到时家里有了这些钱,日子可不都好过许多了。


    晴哥儿在家里头听得难受,单老娘也不爱姐姐说这些,只性子还不是软和,对自家亲姊妹说不出厉害话来,便支了晴哥儿出来给书瑞送海货。


    书瑞听罢,眉头发紧。


    他不是没遇着过这样的事,只怕晴哥儿这姨母也同他舅母一般,收了人的好处,想拿了晴哥儿做人情给许出去,这才三番两次不顾人心意的瞎劝。


    书瑞不免叹息,天底下总不乏这样的事。


    只到底是人的家事,书瑞也不好直言说人亲戚不好。


    他便宽慰晴哥儿道:“许多长辈虽是年长,总以为在给年纪轻的着想,实则不一定全对。你勿要太伤心,把不好的话放进心里头难受。”


    “所幸你阿娘还是站在你这边的。要紧你心头可有自己的想法?”


    晴哥儿道:“家里不宽裕,一直在给大哥攒成亲的钱,若要是再为我和三妹攒嫁妆,只怕是难。我心里头是不想那样快的嫁人,想是好好做工,补贴了家里再给自己攒几个体几,过两年再说谈这些事。”


    “难为你心里想的明白,既有自个儿的主意,你阿娘听得进去话,便与她说明,如此也好教她晓得你的心意,轻易就不得受你姨母的话左右了。”


    晴哥儿点点头。


    “只我也就光想得好,手上没习得个甚么像样的手艺,独也就做些浆洗,或是打杂的粗活儿。


    虽我不怕累,可城中繁荣,人口多,甚么都得争,都得靠着人脉路子。先时那客栈的活儿,且还是使了钱求经纪给得来的。”


    书瑞知晓底层老百姓日子的不易,这光景下,许多人都想走捷径,殊不知哪里有甚么捷径可言,不曾一步一个脚印辛苦过去,眼前暂时的轻松容易,多都是要后头来加倍偿还。


    “你有心里有主意已是十分难得了,许多人都是盲着过活,你却不同,有自个儿的思想,只要有恒心,定能寻着合适的活儿,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晴哥儿笑起来,携着书瑞的胳膊,道:“与你说会儿话,本是闷闷的心,一下子便好了许多。”


    两人说笑着一道去买了一篮子紫苏,这才返还回客栈。


    头回做饮子来卖,书瑞并不打算弄得多花哨,种类也没想往多了去做。


    他只预备做一个甘豆汤、一个漉梨浆,再一个寒瓜饮。


    取上适量的干草、黑豆、黄豆这般几样食材,一并置在锅中熬煮,煮出来的汤便是甘豆汤。


    豆子昨儿就教书瑞泡过,在大肚好受热的陶罐里熬上一炷香,干豆子陆续就破了皮,吐出粉粉的豆沙。


    这厢添适量的姜、紫苏佐味,更激香气出来。


    漉梨浆做法也不难,使个头小小的漉梨,洁净后放在舂桶中捣碎,滤去了果肉残渣取了汁水,文火慢熬,汁水浓稠黏勺呈胶状后,也就成了。


    熬出来的梨膏,兑水后加上冰,一碗叠端出去,多是方便。


    那寒瓜饮,各家有各家的花样。


    书瑞以前夏月里头爱捣鼓的是先捣些寒瓜汁出来置在碗底,搓了粉圆子,用不同的瓜菜取了汁液染做出色彩,煮熟捞进碗中,另切碎了寒瓜,置入葡萄干,山楂糕碎,晒干的香桂花一碗做出来颜色好看滋味又好。


    要是才过了午食就吃,肚皮且还得吃撑了去,时都是午睡罢了,最是闷热的未时做来吃用。


    书瑞原先没想那样麻烦,就做简易些的饮子,碎切了瓜,加糖放冰便是了。


    不曾想晴哥儿来添了个帮手,与他捣梨,烧火,看炉子,劲儿多大又还麻利,本是他算着自己慢慢半日里能周展过来的活儿,且教他没得个把时辰就收拾了。


    书瑞见这般,倒是又肯多麻烦些,搓了圆子出来,到时也招待晴哥儿吃一碗。


    “诶,这老铺子要开了?做得甚么经营?静静悄悄的,怎一点风声都没曾听着?”


    “早就搬进人来住了,只是进出都在后院儿,铺子还没修缮齐整咧。”


    书瑞按着时辰,瞧过了早市,外头太阳渐渐爬高,就去把铺子前门给打开,支了陆凌昨儿就与他端到了门口的长桌出去。


    桌子给置在了门口那颗遮天蔽日的榆钱树下,那儿对着前头一条巷子,时有穿堂风过,有时候比屋里头还凉快些。


    他使纸笔写下今朝铺子里有的饮子,用米浆把纸粘在了一块木板上,挂在大门口,以供外头的人瞧着。


    将才挂起木板,晴哥儿端着水盆,已是将桌子凳儿擦洗了两回,外连大门都擦了个洁净。


    先前那巷子里的老猢狲占着他家门口卖羊汤,弄得到处是油脂和寒碜物。


    书瑞昨儿来收拾了好一通,积年的东西,刮都不好刮,陆凌说干脆把门给换了,他默着声儿没说话,人又嚷嚷着要去再把那老猢狲给打一顿,书瑞才说等以后手头宽裕了换门,甭再打老人家了。


    他刷洗了个大概,嗅着没得甚么异味了才作罢。


    今看着晴哥儿去收拾了一回,立又干净了许多,还真不晓得他怎收拾的。


    “取些温热的水,帕子要厚,捂在脏污处等润了,再大力些擦洗就能更好使些。”


    书瑞看着说罢了话,端着脏污的水盆儿进去倒水的晴哥儿,心道不怪外头那些招工揽人的,最爱问得一句就是有没得过往做这一行的经验。


    作罢思想,他见着外头街上有人堆着,议说他这间老铺子破天荒开了门的事,趁着这势头,叉腰冲着人道:


    “铺子打今儿起开着门做点儿饮子生意咧,乐得街坊邻里,郎君夫人们都来吃盏饮子享个凉。”


    人瞧就卖个饮子,并不稀奇,笑说了两句就去了,没见得人就来坐着吃。


    书瑞倒也没指望开门就来生意,吆喝了会儿,回去屋子照看两眼炉子,转又去望一望。


    杨春花送出铺子里的客,从正门前走过来,见晴哥儿在摆凳子,笑说道:“阿韶掌柜伙计都雇上了咧,瞧着铺子可有了派头了。”


