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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夫郎小客栈

    第21章


    “你这肉馒头的馅儿和得可真好, 个个吃着不同味儿,也就亏得你有这些耐心。”


    书瑞在杨春花铺里坐下,笑说道:“巴巴儿的唤了我来, 莫不是就为着赞我这肉馒头做得好?”


    杨春花倒了茶水,八岁多的宋向学端着来与书瑞吃。


    他有些腼腆道:“今朝午间下学的时候,我用了饭回去,学塾有几个同窗都迟到了。虽今朝下雨, 路不好走, 行得慢了耽搁了时间迟到也寻常,只往日里头更大的雨, 也没见着一连有几个同窗都迟了的。”


    宋向学便问,听得同窗说原是今朝去常吃的那几间铺子上叫菜,谁晓得非节非考的, 人却多得很。


    一瞧, 竟都是些离他们私塾最近的东山书院的书生。


    原是他们书院食舍里的灶人请辞了, 走得突然, 书院一时间还没寻着合适的,这便先关了食舍,说是歇灶几日, 教本在食舍吃饭的学生自带饭食, 要么就在外头去吃。


    他们私塾的学生年纪都不大,去食肆里早的,也教这些个年岁大的书生挤了位置。


    一磨二蹭的,吃完出来又是大雨, 可都一连几个都迟了。


    “听得娘说阿韶哥哥做了菜食送去码头卖,这两日那头没得恰当来的船只,要是松闲着没得活儿, 倒也可以按着书院下学的时辰到门口去卖熟食。”


    宋向学道:“那头的小摊小店不少,若是寻常日子过去,生意不定好。但这几日书院里的灶没开,想是生意会好些。”


    说着,他不好意思道:“更何况阿韶哥哥手艺这样好。”


    书瑞听得这消息,可谓意外之喜。


    这总等着码头恰当的船也不是个方儿,今朝落了大半日雨,客栈大堂那头漏得跟水帘洞似的。


    虽先也说不急着修缮,手头钱紧,等是宽裕些了再说,可见雨天客栈水汪汪的泡着也不是个滋味,而且屋里头总漏水来,木头更容易腐朽。


    他想着这两日闲着,能再寻点儿买卖来干是最好的,也想说是码头那边没船还是照样做些饭菜出来,寻别处卖些也好。


    倒还不想就来了机会。


    “这可太好了!明儿一早我便采买些菜肉,也去书院做回买卖。”


    书瑞将宋向学一通夸,只说得人小脸儿通红,又仔细问了他东山书院午间几时下学。


    宋向学一一仔细的说给了他听。


    “你学塾和东山书院在一处,明儿午间就不肖跑着家来吃饭了,我过去卖吃食,顺道就与你带一份饭菜过去。”


    “这怎好,你那是要卖的菜。”


    杨春花道:“他回来也不打紧。”


    “你还与我客气,带一份饭菜有甚,难得是阿星也吃得顺口我那菜食。再者了,不是阿星与我留意了书院的事,我能得这回生意做?”


    杨春花这才没了话,笑教宋向学谢书瑞。


    翌日,天才蒙蒙亮,书瑞便去市场上采买瓜菜和肉。


    陆凌也就跟在后头帮着拿。


    他买了几大根壮实的莴苣,鲜猪肉自也不能少,倒是想做羊肉,只是价高,足是猪肉的两倍了,若按着他卖熟食的价,别说盈利,只有亏的。


    今朝来的早,市场上还有农户卖自家土坛子里腌泡的萝卜和长豆子,他掐了一截试试,很是脆,咸津津的,没得酸臭气。


    陆凌见状,也凑上去要了一截来吃,没吃出个所以然来。


    书瑞要下了一颗酸萝卜,一把酸长豆,外还捡了一指酸菜。


    “这酸菜等忙完回来,夜里煨条青鱼吃,酸酸辣辣的夏月吃爽口。”


    等到了盛夏,他也要买几只大坛子来做些泡菜放着,素日里头取些来制菜容易。


    这春夏秋月里头时节好,瓜菜种类也多,等入冬了可就没几样菜吃了。


    趁着时节好,鲜瓜鲜菜多的时候采买些下来,要么放进坛子里头存着,要么晒干了存,冬日里才多几样菜吃。


    回去院儿里,陆凌帮着洗了米下锅,书瑞切了瘦瘦的猪肉,剁做了肉糜。


    酸萝卜和豆角子切得碎碎的,把鲜猪肉和酸萝卜豆角丁合炒,酸香爽口,解了肉食的腻味,又教猪肉更有风味。


    书院不似码头,里头都是摇头晃脑温书的学生,使力气的时候不多,天热了,少爱油腻闷口的,反欢喜些清脆爽口的吃食。


    他送去码头的菜都尽可能做的油润些,好教货工饱肚子有力气,但若是再按着那头的标准送去书院,只怕适得其反。


    不同地儿卖的吃食,还是得适当调整口味才合大众。


    制了肉菜,又制了一道笋片,最后一样是脆琅玕。


    他给莴苣去皮,细细切成了丝,抓盐逼出水分,挤干来入米醋和糖提鲜。


    拌上一勺辣口的芥酱,一道夏月常食的脆琅玕便好了,口感清脆酸爽,最适宜天热的时候用。


    几锅大菜出来,日头见高。


    书瑞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与陆凌一同把饭菜搬去板车上,驾着车子提先些去了东山书院。


    这晌书院外头虽不似码头那边人挤人,却已是多热闹了,面摊、饼摊都在,小食肆也支了桌子到外头,预备着接客了。


    书瑞取了帕子出来,将盆子盖子的都又擦了一回,再检查了一遍提前备下的碗筷洁不洁净。


    没得刻把钟,听得一道撞铃声,书院里一阵骚动,没得会儿,大门处就有书生走了出来。


    “烧饼咧,又脆又香新鲜出炉的烧饼~”


    “齑淘、冷淘,吃咧!”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立便传了开。


    书瑞本还张了张口,预备是吆喝,瞧着这架势,自个儿那点儿招呼声,当真是细弱得跟蚊蝇一般。


    他看着杵在自个儿身旁的陆凌,道:“你声音大,要不你吆喝两声瞧瞧?”


    陆凌清了清嗓,张了下嘴却没出声儿来,哑了火:“你让我去捉几个书生过来也比吆喝容易。”


    书瑞忍不得一笑,从板车下头取了一份饭菜出来:“你要干得来吆喝的事,那太阳也打西边出来了。拿去那边的文兴私塾,杨娘子家的向学也该下学了。”


    陆凌应了一声。


    “即食饭菜,现打现吃,都来瞧都来看嘞!”


    书瑞见下学的书生渐多,揭开盆盖,也随着诸多的吆喝声招呼起来。


    “你这处卖的甚么吃食?”


    两个书生听得和别处不同的吆喝,闻声相携着前来。


    书瑞介绍道:“是提前制好的饭菜,不肖等,取了便能吃。”


    书生道:“便与书院里食舍的一般,卖得甚么价?”


    “一荤两素十五个钱,一荤一素十三个钱,两素十个钱。我这处菜样不多,味道还成,图个便利。”


    书瑞道:“两位郎君可试一回,今朝是爽口的酸豆子肉糜,又有脆琅玕。胡瓜汤是免费取饮。”


    两个书生听得价格倒实惠,与他们食舍里的差不多。


    价不贵倒是一则,要紧两人见着这小摊上锅碗盆都干净,那未使的碗筷也用洁净的白布给掩着。


    不似有些摊子,汤啊羹的四处撒着,手脚上忙便不及时清理去,久了包一层浆,苍蝇直绕着飞,光是瞧着都没了口腹欲。


    读书人不论富裕还是清贫,大多都讲究,衣饰佩戴得多整洁,好些还特会熏香。


    这般人物如何见得糟污寒碜的进口,好些不爱在小摊子上买吃食,便是觉不洁净。


    “你这处倒收拾的干净,便与我取一份十五个钱的饭菜。”


    书瑞一笑,连忙与他打了菜。


    以前白家有私塾,他多少还是晓得些读书人的习性。


    “我这处暂供碗筷,需得收取两个钱的押金,归还碗碟时一并退还。”


    “哥儿且安心,我们用罢了饭食定如约归还。”


    外头没得用餐的位置,两个书生便携着碗筷回了书院去吃。


    书瑞才是招呼完这头,正要再吆喝拉客,就见着陆凌引着四五个小书生往这头走来。


    大的十一二,小的与宋向学差不多年纪,几个书生小跑着到了摊子前,七嘴八舌的:“我要两个素菜!”


