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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夫郎小客栈

    第26章


    “你腿脚倒是快。”


    书瑞单手叉着腰喘了两口气, 接过陆凌与他倒的茶水,一口给喝了个干净。


    陆凌问他有没有事,两人说了几句。


    书瑞歇了会儿, 去看了看食桶,饭菜虽是还有剩,却也不多了。


    算来进街市上也没卖多长时辰,估摸不到两刻钟, 东西却是好卖得很, 不怪是街司的公人追得那样凶,总也还有的是人乔装了都要进去买卖。


    两人驾车回去的路上, 注意着外头的街司,一头行车一头吆喝,倒还又将餐食卖出去了几份。


    回去客栈上, 陆凌与书瑞说这回去摸了摸底细, 下回等街司的追去前头, 他调转个方向, 再打他巡察过的位置又去卖,总不教能卖出去的东西还剩着给拿回来。


    书瑞捏着发酸的小腿肚,说他胆子是真大, 今朝可把他吓死了。


    末了, 翌日却又一大早出了门去集市采买,午间跟陆凌换了身打扮,照样去了秋桂街。


    如此一连去了四五日,见着那公差的身影, 陆凌便携了吃食跑,书瑞则趁乱混进人群里头,装作是前去买吃食的人, 屡试不爽。


    一日早晚卖上两回,运气好多卖些时候就能挣上一贯有多,若是运气差些,才去没多久公差就来了,街上鸡飞狗跳的,就是绕掉了街司的人,生意也没得那样好,至多是卖上八九百个钱。


    即便这般,几日下来,也好是挣了些钱,算算竟有快四贯钱了。


    六月初四一日晚间卖了餐食回来,书瑞同陆凌说明日就不去秋桂街了,他预备多采买些菜肉,做些卤味出来,等六月六荷月节的时候一早便出去卖东西。


    就当是初五闲歇一天。


    下晌些时候几日没得见的晴哥儿欢喜的跑了来说他明日得休息,想来寻书瑞耍,问他是个甚么安排。


    书瑞便邀他一道去逛集市采买东西,晴哥儿欢喜的答应了下来。


    初五这日一早,书瑞背着背篓要出门,陆凌见有晴哥儿与他一道,就没跟着去。


    他抱了些衣裳出来,说是要洗,问书瑞的要不要跟他一起洗了。


    书瑞没与他,说是自晓得洗,转头出了门去。


    虽是明日才过节,但今朝许多店铺外头都已张灯结彩,书瑞踏着晨雾从巷子走出去,明显的觉着今朝已有些开始热闹起来了。


    他一路到了与晴哥儿约定的主大街上,等了约莫是半刻钟,街边上的小摊面都卖了五六碗了,却也不见得人来。


    书瑞有些怪,晴哥儿也不是个不守时的人,莫不是有甚么事耽搁了去?还是记错了时辰?


    他想着预备往他做事的客栈去看上一眼,要紧也不晓得他家在哪处。


    正是要过去,忽得听一声唤:“可是阿韶哥哥?”


    书瑞闻声转过头,只见个小丫头小跑着前来,有些不大确定的问了一句。


    “是我,你可是晴哥儿家的三妹?”


    小丫头点点头,说道:“哥哥唤我来与阿韶哥哥带句话,他今朝不得空出门了。”


    话且说完,小丫头的声音便有些哽咽了。


    书瑞见状,连问:“晴哥儿可是出了甚么事?”


    受人关切,小丫头眼睛也发了红:“哥哥不教说。只我瞧着他那般,心疼的厉害。”


    书瑞赶忙拉着小丫头要问个明白,这才听着她抽抽搭搭的说出晴哥儿受了伤,这厢正在家里躺着,都不如何下得来床。


    他一听心头大骇,昨儿人前来寻他的时候还好生生的,怎隔日就遭了这罪过。细是问单三妹,小丫头却也不晓得。


    书瑞觉不成,赶紧随着单三妹前去家里头看晴哥儿。


    单家就在南城的一个小民巷中,家里头并不富裕,一家子五口人挤着两间屋子住。


    路上听得单三妹说,她爹和大哥是行的货郎生意,低价从城里头拿些杂货,再转往下头的镇子上去卖,赚取差价为营生。


    一年里头大多时间都在外乡跑着,四处奔忙,一家子逢年过节有时都不得团聚。


    家中主要是她娘,二哥哥和她在,这朝二哥哥出了事,也与外头的爹和兄长传不得信儿。


    从狭窄的小道进去,逢着单三妹她娘出来倒水,听得书瑞是来瞧晴哥儿的,连将人给请了进去。


    屋子里头一股药气,晴哥儿就躺在靠窗的一张没得床帘的小榻子上,见着书瑞,连是想起身,教书瑞赶紧过去将他按下。


    “你怎还来了,定是三妹多嘴。”


    书瑞瞧着晴哥儿左脸肿了显眼的一大块儿起来,嘴角和眼睛上都有红红紫紫的淤青,好生生一张秀气脸蛋儿,这朝却弄得教人看着都心疼。


    他眉头紧锁,携着晴哥儿的手:“是我央三妹与我说的,你别怪她。你这究竟是如何弄的?昨儿分明我见着还多好。”


    晴哥儿朝站在屋里暗暗抹着泪儿的单老娘轻轻抬了抬下巴,娘子便唤着单三妹出了屋去,由着两人在屋中说话。


    “妹妹年纪小,不教她晓得。”


    晴哥儿说着便红了眼:“那起子豺狼夫妻,不得好报。昨儿我打你那处回去,正是在后灶上做活儿,掌柜趁着灶上没人,她又还不在,忽是与我塞了一支银簪子,教我同他一道过荷月节”


    那掌柜诱哄着晴哥儿,说是先送他个小礼,待着过节时再与他送更为贵重的礼物。


    “你这样年轻一个好哥儿,终日里头苦熬着做些累活儿,我瞧着只心疼得很,时时想着不能救你出水火,夜里头都想得睡不着。”


    “只要你肯,往后我从私账上另拨一份高过现在两倍的月钱与你。再打外头巷子里赁下一间大屋教你舒坦住着,我只得了空子,就来寻你。”


    晴哥儿遭吓了一大跳,虽这掌柜时也趁着没人时要骚情他几句,却从不见哪回说得这样直白。


    他素来是晓得这人是个甚么秉性,如何敢接他的东西,时下又还诱哄着与他私通做个养在外头的,他再傻也不会去做这样丢人现眼的事。


    连是拒了他。


    怕是眼见男男女女广相会的荷月节在即,教人是发了春儿,谁晓这掌柜色心起来浑然甚么都不顾了,见晴哥儿不应,立就换了一副嘴脸。


    “我好是一腔子热心捧给你,你却如此不识好歹。且与你说明,你若好的不肯,也便别怪我这处留不得你,过了今日你就别在我这处来了。”


    谁晓这厢掌柜娘子闻着声儿便跳了出来,上前就甩了晴哥儿两个巴掌,大骂他小蹄子不知廉耻勾人。


    晴哥儿哭着解释,说明情由,谁知那恶妇却向着自个儿丈夫,只骂晴哥儿,她心头怨憎丈夫,却又存着爱意,火气便都朝着素日里头本就软和的晴哥儿发。


    “她借着说我偷她银簪子,将我一通好打赶了出来,上月里的工钱也不肯结我。说是要还敢生事闹,就去府衙告我偷东家钱银,教我下牢。”


    晴哥儿说来心头只觉委屈,想是辩,可却又无力与这样的霸道人物争。


    时下不仅丢了活儿,不得工钱,还挨了一顿打。


    书瑞听罢事情始末,气愤的不行。


    那对豺狼夫妻他也不是没见识过,先前就有些担心晴哥儿,倒不想没得多少日子就真出了事。


    他实是心疼晴哥儿一场,素日里尽心尽力的做好些活儿,却还受东家这样多的委屈欺辱。


    他轻轻用帕子擦了擦他的眼睛,宽慰了人好几句。


    罢了,又道:“这事错不在你,晴哥儿你不当自责。他们这般恶行,若等天收,尚且不知得甚么时候了,时下你得讨回个公道才是,再是不能忍了!”


    晴哥儿苦楚道:“咱没权没势,爹和兄弟这般男丁又在外头,如何敢上门去生事的,他们凶恶,只怕到时反还多吃些亏。”


    书瑞却摇头:“傻哥儿,那夫妻俩便是拿捏住了你的和软性子,知晓你遇事不敢声张,这才打你吓唬你。若是换做个秉性硬的,你看他们敢是不敢!”


    “这事情无论如何都是你在理,伤是做不得假的,工钱也确实是过了日子都没结你的。一纸状书,将他告到府衙去,他越是恐吓你不许去闹事,说要过公堂,其实心里头便是怕你将事情闹去府衙上。”


    “你想想看,真要上府衙谁吃亏?他们行商要吃了这样的官司,对外的口碑一落千丈,定然会损失更大。断案的府公又不是傻子,轻易怎得他们这样的恶商蒙骗?现今律法完备,对那般恶商惩处是十分严厉的。”


    书瑞劝说道:“你辛苦与他们做事,勤勤恳恳,他俩给你的工钱也并不高,克扣还不足,竟还侮你打你,如今你忍下了这口恶气,他们对外只怕还说你手脚不干净,品性也不端,这才辞退了赶走的。


    这教那些不知情由的人听了作何想,他日你谋旁的差事,打听到你在上处做工如此教人辞退,如何又还敢用你?”


    晴哥儿听罢,攥紧了书瑞的手:“我也是怕这些。可我不敢过公堂,怕对着那些威严的官爷,说不清话。”


    “官爷那也是寻常人,你见他威严那是因着要为人主持公道,素日私下还不是与你一般的吃饭喝水睡觉。


    再不然,你没见过官,胆子小,怕弄不明白事,那就请个讼师与你打官司,他们口齿伶俐,甚么都会为你说明,都不肖你如何张口。”


    书瑞道:“如今太平年间,读书人多,不少从了讼师一行,讼师多,价格便不那般高了。咱们平头老百姓鲜少起事,本本分分的,也便不去关切这些,遇了事,一时间手脚忙乱,怕这怕那的也是寻常,实则大一回胆子破了胆便好了。”


    “阿韶,你怎晓得这样多?”