    书瑞摇着手里的扇子,道:“你可就别笑话我了,瞅今朝都还没得开回张,这样的掌柜,哪雇得起伙计,全凭个面皮子厚,留得人晴哥儿帮我忙。”


    “你别急,天儿再热些就有客了。你甭看着俺那头人进人出的,俺今儿也就才进了十个铜子。”


    杨春花同书瑞比了根手指:“卖了一条荷花手绢儿出去。”


    书瑞好笑:“咱俩难姐难弟。”


    杨春花也笑了一场。


    转头瞅见晴哥儿进了后院儿去给书瑞望炉子上的火,她低声同书瑞道:“上回晴哥儿过来帮你收拾屋子,俺看他做事就麻利得很,今朝瞧,眼力见儿也好,看你跟俺闲说两句,就去帮你望火,多好的人。”


    “俺听得他说已没在先前那处做了,正闲散在家里头,只当他有了更好的去处,却笑跟俺说,还没寻着活儿。他还央俺要是有晓得的地儿揽工,同他说一嘴咧。”


    书瑞应了一声,道:“他这阵儿是在家里头。”


    “俺瞅着你这铺子也收拾得差不多了,那样大个客栈,便是靠着你跟你兄弟两个,怕是也不好周展,左右都是要揽伙计的,干脆就教晴哥儿来你这处干算了。”


    杨春花道:“俺经营生意也有些年了,眼睛还算亮,瞧晴哥儿做事不错,又还多老实,要不是俺那铺儿平平淡淡的生意用不得伙计,俺都想雇他。”


    书瑞闻言眉心动了动,陆凌倒是也劝他雇个伙计,只交待他一定好生看看,要寻个老实的,上回寻来帮工的香姐儿,说起来陆凌都还有些眉毛不是眉毛的。


    可他也有顾忌:“我倒是晓得他好,只我这生意都还没上正头去,手里不宽你知道的,二来人家这样好的哥儿,寻活计不也要看呐,未必瞧得上我这处。”


    “先问说来看嘛,又不伤和气。这要寻好的伙计,等你马上开业了再急头急脑的寻经纪或是张神婆与你找,找来的是个甚么样,可不好说。”


    杨春花好心地劝书瑞,抬眼儿见着街口直直朝她铺子走来个夫郎,她急忙道:“你自个儿琢磨去,俺的生意来了咧。”


    说罢,人笑吟吟地朝人迎了去:“曲夫郎,可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咧,近里可是哪处消遣去了?俺铺子里新来了些好料子”


    书瑞望着携了客进了铺子去的杨春花,心里还想着她说的话。


    他也晓得人说得不差,好伙计难寻,总不能好运气都是在自个儿要使的时候恰恰就有的。


    默了默,看着后院儿里给炉子扇火的晴哥儿,他大步走了过去。


    第34章


    临近午间, 地气上涨,热辣辣的,走在外头的旷地上要没戴顶草帽撑把伞, 当真是晒得很。


    “可有人在,与俺一碗甘豆汤来!”


    书瑞正在院儿里头切瓜,听得外头一声吆喝,晴哥儿探出脑袋:“来生意了咧!”


    两人一前一后出去, 原是个赶了集回去的老娘子, 天儿热,走得汗淋淋的, 累了想寻个地儿歇歇脚。


    恰是遮阴的大榆树下头置了干净的桌凳儿,光是占人位置不好意思,瞧有卖饮子, 索性是叫上一碗, 整好早间在集市让与人一同绕价, 喉咙干得很。


    书瑞招呼了人, 晴哥儿连忙取了一碗放进井里凉好的甘豆汤端出去。


    他不大会巧言招呼人,做事却周道,汤放在老娘子跟前时先用帕子又给人擦了擦放碗碟的位置, 教人觉着洁净。


    “娘子哪集上买的芹菜, 这样鲜嫩,瞧是摊贩今儿一早才从地里拔来送城里的罢。”


    书瑞倒会与人闲说:“这时节里暑气重,芹菜平肝清热,用做冷拌, 香炒,治汤都好咧。”


    那老娘子道:“可不是这般,下晌俺那外头做工的老头子和儿子家来, 好是治个肉吃。”


    说话间,取了勺儿舀了一勺子甘豆汤送进口,只觉清清爽爽的,内里没放得冰,入口温和,倒是更合上了年纪的人的口味。


    豆子熬得软烂,一口一包粉糯,干草清甜,豆子饱肚,既是解了口渴,又还填了早间吃粥饭,这当儿已是有些饿了的肚皮。


    “你家这豆儿倒是熬得耙。”


    书瑞道:“昨儿就取了水把干豆子泡了,今早才熬出来的。娘子看看口味合不合适,要觉淡了,再与你添些糖。”


    老娘子摆手:“年纪大了,倒是就爱口味平和些的,吃不得冰也受不得甜了。”


    没两句话的功夫,一碗甘豆汤就教老娘子吃了个干净,取了素帕儿来抹了嘴,想是再要一碗,见近了午间,不好意这样大年纪了还贪嘴,给人看得笑话。


    便问:“哥儿是赁得这位置来卖饮子的,还是就这老铺里的人,明儿可还经营?”


    “就是老铺的人,铺子里头还没修缮整齐,见天热先置张桌卖些饮子,明朝也一样经营。”


    “那俺得闲走动过来,也还在你这处吃一回。”


    开了张,见了客,恰又逢着赶早集的人返还,倒是就陆续有人问着来了。


    书瑞饮子卖得不贵,外头寻常是有铺面的饮子店价高些,那般街市边上置小摊儿的价格贱。他家背依着铺面,实则置的摊,可不还是按着小摊儿的价格麽。


    一碗漉梨浆两个钱,甘豆汤三个钱,也就寒瓜饮价高些,四个钱。


    “你家寒瓜饮子怎恁贵,外头一大块瓜才一两个钱,够做四五碗饮子的了。”


    有个年轻夫郎问了价,直是咂舌说贵,言下觉是书瑞这处生意做得不诚心,嚷嚷得声音多大,就想是有人来附和他一声。


    书瑞倒是好脾气:“料夫郎是个懂吃的,这才通晓行情。


    我这处的寒瓜饮价虽高过别家,可自也有它的好处,方才值当这价格,小本生意,怎敢胡乱定价。夫郎要敢是尝鲜,今儿费上四个铜子,吃一回我这处的寒瓜饮,可看是值不值价。”