    “我要酸豆子肉糜和笋!”


    将才陆凌去私塾送饭,这些小书生没见过陆凌,瞧人冷峻多有气势,和寻常人有些不同,暗里头瞅他是与哪个送的饭食。


    见着宋向学欢喜又有些腼腆的去拿了饭菜,私塾里头学生不多,大都熟悉,速来是晓得宋向学都要回家去吃饭的,这厢见着有人送饭来,便都稀奇的围着去问陆凌是他甚么人。


    “是我邻屋哥哥,他们今朝到东山书院来卖吃食,顺道与我送饭菜来,不肖我来回跑家一趟。”


    宋向学仰着下巴,多是得意的揭开食盒盖子与同窗看。


    “邻屋哥哥做得饭菜味道可好了,我少是吃着这样好味道的饭菜。”


    “你怕是没吃过甚么好的。”


    一个衣着锦气些的书生笑宋向学的话。


    “张锵,你别这样说向学,这饭菜我闻着多香。”


    宋向学见有同窗帮他的腔调,想是证明自己说得话不假,喊着同窗来尝吃。


    这些小书生,常在一处读书,倒也不扭捏,真就去分吃了一口。


    几样菜味道果是好,酸酸脆脆的,开胃爽口。


    一时围着宋向学问是在哪处卖,又问他价格高不高,打听得离他们不远,价格远不如食肆里的贵,还不肖久等直接排队就能打上菜,一窝蜂似的跟着陆凌过去买饭了。


    文兴私塾学生不多,不似东山书院那样的大书院,私塾里没有专门的食舍,书生要么回家吃,要么在外头吃。


    这厢得了味道好,价又不高的去处,不回家去用饭的书生都跑去买饭。


    人爱热闹,哪处摊子馆子瞅着人多,就爱往这处钻。


    几个小书生在摊子前叽叽喳喳一阵,又给引来了些东山书院出来寻食吃的书生。


    书瑞手脚上忙了起来,陆凌便帮着他专门添饭,他只肖打菜,如此配合着,倒不教这些书生久等。


    忙中他见着宋向学,将人喊到跟前与他添了一勺子菜,在私塾的时候这孩子与他宣传教同窗吃菜,只怕他都没得几口吃。


    宋向学不大好意思的接下,与书瑞说他一会儿将私塾里同窗的碗都给他抱过来。


    “这里,应当便是这里了!”


    忽而一道欢喜的呼声响起,接着又来好几个书生,都是从东山书院里头出来的。


    几人也说是见着同窗打了饭菜回书院里吃,嗅着香,问来说价又不高,跟书院里食舍一样,在书院住宿的书生听着消息就都寻了来。


    小食摊上的客越围越多,热火朝天的,倒是比那些燃炉子的摊子还热。


    那头生意好,惹得好些没甚么生意的摊贩频频探头张望,想瞧瞧卖得甚么吃食生意能弄得这样红火。


    这厢有个衣饰朴素,但眉目多是端正的年轻书生,在小食摊外头也驻足看了良久。


    见是去了一波客,摊子前松闲了些,他才拿着空碗上前去。


    “哥儿摊子生意好,菜食鲜味好用,不知下晌可还来卖晚食?”


    书瑞收下书生送还来的碗,取了铜子正要还他押金,听得人这般问,他道:“下晌书院下学早,还不至饭点就打了铃,士子们尽数归了家,若是过来只怕没得生意。”


    “东山书院闻名于外,有不少外乡前来求学的学子居住在宿舍之中,若非年节休沐假期长会归家外,旁的时候都不会离开书院。这两日书院食舍不曾开放,晚间饭点,一样也是有生意的。”


    书生说罢,却又不疾不徐道:“只不过晚间客散,确是不似午间好揽生意。”


    书瑞眉心微动,他听出这书生并不是纯纯来还碗闲话,便问:“士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书生见书瑞很上道,眸中微起了些满意的笑:“可否借一步说话?”


    书瑞心想青天白日的,自顶着一副唬人尊荣,对面反还是个俊俏读书人,他自然不怕吃亏。


    倒是想看看这人究竟要如何,便道:“好。”


    两人一前一后,余着距离去了旁头安静的榆树下。


    “大哥,大哥!我要的是笋!说了不要脆琅玕!”


    摊子前打菜的书生前嘴才叫好了菜,后眼就见着一勺子脆琅玕扣进了碗里,连是叫了起来。


    陆凌回过头,看着面前的书生,眉头一紧,读书人,真讨嫌!


    第22章


    “小哥儿若看得中书院这桩小生意, 倒是不妨于我合作。


    我能与哥儿向同窗宣扬一番,登记上晚间愿意在哥儿这处买饭的人数送到哥儿手上。到时定下个取饭的时辰,哥儿不肖守等散客费力吆喝, 事先也有了数,知晓准备多少饭菜。”


    书瑞听得这书生寻他竟是为了谈生意,倒是稀罕。


    寻常读书人自视甚高,许多连商户都瞧不起, 愿意这般屈尊钻营生意的, 可不是少之又少。


    不过这些年朝廷对科举入仕人才的选举一直都在调整,现下普通读书人已不是香饽饽了。


    书瑞读过不少书, 知晓他们大御朝平定天下之初,皇帝曾广开言路,积极纳取有志之士, 彼时大力鼓舞天下读书人科考入仕。


    那些年考题相对容易, 录用人选也多, 好比是乡试, 一个府城就能录上五六百号人。不单如此,朝廷还十分厚待读书人,中秀才即可赏钱赏地, 月里还能从当地的官府领取俸禄和米粮, 就更别说中举、进士这般了。


    如此优厚的待遇下,一时间人人都想读书,也确实有许多人由此改了头换了面。


    只没过几十年,这般政策下, 使得朝廷冗官冗吏。一件小公差,时常是几个乃至十几个官员办理,如此也便罢了, 办事效率不增反还降,腐败频频滋生。


    朝廷养着偌大一杆子官吏,外还有诸多有功名的读书人,财政实在是吃紧得很。


    新帝继位,面对愈发多的读书人和愈发少的空悬职位,朝廷又做了一回改革。


    先是进行了大考核,上裁减罢免了不少闲散无能的官员,下也剥去了许多道德品行败坏的读书人的功名,外降低了官员俸禄,又减少了秀才举子的奖赏和诸多优待。


    新通过科举高中的进士,才学若非极其出众得皇帝授官者,都需要受吏部安排先进入各官署中做见习。


    一年一考核,成绩优异的见习才能补替上空缺的官职。


    新政下来,倒是减缓了朝廷冗官冗吏的难题。


    可在严苛的管理下,听得有那般高中的进士五六年也未得正式授官,又还领着微薄的俸禄,别说是养家糊口了,就是自个儿一人体面过活都难。


    朝廷尚且如此,底下的举子秀才更是不复昔日荣耀。上见不得前途,下也不见安逸,一时间觉读书无用,民间又掀起了些邪风出来,读书人也愈发得少。


    这十年前,又一位新皇帝上位,新帝认为天下教化,还得要读书,于是就着科考取士再次做了调整。


    朝廷重新恢复了对官员和读书人的优待,甚至于还高出天下平定之初时不少,中榜后赏钱赏地赏宅都是少的。


    只不过优待更甚从前,科考难度却是从前的数倍,取士率也不足从前的一半。


    朝廷依旧鼓励天下人读书受教化,但真正能得功名的却极少。


    如此,现今朝便是读书人多,而出类拔萃荣获功名的少。


    学院私塾遍地,真正冒头熬出来的读书人没得几个,多的是读空了家里人的钱袋却还一无所获,最后离开了学塾谋个算账营生的都算体面,有得是街边置摊专给人写信来赚取微薄收入的。


    这些读书人哪里又不晓得如今的行情,只在书院里头日日读着圣贤书,心中便清高起来了,觉自个儿就是那万中取一的那一个,外头那些惨淡的读书人是学问不好,自身不够上进才如此。


    自与之不同,当然不会走那样的路,这样的心境下如何会瞧得起抛头露面,谄媚油滑的商户呢。


    不过自也有那般家境贫寒的,或是头脑清醒的早吃了生活的风霜,晓得些日子疾苦,肯是放下身段。


    书瑞倒也高看了这书生一眼,道:“我这般行小生意的市井小民,自是不嫌生意大小,能挣几个铜子就成。士子与我谈这生意,不知想得甚么酬劳?”