    书瑞道:“我以前老家离府衙近,闲得无事的时候见那头升堂办案子,就喜好在外头听一听,听得多了,自就晓得一些。”


    这厢在外头的单老娘端着熬好的药汤进来,同晴哥儿道:“二哥儿,娘听得你朋友说得很是有道理。俺们娘俩儿弄不清楚公堂的事,干脆就请个讼师来与咱伸冤。舍了些钱出去不要紧,不能教人白白欺咱。”


    书瑞点头道:“正是这般。若是不告那对豺狼夫妻,晴哥儿的工钱不得,受得伤吃得药也还自费,这些钱银都够请讼师了。到时告了下来,同他们索要了赔偿,也好有所弥补。”


    “若是你们怕去寻讼师,我也能随了你们一道去请。”


    晴哥儿默了默,这才点了头。


    既定下了心意,那单老娘怕是左犹右豫的到时又窝囊的改了主意,索性是当即就换了身体面些的衣裳,收拾得齐整,央了书瑞与她一同去请讼师。


    两人就一路往靠近府衙的街上,寻了间挂牌规正的讼行。


    这单老娘确也战战兢兢的,心头觉得来寻讼师便是惹了事,有些丢人害臊,不敢多瞧人,都避着人去。


    只进了讼行,立就有专门的人客客气气的将两人请进了会客的厅室,端茶倒了水,细心好语的询问,单老娘才好了些。


    只诉说时也紧张得很,书瑞还帮着说了几句。


    “府城地大繁荣,人口密集,人多且都在一处经营,难免起事,这日日里头东边儿南边儿,西城北城,汇拢来都要出几十上百桩大大小小不同的案子,娘子不肖惧怕紧张,这是寻常事。”


    “您这案子并不大,单眼下听来,也不是您这头的过错,放宽心。”


    简单问询了一番他们的是桩甚么案子,讼师大体了解了以后,便问他们有没有专门想点名请哪位讼师。


    听是没有后,唤了个年轻的讼师来,说是姓孟,教他们先接触问看,若没得异议,后头就由这位孟讼师来管理案子的事宜。


    单老娘不懂这些,只攥紧了书瑞的手,央他帮着看一看。


    书瑞便紧着人关心的讼师费用,处理了多少桩案子,胜败各多少这些简单问了问,教单老娘听。


    他想除非是那般假讼师,当也不至教晴哥儿的案子败了诉,如此也不肖太过严苛的去要十分老道的讼师。


    罢了单老娘听得这孟讼师虽年轻,不过二十余的年纪,可却已经处理了好几十桩案子,胜得也不少,价钱也还只要两贯钱,心头满意,便点了头。


    “哥儿,今朝可实在谢你,若不是有你在,俺当真是一脑袋的糊涂。家里头男丁不在,二哥儿遇了事,我也当真是又气又不晓得该怎么办,浑然没个头绪,昨儿一夜都没睡着。”


    出去讼师行,单老娘捉着书瑞的手谢了又谢:“今儿可耽搁了你好些时辰,等将二哥儿的事处理罢了,俺请你到家里头来好生耍。”


    书瑞道:“晴哥儿也帮了我不少,这厢看他这般,实也是心疼得很,若能帮着他一些,我心头也好过些。


    时下与讼师缴了定金,后头的事情自有他帮着忙,使了银子的事,你们甭怕劳烦他。再是有甚么不明的,来寻我便是,晴哥儿晓得我的住处。我得空也还会再过去看晴哥儿的。”


    单老娘无任感激:“好好。俺们自都依着讼师的话来。”


    两厢又说了几句,书瑞才走。


    这去单家又折转讼行一趟,都过了早市的时辰。


    所幸是城中供应不断,虽不如早市菜肉新鲜繁多,倒也不至误了时辰就选买不得东西了。


    书瑞仰头,瞧着自个儿竟走来了文桥街上。


    “好!”


    他正欲走去集市,却见这街市前头围站了好些人,似乎在看甚么杂耍,直呼叫着好。


    书瑞要打那头过,走至跟前,也凑过去瞧个新鲜。


    只听是里头簌簌劲道的破风声响,他光闻声不见人,里外三层围着的人好似一堵墙般,他背着个背篓挤都挤动不得。


    遂又垫着脚仰长了脖儿,却也瞧不见,一通折腾还弄得他怪是热,书瑞擦了擦起的汗,想是这热闹不瞧也罢。


    正说要走,忽却教人喊住:“哥儿,来这处,俺这儿好瞧咧。”


    一年轻小哥儿倒是多热心,见他望不见,伸手拉他往前凑。


    “这是在做甚么表演嘛,看得人这样多?”


    那小哥儿低声在书瑞耳边道:“舞刀。是个年轻后生,舞得可俊俏了咧!”


    “啊?”


    书瑞教拉着钻进去,刚是疑了一声,就见着内里圈着的台子上,有道身影单手执刀,削、挽、撩、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轻灵如风,攻势却刚猛如豹。


    惹得周遭围看的女子哥儿频频拍手,暗是结语。


    他瞅着人却愣了一愣,觉是自个儿大抵是教太阳给晒失了魂儿,看着那人怎么那么像陆凌,不可置信,又仔细看了一眼。


    只见这人穿着黑色短襟,灰白内衬,一双眸子清素冷淡,板着张瘦削的面孔,冷冰冰的却又透着股狡黠的傻气这人不是陆凌还能是谁!


    书瑞教几个生得高大的男子挤在中间,只从缝隙中能看得见些。


    他痴了似的望着台上把刀舞得生风的人,心想这小子菜都不肯出来与他一道买了,不是说要在家里头洗衣裳麽?洗着洗着怎洗到了这处来?


    倒是有闲心,在家里头怎也不见他舞来瞧瞧?看着竟还是外头舞着更痛快些。


    瞧把人哥儿姐儿的看得多激动,面红耳赤,喜笑连连,捂着胸口直怕晕了过去。


    “可真是俊,俺弟弟在武馆里头学武,身手已是多矫健的了,在这后生跟前,浑然却不值得一提。”


    拉书瑞进来那小哥儿携着书瑞道:“也不晓得是哪家的后生,若是明朝节日上也来这处舞刀可就好了,俺一准儿荷花都不去瞧了,还来这处瞧他舞刀。”


    “明朝节日不受限,还能送他手帕,今儿都不好送。”


    书瑞闻言干干笑了一声:“看他这模样,怕是成家了罢。”


    哥儿偏头看向书瑞,道:“怎是这样说?”


    “你瞧他穿的衣裳,只是寻常的粗布,价格并不高,但针脚却缝得又细又密。若在外头布匹店里买得成衣,这样料子的衣裳不会做得那样仔细的。”


    “寻常也只有贴心亲近的人才肯费那么些功夫来与他做。”


    “哎呀,还是你心细,俺光是顾着瞧刀舞得好,都没曾细看这些。”


    那哥儿恍然直拍大腿,末了,嘶了一声,皱着眉头又道:“外头成衣店的确实不会做那般好,可也说不得是他老娘或是姊妹给做得咧,要是他成家了的话,身上怎都会见不着一点女儿哥儿家的东西。”


    书瑞抿下唇,没答话。


    哥儿却还拉着他说道:“他定是没成家的,你明朝还来不来?咱俩结伴一起过节游玩罢!”


    书瑞摇了摇头,说太阳有些大,晒得他不舒服,要先走了。


    他没惊动着人,一别脑袋从人群里钻了出去,气鼓鼓的往集市去了。


    回去客栈时,已过了午时。


    书瑞买了羊脚子、猪脚、猪杂碎、鸡鸭杂碎这些肉和肚内;还有海里打捞出来的八脚柔鱼,乌贼,虾一系的海味。


    素菜的话,还是那些适卤的菜。


    “怎去那样久,现在才回来?”


    陆凌守在门口,见吊着个背篓的书瑞,慢腾腾的从巷子的另一端过来,好似一只小田螺似的,连忙跳出了门,前去给他接下背篓。


    书瑞顶着火辣辣的日头一路走回,教晒得头发丝儿都有些滚烫了。


    他见着人,没好气道:“一双手脚自要多费些时辰。”


    陆凌眉头动了动:“单晴不是同你一起?”


    书瑞本是想弯酸他一句,倒是没想给说到了晴哥儿头上。


    “他身子不痛快,我去他家里瞧了瞧他,后头自一个人去了市场。”


    陆凌隐隐觉得书瑞好像有些不大欢喜,他问:“可是谁惹你了?”


    书瑞闻言扬起下巴看着陆凌:“你说谁人没事会惹我,我又不是那般小肚鸡肠的人,专教惹来生气。”


    陆凌眨了下眼,一时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敢多争辩,只怕多说两句连带着也得挨上一顿骂。


    “我去给你倒些凉茶。”


    书瑞见着一溜烟儿钻去了灶屋的人,瘪着嘴,气呼呼的坐在了外头。


    下晌,书瑞守着锅炉卤菜肉的时候,取了针线篓子,做了一个很是精巧的荷包。


    往上头绣了一只活泼的小鹿,弄得鲜亮醒目。


    这荷包佩在身上,一瞧就晓得是哥儿女子绣制,总归不至教人还觉着是老娘和兄弟姊妹做的了。


    书瑞握着银亮的针,细细的拾掇。


    心道便不是他的,可人现下在他这里,总也得起好监护的职责才是。


    他日脑子浑浑噩噩的时候与外头的人勾搭上了,岂不也没个好交待麽。


    第27章


    翌日, 书瑞将前一夜卤做好的菜肉从地窖里取了出来,打烧滚的卤水里又回了次锅,这般凝结的冻冻才好化开。


    虽是夏月里吃凉卤也舒坦, 只热乎的才更香些,不弄得太烫,入口一样好。


    卤肉回好了锅,书瑞捡了几样菜肉切了一碟子, 早间跟陆凌就着粥和馒头吃。


    用罢早食, 陆凌在灶屋外头洗碗,书瑞就把今儿要拿出去卖的卤食都给切了。


    他想着若是就着蹄子, 杂碎原本的大小卖,若是一样定一个价,东西这样多, 只怕是他自个儿都记不全每样的价格。


    要依着这卖法, 适合有间固定的铺儿, 再或是有个固定的摊位才好, 卖得久了,食客记得价,自也记得。


    不过书瑞只想趁着节日卖个小食, 并不打算长久经营这项生意。


    再一则, 今儿外头势必人挤人,他们若驾车出去置摊子,就算不得街司撵,那人多了车子也难挪动, 竟是不如一个人好行动些。


    再便是肉和菜分开论重量卖,那又得带一杆秤出去,三两二钱的称, 也是麻烦得很。


    索性是图个最便捷的,将菜肉事先都给切好,打杂货铺里买了两沓油纸包,一份卤肉十五个钱,荤素各一半十三个钱,纯然的素卤就十个钱。


    人要甚么,他就给夹装起来,这般容易,价格也不会记混淆。


    “我挽个篮子就能出去卖今儿的卤食,用不得那样多人手,两个人反还束手束脚的。今儿过节日,你自耍去罢。”