    外头的人听他说得玄乎,不直言夸说自家的好,却又处处都勾着人想他家的好。


    虽晓是经营之道,偏却有人就吃这一套:“哥儿就端一碗来我瞧瞧,是个甚么好滋味。”


    晴哥儿在一头听着书瑞与这些吃客说辩,觉是多有意思,听得有人要饮子,赶忙便去取,只怕是人再晚些回过味儿来就又做了悔。


    书瑞先前买的碗都没得甚么样式,只图个价贱,纯然都是些圆圆的陶碗,灰扑扑的没花型,也没巧思,饮子盛在里头便朴实了些。


    奈何是他的寒瓜饮做得好,五色的粉圆子小巧,又配得红艳艳的寒瓜,细细碎碎的山楂糕,粒粒分明的葡萄干,光是瞧着使料就富足得很,倒是衬得陶碗都精巧了许多。


    “唉哟,瞧是好咧,将才合该俺也吃一碗寒瓜饮子,却也没得哥儿介绍。”


    先前买了甘豆汤的老娘子吃罢了汤,没歇够脚不肯走,见晴哥儿端出来的饮子,伸长了脖儿,多是可惜。


    那叫了寒瓜饮子的后生得意的取了勺挖起小圆子吃,旁头看热闹的都问他滋味可好,那后生却也玄乎一遭:


    “我可是使了钱享得滋味,说与了大伙儿听,大伙儿可不就白占了我的便宜。”


    “你这后生,如此小气,可别是店家请来做得托儿。”


    书瑞闻言笑:“老爹莫取笑,小本营生,哪里得能耐请得起托儿。”


    热笑哄哄的,一经招呼,倒是来了好几个客,提前备好的几碗寒瓜饮子一下便卖了个干净。


    圆子做得多,再要就又切瓜取料,新鲜做一碗也快。


    晴哥儿端着饮子往外头送,三两趟回来,与灶台上忙的书瑞道:“长桌满了人咧,人见没得位置坐,都走了俩了。”


    书瑞闻言抬起头,倒也不是他生意多好,实则树荫底下地盘拢共就不大点儿,一张长桌,不过也就坐八个人。


    不少吃饮子的也不是干图那一口吃食,多还是想寻个地儿歇歇脚,顺道吃些饮子润润口。


    叫上一碗饮子,有得吃一刻钟都不见吃完,也有的几口解了渴,翘着脚歇息,索性是与人唠了起来,这般的,一炷香都不会走。


    食客喊了吃食,自不走,没有赶人的道理。


    书瑞放下刀,道:“客堂倒是宽敞,也是收拾干净了的,人要是肯进来坐会儿,倒也还能收些客。”


    说着,他擦了擦湿润的手,就要去大堂里头。


    “你做饮子就是,俺去弄,还有两碗寒瓜饮子没出。”


    晴哥儿上堂屋里,先搬了两张桌子摆了凳儿,出去问等的客,问是肯不肯进去堂里做,也实言内里没修缮妥帖。


    两个想吃饮子的便凑着进去看了眼,见堂里两三张桌凳儿都旧得很,地板也坏了不少,可打扫得却干净,凳子桌儿的,这天气上最容易积灰不过,都不见一丝尘子。


    吃三两个钱的东西,还多讲究甚,也是乐意的就寻了位置坐下了。


    晴哥儿见此,赶忙去支开了大堂里的窗,这般也更敞亮些,又还凉爽。


    转头朝小院儿的书瑞喊道:“阿韶,再是一碗漉梨汤和一碗寒瓜饮。”


    书瑞应了一声,快着手脚治了出来。


    快是午间,陆凌提着些桃子和脆李从外头回来,想是书瑞今日卖饮子,就从正门那方回去顺道看看是个甚么情形。


    打街市上过去,见破落的老铺,里里外外的都进了人,晃眼间,只当是走错了去处。


    “郎君想是吃个甚么饮”


    晴哥儿出来收拾桌上的碗筷,见门口杵了道身影,已是口熟的问这话了,只说得一半,才发觉是陆凌。


    他倏然绷紧了身子:“陆、陆兄弟回来了?”


    陆凌还算客气,应了一声,调了个头,绕了一截还是去后门那方了。


    “生意这样好?早晓得这般,我便不去武馆了。”


    陆凌从后门钻进院儿里,见书瑞在灶上忙活,放下了果子,朝人走了过去。


    书瑞见着人回来,道:“瞧着人多,只是叫了吃食歇脚,又有晴哥儿帮忙,倒是不赶手。”


    “武馆那头如何?我只当你午间不回来吃饭了,回来了也整好,简单下碗面条吃。”


    陆凌与他说了去武馆应试的情况,今儿过去先前面熟的那个教习不在,没得人引荐总是麻烦些。


    门口看门的听得他说是来应教习的,又没熟人,当即就说他们武馆近来不招教习,倒有个武生见他似练家子,教他等一等,他进去问问。


    这般才出来个教习引进门,又一通闲等,才来了个管事的,行过场般的问他习武多久了,从前在哪个武馆学师,又可曾做过教习云云。


    陆凌打小就在武馆里长大的,晓得武馆里最是个看本事说话的地儿,也没得与他多说太多履历,直接上擂台,轮了两个教习武馆就格外重视起人来了。


    好茶好水的端来,又好言好语。


    “只他们武馆确实不缺教习,说是我肯去,倒也能破个口子,却要等他们馆长两日后回来,他看了才成。”


    陆凌道:“便是去了,也只能先从副教习做起。”


    书瑞眨了眨眼:“这样严格?”


    陆凌点点头:“我顺道也去了别的武馆打听了一二,不论是规模还是各般待遇,都没有比得过张师武馆的。


    寻常武馆月里只得休息四至六日,张师武馆能休息八日,再说报酬,外头的正教习,还赶不上那边的副教习。”


    书瑞闻言,道:“这般说来,倒是不怪张师武馆招人严格。听来也多好,因是待遇优厚,为此不缺教习,人员即便是满的,可见有好的上门来,却也还是肯面试,说明爱惜人才。”


    陆凌应了一声:“从前在外乡习武,我也曾听说过一二张师武馆的名号,如今听得在蓟州府,雨川府,京都上都有了分馆。”


    “如此的去处,反倒值当你再跑上一回。”


    陆凌见书瑞这么说,嘴角浮起一丝弧度:“既你觉得不差,我自全力以赴。”


    书瑞微是瞪了人一眼,自个儿的活计,反倒是说起这些话来了。


    他转头去与晴哥儿说话:“你把碗碟放下,我来洗便是,累了大半日了,快是歇歇。”


    陆凌见着人忙进忙出,走过去问书瑞:“你雇了他来?”