    “一份餐食小生取一个铜子作为酬劳,哥儿以为如何?”


    书瑞高看人归高看人,但论起生意来,那可就另说了。


    “士子真会笑话,我这做得本就是薄利小买卖,一份餐食若教士子取去一个钱,还能得几分利?再者,士子单录下个人名即赚一个铜子,只怕也忒容易了些,我大可多费些不值钱的口舌询问前来买饭菜的士人晚间可还需餐食。”


    书生轻笑,道:“哥儿是聪明人,知晓光靠问询午间前来买饭即可定下晚间餐食的学生十中难取一,而外来人又不可进书院中行买卖事。”


    “小生不才,就读在书院中,可自由出入。素日里与外乡留住在宿舍的同窗友善,略有一二人脉。我若能取这一份餐食的一个铜子,自会竭力多录下些人数。”


    书瑞眸子转了转,这书生说得不差,合作这小生意倒是也确有他不小的用处。


    只他要价有些过高了,书瑞不大肯这便宜买卖,便道:“士子是读书人,头脑灵活,若与你做生意自是再好不过的。三个钱四份餐食,也是诚了心与士子合作,再若是高,我当真没得利了。”


    书生瞧书瑞一脸决然,看出他不是个好糊弄的,倒也没再绕价,应了声儿:“好,便依哥儿的价。”


    两人说好了酬劳,便又细说了哪处取名单,晚间来送饭的位置和时辰云云。


    陆凌一只眼睛留意着打菜,一只眼睛盯着书瑞的方向,想是多少话说这大半晌还说不完的。


    说也就说了,还在笑!不知甚么欢喜事,能教两个生人说得这样投机。


    他打好菜食送走了摊子前的书生,撂了勺子就要过去看,这厢人却是又回了来。


    “那人是谁?寻你做什麽?”


    书瑞心情不错,忙着收拾了用过的碗筷来洗:


    “他说他叫余桥生,就是书院里的学生,想与咱们做生意。将才谈了谈细则,我觉他不似寻常读书人一样迂腐,脑子也活络,肯赚些铜子来用很难得,而且确实也能有利我们,我便答应了。”


    他将生意说了一遍给陆凌听。


    陆凌眉心却是一蹙:“那他怎不与我谈?”


    书瑞好脾气道:“与谁谈还不是谈,谈成了便是了。”


    陆凌觉着书瑞说得正气,倒是不无道理。


    只想着人将那书生一通好夸,默了默,还是问:“你将他说得那样好,那他好还是我好?”


    “”


    书瑞放下手里的碗,觑了陆凌一眼:“还没完了是不是,光没话找话。”


    陆凌没得到答案还挨了训绷着个脸,不死心还要问,斜眼儿看见书瑞凶巴巴的脸色,到底还是老实闭上了嘴。


    午间书院的休息时间不长,只有半个多时辰,赶着高峰的时候人挤着人采买吃食,要不得一炷香的时间大多都选买好了,慢慢人就少了下去。


    高峰点上书瑞的饭菜已卖去了大半,余下的可能还有十几份,后头书院街上的学生伶仃,不单他们这处,各家食肆摊子的生意都寡淡了。


    好是书瑞晓得书院这头的人不似码头那边多,一早准备的饭食就要少些,上码头去他一回能准备六七十份饭菜,过来书院只备了五十来份。


    要不是提前考量了,还真要卖剩下不少。


    他知道今儿怕是有菜剩下带回去,做这餐食买卖,不是多了便是少了,难有恰恰合适的时候,他心头想得开的很。


    虽是做足了剩下的准备,但他还是有一下没一下的吆喝着过路的买菜食,预备等着书院打铃拿了余桥生的晚食名单再收活儿。


    “方才瞧你们这处的生意多好,竟也还没卖完麽?”


    书瑞用干帕子擦着收回来洗干净的碗,瞅着他们对街上摆摊子卖齑淘的一个老爹背着手走来了他们摊子上。


    “看着光人多热闹。老爹那头的冷食倒是好卖。”


    老爹摆摆手,转指着书瑞盆子里的菜:“与俺少两个钱,打俩素菜吃罢。书院没得两刻钟就要打铃了,这街上就书生的生意好做些,过了时辰没卖完的八成都得拿回家去。”


    书瑞倒晓得是这个道理,剩下的拿回去也就他跟陆凌吃,天气大,剩得多了容易坏,也是可惜得很,能卖出去也都尽可能的卖出去。


    不过他一份两素的菜本就才卖十个钱,老汉却只给他八个,如今他全凭自个儿跟陆凌做这饭菜出来卖,未曾请人另费人工钱,倒是得多挣几个。


    可其间费多少力气也只自个儿晓得,这厢若依着贱价卖,赚得多少还另说,人都晓得了后头价能跌这些下去,谁还肯趁热乎的时候买,都想等着降价了来嘞。


    他道:“老爹,我们这是小本经营,挣不得几个铜子。咱一处买卖,收你九个钱,与你多打些菜,一样实惠。”


    老汉嘀咕了下,又饶了两句价,见书瑞还是不饶。


    到底还是掏出荷包数了九个铜板,却怕数错拿多了,生还数了两回。


    那老爹取了饭菜回去摊子上吃得香,旁的守着摊子的小贩看着也嘴馋。


    忙活了这一晌了,吆喝的口干舌燥不说,早间吃些粥水肚皮半点不禁饿,瞅着可口的饭菜哪有不眼馋的。


    倒也能吃自家摊子上卖的吃食对付过去,只长年累月的都是吃这一口,哪还有甚么好滋味。


    一时,又去了三四个在书瑞的摊子上买饭菜,书瑞还是与他们饶了一个钱,又还多打了些菜食。


    待着余桥生送着名单出来时,书瑞的饭菜只余下几份了。


    “记着酉时准时还在这处。”


    书瑞接下名单和铜子,道:“余士子且安心,我与我兄弟定是守时来。”


    那余桥生也没久说话,交待罢了便赶着回了书院,前脚没走多一会儿,后脚书院的铃声就响了。


    书瑞与陆凌收拾了东西,也驾了车子回去。


    驴车上,书瑞才展开余桥生的名单,入目便是几行天质自然,丰神盖代的字迹,他目光不由被吸了过去。


    正是看得认真,一个脑袋便凑了上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好生驾车。”


    书瑞将陆凌给拨了起来。


    陆凌看着他:“你不识字,看这样久?”