    书瑞出门前这样安排陆凌。


    陆凌倒是没张口要撵着书瑞去,嘱咐了书瑞打外头去小心些。


    他腰上挂着只嫩黄色的荷包,晃来晃去,多是显眼,没事就捉起来瞧瞧上头那只活灵活现的小鹿,心情很是不错。


    书瑞估摸他今朝也要跑去外头舞刀,没戳穿人,由着他去,他也不是那般凭自己的喜恶就断人喜好的。


    出去巷子,且才过了早时,外头已然是有好多人了。


    书瑞直往城庙那头去,上晌是祈福,午间下晌是荷花池一带,晚间是风雨桥那边,他都记准了一日人口流动的路线。


    才是进城庙街,已是人声鼎沸了。


    书瑞见着有几支跳舞的队伍,举着祈福荷花灯,一舞一步的慢慢穿过街市,缓缓走去庙堂外,夹道两头都是观看的百姓。


    再往前些,有个宽场地,一半停着车马,一半竟是些摆摊小贩的地盘。


    书瑞上去瞅了一眼,瞧卖得有甚么虫蛇泡的药酒,干灵芝;有关在笼子里啾啾叫的花羽鸟雀;还有陶塑小人儿,大小形状不同的贝壳海螺总之奇珍异兽,应有尽有。


    这般热闹的景象,书瑞遥记着儿时似乎也有些模糊的映象,只觉人声鼎沸,再细的情景却不如何回忆的起来了。


    但今朝实打实的再现,他又想起来,幼时在潮汐府,爹爹有公务在身,白日里不得陪他和娘出来游街,都是娘牵着他来城庙这边逛的。


    至下晌,爹爹下差回来,一家子又再去放灯。


    书瑞忆起往事,热闹之中,却生出丝丝惆怅来。


    不过须臾,他又振作了精神,蹉跎上十载光阴,他终不是好生的又回来了麽。


    “卤肉咧,新鲜出锅的卤肉!香嘴弹牙,好吃价贱!”


    书瑞扯开嗓子吆喝起来。


    早间时辰还早,多数都是吃了早食才出门的,再不然就都在早食摊子上吃面吃馒头。


    小吃食且还不好卖,书瑞吆喝了半晌,只上前来了三四个人问,买的只个把人。不单是他,那些卖糕卖饼的生意都不见好,倒是卖冰糖葫芦一串串糖果子插着好瞧,惹得骑在爹老子脖儿上的小童儿喜欢,得卖了不少。


    书瑞瞅着这般不成,转换了个地儿,钻至了那些早食摊子前叫卖去。


    “哥儿,你那卤肉甚么价,与俺切一碟儿来尝尝味。”


    书瑞见果是来得不错,连取了些试吃的教人尝。


    那般食客沾了口味,觉卤汁滋味好,便问他价。


    “都是切好的,卤肉十五个钱,里头鸡鸭杂碎、猪头肉、羊脚子、柔鱼这些都有。”


    书瑞掀开篮子上盖着的白纱布,与男子瞧看:“素菜样数也多,莴苣、鲜笋、脆藕,还有山里的珍味木耳大哥瞧瞧,我这处的笋都是取的嫩笋,跟掐尖儿一般了。”


    “素的十个钱,荤素都吃,那就十三个钱。”


    “还有些热气儿,闻着也香,便与俺一份有荤有素的罢。”


    那男子说得豪气,却觉纯素的要十个钱不划算,都要肉的倒是更好,却又馋一口素菜,好是荤素的只要十三个钱,还能省下两个。


    书瑞应了一声好嘞,拾下铜子,见人在面摊子上吃,也便没与他拿油纸袋子来装,同摊贩讨了一只碟,按着量与人装好。


    男子得了卤味,一碟儿倒进面条里头,狠是一筷子送进嘴里,那面条裹着焖卤得酱香油润的卤味,吃得他眉舒目展。


    旁人瞅着男子这么个吃法,馋的咽口水,连也唤书瑞过去。


    一厢穿梭,书瑞卖了十来份出去。出来往荷花池那边去,沿着河道边走,城河里有好些花船,上头是吟诗作对的读书人,也有官家富户的小姐公子哥儿游河。


    书瑞见有些小贩朗声喊着花船:“船儿靠岸,有上好自酿的羊羔酒咧!”


    “鱼丸,虾丸,肉汤丸子——”


    倒还真有船只划到了岸边来买小食吃,尝个野趣。


    书瑞见状,连忙蹿了过去,也吆喝卤味。


    谁晓一佝着背的老婆子,看似多孱弱,劲儿却好生大。


    眼见花船靠岸,竟是从后头挤上,一手肘险些将站在前头的书瑞给别到了河里去,幸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栏杆,否则就能听得咚一声了。


    偏这老婆子还跟没事人一样,连是往花船上推销着自个儿的吃食。


    “哎哟,婆婆,你这丸子汤都见凉了,油汁都快结起了,还教人怎好下口。”


    花船上出来买吃食的是富家婢子,瞧是奴仆,可鲜衣彩鬓的,见识比普通老百姓还强得多。


    瞧了那婆子的食不好,不肯要她的。


    “好姑娘,谁家肯是跟俺一般舍得使油的,便是俺的丸子汤有油水,这才起得上结。天儿热,温温凉凉的才好用咧。”


    “可别在这处哄俺,再是热天儿,汤水上的冷油吃进了肚皮能有个好的?”


    那婢子也厉害:“去去去,不要你这吃食,上旁处卖去。”


    书瑞原先本也想着要不要做丸子汤卖,就是想着汤汤水水的麻烦,后又想索性是炸了出来卖,可也怕冷凉了不好吃,这才改来都制了卤味。


    热卤吃得,冷卤也吃得,如此才方便。现下瞧来,倒是他计划得不错。


    “诶,那哥儿,将才听你吆喝有卤味,递来瞧瞧咧。”


    书瑞教挤去了旁头,本是想寻下一只花船去,不想却教婢子给唤住,他连是过去:“姐姐尝尝我这鲜卤的肉菜。”


    “你这滋味倒是弄得好,却是切碎了来合着卖,俺小姐公子不吃杂碎。”


    婢子看着多可惜。


    书瑞倒是晓得不少富家子弟吃用好,各般讲究,杂碎是不肯入口的。


    他便道:“却也好办,我不取杂碎,专与小姐公子取肉与菜。”


    “倒是你贴心。这般,再装一份有杂碎的,俺与小姊妹几个也吃个滋味,照顾一回你的生意。”


    “多谢姐姐。”


    书瑞一连卖了四份卤味出去,将才挤他那老婆子竖眉竖眼的,在暗处直直瞪着他。


    书瑞却也没与她个好脸,径直回看了过去,那老婆子不知嘀咕了两句什么,扭身往前头的月桥去了。


    那头已是能见着荷花池了,桥上眺望,一池子或是盛开,或是含苞的荷花最是好看不过。


    许多人都挤上了桥,驻足在上头,观景的人多,卖吃食小玩意儿的也便跟着上去买卖。


    书瑞本也想过去,趁着人多把篮子里剩下的卤味一并卖了,一会儿回去吃了晌午饭,下晌再取了剩下的出来卖。


    只他先前吆喝了半晌,日头见高,明晃晃的,嘴里发干,嗓子都见痛了。


    瞧是有个小贩卖寒瓜,切出来的瓜红艳艳,嘴里不由有些淌口水,他便先去买了块瓜。


    书瑞坐在靠河的石墩儿上,咬着脆脆甜甜的寒瓜,嘴里一时充盈了不少。想是午间回去弄碟子清爽的菜来吃,也不晓得陆凌回去了没有。


    “咔嚓,咚咚—咚—咚——”


    “出人命啦,啊啊!”


    忽得一阵惊叫呐喊声响起,书瑞望着前头,手里的瓜啪得一声坠了地。


    只见月儿桥中间一段,木栏杆断裂,几个人翻扑落进了河里,桥上立时骚动拥挤,又是几个人不甚落了河。


    原本桥算不得高,潮汐府这般临河向海的地方,多是些识水性的人,坠了河也不算极致命,偏生有只花船恰行至桥周围,人落下去砸在了船上,摇晃之际,船只上的人亦恐慌,竟是翻了船!


    “哎呀呀!天爷,这可怎了得!”


    “快是报官!快是报官呐!”


    “俺的儿,你别跑动,快是家去。”


    桥上桥下一阵动乱,书瑞立起身,教跑着走的人剐蹭了好几下。


    好好的节日,哪想得会发生这样的祸事,他的心突突直跳,目睹了这么个场景,魂儿都丢了半条。


    街司巡逻的公人先来了一趟,见着灾祸大,要疏散人群,又要救人,几个人手纯然忙不过来,赶紧又去传喊了其余街司的公人。


    很快这头就多了好些戴着幞头,穿着官衣的衙役。


    书瑞趴在河边的木栏杆上,紧盯着官差下水去救人,陆续地拉了人上岸。


    有气儿的,没气儿的都有,哭声喊声叫声混在一处,当真教人心里揪得多紧。


    忽得,书瑞见着河里簌的一下蹿出个矫健的身影,一手紧抓着个落河的苦主。


    他只瞧得人背影,看着有些熟悉,不敢确认时,瞥见人腰间露出的一只荷包,他心里一咯噔。


    “陆凌,陆凌!”


    书瑞急往河里唤了两声。


    河里的人在嘈杂的声音中辨得一声熟悉的呼喊,回过头去,见着好生生趴在木栏上的人,总算是得舒了口气。


    他提着两个苦主一跃上了岸,立马有官差迎了上来。


    书瑞在河对岸,不知陆凌怎会从河里冒出来,莫不是他将才也在桥上?


    他心里乱做了一团,急忙沿着河岸拨开人往对岸去。


    “你怎在这里!”