    “怎的,你不满意?”


    陆凌道:“比先前的知晓些根底,没不满意。”


    书瑞默了默,没与他多说,教他自去端一碗甘豆汤垫垫肚子,一会儿忙完了这茬就做了面来吃。


    陆凌却是取了他手里的帕子和碗,转去一角上洗了。


    下晌,陆续也还有人来吃饮子,只书瑞预备下的本就不多,晌午没过多久便卖了个干净。


    再是取了食材熬煮,却也赶不急,外在还得给书院做餐食送去。


    书瑞就跟单晴说:“晴哥儿,一会儿我早些烧饭,油焖了虾来吃,你用过了再家去,午间忙着都没弄甚么吃食。”


    晴哥儿倒是想吃书瑞的菜,却道:“姨母到底还在家里头,我一日不归家去,饭也不陪她用一回,只怕见气。一会儿我就家去了,要下回有机会,俺在来用你这顿饭。”


    “那这般,我取一日的工钱与你。”


    书瑞晓得晴哥儿家里有客,虽是不多和,可到底还是要顾忌一二亲戚面子,况且又还是小辈。


    便道:“不能总白与我忙活,今朝要不是你,我定招呼不了。”


    晴哥儿连是摆手:“你与我工钱就是生分得很了,我下回哪里还敢过来。”


    他生是不肯收,书瑞硬给,两人推着,晴哥儿跑去了院门口,说是要走了。


    书瑞拿他没法,只作罢了给他工钱,唤他回来,还有话想同他说。


    晴哥儿将信将疑的:“你可别哄我,硬是再与我塞钱来。”


    书瑞教他气了个笑:“我当真是大财主,生怕自个儿的钱用不出去不成。”


    晴哥儿这才返还回去,书瑞唤他进了自屋里去坐,给他倒了盏子茉莉茶,从箱笼里寻了一盒手膏送他。


    “我听得你说要寻工来做,恰也想着往后我这处修缮齐整了,客栈重新开张,少不得要招揽了伙计来帮忙。”


    “往前也请过散工帮我做过事,只这人之间,也讲究个脾性相合,难是找着合缘的。”


    “我瞧你先前在客栈做过,做事利索,少见有能赶得上你的,偏咱俩还投缘,便厚着面皮想问你,我这头客栈开了张,你可肯来帮我?”


    晴哥儿得了书瑞给他的手膏,只已是欢喜得很,本以为他留自个儿说话不过闲唠唠,倒不想他还真有事同他谈。


    他想都没想书瑞竟是喊他来这头做工,一时欢喜的不行:“我如何有不肯的!


    不说你我好这层,像你这般好性子的东家,打着灯笼都不好找!再还十里街离我家里头不远,来去都容易,我寻破了脑袋,也难寻着这样做工的去处。”


    书瑞见他高兴,连拉住人,道:“你且别光说我这好了,需是同你讲明白,我现下还不能立马就重新开张。


    你也见着了,客栈里头没修缮好,床啊榻的都不曾打,就说我立马去木作里定,采买,那都得要十天半月的,更不提说手头钱银不宽,一时间还去定不了。”


    “我想是这般,等铺子修缮好前,你尽可自去另找找看旁的差事儿,若有好的,你也不肖挂记我这处。倘若是我这头拾掇好了,你还不曾寻着恰当的去处,依着说的,你再来我这里。”


    “这般可行?”


    晴哥儿想是当即就张口说三五月他都肯等着来他这里,只他到底没说这话来,怕是教书瑞觉得他冲动不会想事。


    便道:“行!我都依你说的。外头的活儿看着多,可不定好寻,那些铺子上多喜欢雇男子来使,哥儿姐儿的没有一项长处,都不如男子好寻着活计。”


    书瑞见他答应,也欢喜一场。


    只也潦草先说了这个事,一应的工钱假期这些都还不谈。


    两厢又说了会儿话,晴哥儿这才欢欢喜喜地家了去。


    便说晴哥儿归去家,他得了书瑞的活儿,心里多高兴,步子都轻快得很。


    至家,他那姨母也还不曾走,说是要在城里住上一日。


    见晴哥儿家了来,拉着张脸,不大痛快道:“俺是好不易上城里来一趟,专来瞧你,你这孩子却是个大忙人,出去就是大半晌,午饭都不家来吃。”


    晴哥儿听得姨母说他怪话,低了脑袋钻进屋,解释道:“先我出事,我那朋友帮了我不少,这厢他那处忙,这才前去帮着搭个手耽搁了半晌。”


    单老娘闻言,下意识问:“韶哥儿时下在忙甚么营生?”


    说罢,才想说不得是二哥儿哄说他姨母听的话,连是又合上了嘴。


    不想晴哥儿却道:“天儿热,他做了些饮子卖,生意可好了。”


    单老娘听得这话,倒也为韶哥儿欢喜,笑着道:“他便是多能干。”


    晴哥儿姨母听着母子俩说笑得欢喜,却不多高兴,道:“二哥儿,俺今朝跟你说的话,你可听心里头去了?终日往外头跑,误下正事。”


    晴哥儿原先还不多敢说,今朝去与书瑞做了半日的伴儿,听他许多话,更定了些主意。


    他道:“姨母,俺想了,爹跟大哥总在外头,三妹又还小,俺还不想那样快就嫁人,得在家里头再帮衬着娘两年。”


    孔姨母听得这话,霎是瞪圆了眼,连指着晴哥儿望向单老娘:“你看看这孩子,主意多大,还说不肯急着嫁人。


    年轻的光阴有几年呐,以为多耽搁得起!现下不缺说媒的,是人瞧年纪轻,等熬大了,就是求着去媒人那处,也没得搭理的!”


    单老娘教说得闷着头,心头也不是个滋味。


    孔姨母转头就又说晴哥儿:“你不嫁如何帮衬你娘?要去外头又惹着了事儿,反还气着你娘咧!都上了年纪了,还要为着你的事着急上火,你看得下?”


    晴哥儿低着眉眼:“我会去寻活儿做的,挣下钱来,能贴补着些家里头。”


    说着,他又有些生气的抬起头径直看向了一直训她的人:“姨母,你且别再说是我出去惹事儿了!韶哥儿、人孟讼师都说不是我惹事,我给人做工一直都老实本分,是他们品性不好才生的事儿!你是我的家里人,怎还总怪我不是?”