    “谁不识字了。”


    书瑞也没遮掩,实话道:“我见这余桥生字练得这样好,说不得才学不低。”


    陆凌没说话,只直直的看着书瑞。


    书瑞教他瞧得好似做了甚么亏心事一般,原他要真亏心,也就不会当着他的面说出赞这书生的话来了。


    他干咳了一声,道:“不过才学高低跟咱也没什麽关联,与咱们合作,人品好才是最要紧的。到底还得是你,会烧火又会针线活儿的。”


    陆凌轻轻哼了声,抽走了书瑞手里的名单塞进了自己袖子里。


    “我还没数有几个人呢。”


    “二十二个。”


    书瑞抿了抿嘴,作罢了去拿回名单的念头。


    想是那书生倒是没鼓吹自个儿,倒还真有一二能耐拉着了这么些人数。


    回去客栈,书瑞跟陆凌吃了午饭,他没做歇息,又赶着去市场上买了些菜肉回去,预备着晚间的饭食。


    虽定的是二十二份,但他还是准备做三十份的量,到时有没交待的书生见了同窗拿饭也想要,也能拿得出几份来。


    便是多计划了几份,却也不如上晌准备得多,于是书瑞便想着将晚食准备的更精致可口些。


    肉他买的是鱼,足选用了四尾刺少肉厚的大青鱼,清理后剁做大块挂上面粉进锅油炸。


    炸得外酥里嫩后复用菇子来煨,弄得汤汁浓郁,鱼肉上裹的一层酥脆面粉吸饱汤汁后又软又糯,内里的鱼肉还保持着原本的鲜美甘甜。


    这道菜倒是好吃,就是费油得很,书瑞轻易都不肯做来卖。


    不过头回与书院那些口刁的书生送晚食,还是要赚些口碑的,到时书院里的灶重新开了,说不得也还能捡到几个食客。


    小菜的话制一个香油拌豆腐,外一道炒香芹,他将芹菜枝切做片,和着菜叶一锅炒。


    米饭还是老样子,蒸的是豆米饭,不过入了点小巧思,放了些桃肉来煮饭,桃香气沁进米中,会有一股清新的桃香气。


    这时节上桃子成熟了,市场上都有卖,乡野间的农户送来的山桃价格不高,捡几个来也费不得两个钱。


    读书人也便爱这些花样什,吃用都讲究个雅字,他这般虽卖的是简便粗食,可也不落他们的喜好。


    晚间,书瑞提前了半个时辰过去,至书院门口,这头书生都下了学,也没甚么摊贩在这处买卖,比之午间清净了好些。


    他在约定的位置等着,虽和余桥生是头回行生意,他也不曾收定金,但书瑞也不怕他不守约。


    读书人重信重名誉,他们要敢毁约溜他一通,他就敢日日来书院门口寻事宣扬,跑得了和尚可跑不了庙。


    书瑞取了帕子擦了擦手,正往书院大门处张望,就先听得了两个书生说着不知来了没有的话。


    人走出门来,见着书瑞和陆凌,连忙就行了来。


    “可是余兄说得送菜食来的店家?”


    书瑞连忙放下帕子应声道:“正是。”


    “余兄教夫子唤去了看文章,只嘱咐了我们到了时辰自行到门口来取,他晚些时候再来。”


    书瑞道:“我这处有余士子拟的名单,两位士子可自报了姓名,我这般也做个记录,倒时也不怕错漏。”


    两书生倒是利落的说了姓名,认是无误后,陆凌便与两人打了菜。


    陆陆续续的跟着就来了定下饭的书生。


    “竟是煨炸鱼,余兄说得果真不错,这家饭食做得菜式味道好又讲究。”


    “我倒是嗅着米饭里好似有桃香,跟锦楼的蟠桃饭一般香气了。”


    前来先取了饭的书生热切的说议着,后头一步的来听得议论,都加快了步子撵到了摊子跟前去,一双双眼珠子来回的看着盆子里飘香的菜食。


    先前定饭的时候荤素就已经说好了,而下见着出的菜荤素都可口,那般只要了两样菜的书生悔得没所使两个铜子将三样菜都叫上。


    “我再添两个铜子将三样菜都与我盛上罢,你这菜光是瞧着滋味都好。”


    书瑞不肯单给人加菜,虽事先考虑到了可能会有没定下饭菜的人来买,多预备了几份菜食,可那是菜和饭都配做一起的。


    要是现在单卖了菜,后头要买饭菜的光有饭没得够量的菜了:“士子使不得,菜食都有定数,若先单与你加了菜,后头的人只怕菜不够了。”


    书生可惜,只好去央着与同窗分吃一口尝尝没叫上的饭菜了。


    事先约定了时辰果真是方便不少,没得刻把钟,书瑞就把名单勾得差不多了。


    “咳,那个,叨扰一下。”


    书瑞正在看名单上没勾的几个名字,忽听得个书生颇有些不自在的询问。


    “午间没定下饭菜的现下可能买?”


    书瑞眉心微动,早料下有这般情况。


    他看着过来的足有四个人,道:“不知士子要几份,我这处倒有几份多的餐食,本是与附近定下的小贩坐贾送去的,士子若是急要,倒也能先腾与士子。”


    “四份,我们要四份,三个菜食都买。”


    书生闻言有多的,面露欢喜,罢了,又急促着:“速速与我们取菜。”


    书瑞依言快着手脚添了饭,将才递给陆凌教打菜,恰这时候余桥生从书院里走了出来。


    那几个书生与余桥生在摊子前迎面碰着,面上都有些臊,快是接了饭碗,捧着就跟做贼似的赶忙钻进了书院里,都不好意与余桥生打照面。


    原是午间余桥生去吆喝询问住宿的书生可否定晚食时,这几个书生端着姿态说街边小食滋味平庸,又还污糟不讲究,各般嫌就罢了,还嘲说余桥生与这些小贩为伍,丢了读书人的风骨云云。


    这厢见着饭食送来,同寝吃得香,夸说滋味好,嘴里头馋了起来,又厚着面皮寻着出来买了。


    听说余桥生去了夫子那处,谁晓得出来竟好巧不巧给人撞个正着,面皮自有些挂不住。


    余桥生见此摇头一笑,到底还是这小摊的吃食好,这才惹得人想傲都傲不住。


    书瑞瞧见余桥生来,将一早准备好的十七个铜子的酬劳拿与他,二十二份饭,折算一个整:“余士子点一点数。”


    罢了,又与了人一份餐食。


    余桥生事先并没有定饭菜,他寻常晚间都吃用的简单,两个炊饼和鱼鲞就对付过去了。


    见书瑞给他饭菜,既已准备了,也不好拒,他下意识的便要取铜子给他,却教人拦下。


    “这餐食是小店送的,余士子用了便是。”


    “事先并不曾谈下送餐食,如此一核算,哥儿岂不是多的都亏损了。”


    书瑞笑道:“本便是经营的吃食生意,送一餐食算不得什麽,小本经营自也没那般容易亏了去。”


    “再一则,我们店里与人合作都诚心,有此习惯;二来也是敬佩余士子。”


    先前跟码头海事管辖处的薛壮合谈,他们得了消息过去码头,薛壮要是在码头当差,他们也一样会送一份免费的餐食与人。


    余桥生不解问:“何来敬佩一说?”


    他因家境贫寒,除却与人抄书写信,使读书人的法子赚些贴补外,也行这回与书瑞合作这样的事来赚钱。


    行商之人爱利,却也会奉承,送餐食也不为过,只他倒是不知书瑞说的敬佩是什麽意思了,不知者反还觉得有些讥讽他一个读书人爱钻营的味道。


    私底下也有的是书生说他爱财铜臭气,他也懒得与这些妒忌之人争辩。


    “余士子勿要见怪,我说敬佩并非是弯酸。”


    书瑞见余桥生面色不大自然,料是他想左了,认真道:“余士子一手好字难得,却还不曾有孤高的性子,肯是赚钱经营,如此品性教人敬佩。”


    余桥生微微一怔,没曾想书瑞竟是这般想,他身边的人友善者也体谅他,然而真正赞许他的却不见得。


    他受了一二震动,觉这哥儿虽相貌平庸,难得心却通透。


    余桥生拱手同书瑞做了个长礼。


    书瑞和陆凌回去时,已是夕阳漫天了。


    晚霞落在院子里,整个小院儿都红橙橙亮堂堂的。


    今朝一连行两回生意,可教书瑞也很是劳累了一场。


    不过瞧着钱盒,他又觉得一日的疲倦散了许多。


    午间备下的菜食多些,足卖了六百一十八个铜子,晚间三十份餐食,得卖了四百二十个铜子。


    两厢一合计,竟有一贯多钱。


    书瑞怎能不欢喜,这还是头一遭一日赚下这样多的铜子,虽除开了成本不够一贯,却也比前两回上码头卖一场要挣得多。


    他心里美滋滋的想,要是两头的生意都能兼顾下来,攒出修缮铺子的钱可就快了。


    陆凌与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看着人一个个数着铜板,用麻绳穿做一串,眼睛亮堂堂的好似个财迷一般,悄摸儿顺了他几个铜子竟也没发觉。