    书瑞跟陆凌在转弯处碰上头,他一把冲上去攥住了人的手,只见陆凌浑然湿了个透,直往地上淌着水,好是没见得有甚么伤。


    陆凌两只眼睛也紧看着书瑞:“我听说这头桥损出了事,又翻了船,不少人落河。怕是你也在,就过来找了一遍。”


    书瑞微微松了口气:“我也是好运气,本也打算上桥的,恰口渴在这下头买了片瓜吃,还不曾上去,就见着栏杆断裂,有人落了河。”


    “你也是,找便找,怎还找去了河里。”


    陆凌道:“真若是落了河,头先不进去寻,怎还好找。”


    他紧着眉头,也是心惊了一场,早间听得书瑞要先去城庙,再来荷池这边,算算时辰,可不恰好。


    想着这般,一路踏着屋顶赶来的这处,人多杂乱,他下了河,里头搅得混,又还有只花船倒着,并不好寻人。


    幸是书瑞压根儿就没再河里。


    两头说了自个儿将才的境遇,都是虚惊一场。


    书瑞后知后觉自己还攥着陆凌的手,而他却也反手紧握着。他面微红,连忙松了开。


    “有不少人还在河里,官差救援的慢,我再下去一趟,你小心别离河岸太近。”


    书瑞点了点头:“你要小心。”


    “嗯。”


    陆凌应了一声,转又下了河去。


    ——


    “你说大好的日子,怎就出了这样的事,俺在铺子里头听说的时候都吓糊涂了,幸是没得空闲出去,否则说不准儿就落自个儿头上。”


    “这官府也是,分明晓得今朝节日,怎也不提前好生把这些桥啊栏杆的查验一回,今儿出了祸事,可不教人白白丢了性命。”


    书瑞回去时,烧了些水给陆凌洗澡,心神不宁了半晌的杨春花见他俩回来,连是就拉着书瑞说话。


    扫见了一眼陆凌浑身湿,她连避开了眼睛,问了书瑞陆凌是不是去救了人,听得说两人确实在现场,更是吓得很,接连叹说了好几句。


    书瑞也叹了口气,那头坠河的人有十好几个,伤的呛水的,赶紧都送去了就近的医馆。


    却不幸有四个捞起来就没了命的。


    “这般节日人多喧杂,稍不注意就要出事,不是起火就是踩踏的,总也能听着出些事故。节日热闹人人赶着,需还得是自个儿注意着些才是。”


    书瑞说罢,拉着杨春花低声道:“听得溺死了的还有个官爷。”


    杨春花大骇:“怎会这般?莫不是救人反还搭上了自己性命?”


    书瑞摇了摇头,陆凌去救人时恰捞着他,原先也不知是个做官的,人沉在了河底,头上还遭了重击,当是船翻时击中了他。


    捞上来时没得了气儿,街司的人识得他,一下便喊出了何大人。


    听得议论,这何大人是工房典史,今朝恰好轮着他休沐。


    原本督查修葺就是他的职责,那上头拨了钱银,城里却还出现横栏年久失修断裂的事,偏是打河里头又捞出了宝月楼里的名哥儿—棋华公子。人倒命大,只呛了几口水。


    这公子自不会在这样的日子上打月桥间挤,除却是花船翻了落进河的,还能如何?


    如此这般,怎不惹人深想。


    杨春花直咂舌:“要真是如人想的,那便是因果报应了。”


    书瑞道:“他要行贪腐淫乐的事害了自个儿,没人惋惜他,只可怜了那般无辜失了命的老百姓。”


    杨春花也道:“可不就是。”


    两人说了好一晌,互又宽慰了彼此几句才算作罢。


    杨春花心头不安,怕宋向学下了学以后与同窗跑去耍乐,她按着时辰关会儿铺子,要亲自去私塾把孩子接回来才放心。


    书瑞见家里还剩了好些卤食,遇着上晌的事,却也没得心思再出去叫卖了,回想起来都觉得有些后怕的很。


    只卤味又久放不得,他想了想,包了些送杨春花和张神婆吃,再托张神婆给窦壮也送些,只当做个人情庆节日。


    外又装了个食盒,送去了晴哥儿家里,顺道看了人一回。


    回来家里,陆凌正披头散发的在院子里晾衣裳,他冲了澡顺手把下河打湿的衣物给洗了。


    人一脑袋的官司,荷包在河里头教水草给缠了,粘些青汁子在上头,使了好些皂角才搓洗干净,这厢挂在最是向阳处,望着能快些晒干。


    书瑞累昏昏的,一屁股坐在凳儿上,吃了口凉茶汤。


    道:“好是上晌没少卖卤味,挣得了三百来个钱,刨开买菜买肉的两百多个钱,还有得百十个钱挣。”


    算是没亏本,可要算着人力这些琐碎,却是干了一日赔本买卖。


    陆凌走到他跟前来:“往后再挣回来就是了,明日我带你去秋桂街上卖餐食。”


    书瑞笑了笑。


    陆凌又道:“我这头发干了,你与我束起来罢。”


    书瑞不由看向他一头墨发,心想要是大户人家的,他又是个手艺人与他梳头也便罢了。


    寻常人家与他梳头像甚么,当是拒,转又想他今日救了不少人,也是个善心救世的,与他梳回头倒也不是不行,默了默,还是去屋里取了梳子出来。


    “本想着白日里卖完了吃食,晚间还能去沿河边看看花灯,只发生了那样的事,倒是不多敢夜里去挤了。”


    书瑞与陆凌拾掇着头发,一头与他闲说着。


    那边施救完毕,官差便有意的封锁着消息,看模样晚间的灯会还是要照样举行的。


    毕竟也都预备了那样久不说,忽得叫停了灯会,只怕原本不晓得出了事的,也都纷纷打听,倒教不得个安宁。


    “我带你过去,不教人挤着。”


    书瑞摇摇头:“挤着倒没甚么,我只怕今朝过去了又想起白日的事情。”


    陆凌想了想,道:“也容易。”


    书瑞有些不解,问他却又只说晚上告诉他,书瑞当他脑袋不清醒,也没追着细问。


    至了夜,两人吃过了晚食,陆凌将他衣裳收了,又把荷包挂在了腰间上。


    他唤了书瑞:“看花灯。”


    书瑞解下围裙,问他道:“出门瞧?”


    “用不着。”


    话音刚落,书瑞便教人捉住了手,他腰上一紧,倏然身子就轻盈了起来。


    吓得他心一下提了起来,只还没来得及骂人,忽得又落下了地。


    陆凌竟将他带到了房顶上。


    晚风徐徐,街巷间一只只发光的灯笼织做了一条条闪耀的金黄带子,交相璀璨,而灯光最为明亮处还属河道边,各般大花树都闪着光芒。


    一切尽收眼底。


    这般在高处虽不能细致的看清每一盏花灯是什麽形状,却能见着他们汇聚发出的光色,奇景不输近处观赏。


    倒是各有各的好景象。


    书瑞小心坐下,天边悬挂的月儿皎洁,漫天的星子也不输明亮,他瞧看得发痴,心中清透豁然。


    “也不怪是你这样爱爬房顶上来,原上头是这般景色。等我哪日专架个结实的梯子,晴日晚间,也爬上来吹吹风。”


    书瑞扬起嘴角,说了几句,却不见陆凌应答,偏过头正想是问他发甚么呆,眼前倏然多了个小小的盒子。


    他看着躺在陆凌手里的盒子,眨了眨眼:“这是什麽?”


    “给你。”


    书瑞将信将疑的取下,心中想这傻小子不会放条长虫在里头,趁机想吓唬他罢。


    只手上却也还是没停动作,启开了盒子,月色光辉下,里头竟安然躺着一颗珍珠。


    珠子圆润,可见光泽。


    书瑞微微一愣。


    “你哪里来这样好的珍珠?”


    “买的。”


    书瑞睁大了眼睛:“你哪里来的钱?”


    陆凌却双手托着后脑勺躺在了屋顶上,一双眼睛望着远处的灯河,并不答他的话。


    书瑞何其聪慧,一下便想到了在外头撞见人舞刀的事来。


    “你卖艺挣得钱!”


    陆凌闻言坐起身来,他看着书瑞:“你怎晓得?”


    “我早就瞧着了。”


    书瑞见是心头的想法得到了应证,一时好似有种从来不曾有的充盈感,教他一颗心都鼓鼓胀胀的。


    他微敛着脑袋不好意思看陆凌,把盒子合上与他塞了回去:“我不要你的。”


    “只是卖艺,又不是卖身买的,干什麽不要,不喜欢?”


    他问了好几个人,都说女子跟哥儿喜欢的首饰款式不同,但好看的珍珠,一定都喜欢。


    这珍珠还是他去找之前揽他做工的龚管事问的门路买的,他东家有大货船,总走海路运珍宝从潮汐府上岸,再行陆地送到各州地上去贩卖。


    东西在进潮汐府的铺子钱价最好。


    书瑞道:“我不是不喜欢,只是太贵重了,你辛苦挣来的钱买下的,自好生留着才是。”


    “我就是想给你好的,你在我眼里就跟珍珠一样。”


    书瑞闻言面色发红,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说了。


    陆凌见他不说话,只当人纯粹就是不想要他的东西,眉头发紧:“你不要我下去了。”


    说罢,人一跃还真就回了院子里。


    书瑞看着黑黢黢又高又暗的院子,连道:“那我怎么下去!”


    陆凌气道:“你想怎么下来就怎么下来。”


    “我要,我要总行了罢!”


    第28章


    书瑞躺在榻上, 手指轻轻捏着那颗润泽的珍珠,反复看了两回,眉毛轻扬着, 心里头好似有只小鹿跑来跑去。


    记得年少时,舅舅有一回去了府城讲学归家,也曾带了些珠回来。


    蓟州府虽比不得潮汐府繁荣,又是通行要塞, 却也一样靠海, 水产富足,珍珠一直便是时兴的饰物。


    那时候白家尚且还未曾发家, 书瑞帮着舅舅整理行李,瞧见了那一小盒打府城带回的珍珠。


    珠子算不得光泽莹润,并不值当甚么大价钱。只年纪小, 难免还是喜好这些小东西, 便同舅舅想讨一颗来。


    舅舅与他言, 这是人托他帮忙带的, 不好私取了来与他。


    书瑞听罢,自也没央着闹。


    然晚间,夏里闷燥, 书瑞端着凉好的豆儿水想与他舅舅送去, 至屋门口,却听得屋里传出慈爱的声音来:


    “晓得你喜爱珠儿,拢共没得几颗,你收好了, 勿要教人瞧着。珍珠,珍珠,你便是爹爹最珍爱的明珠。”


    “自家里头, 爹爹与我些东西,还怕谁瞧见。除却是外人,没得人会多心。”


    白家舅舅笑说道:“你这性儿,教你娘宠惯得不行,太是直了,若不习改着些,以后少不得吃亏的时候。”


    书瑞默默退了回去,不曾进屋将人打断。


    他打进白家时就知晓自己是寄人篱下,与二哥儿比不得,从也没想过要与他争抢过什麽,舅舅即便是当着他的面与了二哥儿外头带回来的好东西,他也不会多心。


    偏却是对外做着一碗水端平,将他视作亲生一般,私底下又行着这样的事。


    年幼的时候想不清事,或许只是有些伤心,平日里对他那样好的舅舅,怎么要那般。


    后头长大了,明了事理,才想清楚很多事。


    白家无非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舅母从他手上诓了那样多钱财用去白家上,他不信舅舅会纯然一丝一毫都不晓得,家里头没有钱银,舅母娘家也并不富裕,那些贴补白家的钱的出路,他当真就没有去想过?