    “你你!”


    孔姨母一时教晴哥儿几句话说得发愣,大抵是也没想到一向是性子有些软的晴哥儿会恁般驳斥她。


    “俺也都是为着你好才说这些!你光是想得好,外头的活儿是那样好寻的?日子真要说得容易,也没得那样多吃苦受穷的了!你一小哥儿,人不是起着贼心,谁肯要你去做活儿的,一回亏还没吃够不成?”


    晴哥儿低低道:“我已经寻好活儿了。


    阿韶那处有间大客栈,人觉着我是做活儿利索,还没开业就先想雇了我去,不是姨母说得那般没得人要”


    “好,好!竟是俺多管闲事了,你这哥儿主意大,往后俺都不得管了,你家俺也不来了咧!”


    孔姨母教气得倏地站起,说着就去收拾了东西要走,单老娘见这般,赶紧去劝去拦:“小孩儿说话不懂事,你别往心头去。”


    孔姨母揩着眼儿:“俺是留着遭人嫌,你家这二哥儿嫌渔村的人家还不够富裕不够好,人志气远大,有人赏识看得起,使不上俺这些穷亲戚了咧!”


    拉拉扯扯的哭着出了门,外在巷子里嚎嚷几声,引得邻里探出脖儿来瞧。


    弄得单老娘面上都多挂不住。


    晴哥儿见状,本也是觉自个儿今朝话是说得重了,想去同他姨母赔不是,听得她在巷子里这样不顾人脸面的瞎说,不由也生了气,她要走索性就走她的。


    单老娘也留不住她,说就是今儿急着回去,那与她准备的六斤猪肉,三斤羊肉也带着。


    都在气性儿上了,只以为会多硬气不要人的东西,谁曾想竟还是给提了走。


    就连年纪不大的单家三丫头都没眼睛看,回回姨母来都拿点儿不值钱的昆布海菜,走时却都提着肉。


    偏也就两回拿得东西多些,肯是拿了虾、鱼、蚝来,却是为着跟哥哥说不好的人家。


    谁教他们家里不多好呢,姨母打心里头瞧不起,这才恁轻视的对待


    晚间,书瑞去书院送了餐食回去客栈上。


    他在灶下烧火要预备弄晚食吃,顺道盘了盘账,上晌卖饮子挣了两百二十八个钱,晚间的餐食又是一百六十个钱,竟又还稳稳当当入了三百多个铜子。


    陆凌在一边上洗罢了米,教书瑞指挥着将米水给种的菜秧和葱子浇些。


    他见书瑞数着小铜板不肯用他的钱就有些不大痛快,只已经说定了,又不好再拿着说事。


    将洗了的米倒进锅,他问书瑞:“今晚吃甚?”


    书瑞心里头高兴,想还是依着计划晚间油焖了大只的虾来吃。


    海货久存不得,细细剁碎了蒜蓉,香炒了来铺在蚝肉上,炉子上架个铁网,用做烤。


    他便拿了两颗大蒜给陆凌,教他剥好,自把宝贝的铜子放去了屋里,这才回灶上治菜。


    没得半个时辰,一院子都是扑鼻的香气味。


    “喊杨娘子过来吃,非是不肯,说她老爹今儿生辰,晚间得带着阿星去祝生日,也不晓得是不是推说不来吃饭。”


    书瑞挑了虾线,见着虾多,怕是晴哥儿他姨母给捎带的海货,好的尽都送来了他这里。


    便是做了一锅油焖大虾,却也还剩下不少,书瑞切了老姜片,又入了些白酒,去了腥气白灼。


    “当不是哄你,我刚才见着她提着两只盒子又抱了布出了门。”


    陆凌守在炉子前,翻着蚝,答书瑞的话。


    书瑞听此,将起了锅的油焖虾盛了些出来,想着还是与母子俩留一碗,等人回来端过去,明儿热了下一指面条捞进去,也是好滋味。


    几样好菜,晚饭时辰间,倒是就书瑞与陆凌吃。


    日暮西山,晚霞散落些在桌子上,热气消减,只余下些暖融融的光泽。


    陆凌与虾去了壳,放在了书瑞的碗里。


    青虾沾上些醋汁,酸酸香香的,一股清甜。


    “这蚝已是熟了。”


    书瑞使勺子取出厚厚的蚝肉,软软弹弹肥美的不成,他装进碟子里,给陆凌推到跟前去。


    陆凌吃了一个,却不动了。


    书瑞喝了一口薄酒,疑道:“可是味道做得不好?”


    “很好。”


    陆凌抬起眸子看向书瑞:“只我用不着吃那样多。”


    书瑞愣了愣,旋即想起什麽,面微红:“你这人可真计较。”


    陆凌眉心动了下,他看向往嘴里送着薄酒的哥儿,不由道:“书瑞,你怎什麽都懂?”


    书瑞眸子乍得凝住,脸不由得更红了些:“谁谁懂你瞎说些什麽。”


    陆凌正要张口,后院儿的门不曾关紧,只听外头忽得传来大声的咒骂:


    “你个狼心狗肺的,骗得我好生惨!”


    “与我说父母早去了,孤身一人在世,凄惨可怜,这厢妻子女儿的寻上门来,哭啼不止,大骂我抢人丈夫”


    “我当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烂好心把你从大雪天里捡了来,怎没教冻死你个烂货!”


    书瑞耳朵立时竖起,听得这般闲,饭碗里的菜肉再是香,也得撂下碗筷,先凑去听上一桩闲。


    第35章


    书瑞蹑手蹑脚的凑到了后门边, 启开了些门,往外头瞅了瞅。


    陆凌见他这般,也跟了过去, 大脑袋叠着小脑袋,书瑞心思浑然都在外头,没留神转过脑袋,鼻尖一下便蹭到了人胸口上。


    陆凌垂下眸子, 见着自己暗色的布衣上有条灰白的脂粉印, 眨了下眼,下意识伸手去摸了摸。


    书瑞连忙捂住自己的鼻尖, 趁机轻轻匀了匀蹭掉的粉,瞧见陆凌反还一脸痴相,轻推了他一把:“凑那样近也不嫌热。”


    陆凌这才从胸口前收回目光, 抬起眸子看向书瑞:“你还使了脂粉?”


    “我……我一个小哥儿, 使些脂粉还不成了!”