    他嘴角上有抹笑,觉着这样的日子真有意思。


    第23章


    晚间, 书瑞想是买一尾鲈鱼来做酸菜鱼吃。


    天气热,吃些酸辣的更爽口,外在早间本就买下了酸菜和酸萝卜, 特地余下了些来做鱼,若是不早些制菜吃了,家里这头又没得泡菜坛子,能暂且存放瓜菜果蔬保鲜的水井和地窖都没修缮收拾出来, 放到明早, 萝卜酸气只怕是更重了。


    他预备是做了鱼,合着今朝卖剩下的一些菜, 喊了杨春花母子俩过来一块儿吃。


    今儿午间人宋向学可没少帮着跑前跑后,又是吆喝同窗,又是帮着他收碗筷回来的。孤儿寡母的吃不了多少, 日里用饭也冷清。


    书瑞摸出了一串钱二十个铜子拿给陆凌, 交待由他出门去街上选买一尾鲈鱼回来, 他在灶上备菜热饭。


    陆凌接下钱出了门, 书瑞洗了萝卜,正是要切,就听得门口传来脚步声。


    想说是怎这样快就回来了, 一抬头, 见着竟是窦壮。


    “明朝下晌有船过来,这回在白鹭码头,两条大船,可别是跑错了码头。”


    书瑞与窦壮端了凳儿, 倒了一碗茶与他吃。


    人倒是没闲唠嗑,进来就直接说了要紧。


    “你们备了饭菜当是合适晚间那一茬生意,我也是通了同僚的消息才晓得另外两个码头进不进船。”


    书瑞谢道:“劳窦差爷跑一趟, 还专门与我们通另外两个码头的消息。”


    窦壮一口牛饮了茶水,像是才从码头下差就过来了。


    “这有甚,都是熟识了,应当的。”


    他说罢,一双眼珠子瞅见厨灶那头升了火,锅炉上热气腾腾的,放下了手头的茶碗,问道:“怎没见陆兄弟?还没吃饭罢?”


    “他出门去买菜了,今朝去了书院那头做点儿散生意,忙活得迟,弄晚食也都迟了时辰。”


    “哥儿与陆兄弟好经营。晚上治得甚么好吃食?”


    窦壮说了这话,又道:“明朝我在中间码头当差,就照应不了那边码头的事了,你们过去做生意,可要自个儿留心着些。”


    书瑞听此,心头想他们在码头上做生意,都尽可能的相互避讳着不教人看了说闲,哪有甚么需要他照应的。


    他见着人一双眼盯着灶那头,心里活络,听出窦壮不是真觉得他们去白鹭码头那边卖菜食他就关照不了了,而是想说他在中间码头当差,就受不得一餐白给的餐食吃了。


    果不其然,说完,窦壮站起身:“时候不早了,得赶着家去,老娘今朝去了姨母家里头,不知与我备下饭菜不曾。”


    话都说到了这处,书瑞也不能再装傻子,便道:“何须麻烦,窦差爷要不嫌白日我这处卖剩下的粗食,取了些回去用,也省得麻烦一场。”


    “这怎好。”


    窦壮嘴上说着不好意思,面上却起了些笑。


    “我与兄弟两人也吃用不尽,天气大了,变了气味倒了也是可惜。”


    如此说着,书瑞与窦壮装了些白日里剩下的菜,人提着个食盒,嘴里哼哼着个不知名的调儿,喜滋滋的去了。


    “好也是个当差的,恁爱占便宜。”


    杨春花关了铺子,从后巷上过来书瑞这边说帮他做饭,与回去的窦壮碰个正着,两厢打了个照面。


    进来听得书瑞说他来这一趟,不由嘴了人一句。


    书瑞切着萝卜,道:“这人品性如何,与干的营生纯然是两回事。借人消息手短,与他些吃食也没什麽,左右去码头,逢着他当差,一样也是要送一餐的。”


    “你啊,一贯是会做人。”


    说着,书瑞停下手里的活儿,他道:“先前还想着要是书院码头的活儿都能做着可就好了,倒是不禁想,码头上还真就过来了活儿。”


    只他忽然有些愁,明朝码头上有船,陆凌要早早的过去运货,这本就少去了一个人手,他又还要做书院的生意,活儿增多了,人手却还少了,他一个人只怕忙活不过来。


    “要说是先放下一头的生意,也只有放书院那头的,只是那边本就做不得几日生意,今儿头一日过去,才去混了个眼熟。”


    杨春花在灶下帮书瑞烧火,她道:“若陆兄弟明朝不去运货咧?两头可挪动得开?”


    书瑞道:“他去运货一回能挣两三百个钱,要教他在家里帮我,打个下手也做不得多少,倒不如教他去码头划算。”


    “嘶。这般算下来,你倒不如请个散工来帮你一日。做饭烧菜这样的事,寻个哥儿女子的,手脚麻利不说,价还不如男工高。一日下来不到百个钱,可不最划算?”


    书瑞一笑:“到底还得是你,常年经营着生意,会盘算!”


    杨春花却又道:“只现下时辰不早了,城里的工行打了烊,去那头寻不得人。若明一早去赁,急要人,那工行贼心,少不得熬你的价。”


    “这么着,你去寻张神婆,别看她神神叨叨的,可路子却不少,问她看能不能与你寻个工来。”


    书瑞想了想,道:“成,一会儿夜饭烧好,我与她送一碗鱼过去,问问她看。”


    晚些时候,书瑞将陆凌买回的一位大鲈鱼烧好起了锅,趁热盛了一陶碗。


    杨春花说帮他热卖剩下的菜,教他早些去寻了张神婆问,再迟天黑了,张神婆都不好去交待人。


    书瑞携着鱼汤便去了一趟张神婆那处,这娘子一个人住着一间院子,干儿干女的不少,却没得亲儿女,丈夫又早早的死了也没改嫁。


    白日里常有人进出她这处买些香烛钱纸的物,倒是还热闹,至晚间,家里头可就冷清了。


    张神婆打外头去给一户人家帮着做了法事回来,正骂着那人家小气,连晚饭都不留,一头给炉子生火将昨日吃剩下放在水井里的粳米饭给热一热。


    冷锅冷灶的,这日子过得也是凄清,她想是再老些要打外头买个小丫头回来,不说伺候着自个儿,做个伴也是好的。


    升了火转去灶台前寻菜,早间出门的早,哪里还有甚么新鲜瓜菜,她心头恼火吃个甚,每回对付吃都用鱼鲞,光吃得嘴巴咸腻败口味。


    心间正是为着这些吃用的小事烦闷时,外头传来了叩门声。


    她放下手里的事问着过去开门,见竟是书瑞,她一双眼瞅见食盒,连是将人请了进去。


    书瑞便将来意说了一遍与张神婆听。


    张神婆提着食盒喜滋滋的,多是热络的与他道:“哥儿要请人还不容易,俺唤刘巧家,我那干女儿过来帮你一日。她家就在对街的巷子里头,近着咧,俺一会儿就能去与她说。”


    “得是明朝一早就能过来才好,我得早早去市场上买菜。工钱都好说,就按着外头说的来。”


    “你安了心,俺那干女儿没教外头长时间的赁去使,素里给人做些浆洗衣裳,缝缝补补的活计,多是在家里头,要喊容易喊着。”


    书瑞见张神婆说得笃定,便劳了她今晚前与他个准确回信儿,要能请着人自是妥帖,要万一没请着,他也能一早就上揽工行去。


    张神婆一口答应了下来。


    书瑞回去,张神婆美滋滋的进屋去启了食盒,见送来的是一碗炖酸鱼,嗅着热气就酸辣开口得很。


    她嘴里发馋,想是那哥儿搬来了可真好,急是先取勺子舀了两口鱼汤来吃,酸酸辣辣的,鲜爽滋味,教她吃得直咂舌。


    用了些汤,才将炉子上的热的饭端来就着鱼肉吃了。


    鱼汤泡着饭下口,好送进肚皮,她吃了个饱足,舒坦的抹了油嘴儿往刘巧家去给书瑞办事。


    翌日,多是早,书瑞洗漱罢了,跟陆凌在院子里吃了早食。


    一个十六七的小娘子便叩门问着过了来。


    陆凌去开的门,见着门口有个年轻小娘子,梳着云髻,头上还别着两朵粉扑扑的绢花儿。


    小娘子仰头一瞧,望着一张清冷俊秀的脸,脸霎得一红,跟那头上的粉绢花一般了。


    陆凌往后退了一步,扭头往灶屋望去:“阿韶。”


    书瑞听得声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谁啊?”