    想必心知肚明,只还假意不知情,自己继续维持着那个儒雅的教书先生,疼爱父母双亡外甥的好舅舅。


    书瑞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也还是自欺欺人,不想去深想,也不想去追究,做着舅慈甥孝的模样。


    他不想清醒的知道,父母离世,其实已经没有一个再真心实意心疼爱护他的人了。


    思及过往,书瑞心中生出许多惆怅,惆怅之余,心里却又更添了些熨帖。


    时至今时,却也有人费用那样多的心思与他送一颗珍珠了。


    书瑞将珠子小心的放回了盒子里,他从榻上爬起身,轻手轻脚的走到墙根儿处,朝着那头低低唤了一声:“陆凌。”


    须臾,隔墙嗯了一声,伴随着还有一骨碌从地铺上起来的声音。


    书瑞眨了眨眼:“你可睡下了?”


    陆凌疑道:“还没,怎么了?”


    “没什麽。”


    书瑞听得了那人的声音,抿着唇,一双眸子含着笑,吹了油灯,又回了榻上去:“我要睡了。”


    陆凌正准备要起身,听得这话眉心动了动,他坐在地铺上望了眼隔着的那道墙,好一会儿也没再听传出声音来。


    倒像是真没得甚么事。


    陆凌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复躺回地铺上:“那我也睡了。”


    书瑞翘起嘴角,面朝着陆凌屋子的方向躺着,合上了眼睛。


    想是多快能睡着,竟却还入不得眠。


    晃眼自离开白家,也两个月了,这头倒是风平浪静的,他日日与陆凌吵吵闹闹,又起早贪黑的行着小生意,竟许久都没曾想起过白家的事了。


    时而恍惚,好似他一直就是在潮汐府生活的一般。


    自个儿逃了婚出来,却也不晓得白家和吴家那头是怎么掰扯的。


    话便说回白家。


    打是书瑞走了以后,蒋氏先遣了人在镇上去找,一无所获,又增了人手进县城寻。


    晃是十来日过去了,却半点消息也没得,她心头急,却还不敢惊动吴家,一头找人,一头还得瞒着应对吴家。


    日日里熬心,头发落了一大把,嘴皮子也起了泡。


    那白二哥儿不晓得事情轻重,看是书瑞跑了,憨蠢的还高兴一场,觉是家里可算少了那张教他厌烦的脸。


    心道打小是好生养着的哥儿,连县城都没去过两趟,这厢与他娘耍脾气不知死活的跑出去,教人拐了卖了才是好笑。


    然吴家也不是傻子,眼瞅着给白家下了聘,三回请,五回推的,竟是一回都不曾见着书瑞的人。


    那吴贾人头先觉还是读书人家清高,爱是端着,也不曾计较。可次数多了,面子上难免有些挂不住,又不禁想,白家莫不是想做毁婚姻?


    这般亲自去了一趟白家,两个老狐狸一通拉扯,蒋氏再是瞒不住,吴贾人大恼了一场。


    吴贾人却也是知气恼无用,连是使了人手,增大了范围去寻。


    起初吴贾人还真使钱使力的去好生找人,寻着寻着,却就生了心眼儿。


    他心头想,那季哥儿本就不信白,虽生得是极好,可他要这桩婚也不纯然为着这个,要紧还是与白家结亲,往后同白家捐个官儿,他有能靠的官家门路更好生意上的事儿。


    先时知晓那蒋氏指定不肯许自亲生的与他,若开口求,多半求不成,反还更惹恼白家,以后也是老死不得往来的,曲线才说要求季家哥儿。


    眼下却不同了,先前说谈得好好的,聘礼也下了,白家那头没看好人,是他们的过错,要那季哥儿寻不着,白家可不得另给个交待?


    罢了,吴贾人便吩咐了手底下的人,随便的走个过场,做些样子给白家瞧瞧便是了。


    再磨了个把月,吴贾人便板着一张面孔登了白家的门。


    “天下之大,要寻个人便是那海底里头捞根针,想那官府朝廷何等路子,时想寻个凶犯也难,我们这等老百姓,更是不提。


    为着白家事,说句不中听的,这两月上生意也不知耽搁了多少。日子一天天就去了,久寻着伤财损力不说,要久寻不着,我吴某人就一直做鳏夫不成?


    我今朝过来便想得蒋娘子一个准话,这季哥儿若是久寻不得,当如何?”


    蒋氏道:“知晓吴贾人费了不少心力,我心中也是愧疚得很,待是他寻了回来,任凭了吴贾人处置,我绝计不干涉半分。


    还劳吴贾人与我白家齐心,一同将人找回来。”


    吴贾人瞪眼:“找?找了两个来月蒋娘子莫不是还嫌时日还短?”


    “我且还说句不好听的,季哥儿一个妙龄小哥儿跑了出去,没得亲友兄弟在身旁,外头甚么人没有,他流落了两个月之久,即便是侥幸寻了回来,只怕是也不见清白了。我吴某人虽是行商之辈,可却也还没到要寻个这般的。”


    蒋氏面色白了白。


    “于这事上,我已仁至义尽。蒋娘子若存了心戏耍我一通,我吴某人也不是好欺之人。


    还请蒋娘子将聘礼如数奉还,且赔偿这些时日吴家帮着寻人所费的财力物力才好。”


    蒋氏听这言,急道:“哪里来心思戏耍吴贾人,只事情发生得突然,实也没想会成这般。”


    “我也不是有心要来为难蒋娘子,与白家好好一桩亲,眼看着都要到了好日子上,家头不少亲戚尊长都晓得了这好亲事,半道上却做毁,教人如何说如何看?”


    吴贾人道:“瞧是不如这般,婚事依着好日子照旧,我又还多添了一二聘礼来。前些日子听得说城中吏房有个攥典的位置空悬了出来,得了消息的都抢得慌呐”


    蒋氏一下便听出了吴贾人的意思,这是把主意打到了她家二哥儿头上!季书瑞寻不寻得回,他也都不认两人的亲事了。


    想是狠狠啐上他一口唾沫,却又在想着儿子和家里的前程时,硬不起气来。


    蒋氏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心头沉沉,只觉人在往下头坠。


    好生生的,家里怎就走到了这地步上


    ——


    “砰砰砰,砰砰砰!”


    书瑞是教一阵敲门声给吵醒的,他倏然从床上坐起身,额间脖颈上都是些汗,待着望见没甚么陈设的屋子时,方才缓过神来自己身在哪处。


    昨儿一夜的梦,睡得好生乏累,论他如何都挣脱不得醒不过来。


    他梦着自己教那头的人发现了踪迹,气势汹汹地拿回了白家,又被五花大绑的捆上了花轿,在轿子上想是逃,却挣不断那绳子。


    自个儿便教抬进了冒着黑白浓烟,个个前来吃酒的都是青面獠牙的怪人的吴家,就在那道跟地狱一般厚重的门就要合上时,砰得一声响,教人从外头踹开了来。


    只却还没瞧清来的人是谁,他倒是先被敲门声从梦魇中唤醒了。


    “起了,起了!”


    书瑞朝着门口喊了两声,他混混叨叨的下了床去,将脚塞进布鞋里,浑身骨头都不是滋味的去了桌前梳妆。


    他往日都起得很早,今儿可真睡了个久,出去屋里,日头都老高了。


    太阳明晃晃的落下来,刺得他眼睛都不大能挣得开。


    陆凌看着有些憔悴的人,紧着眉头:“你怎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夜里做了梦,久教痴缠着,没得按时醒来。”


    书瑞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的,不多精神:“时辰怕是不早了,你可吃了早食?”


    陆凌早食热了凉,凉了热,都收拾两回了。


    本是想着书瑞少有赖床,难得久睡一回,也就没唤他,只看时辰越来越晚,这才去叩了门。


    听得书瑞这般说,他道:“梦着桥毁的事了?”


    书瑞眉心动了下,他并不想提白家的事,也和陆凌说不清,便嗯了一声。


    “昨日确实死了些人,你往前怕是没见过这些,做噩梦也是寻常。不然教张神婆过来给你看看?”


    书瑞闻言不由得看了陆凌一眼:“你还信这些?”


    这张娘子终日里逢人就神神叨叨的,谁人一有甚么不顺的,她便要往邪物作祟上去说,不想这竟是她揽生意的一项好法子,瞧说得多了,连这傻小子都信了。


    “我只是有些担心你。”


    书瑞抿了抿唇:“做噩梦是寻常事,不是有甚么作祟才这般的。你也不肖担心,我现下晒晒太阳好多了。”


    陆凌却不信他的,倒了一盏茶水与他吃了醒醒神,教人再是歇会儿,他要去找张神婆讨个平安符来。


    书瑞与他扯不过,也便由了他去,只既是起身来了,哪里还再要歇,稍是收拾收拾,竟快到了午间,见家里没得剩下的冷米饭,索性揉了面醒着,想是午间弄个海鲜面来吃。


    刚巧出去想至街上捡买些海杂,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寻着朝这头来。


    书瑞一眼识着人,先打了照面:“余士子,今朝可好闲兴,如何来了这头?”


    听得声音,那人抬起头,看见书瑞,喜道:“倒是巧,我少有来十里街,先时得听哥儿说了一回铺子的位置,今朝头回找来,还真有些生疏。”


    这人正是东山书院的余桥生。


    闻说是特地来寻他,书瑞疑问可是有甚么事。


    “小生这厢前来是想问先前那桩生意哥儿可还做?今朝休沐,才得闲前来一问。”


    原是东山书院的食舍重新开了,一时间书院里的学生都在食舍中用餐,只吃个十天半月的,食舍里都是那些菜样,日日也没得变化,书生吃得都腻味了。


    出去食肆吃,价又高,不禁便又想起了书瑞先前在门口卖得餐食的好来,可惜寻不得人,这不就都去问余桥生了。


    头先一个两个的问,余桥生也没放在心上,只日子长了,反是问得书生愈发多起来。


    他盘计着这生意只怕还做得,就来找书瑞一趟。


    “难为书院的士子还记得我这点儿粗手艺,我自是乐得再与书院送餐食过去!”