    书瑞有些心虚的不敢看人。


    “没有。我是觉着你这脂粉似乎不太好, 从前听得人说磨碎了珍珠成粉, 敷在脸上能见白皙,不知真假。”


    陆凌道:“你可想要试试?我去给你买。”


    书瑞眯了眯眸子:“你觉我生的丑是不是?”


    陆凌一愣,连道:“冤枉得很!我从没想过这些!”


    书瑞正是还要与陆凌饶上几句舌, 听外头的声音又大了些, 心思又教那头给勾了去。


    见外头早有不少人钻了出去看热闹,他干脆也把门扯了开。


    这厢在巷子里推搡拉扯的竟是一对男女,年纪约莫三十上。


    那娘子生得怪是个儿高,身形又还健朗, 步子生风,气怒下,一张面庞好不凶悍。反倒是男子有些羸弱, 一直去拉那娘子,抬手教人一把薅倒在了地间。


    “俺从没想哄你,那门亲本不是俺的心意,便是族里头见了我父母离世没得了依靠,方才强给定下。”


    “那般苦熬的日子我活着浑不如死了痛快,这般走出来,本以为是要死在那年冬的冰天雪地里头,却受天神娘娘庇佑,遇着了你。”


    “俺早想与你说明了往事,谁曾想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们娘儿俩倒是先寻了上门来。”


    那男子索性是半瘫在地上,抹着泪儿,好不诚恳真挚。


    谁知那娘子却不吃这套,结实与了男子两个大耳刮子,啪啪得脆响,吓得巷子里看热闹的人一哆嗦。


    她叉腰厉骂:“族里做主,你心头不情愿,倒是不碍着你同人生育下儿女!都到了这关头上,还与我卖傻充愣,混个烂货!”


    “呸!”一口唾沫啐在了男子面上:“你且等着我细细盘完了账目,这些时月里吃了我的,用了我的,一应花销都与我赔偿了来,否则便留下你一条腿!


    你当老娘好欺,是给你白骗白哄的,戏耍了我哭一场就当能跑,不教你脱层皮,你倒一抹脸皮,接着又去行骗!妻儿都教你这样给养得富足了!”


    叫骂间,那娘子从腰间扯下钥匙,开了门进去了屋。


    教书瑞意外的是,这娘子竟是与他们客栈门对门的住户!


    这些时日进进出出的,他都不曾见过那头开门,也没瞧见人进出,还以为没有住得人。


    “住着咧,小巷一面是哥儿这般的铺子后门,却也是那头民屋的后门,正大门又是从另一头开了。这边小巷儿窄,民屋的住户不少就从正门巷那头开门进去了,哥儿没见着过,是因着她确实才搬来没多久。”


    人进去了屋,也没得了热闹看,巷子里的人嘀咕着四散了去,倒是张神婆,一眼儿瞅见了书瑞在门口,钻了过来又同他闲说。


    “才搬进来没多久的?”


    书瑞看向张神婆。


    “估计也就十来日的功夫。”


    张神婆闲话且还没说完,一只鼻子好不灵敏,打人站在了这头就嗅见院儿里飘出的一股香气,也不晓得弄得甚么吃食,可直勾得她嘴里发馋。


    见是书瑞对那人家生奇,眼儿一转:


    “哥儿夜饭吃得甚么好食,香气俺那头都闻着了咧。你要想晓得那户人家的事儿,俺进去吃口茶,慢慢与你说。”


    书瑞晓得张神婆想蹭食吃,家里饭菜够,倒也没计较,喊了人进院儿去,与她添了双筷儿。


    见又是油虾又是香蚝的,张神婆咽了咽口水,暗道是这兄弟俩关起门来当真是好快活的日子。


    她夹了只肥蚝送进嘴里,吃得香美,这才又同书瑞说道。


    原那娘子看着多厉害,因是个杀猪宰羊的,人在北城肉市上有间摊子,生意不差。


    这般手艺人,手里头不差钱儿使,日子虽过得滋润,可谁人都有烦恼,娘子女儿身偏干了许多男子都嫌煞重的行当,不好嫁娶,年早间好不易家里头赘了个男子,只却是个短命的,两人儿女都没生下一个就没了。


    旁人便说闲话,言那娘子克夫。


    人守着寡,又得人些说头,几年里也没再寻见个合适的。


    偏是去年冬,去外头杀猪时,冰天雪地里头捡着了个年轻男子,人好心给带回了城里救治。


    那男子好了对屠娘子感激得不成,言说救命恩人,与她当牛做马如何报答都成。


    “一来二去的,就在一处了嘛。那男子嘴又巧,会哄人,素日里也不多做什麽,久了难免有人说闲话,这不就又装起了怪来,这不是那不是的。”


    张神婆道:“屠娘子还以为他遭了什麽不干净的缠住了,左问右托的,同人打听到了俺,请了俺去与那后生化了道符水吃。”


    “没得两日人就好了嘛,也肯说老实话了,就是想哄着屠娘子另与他找个舒坦的住处,偏屠娘子就还心疼他。这屋子原先空着,又离北城远,恰就赁下了,前些日子人毫不张扬的搬了些东西来,俺出门恰撞着。”


    “要不是有前情,俺都不晓得这些。”


    说谈间,张神婆又吃了两只蚝,直咂嘴觉滋味好。


    “要俺说呐,这人有时候还是不能太厚道心软,出去外头,半道上来路不明的人可少捡。谁晓得是个甚么妖魔,长着多少心眼儿,哪日里就将人坑个血惨。”


    “屠娘子也是倒霉,日里看着多精明一个人,怎就信了那白脸儿后生的话。瞧这厢媳妇孩儿的拖着上门来又哭又闹的,自烦恼一场,还给人看了笑话。”


    张神婆摇头:“好在她是个厉害的,也不是那般在意人说道什麽的人物,否则也不会一个女子干杀猪宰羊的行当。”


    书瑞听得张神婆一席话,可见的沉默了下去。


    尤是张神婆说来历不明的人不要随便捡时,他眉心微微一紧,不由偏头暗暗看了眼一旁的陆凌。


    受着一眼审视,陆凌无故后背绷紧了些,想是好没道理的一桩闲,怎转就落在了他头上?


    他无辜的看着书瑞。


    张神婆吃得满口油香,浑然没留意着两人的不对之处,反事后诸葛般摇着头道:“俺早先看着那后生的面向就不对,看似老实,实则眼角眉梢透着一股精明,却又不好说,瞧着果真出了事。”


    “张娘子还懂面相,可真是广博。”


    书瑞幽幽道:“那你与我这兄弟看看面相如何?”