    “俺叫尤香,家里头唤香姐儿,昨儿俺干娘说掌柜这处要请一日工。”


    “原是张娘子的干女,她说的就是我这处,快往屋里来。”


    书瑞扭头说了一嘴已往灶屋那头去了的陆凌:“你也是,昨儿张娘子过来说的时候分明也听着,也不喊人进屋。”


    说罢,唤着香姐儿进了院子,这时辰还早的很,书瑞跟陆凌今朝活儿多,天吐白就起了来,收拾一通都还不曾得吃早食。


    书瑞心说这香姐儿家里头起得可真早,做活儿也好是勤谨,这样早就来帮工了,想是问她家中做甚么营生的,才听这小娘子说她也不曾吃。


    书瑞默了默,只也唤着人一道吃了。


    用了早食,书瑞便和香姐儿去早集上买一日要用的菜肉,陆凌一贯是喜欢跟着书瑞出去的,这厢却是破天荒的说要在家里头修桌凳儿。


    书瑞也没央他,今朝要送三回饭菜出去,预备的瓜菜不少,他就跟香姐儿一人背了一个背篓。


    香姐儿见陆凌不一同出门,还巴巴儿瞅了好几眼,出了巷子,与书瑞打听:“韶掌柜,听干娘说陆兄弟是你的兄长?你们打哪处来的,客栈就你们俩经营麽?家里头的尊长呢?”


    书瑞闻言眉心动了动,随口编说道:“我们暂且先将生意经营起来,等往后都好了,再把家里人接来。”


    “你们家客栈的位置好,以后收拾出来了,生意定然不差。”


    这香姐儿说着,又问:“韶掌柜看着年纪不大咧,可定下人家了?”


    书瑞倒也与她闲谈:“破铺儿一间,手头且还紧着迟迟拿不出修缮的钱银,哪里有那般心思。”


    “俺娘说女子哥儿青春年华没得几年咧,趁着这般好生养的时候寻个人家嫁了,自有丈夫养家糊口。”


    这香姐儿说得头头是道:“客栈到时修缮好经营了起来,再是好,也都是娘家的铺子,由着男丁来继承。哥儿费心苦力,却也不是哥儿的,可别把精力全然都放在铺子上咧,还是要留心着自己的终身大事才是。”


    书瑞听得这小娘子说得有意思,附和了她一句:“也有些道理。”


    那香姐儿说着,低下了些脑袋:“韶哥儿你还没定人家,你兄弟年长你,怕是看好人家了罢。”


    书瑞眉毛一挑,瞅着小娘子这般,一朝夕就晓得了人同他闲说这样多,原是为着等这句。


    个招人的。


    “我那兄弟倒也还没看人家。”


    书瑞实诚说了一句,话罢,却又意味深长道:“不过香姐儿,他与我不是亲兄弟,我们是表亲,你瞧我俩生得没有半分相像咧。”


    香姐儿愣了愣,一张粉扑得白花花的脸有些懵。


    书瑞笑道:“到集市了,买菜。”


    今朝书瑞计划买两只肥壮的鸡,预备砍做大块儿入黄酒、酱酒焖做一道炉焙鸡,晚间在码头和书院卖。


    他把鸡多备些,等午间去了书院回来,拿到晚间要定他们家菜食的名单,就晓得要给那边预备多少饭菜了。


    多他就两只鸡都治,若书院定菜的不多,余下半只他们自吃也不怕糟蹋。


    晚间的肉菜有了着落,午间书院也还得要一样肉菜,书瑞还是预备弄鱼,谁教潮汐府鱼鲜富足呢,就治先前做了两回吃的鱼丸卖。


    肉菜定下,外就是小菜。


    书瑞捡着市场上的新鲜买,备下了扁菜、茄瓜、蕨菜、松花蛋、豆芽这些


    回去时,两人的背篓都装满了,一人手上还拎着只扑腾的鸡。


    听得人回来的动静,陆凌在门口就把书瑞背篓接下端进了灶屋去:“炉子上有你喝的茉莉茶。”


    “甚么时候煮的?”


    “你出门的时候,现在当是凉了些就能吃。”


    香姐儿驮着背篓走在后头,听瞧着两人说话,心头想,怎么了得哟,这后生不仅生得俊,眼里还有活儿,恁会心疼人。


    她娘总在耳根子上说寻人过日子,瞧人相貌是最没得用的,还得要踏实知冷知热的才成。


    要不得就要过跟她二哥哥一般的苦日子,年纪轻的时候贪图人的相貌,死活嫁给个穷书生,书生嘛生得倒是清秀,却不晓得心疼人,光捏着本酸书摇着脑袋读,娃娃哭了不理,活儿也不干,她二哥哥终日里劳碌得跟头老黄牛似的,人回来一次见老一次。


    爹娘都不待见这书生女婿,每回登门时她娘要不是心疼二哥哥,连荤菜都不想烧一个来与他吃。


    香姐儿打这起就晓得寻男子得寻个手头宽的,只年轻小娘子,到底是爱漂亮,如何都不肯那般长得丑相貌的男子。


    为着这事儿,没少教她老娘揪着耳朵说。


    她心头想,月公也没教她白挨着苦等,今儿个可不就教她碰着个生得好,又肯做活儿还疼人的了麽。


    要说与老娘听,人也一准儿欢喜。


    那韶哥儿说他两人是表兄弟,可他生得那模样,想他表兄弟也没得心思。


    自个儿好歹一张水灵相,稍是主动些,可不就教人到了她的跟前来。


    她心下也想了,韶哥儿是个和气人,等做了她嫂嫂,她也不薄他的,打外头也给他寻个像样的男子来匹配了,不教他空着。


    “香姐儿,怎痴愣了,过来吃茶啊。”


    书瑞将手里那只四五斤重的鸡拿给了陆凌教他给宰了,他先在炉子上烧些滚水出来,一会儿烫了鸡毛好拔。


    一转头,见香姐儿还痴痴地站在门口,不晓得在作甚。


    香姐儿回过神来小跑过去,她放下背篓,小口吃了些茶,眼儿打碗边去瞅陆凌。


    转瞧着书瑞端了一只大陶碗,往里撒了些盐,要拿去接鸡血,她赶忙放下手里的茶水,从书瑞手里接了碗:“俺来罢。”


    书瑞瞅着人多是殷勤,干干咳了一声收回手,转去收拾鱼了。


    陆凌看着在身前打转的小娘子,话又还多,眉头紧了紧,他并不欢喜与人离得太近,他也不想说话。


    几回朝灶屋望去,想是书瑞能把人唤去做些别的活儿,这人却吊着个脑袋就晓得刮他的鱼肉。


    “啊!”


    书瑞正默着收拾鱼,耳朵却听着两人在说些甚,陆凌那脾性,哪里是个能与人闲唠嗑的。


    偏这般冷淡淡的,人家小娘子却还一样多热络的问他东问他西,这小子可真够招人。


    心头还胡乱想着,就听香姐儿惊叫了一声。


    他连忙撂下手里的活儿跑过去:“怎么了?!”