    这于书瑞也是意外之喜,便是七份八份的餐食,总也比前去秋桂街提心吊胆的挣那几个钱容易。


    前些时候书瑞也起心思想去和那头人多的戏院、工行这些大的场馆商谈像书瑞供餐食这般。


    然则有些大的武馆工行,其实是有专门的灶房,只是吃得腻味了,偶尔出来换换口味,要去与人送餐食,一来是没得像余桥生这样的中间人,纯然得自行去录计名单,这哪里好录的。


    二来,他要贸贸然去为自己吆喝生意,说不得要得罪那里头原本的灶人。到时候和街司告状,那头的人专守着捉他们,便是外头的生意都没得做了。


    而且秋桂街那头的商贩也贼,瞧见他们做餐食好卖,也依葫芦画瓢卖起饭菜来。


    价格定得一样,菜食味道虽寻常,只一开始那些食客在他们这处尝了好,只听得说卖餐食的划算味道还不差,寻见了卖餐食的就去买,哪会仔细分辨,倒还给人做了嫁衣。


    那头又不敢给自己竖招牌,小贩间也互是心眼子,稍不留神就伙同着街司来弄同行。


    书瑞都觉实在乱得很。


    若是手头宽些,也不想再去行生意。


    这朝书院的生意又回了来,书瑞倒是盘算着索性不去秋桂街再做那悬心的买卖了。


    虽在陆凌的功夫下,一回也没教人捉着,可到底怕街司认熟了人,或是受同行当的小贩暗里检举,他们究竟以后是要在这头开门做生意的,跟那些纯然依着今日东边摆摊,明日西边叫卖的小贩不同。


    “午间这餐当是不容易弄,休息的时间不长,课业又重,书院的同窗大多在食舍用饭,不愿外出折腾。倒是下晌下了学,时辰宽,反还有空闲想换些口味吃用餐好的。”


    余桥生与书瑞商量:“索性哥儿就供晚食一餐,还是午间到书院取名单。”


    书瑞应声说好,说是还依着先前的价来。


    回去,陆凌打张神婆那处回了来,将一个折做了三角的符与他,教他放枕头下。


    书瑞摸了摸鼻尖,老实还是依他的话办了。


    如此,过了五六日,书瑞每日晚间与东山书院送些饭菜,偶又接一回码头的生意,一日里三两百个的铜子进账,倒是日子也还过得。


    这日,陆凌不知哪里去打了两只野鸽子提着回来,书瑞便给煨了一盅汤,想是去看看晴哥儿,不知他身子可好了些。


    去到单家,就见着晴哥儿正在院子里头晾衣裳,他已是能下床走动了。


    “早便说想去寻你了,只前两日脸上肿着实在没法出门见人,用了些膏药现下脸上肿消了下去,就还有些红紫。”


    晴哥儿看着书瑞来,尽管欢喜地拉着他的手:“你今儿不来,我也要过去找你的。”


    书瑞看着晴哥儿的精神好了许多,问他道:“官司的事情可有甚么进展了?”


    “想去寻你就是为着这事情。”


    晴哥儿道:“孟讼师前些日子就去寻了那豺狼夫妻,说来,想是与俺私下里和解,不走公堂。”


    那客栈胖娘子也是纸老虎,欺软怕硬惯了,一向是觉得晴哥儿软和好欺负,料定了他挨打也只会往肚皮咽,没成想转头竟寻了个讼师上门来。


    夫妇俩也是心虚得紧,怕走公堂挨板子,连就软了气性儿,私底下来寻了晴哥儿哀求着想和解。


    “那头肯结我的工钱,受伤看诊的费用都算他们的,另还做赔偿,说肯赔三十贯钱咧!他们与我说过了公堂,由着官爷判,我还反不得这样多赔偿。”


    书瑞眉头一紧,连问道:“你答应了?”


    “俺再是憨傻也不得信他们的了,私底下里的事情谁说论得清楚,先是赔了钱,依着他俩的秉性,转头只怕就告我讹他们的钱了。”


    晴哥儿道:“俺说与了孟讼师听,他教我和解也得走官府。那般有人见证,拟定好合约签字画押,两厢都没得抵赖才成。”


    “孟讼师说我也照样还是能走公堂,到时能得府公断下的公道。只不过事先也与我说明,官府案子多,要排着序,一桩一件的来,整个流程走下,快是十天半月就有结果,慢是三两月都说不准。”


    “外是公堂上少不得要陈诉,掌柜的骚情我的事情,我这般没成婚也没定人家,多少还是影响声誉。”


    晴哥儿与老娘商量了一通,最后还是由着官府调解,昨儿下晌就去了官府回来。


    那头已断下教夫妻俩结了晴哥儿的工钱,赔偿医药钱,外打人赔偿十贯钱。


    “虽是没得那夫妇俩说私下和解那样多,可俺心里头也得个安稳。”


    书瑞见事情得到妥善处置,也长松了口气:“你说得不差。”


    晴哥儿道:“原先因着不能过公堂教人都晓得这对夫妻的秉性,也没得打板子做惩处,我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


    可你猜怎么着,他俩尽可能的藏着掩着进衙门的事,瞒着客人,却也瞒不过一条街上同一经营的商户。


    转头就教人宣扬了出去他们品性败坏,受了官司的,一时好多人谈论,生意可受了好大的影响。”


    书瑞笑说道:“也合该是报应。


    这开着门做生意,官府有时监督不得行商之人的品性,可自有同行的眼睛给盯着。那夫妻俩素里本就不好,旁人也都长得眼,身要不正,人家一弄一个准儿的。”


    “正是这般咧。”


    书瑞牵着晴哥儿,欣慰他好是没有犯傻,再受那夫妻哄骗,私下去处理事情。


    看他面上的伤痕淡了好些,还是细问他道:“你身子可要紧,有甚么不适的,定不能马虎。千万别觉年纪轻就不当一回事,稍不留神就存下暗伤,将来上了年纪才觉不好。”


    “我晓得,前几日里就能下床走动了,只隐觉得肩上的骨头疼,俺还特地去德馨医馆扎了针,余大夫好手艺,几针下去就不疼了。”


    书瑞闻言眉心一紧:“你说谁与你扎的针?”


    晴哥儿不解,复又道:“余大夫啊。”


    书瑞连带着抓住晴哥儿的手都大了力气:“你可说的是余三针余大夫?”


    晴哥儿见书瑞有些激动,连道:“是啊。怎的了?”


    “你可没弄错,不是他的徒弟周大夫?”


    晴哥儿笑道:“俺娘早两年胳膊疼,用了好些膏药都没得用,就是余大夫给治好的。他徒弟周大夫和余大夫本人,我是分得清的,怎会弄错。”


    “原本听得说余大夫去了外地游学,我是要寻周大夫与我看诊的,却是好运气,上了医馆,余大夫也回了来。”


    确定了这消息,书瑞长凝了一口气,一时间,竟不知是高兴还是恐慌,他心里,反还乱得很。


    第29章


    书瑞神色恍惚的回去, 竟不晓得是怎么走到客栈的。


    他早先便去了德馨医馆一趟,分明也是听说了这个月上余大夫就可能回城,只是没想到人回来得竟那样快。


    “回来了。”


    陆凌看见站在门口的书瑞, 人杵在那处却不进来,神色也有些怪异,他眉心动了动:“你怎了?单晴那头出了事?”


    书瑞抬起眸子,他看向面前的人:“陆凌, 余大夫回来了。”


    陆凌闻言眉心一动, 他绷紧了唇,眸光移向了别处:“谁是余大夫。”


    书瑞知道陆凌明知故问, 他却还是仔细回答了一遍:“德馨医馆的余大夫,说是能给你治好头疾的余三针。”


    陆凌不由回头看向书瑞,两人对望着久久静默无言, 一时间客栈里静得能听见外头街市上的脚步声。


    到底还是书瑞微低下了头, 道了一句:“明日一早我便带你去医馆。”


    说罢, 他折身往屋里去。


    “阿韶, 我的记忆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


    陆凌看着将是进屋去的背影,又问了一回这句话。


    书瑞背对着陆凌,身上有些说不出的沉重, 分明那个人还是和往常一样, 他竟却有些害怕再去看他。


    记忆对他来说重要吗,他记得他们才来潮汐府时便已经回答了陆凌的问题。


    这一路走来,他从一开始的清醒,叮嘱自己不要依赖于任何人, 到不知觉中习惯了陆凌的存在,其实早已失了初衷。


    他知道陆凌恢复了记忆意味着什麽,哪怕他不记恨自己曾骗了他, 可有了记忆,他也便重新有了自己的生活过往,朋友、亲人甚至更多


    那他作何要继续留在一间破客栈里,和一个什麽都没有的小哥儿经营。


    他甚至不会留在潮汐府,此去人海茫茫,或许今生都再难逢着。这些时日在客栈的经历,只怕回忆起来都觉得荒唐可笑。


    书瑞想着这些,便好似有只手狠狠的攥住了他的心,胸口闷的让他喘不过气。


    或许或许自己可以隐瞒余大夫回城的消息,不让他知道真相,继续留在这里,可是可是他终究做不到那么自私,让他继续那么糊里糊涂的过着本不该是他过的日子。


    书瑞振作了精神,他撑起一张冷静的面孔,回头看向陆凌。


    “是,我说了,等你恢复了记忆,会有你的生活。”


    陆凌望着决绝的人,不动声色的收回了目光。


    漫天的红霞,落在脸上,似乎想去掩盖人的情绪,可烦愁太甚,如何又轻易的能掩藏。


    小院许久不曾这样冷清过了,没有说话声,也没有劈柴做饭的声音,沉寂寂的,像是要散了一样。


    陆凌坐在屋顶上的榆钱树下,望着天边的霞光。


    其实他也曾想过恢复记忆,他想知道和书瑞的过去,想知道他们曾经的相处时光,记忆里有更多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可是他又有些害怕恢复记忆,他怕他们之间,或许真的没有过去失忆尚且还有一个由头赖在他的身边,如果有了记忆,又还有什麽理由


    翌日,天将将亮堂,书瑞起了身。


    早食也不曾做来吃,且还是在外头的早市上买了两个馒头。


    至德馨医馆,倒是好运气,医馆方才开,还没得甚么看诊的病人。


    想是还没得多少人晓得余大夫回了医馆的消息,否则只怕有得等。


    书瑞和陆凌两厢无言,未曾是看诊,倒是已先有了些别扭,一如两人头回来这医馆上一般。


    见是陆凌来看诊,这人对着大夫却一句病症都不肯说,书瑞拿他无法,只好替他同余大夫说明。


    那蓄着胡须,面相挺是慈和的余大夫听罢了病症,道:“听得徒儿与老夫说接待过一位失了记忆的病人,病症复杂,他无可奈何,需是等老夫一观。


    老夫前些日子翻看了病历册,亦有些印象,想必便是这位小郎了。”