    张神婆闻言一怔,怎还就真听进去了?


    不过老神婆了,自是如何都能卖出两句玄虚来,于是干咳了一声,多是正经的放下了筷儿,依言就要给陆凌看一下。


    只方才瞧向陆凌的脸,她便觉得身子上无端起了一股寒意,原是陆凌那双眼睛给腊月里屋檐上挂起的冰锥子似的。


    张神婆缩着脖子不敢多看陆凌,闭着眼好似受甚么击了般,哎呦了一声:“你这兄弟怕是有天神护身,俺这等肉体凡胎不可轻看咧!可不敢参透天机!这般需要得是折损了俺的寿才能窥探一二。”


    书瑞看着陆凌:“想不到我兄弟还有这等机缘,那要也做起将才那后生的事来,岂不是更如鱼得水。”


    “那不能够,陆兄弟的面向俺虽参不透,可光凭人一身的正气,足可断定是个难得的正经人物!”


    张神婆闭眼拍马屁:“哥儿俩都是厚道人,俺一早就瞧出了,看这邻里邻居的,咱日子过得多和气。”


    书瑞没言,陆凌却是不敢言。


    张神婆说罢还多是得意的以为自己跟人亲热了一场,夹了只虾子剥吃了,恍见两人都不说话,才意识到气氛好似有些不大对劲,心里一凝,可别是说了人的甚么忌讳。


    她暗骂了一句自个儿话一多便瞎是卖弄,老毛病治不住。


    这张神婆,话多,可看人眼色却有些功夫,瞧是气氛不好,抹了油嘴儿:“哎呀,乍是想起炉子上还烧着水,瞧俺这记性,要是再给久熬着,只怕水都干了!韶哥儿,谢了你的招待,俺先回了。”


    说罢,人便钻出了院儿去,似是怕人追出来骂一般,还给人将门也合上了。


    一霎间,院里陷入了寂静。


    书瑞原本一颗心就没得多安稳,教人教事一通搅合,他再是沉稳的人,也有些绷不住。


    嘴里没了甚么滋味,哪里还吃得进去东西,站起身来,想去屋里待会儿。


    陆凌看着书瑞的脸色,本就有些心慌,见他要走,更是着急,连忙跟了起来,惶澄清道:“书瑞,我绝计不是那样的人!”


    “我确实姓陆,唤作陆凌。是蓟州府甘县人士,父母俱在,往下还有一个弟弟,父亲如今中举,弟弟学业优异。


    先前说少小离家也是真的,幼时家里穷困,我爹只会读书,又不曾考得功名,全靠我娘刺绣贴补。我不爱读书,很早离家习了武,此后十余年间都不曾回去过,只偶时通上几封书信。”


    “我辗转了几个武馆习武,后学有所成,去了京都,在一间武馆里做教习,约莫两年后,一次意外得了权贵赏识,转替他做事。”


    “只年前我受了伤,头脑不清时有混淆忘事,主家待我不薄,念及我离家多年,给了我不少报酬让我回乡养病。我遇见你的时候,正好是要回去”


    书瑞手腕发热,教陆凌攥得有些紧。


    他是个谨慎的人,一向想得多,却偏又诚挚。他心里想知道陆凌的过去,之所以在得知他恢复了记忆也不曾发问过一句,一来是觉得嘴上说的不多能尽信,更重要的一则是因为一旦开口问了他,势必又要说到自己的过去。


    他不愿意提及自己的事情,也不想编造新的谎话骗陆凌,故此,一直不曾提。


    然则这厢陆凌却一股脑儿的说了他的家事和从前的经历,书瑞没得太多准备,竟还惊异的听着了甘县二字,心里咯噔一响,人已经有些发怔。


    “我没有成亲,也没有什麽相好的人,从前重来没有去想过这些事。”


    “倘若不是你,我或许”


    陆凌还在说,书瑞却已是心中慌乱不定,将自己的手急急抽出,他甚至有些不敢看陆凌的眼睛。


    陆凌只当他是不信自己,口说无凭,他很想教他安心,连道:“我可以带你去甘县看”


    “我不会回去!”


    陆凌话还没说完,书瑞便急是道了一声。


    说罢,见着陆凌微是惊诧,又带着些许受伤的眼睛,方才觉自己有些过激了。


    他别过了头去,凝眉闭了闭眼。


    如何也没想到陆凌竟是蓟州府甘县人士,偏家里又有读书人,他甚至觉着说不得舅舅和他爹可能还曾见过


    书瑞心神不宁,怎么就那般赶巧,本八杆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竟怎就还说得成一句老乡。


    “书瑞”


    陆凌看着人神色不对,轻轻唤了一声,他也不知他怎了,心头只觉阵阵发紧,连忙放缓了语气,安抚着他的情绪:“不回去,你不愿意,不回去……”


    书瑞紧抿了下唇,望着噤若寒蝉,好似生怕多一些动静就吓着了他的陆凌,心里百般挣扎。


    他深深凝着人好一会儿,喉咙发哽道:“你既告诉我你的过去,你的家世我也不当”


    “你不想谈及过去可以不说,我不在乎那些,不必一定要用自己的过去来换知我的过去。你是个小哥儿,思虑担心的事情难免会更多。


    也是我不好,往前没有早早的向你交待我的经历和家世,教你揣测不安。”


    陆凌确实没想隐瞒书瑞什麽,只是有些事接踵而来,他尚且还没有找个合适的机会同他坦白。


    他当然也想知道书瑞的过去,可即便是没有看见他眼下的挣扎,但一个小哥儿独自离家来潮汐府打理一间年久的铺子,也足可以窥见一二背后的曲折。


    陆凌今朝似也明白了些书瑞心里所想,故此自行说明了一切。


    书瑞听罢,眸子微红,他心里很感激陆凌这样包容他。


    可越是这般,却教他藏着那些事更为惭愧。


    他告诉陆凌自己的真实姓名,其实便是想他慢慢去调查自己的过去,不必自己来说那些不堪,可有些事,哪里都会按着人的本心来。


    几番苦涩,书瑞到底不想再隐瞒,让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沟壑,时时想起忧心难以平复。陆凌连自己所有的身家都肯交付,想也不是会知道真相伺机报复的人。


    哪怕他不能接受,因此厌恶他,要离开,他也都认了。


    书瑞并不想巧言为自己开脱,直言了事实:“陆凌,你遇见我,从蓟州府一路远行来这里,又还满口谎话,那是因为我是逃婚出来的”


    空气凝滞了一瞬,瞬息之间,似乎也变得格外的煎熬,只听得一阵风过,吹得屋外那颗垂着一吊吊榆钱的树簌簌作响。


    “逃逃婚?”