    陆凌拉着一张脸:“力使大了些。”


    书瑞一瞧,见着这人杀个鸡竟然将鸡脑袋都给抹了下来。


    他看着地上的鸡脑袋,怪是有些渗人。


    “香姐儿,没吓着罢,他这人就这样,一身牛劲儿没得轻重。”


    书瑞将吓得小脸儿惨白的尤香喊去了灶那边去净菜,回头眯眼瞪了陆凌一下。


    这人梗着个脖子,还把脑袋别去了一边。


    一会儿打了沸水,将鸡毛烫了,拎着水桶竟一跃跑去了屋顶上,人在上头拔鸡毛。


    “俺的天爷,韶哥儿,你这兄弟咋这样大的力气。”


    香姐儿在屋檐前净着菜,见陆凌不见了,这才敢小声的问书瑞。


    “他不会打人罢?生得跟巷子口那个说书的说的神仙郎一般,板起脸来好生凶。”


    “他习武,瞅着便不好相处些,没惹他轻易是不得打人的。”


    尤香脑子里回想着那一下子就脱了手坠地上的鸡脑袋,身子上便是一股寒意。


    一时间全然打消了先前的念头,她低了声儿,还好生嘱咐书瑞:“韶哥儿,你平日里多让着你这兄弟些,俺见你对他吆喝着来去,只怕他心里头生了怨气,哪日里也跟你动手,怎了得。”


    书瑞觉这小娘子当真是好气又好笑。


    闹这一遭,尤香可算也老实了。


    午间与书瑞一同去书院卖了吃食,她倒是爱吆喝得很,见着东山书院出来的书生,巴不得每个都吆喝到跟前来,卖吃食倒是一则,与那白面书生说话儿才好咧。


    卖罢了饭食,又从余桥生那处拿了晚间订饭的名单。书瑞嘱咐余桥生,教人都按时来取饭,他忙完这头,还要去码头那边。


    下晌,书瑞和香姐儿先来书院送了饭菜,立马又赶去了码头。


    陆凌少运了两车货,提前回去拉了饭菜到码头。


    书瑞原本还担心陆凌那性子,这头生意会支不开,火急火燎赶过去,倒是不想摊子前已经秩序的排起了长龙。


    他虽不与人招呼,冷着张脸看起来也不好相与,可大勺的给人打着饭菜,货工又不是傻子,见那实打实的,至多嘀咕两句这摊贩不热络,照样该买还是买。


    再一则,他们在中间码头卖过两回饭菜了,货工也不是固定在哪个码头做事,一样也是哪里有活儿去哪里,老客闻着味儿便来了。


    书瑞过去帮着,三个人倒是手脚更松,卖得也快。


    晚间,书瑞与香姐儿结了八十个钱,本是留她在这头吃夜饭的。


    香姐儿问说是能不能与她一份去书院那边卖剩下的菜教她拿回去吃。


    书瑞晓得她有些怕了陆凌,便与她多打了些饭菜,她带回去自个儿全然够吃,还能分些与家里人尝尝菜的口味。


    香姐儿连谢了书瑞两回,提着食盒欢喜的家了去。


    送走了人,书瑞回去院子里,朗声道:“晚上我把午间的鸡血做个汤,外用鸡杂碎和大葱香炒一碟子可使得?”


    陆凌打屋里头走出来,他脱了外衣挂在肩上,只穿了件薄里衣,隐隐可见得有些汗湿了。


    人走过来,书瑞眼前霎的一黑,鼻尖还有些汗味,这混小子竟把外衣罩在了他头上。


    书瑞一把给薅下来:“怎有你这样讨嫌的人!”


    陆凌道:“你才更讨嫌。”


    书瑞望着人:“我哪里又惹你了?”


    “请些不好的人来。”


    书瑞晓得他说的是香姐儿,这人为着香姐儿一下午连他都不如何搭理的。


    他没好气道:“你倒是好了,人家瞧得上你,反还怪起我来,天底下有你这样不讲理的人么?”


    陆凌跟书瑞理论:“你和人说我们是兄弟,不这样说还会有这样的事?她来就来了,话还多,你也不叫开避嫌。”


    书瑞吃了一瘪:“那我不说兄弟说甚么?”


    陆凌看着书瑞,两人大眼儿瞪着小眼儿。


    半晌,陆凌忽得又想开了一般:“算了,没媒没聘的出来,也是我不好,给人晓得是私奔,传出去也不好听。”


    书瑞愣愣的看着陆凌:“?”


    “我去洗澡了,你先做饭罢,我洗过就来帮你。”


    陆凌走到屋门口,转头来又道了一句:“错认水,一会儿喝。”


    作者有话说:错认水是一种薄酒[彩虹屁]


    第24章


    两人拾掇好饭菜, 摆了几碟子一并在灶屋外的桌儿上吃。


    书瑞依言从外头买了些错认水回来。


    这酒滋味好,又是薄酒,女子哥儿的都喜欢买些来喝。不过书瑞倒是少有吃了, 他以前在白家的时候常有喝,吃得多了有些嫌酒太薄,后头酒量见长胆子也大,倒更喜欢买洞庭春色、瑞露酒、雪醅酒这些藏在屋里吃。


    遇着时节, 也用粮食、果子来自个儿酿。


    许久不曾吃了, 一时吃着倒是觉得味道好,他一连喝了两碗, 给陆凌也倒了两碗。


    晚霞漫天,香炒的鸡杂碎香得很,空口吃着就酒滋味好, 鸡血细嫩, 滑滑润润的。


    “你脸怎这样红?”


    书瑞吃得半饱足, 吃完了碗里的酒见陆凌的碗也空了, 便也与他又添上,一抬头,却见人面孔红润了几度。


    他望望天儿, 这霞光也不曾落人脸上啊。


    书瑞凑到了陆凌跟前去, 偏着脑袋仔细的看着他的脸,清俊冷相的面孔,染着一层红,好是稀罕。


    原书中常写美人醉酒, 是这般情形。


    他抿着唇,声音轻而有些戏谑:“我竟还不晓得有人的酒量还能这么差。”


    陆凌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眼睛弯弯, 眸子星亮,却是冲着笑话他来的。


    他面上有些挂不住,推开了书瑞新倒的酒,不肯喝了。


    书瑞好笑:“不怪上回吃炙羊肉的时候,你干吃肉都不怎吃酒,我还当是杨娘子在,你不与女眷一桌吃酒,倒不想是为着这般。”


    “我喝了。”


    “偷我杯子喝了一口,也是醉气上脑,这厢才叫我买薄酒?”


    陆凌夹起一块鸡心放到了书瑞嘴里,不许他再说话。


    书瑞却还憋着笑,气得陆凌拿了一壶的酒,仰头往嘴里倒。


    “欸!你真吃醉了我可不管啊!”


    书瑞见状连忙去夺酒壶,这人背身一转,教他扑了个空,须臾,竟把酒给喝了个干净。


    见着倒扣着也流不出酒水来的壶,书瑞默默收回了手,心想这小孩儿脾性。


    只吃罢了饭,陆凌一张脸便红的发热气。


    书瑞见状,怕他是醉得不行了,喊他去歇息,这人却稳稳的站起来,不偏不倚的,收拾了碗筷要去洗。


    “醉了就去睡,碗我自晓得洗。”


    书瑞按住他,这人劲儿却好似比往常都还大了些,他两只胳膊最大的劲儿都比不得他一只手三成的力气。


    “我来,你都忙活一整天了。”


    “再忙活一整天也不差洗这几只碗。”


    陆凌却不听他的,背过身将他拦着,捧着碗去了灶屋里。


    瞧是争不过,书瑞叉腰看着人,摇了摇头,索性是由他闹去了。


    书瑞转回屋取冲凉的桶,预备打些热水放屋里一会儿洗澡使,只人刚进屋,“啪擦”几声接连的脆响乍然响起,惊得他一哆嗦。


    连是赶紧跑出屋去,就见着灶屋地上一堆破陶,晚间吃饭的几个碗碟,没一个还完好的,这朝全都成碎片了咧~


    他脑瓜子登时嗡嗡作响:“陆凌!!日子还过不过啦!”