    书瑞不曾想医馆竟还多为重视先前他们来看过诊,倒是对余大夫又多了两分敬重。


    余大夫给陆凌看了脉,又做了些检查,问了些近期身体的情况后,复将人请至了内室中,躺上诊榻。


    陆凌倒是不惧挨戳那几银针,只瞅见书瑞合手立在门口,一人在东,一人在西的,不由眉头紧了紧。


    “你过来离我近些。”


    书瑞心头怪是紧张,听得陆凌躺在榻上也还有心思闹腾,嫌人站远站近了的,紧了下眉头,到底还是走了过去。


    陆凌看着人到了跟前来,立便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角。


    余大夫取了银针来,看着两人愣了愣,复笑道:“这不多疼,小郎是习武人,想是算不得什麽。”


    “是啊,又不是头回扎针。”


    书瑞从牙缝了蹦出了几个字,暗暗瞪了榻上的陆凌一眼。


    陆凌却充耳不闻,手上不见松开,反还合了眼,等着扎针。


    书瑞转看向余大夫,只得干干一笑。


    细长的银针刺入脑部,书瑞还是有些不大敢盯着瞧,虽道是扎银针不多疼,可终归是刺进肉里,如何会半点没得知觉的。


    但见陆凌神色平和,心里倒是稍稍安心些。


    只随着不断刺入新的银针,陆凌眉头轻动,握着书瑞衣角的手倏然也收紧了起来。


    书瑞自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心中不免担忧,只见着余大夫神思集中,他既不敢贸然说话打断,也不好询问陆凌情况,只得干熬等着。


    再一根银针刺入,陆凌忽而睁了眼,他看向身前的书瑞,由清晰逐渐变得模糊起来,直至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余大夫!这是怎么回事!”


    书瑞见陆凌陷入了昏迷,攥着他衣角的手也松了开,心头不免生乱,急是问道。


    余大夫收了手,也是擦了把汗,他道:“哥儿勿要着急,这般情形是常见的,小郎恢复记忆需要些时间,待着他醒来,就可见究竟有没有成果了。”


    书瑞听此,心里才稍稍舒了口气。


    “那他甚么时候才得醒来?”


    “这也说不准,快个把时辰就醒了,慢些许两三个时辰都说不得。”


    书瑞微微凝起了些气,看着静卧在榻上的人,徐声问:“余大夫,他醒来就可以都想起来了吗?”


    余大夫收拾着银针,听得书瑞的话,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失忆症本就玄之,老夫只能凭着经验而为,到底是不敢保证一定能治好小郎。”


    书瑞也晓得这些道理,不过是心头难安,想是有人给他个确切的答案。


    他知道余大夫给不了,答案只有等。


    “哥儿在此处等小郎醒来便是,若有什麽不适,立刻唤老夫。外头还有旁的病人需得看诊,老夫且先去瞧瞧。”


    书瑞谢过了大夫,守在榻边上等着陆凌醒来。


    他看着眉目清冷俊秀的人,心中既是担心,又还漫着股不舍。


    许是一双眼睛闭上再次睁开,很多事就已变换,再是难有这样的机会守着他。


    书瑞终归是难克制的,轻轻抚了下陆凌高高的眉骨


    ——


    “阿韶。”


    “阿韶”


    书瑞听得轻轻地呼喊声,慢是睁开眼来,这才发觉自己竟趴在榻边睡着了。


    昨儿一夜都没怎么睡下,早间且还清醒,屋里安静,都不晓得怎睡着的。


    只眼下也没得心思去想这些,他抬起头便看着陆凌已经从榻上坐起了身,许是将才昏迷了半晌的缘故,脸色有些苍白。


    书瑞下意识便想去扶着他些,忽而又意识到什么,抬起的手颇有些不自然地收了回去。


    “你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陆凌见着他抽回的手,生分躲避已是可见一斑,他眉心微不可察的蹙了下,一双眸子沉了几分。


    书瑞见他不说话,怕是他不好,急忙站起身:“我去给你喊余大夫来!”


    “你别走!”


    书瑞的胳膊倏然被拉住,转头,只见陆凌扬起一双眸子看着他,满目不知所措:“我只是觉着头有些痛,应当不要紧。”


    瞧人这般,书瑞手指曲了曲,顿下了急着去找大夫的念头,放缓了语气同人道:“那我先与你倒杯水。你喝了缓一缓,我再叫大夫。”


    “嗯。”


    陆凌轻应了一声,这才慢慢将人的手给放开,只眼睛却还半步不离人。


    书瑞打前头桌子上置的水壶里倒了一碗水,试了试恰是温热的,遂端到了床边。


    见陆凌半扶着额头,他小心把水递过去:“先喝点水,不烫的。”


    陆凌闻声伸手去接,手上却失力,险些将碗盏碰倒。


    书瑞赶忙端紧了碗,教他别乱动,转慢慢送到了他嘴边去。


    “你你有想起什麽吗?”


    陆凌听得书瑞的问,轻擦了下嘴,他没有看书瑞,望着床沿,摇了摇头。


    书瑞眉头一紧,偏头看向陆凌:“真就什麽都没想起来?”


    陆凌倏然抬起眸子,看着追问的书瑞:“我是不是太没用了?又让你失望。”


    书瑞愣了愣:“我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陆凌颇为自责地垂下头:“我知道你为了我费了很多心思一直留意着余大夫回来的消息,好不易是得了诊治,本以为我能就此治好,不想却还是这样子。”


    “一个糊里糊涂的人在你身边,总让你麻烦,我却还是不太想得起来什麽,你厌烦失望也是应当的。”


    说着,他便紧着眉头,似乎竭力的想再去想一想,却闷哼了一声,按住了头。


    “你不舒服就别想了!当心这般伤了身体。”


    书瑞连忙轻轻扶住了陆凌,道:“我不是你想得那个意思,只是担心你,想看看你的身体如何了。”


    陆凌抿了抿唇,看着书瑞,眸光有些无助:“还是再麻烦余大夫给我施几针吧,说不得这般还能有转机。”


    “你现下看起来便不大好,怎还禁得起施针。就是要治,也过阵子好些了再来瞧。”


    两人说了几句,书瑞才去请了余大夫进来看。


    听得人醒了,周大夫也一并跟着师傅进内室里想一观,不曾想,连师傅也失了手。


    余大夫与陆凌检查了一番身子,眉头却愈发得紧。


    他道:“当真是怪得很,小郎这身子竟是比来时要弱了好些。”


    书瑞急道:“那可要紧?”


    “好生休息调整一番也就好了,只他这记忆老夫却也没得更好的法子,今儿施了针,头一时间没得成效,将养着,说不得会慢慢想起来些。”


    “待着他身子恢复好时,或可再来试试。”


    书瑞谢了大夫,又问了些当注意的,说是想拿两副药回去,余大夫且还说用不着使药。


    出去医馆,书瑞也还有些失神,昨日自得了余大夫回城的消息,他便一直设想着陆凌治好后的诸般可能,却还不曾想过陆凌要是治不好会如何。


    一朝得了这么个结果,教他有些不知怎般了。


    正是一头杂乱,手心忽而一紧,他回过神来,竟见陆凌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小心撞着了人。”


    书瑞怔怔的应了一声,想是把手收回,却听得陆凌道:


    “我头昏昏沉沉的,似有些站得不稳。你别离我太近,要是我倒下来磕碰着你伤了怎好。”


    书瑞闻言心头紧了紧,哪还抽手,反将人扶着些:“你头还晕着?将才该是教你歇息会儿再回去的。”


    “没事,回去也算不得远。”


    书瑞不多放心,搀着人慢慢往家去。


    回至客栈上,已快是午间了。


    早时心事重重的去医馆,路上买的馒头也没吃几口进肚,折腾这大半晌的,早也是饿了。


    书瑞打了几个鸡子来搅散,又还切了一条瘦猪肉,预备蒸碗肉糜鸡羮。


    外拿了一把芹菜,想是把叶子拿来做汤,枝干片来清炒。


    他看着照旧坐在灶下烧火的陆凌,那张脸,那个人,与往日里没甚么不同。


    可总觉得这人有些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哪处不对。


    陆凌注意到书瑞的目光,他道:“要我剥蒜吗?”


    “灶上还有些先前剥的,不肖再弄。”


    书瑞端着菜盆子,坐到了陆凌身旁去:“陆凌,你真的一点儿过去的事都没想起来吗?”


    陆凌眸子动了动,道:“昏迷的时候,倒也好像有些一闪而过的记忆,却不太真切。


    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做梦,还是我原本的记忆。”


    书瑞闻言,放下手头的菜,连忙道:“那都是些什麽记忆?!你说给我听听!”


    陆凌凝着眉头,道:“好似有个小孩儿捆着个包袱,夜里离了家。那是一个冬夜,没有下雪,但是地面上结着冰,他一直往前走,不知去了哪里。


    接着在练武一直在不停的练武,过了好些年”


    书瑞心头紧了紧,问:“后来呢?”


    “后来像是在给什麽人做事,也过了好多年。”


    “余大夫说我昏睡了快两个时辰,睡了那么久,想是做的糊涂梦。这些应当都不是我的记忆。”


    说着,陆凌情绪便低落起来:“若是记忆,怎会一丝一毫关于你的,我们的,都没想起来。”


    他看向书瑞:“你不是说了麽,我是你表哥,当是打小就识得的。”


    书瑞张了张嘴,一时竟无从张口。


    他看着陆凌,心里没来由得有些发疼。


    出神间,忽得教人圈住了腰,肩头轻轻贴来了个毛茸茸的脑袋。


    他恍然想把人给拨开,却听得耳边喜悦的声音:“幸好我不是那个小孩儿,我有你在。”


    第30章


    吃过午饭, 日头最是高的时候,地气都涨了起来,热得不成。


    陆凌要捡了碗筷去洗, 书瑞却不教他动,争不过,索性取了蒲扇,与他扇扇凉。


    “屋里闷热, 一会儿午歇, 我把客堂那边修好的凉椅搬过来放在廊下,我们就在外头眯会儿, 穿堂风过,要比屋里凉爽不少。”


    书瑞道:“你是当好生休息一番,我一会儿撒些水把廊下拖一拖, 能更凉快些。”


    陆凌听他话里的意思, 道:“你不肯和我一起么?”