    陆凌眸子微眯,他想了几种可能,独却没去想还有这样一种。


    “是。”


    书瑞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抬起眸子看向面前的人:“我幼时父母俱丧,教舅舅养在了膝下,恰也在蓟州府下长大。到了年纪,长辈说了亲,可我却跑了出来。”


    陆凌怔怔的看着书瑞,脑子里不是愤怒、生气,又或是甚么嫌恶只觉得一盆醋乍然从头顶泼了下来,酸了人一身。


    沉吟了良久,他好似一下失了意气,成了个鳏夫一般,艰难张口。


    “那你心里还想着他吗?”


    “?谁?”


    书瑞亦是怔了下。


    “自是和你有婚约那人。”


    书瑞睁大了些眼:“你是傻子不成!若有那心思,还费甚么精神跑出来!我踏实嫁给”


    “别!”


    陆凌连忙打断了书瑞,他听不得半句书瑞要嫁给别人这样的话。


    却是又松了口气,既原本就没情谊的,这盆子醋,倒是还没得那样酸。


    “出来了好,这婚当逃。”


    书瑞教陆凌几句话给扰乱了先前的情绪,好似逃婚也不是甚么大逆不道、骇人听闻的事了一般。


    心境也平和了些下来:“说些风凉话。”


    “你不逃,哪里还有我什麽事!不过也是我不对,纯然想着自己了,没有顾忌你。先前隐姓埋名,你是不是怕他们找到你?”


    陆凌原本以为书瑞对他是没有两分信任的,想着先时他告诉了自己的真实姓名,将才晓得时,心里还有些微涩,他从前叫着的竟都是个假名讳。这朝才知他把自己的真名说来给他听,已是有多难得。


    “你别怕,我在。以后会好好护着你。”


    书瑞曲了曲手指,他微低着头:“我这般逃婚出来,以后若要再行嫁娶,少不得许多麻烦事。若不想再回去与家里纠缠,怕是也没个正经名目成婚。”


    “你家里是读书人家,父亲还是举爷,当最重名誉不过。我这番说了不愿开口的往事,也是不想你再多耽搁自己,你合该寻一个………”


    “没有该不该,只有是你和不是你!即便你今天说已经和人有了婚约,就等着铺子修缮好了接他来,那我也不会走。无非他做小我做大……


    家里更是没权干涉我的事。他们答应,那大家都高兴,他们若不答应,那也没他们的事了。”


    “左右如何我都护着你,再不教你受人委屈。”


    书瑞一时竟不晓得怎答他的话了,似乎他的忧虑烦忧,到了他那处,浑然都不是个值得烦恼的事情一般。


    他不知道陆凌是一时意气,还是真的就那么认定了他。也不怪天底下多少女子哥儿会受哄骗,这情形下,听着这些话,如何又不生恻隐心的。


    哪里又有甚么真的清醒,无非是没真到自己身上。


    陆凌见书瑞不说话,试探着轻轻去握他的手,见他不曾推开他,复将人微凉的指尖收紧在自己手心里,小心翼翼地问:


    “书瑞,你总为我担心,为我想,这些决计不能与人说的阴私也还是告诉了我。其实也一样对我有些心意的,是不是?”


    书瑞没得辩驳,却也不敢去承认。


    从前遇着的都是些含蓄自负才学的读书人,多以诗文来暗会,几首文邹邹的酸诗已是了不了,哪里教人这样捉着问心意的。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许了。”


    “我知你心中当是看中名分的,婚约的事情,后面我跟你一起去解决,定不教你没有正经名录成婚。”


    书瑞红了脸,想是抽了自己的手回来:“我我只是说得假设,没说是要和你”


    他耳根子发热,怎就还说绕在成婚上了,莫名一席话竟就还谈婚论嫁了似的。


    “不和我,那也不准跟别人。”


    陆凌不肯松书瑞的手,两人手心都出了些汗。


    书瑞面着这样有些霸道的陆凌,心里不大安生,许也是因一夕吐露了自己的秘密,好像丢了那层护着自己的铠甲,总格外的敏感,又还多思。


    “你便仗着知晓了我逃跑出来,没有了依仗,想欺负便欺负罢。”


    陆凌听得这话,连是老实松了手:“我没想欺负你,晓得这些,再多心疼都心疼不过来,若还存着那心思,横死也不为过!”


    书瑞红着脸,背过了身去。


    “总说这些没个忌讳的,不如早些与家里写封信回去。”


    陆凌眼前一亮,连忙绕到书瑞跟前:“说成婚的事?”


    书瑞教他惊了一吓:“成哪门子的亲。尽晓得浑说!”


    “你本是要回家去的,这般一丢就是两三个月,家里头没得你的消息,难道还不报个信儿?”


    陆凌顿时又失望下来,他焉儿道:“我前头就递了信,说我在潮汐府谋了营生,不急回去了。”


    书瑞见他早做了这事,想着倒是也晓得周全。


    攥着手,没得了话。


    陆凌眸子动了动,神情有些可怜:“既也不许说成婚的事,那往后还是表兄弟?”


    书瑞知他甚么意思,却不戳穿:“对外自还是表兄弟,否则要如何同人说。”


    “那对内,总也能算作相好的了吧?”


    陆凌眼巴巴看着书瑞,要想讨个名分来。


    书瑞脸发烫,不答他的话,想是钻回屋子去,陆凌却早晓得他要这般,长腿一抬,侧身拦了人的去路。


    “想要个准话,也晓得以后该怎么做。”


    “你要甚么准话?对内是表兄弟你要如何,是相好又要如何?”


    “若是表兄弟,自还要加把劲儿,若是相好,我就能将那些想靠近你的人都赶走了。”


    书瑞心想他如今顶了这张脸,早没得了教人惦记的本事,若要论往前,那他说这话,倒还有些让人信他的可怜样。


    他酸溜溜道:“哪里有甚么人想靠近我的,倒是有些人贯会招蜂引蝶。”


    陆凌觉冤枉,却又无从辩驳。


    书瑞瞧人耷拉着一张脸,抿了下唇:“你既是想好,好一场左右我也不吃亏。不过跟我好,得约法三章。”


    陆凌没想到书瑞肯松口,急道:“别说三章,三百章都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