    “我一会儿得按着时辰, 去东山书院取名单, 晚间还是照旧给那头送饭菜过去。”


    陆凌眉心动了动:“那我同你一起。”


    “先前还喊头疼,回来时路都不多走得稳当了,午间暑气重, 再要出去折腾, 真中了暑,身体如何吃得消。


    今儿哪也不许去,就好生在家里待着。”


    由得陆凌辩,书瑞却也不松口, 走时,陆凌跟到门边,书瑞打外头把院门给关了起来, 人在里头,不得出去。


    陆凌望着门默了默,早晓得这般,先前也就不喊那么些回头昏脑痛了。


    倒是得了几句好话来听,却忘了还有书院那头的事。


    那姓余的书生一张白面,几个字又写得有些模样,偏书瑞懂这些,瞧得上他,一逢着两人就有不少话说。


    光是生意上那些客套和面子话也就罢了,却还能说些书啊戏的,听着多烦人。


    他想是出去,仔细思量了片刻,到底还是作了罢。


    既开始还做着病弱,转头就又生龙活虎,难免让人起疑,更何况书瑞又聪慧。


    他心头叹息,便是自己身体欠安,书瑞却也还是更挂记生意的事,舍不下半日功夫来陪他。


    陆凌苦笑,到底,在他心里,自己算不得什么。


    只话说回来,他们非亲非故,自己不过是他半路上遇着的一桩麻烦事,书瑞不曾中途将他舍下,一路带到了潮汐府,好吃好喝地养着,又还替他寻医问诊,做到这般,已是仁至义尽了。


    他还能贪心的要人如何待他,心里又把他放在何种位置上。


    夫妻是假的,他从前不清醒,书瑞却从不曾糊涂过。难为可怜他一场,竟也还顺着他的执拗。


    所幸,如今为清醒了的自己谋得了些时间,去了解真正的他,也让他了解自己。


    陆凌折身从正门那头出去,寻了间邮驿,往蓟州递了封信回去。


    书瑞撑了把伞遮着些太阳到东山书院门口取了名单,见是今朝拢共只有七份饭食。


    余桥生倒是有些不大好意思,这要吃饭菜的人半多不少的,他也没吆喝着更多的人定餐食,教书瑞专生炉子烧一回饭菜,大热的天儿又还送来一趟,挣不得两个钱,反还多麻烦。


    “天气炎热,胃口不好,想吃热饭热菜的人不多也是寻常。这时节间,冷凉的吃食反还受人欢喜些,晚间我也与余士子改送份冷淘来。”


    听得书瑞不怪,反还这般言说,心头对他好感又生了两分。


    他从怀里取出了一本册子,拿与书瑞:“这是小生与大户人家抄书时,得主家允准,录下的一本散书。天气热,打扇纳凉时翻几页,倒能解一二烦闷。”


    书瑞打小也算是文人之家里长大的,本便喜爱读各般书籍,当时从白家走,若不是因怕箱笼太重,不好携带太多东西,他屋里的书当一一都给带走的。


    见余桥生与他书,难掩喜悦,立便接下来,当即翻看了两页。


    “似是《容斋随笔》。”


    余桥生眼前一亮,很是惊喜:“哥儿晓得这书?”


    书瑞笑道:“略读过几页,奈何没得机会全读完。”


    他本便有这书,只才得没瞧看几页,她那舅母便动了要打发他的心思,忙着对付,他也没得心思看完,后头就一并也都遗留在了白家。


    来了潮汐府后,为着生计奔忙,他也是许久都不曾读过书了。


    偶时忙里倒也得偷些闲,奈何手头已没得甚么书读,外头去买,价且不贱。他又是个喜好美字的,那般字迹好的书本,要么是专请了字好的读书人写下攥刻拓印,要么就是使钱教余桥生这样的书生字字誊抄。


    光是拓印的美字就贵,要属价最高的,自还是字好又亲写,并非死板拓印的。


    “我倒是好运气,能再得这书一观,又还是余士子一手的好字所誊抄,读来岂不是赏心悦目得很。”


    一阵子交道打下来,余桥生从书瑞的言谈举止中早发现了,他不仅识字,还擅长算术。


    一回交谈间,说到兴上,他一时忘却书瑞是个商哥儿,读书人天性下弄了墨,遣词造句后,才觉有些教人难堪了,却不想书瑞纯然能解其意。


    余桥生觉得甚是难得,难为是有个小哥儿如此良善聪慧,又还通书文。


    难得他那多是严厉的兄长不在,整好将这本誊抄的书给书瑞读。


    本想是教他看书得解闷儿,又还得些拓展,倒是不想他翻看两页就能说得出来书名,当真教他意外。


    “哥儿不觉小生舞文弄墨便好,好书藏着不如传阅。”


    两人说了几句,书瑞这才走。


    余桥生也神色喜悦回往书院去,刚踏进院里,一个书生便行到了跟前来。


    “那本《容斋随笔》我央了余兄两回都不舍得与我一观,这厢转手却送了人。想不到我这一心只在书文上的余兄也多情了起来。”


    受人调侃,陆桥生道:“我是受人恩惠,总当回些礼,只两袖清风,独也就几本书拿的出手。”


    那书生却促狭道:“俊秀书生风流是佳话,只那商哥儿,可读得来余兄的好书,可别一腔好意却错弹了琴。”


    余桥生道:“你不要低看了人,他不仅识字,且还读过《容斋随笔》。我未曾提,他便能道名字来。”


    书生闻言微惊,觉余桥生也没必要哄骗他,正了色:“那倒是与众不同。莫非也是甚么家道中落的人家出来的哥儿?”


    “我自未曾失礼去打探人的家世。”


    书生点了点头,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哥儿日日与书院送餐食,手艺当真是没得说。料得一手好羹汤,又还客气识礼会书文,若为夫郎,想是十分周道的。可不正是读书人求妻之选。


    只不过”


    他话没说完,也未继续说下去,余桥生不由看向人,问:“不过什麽?”


    书生讪讪一笑:“只觉那哥儿相貌余兄才学相貌俱佳,甚么佳人不得,何故青睐如此的。”


    余桥生眉头一紧:“你休要浑说,甚么青睐不青睐,我说明了是谢人才送的书。眼见八月院试在即,你尚还有心思说谈这些。”


    “冤枉,冤枉,我再是不多嘴了可成。”


    书瑞当儿却是已进了市场,晚间没得几份餐食,用不得多少饭菜,回去的路上,他顺道就把菜肉给买上。


    稍稍是一动弹,天儿热了,浑身都冒汗,书瑞时时都还得留心着自己那张面皮。


    这时节街市上的冰饮子多了起来,书瑞到十里街前的主街上,再是受累不得,索性走进了一间唤作乐儿甜水行的小铺子里头,要了一碗寒瓜饮,想是解解渴。


    这晌的热天儿,午间下晌的,当就属这般铺子生意好些才是,竟稀奇,里头却没得甚么人。


    书瑞从前打这处过的时候,便少有见人进出这铺子,只以为没到他生意好的时节,却不想夏月里了,还是这般。


    却是须臾,书瑞就晓得了生意作何冷清。


    一盏子寒瓜饮端上来,手掌那么大一只碗,收得三个钱,内里就横成着几块寒瓜,外还有些甜牛乳。


    书瑞尝了尝,寒瓜不甜也不脆也便罢了,竟有块儿都变了味道,入口发酸,细下嗅来,一股馊气。


    牛乳也不知是兑了多少水,淡得味道多怪。


    “掌柜的,你这瓜怕是坏了。”


    味道差也便忍了,只怪人手艺差些,可东西坏了,那却是没得忍让。


    书瑞放下食勺,要那掌柜的拿水来与他漱口。


    那柜台前的掌柜是个妇人,收拾得还怪有些模样,一身细布轻衣,发髻插着支珍珠海棠花钗,又一把牡丹祥云式样银梳别再侧边,不似是清寒人家的打扮。


    听得书瑞嚷嚷,行到跟前来:“新鲜才切的瓜,哪会坏,哥儿怕别是午间用了醋留在了齿间,这厢吃着瓜觉酸。”


    “酸没酸的,娘子自尝了去,若当真是我嘴不好,娘子尽把这碗瓜水吃个干净,倒也教人信服了。”


    书瑞将碗递到了那娘子嘴跟前去,本说是离自家铺子也不远,算得远些能算个街坊,可人那般不客气,他也没得好脾性。


    那娘子见此,却没尝吃,不知是鼻尖子上嗅着了不好的气味,还是自弄得吃食晓得是不是孬货。


    瞧书瑞气硬,道:“想是那卖瓜的蒙了俺,把烂瓜做了好瓜卖人,我把钱退了哥儿便是。”


    说罢,摸出了书瑞将才给的三个铜子还了人。


    书瑞见人肯退钱,话虽不中听,到底没多痴缠,也便没与她久掰扯,拾了钱往回去。


    他倒是有些怪了,这人是如何做得营生,要说是存心弄不好的来糊弄人赚黑心钱,可教人说了不好,却又肯退钱,并不力争,倒更似是并不多用心在这小生意上似的。


    回去恰逢着杨春花打了瞌睡醒,人捉着他说话,他便将在甜水行吃东西的事说与了她听。


    “你怎上他们那处去吃,半条街都晓得那间甜水行的吃食味道不好且价贵。”


    “可是甚么富裕人家支间铺子来打发光阴的?我瞧那娘子穿戴都好,心思并不在经营上。”


    杨春花道:“却也弄不清,那娘子不是咱巷子的,素日也不在店里落脚,铺子开门迟,打烊早。早先来俺铺上买布,眼儿挑剔得很,这也瞧不起,那也看不上,说都是在绸缎庄里做衣裳。”


    “张神婆好打听,听得说那娘子当家的在外头做着甚么厉害的买卖,这不把她养得好麽。”


    书瑞应了一声,倒是没仔细琢磨人家里头的长短。


    光听得这些,他眼珠子就又打起了转儿:“我瞧咱附近专门卖甜水的不算多,离咱这处最近的就是那间甜水行,外还有咱街往里头走,杂货铺过去些有一家。外就是一些担着箩筐,背着背篓四处叫卖的小贩。”


    “先收拾铺子的时候,在杂货铺那边那间买过一回八宝粥,味道倒是还不错。主街上那间味道就不肖说了。”


    杨春花一听,道:“怎的,你想干这生意?”


    书瑞道:“天气热,人爱吃些饮子,客栈屋顶修缮好了,遮风避雨是没得问题了。


    索性是把前屋打扫干净,支一张桌子出去卖些饮子,能得几个铜子挣也比白空着它强。餐食生意愈发挣得少了,总要想些方儿。”


    杨春花笑夸道:“要说你不挣钱谁挣钱,还谁有比你会盘算肯干的。”


    书瑞确是想多挣些钱,一来要开铺子用,二来二来那傻小子这般治也治不好,可不也得为着以后打算着些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