    陆凌眉心紧锁,心虚的不大敢去看书瑞,同手同脚的去取了扫帚来收拾碎碗。


    “明早我去买新的。”


    书瑞觉着脑袋在冒烟,走上前去,却见人食指上不知怎还教划了一条口子,血都糊了半个指头。


    “别扫了,手上流血了也不晓得麽。”


    “不碍事。”


    书瑞径直抓过了人的胳膊,不由他再辩,将他拉去了屋里。


    他取了先前从德馨医馆里买回来的一些简单医药,与陆凌将手上的血清洗了缠上纱布。


    “真没事。”


    陆凌看着书瑞板着一张脸,凶巴巴的,怕他生气,又说了一回。


    书瑞捆好纱布,抬头看着面前的人,又傻又拗,忍不得伸手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


    “尽晓得逞能,伤了就是伤了,不怕疼就真的是不疼了?”


    陆凌眸子一动不动的看着书瑞,桌前置的一盏油灯温黄,让屋子似乎变得了更为的温和。


    他不由自主,忽得倾身向面前的人贴了过去。


    油灯倏然摇曳,书瑞匆忙别过了脸去,他鼻间似乎还萦绕着陆凌身上淡淡的酒气和皂角的清香,心突突直跳。


    陆凌眉心微动,看着避开了他的书瑞,心下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我不能吗?”


    书瑞一张脸逐渐发热:“包扎好了,你、你喝醉了,快回屋去睡吧。”


    “我喝没喝醉也都会这样想。”


    陆凌被推到门口时,又还说了一句,随之而来的,便是啪的一声关门响。


    他站在门口,没走开,反倒是指腹轻轻地摩挲着食指上的纱布


    书瑞心里乱糟糟的,有道是男子喝了酒都不是甚么好东西,就是就是陆凌这般的傻小子也不例外。


    往前他与俊俏书生郎来往时,人也想有所亲密,只他自不肯应承,应对也是十分游刃有余,哪似今朝这样慌乱的险些将油灯给打倒。


    他扶着额头,认识到自己对陆凌或许生出了些不一样的情愫。


    想至此,他心里便格外的乱。


    他不能这样,陆凌头脑不清,记不得往事了,不知他的家人是谁,也不知他家在哪处,是又做得甚么营生。


    书瑞不是在意陆凌是何种出生,他忧烦的是,像他这样的一个男子,或许早已经有了说定好的人家,也或许有了私定终身的人更说不得他已经成了家,有了妻子孩子


    他流落在外家中人没得消息,该是何种情急的寻他?


    越是想,书瑞心中的情绪便愈发的复杂。


    既害怕,又担心,他不敢心存过多的侥幸。


    从前不曾去细想这些,倒也还相安无事,如今想来,他心里再难安下。


    一夜里,书瑞都没如何睡。


    翌日天还没全然亮,书瑞便起了身,外头大雾,他破开晨雾去了一趟德馨医馆,又问了一回余大夫的消息。


    回来时,见着后门处定定站了个人,不知在那处立了多久,头发上都起了些水雾。


    “你怎在外头站着?饿了麽,我这就去”


    却不等书瑞说完,陆凌先开口打断了他:“我以后不会再喝酒了,昨晚说的都是醉话,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书瑞微低下了些头:“我知道你只是喝醉了。”


    “我以为你走了。”


    “你不是说我就算走了你也能找到么”


    书瑞低低道了一声,复又拾好心绪,想将这话掩盖过去,转露出张笑脸:“与你说个好消息,将才我去了德馨医馆,说余大夫用不得三五个月才回来,他下个月就能”


    “我能找到你的人,却也拦不了你想走的心。”


    书瑞愣了愣,大抵没想到陆凌听到了他的话,却也只答他这话。


    他望着内里的小院,笃定道:“我不会走的,这里便是我的家,以后我都会在潮汐府好好过下去。”


    “那我呢?”


    书瑞抿了抿唇,他不敢直视陆凌的眼睛。


    “等你恢复了记忆,也会有你的生活”


    陆凌扬起眸子看着书瑞,没说话。


    ——


    过了些日子,至了五月尾巴上。


    这日晚间,书瑞去书院送了饭,余桥生来结账,同他说:“书院里的灶隔日就要重新开了,这回请的是个新灶人,食舍也趁着关闭的日子重新修缮了一番,往后怕是没得那样多书生出来填五脏六腑庙了。”


    书瑞一连上书院去做了快十日的生意,这些日子他也没另请人,日日起早贪黑的买菜做饭,外有时还要书院码头两边跑,夜里睡下时也觉劳累得很。


    手脚酸麻时也想甚么时候能松快些,倒不想转头书院里的灶就要开了。


    不过他也过来做了这样些日子的生意,这朝才听得食舍要重新开,也已是很满意了,原本就晓得这桩生意不能长久干下去。


    “多谢余士子告知,既这般,那我明日起便不往书院来卖餐食了。这阵子也亏得余士子相帮,他日得闲,还请到小铺上做客。”


    余桥生也略有一二惋惜,书瑞往后不来书院经营生意了,他也少了一项进账不说,还少了一餐食。


    不光是这餐食不使钱,实在也是滋味好,连是吃了十来日也不觉腻,他都觉自个儿好似胖了些。


    “哥儿手艺难得,说不得书院里的同窗吃几日新灶的新鲜,又还想哥儿这处的餐食。”


    书瑞笑说道:“若当真这般,那到时还又烦请士子。”


    回去客栈,书瑞搬了钱匣子出来,点了一番手头的钱银。


    不知觉来潮汐府也快足月了,他种在罐子里的葱和小菜都发芽长起来一截了,绿葱葱的。


    这日子忙忙碌碌间,过得多快。


    除却原本剩下的十来贯钱,这些时日两头跑,竟也挣下了六贯多,加上陆凌放在他这处三贯多些,满凑着还是有十贯了。


    不过陆凌的钱他自不会动,说不得甚么时候他就要使了。


    他得一直预备着。


    书瑞想着既然书院那头的生意不好做了,手里也有了些钱,清闲些干脆就把客栈修缮了,多的不说,西间和客栈大堂那边的屋顶至少要先盖好。


    他们日里头虽住在东大间吹不着风也淋不到雨,可每逢下雨天,西间和大堂那头跟水帘洞似的,夏月里的雨又大又急,他都生怕雨水进来太多把屋子泡得腐坏了,每回下雨都要拿盆啊桶的去接水。


    翌日,书瑞就上瓦作去拉了五百片瓦回来,跟陆凌一块儿修屋顶,铺至第二日下晌,瓦片就用了个干净,还有半间屋子没修缮。


    书瑞又去补了一百片瓦回来才给收拾好,前前后后的使了五贯多钱。他心里发痛,银钱好使却难赚,不过好是一整个的铺子都不肖再受雨天的苦楚了。


    本是还想着趁着这般修缮,请人把水井给收拾了,虽眼下买水来吃也没多不便,交待了自就有人担了水来将他水缸给灌满。


    可一挑两桶水就要一个钱,一缸水就要上十个钱,夏月里头日日都要洗澡,使水多,光是水开销着也是一笔算得上的开支。


    书瑞想着买的水吃用,总也都束手束脚的,能是尽快把水井修缮了,也得省去一桩开支。


    只他出去问了问,少是也要使两贯多钱才能把水井修好,这般日日都吃的要紧,得专门的人才行,凡事专门便是一桩手艺,是手艺就价高。


    “两贯多钱这样贵,用这些钱来买水吃都能吃好久了咧,说不得还不如买水吃。”


    张神婆得了几串葡萄,送书瑞送了一串来,听得他寻人修水井,与他唠嗑了两句。


    “话虽如此,只到底是要长久经营,往后铺子支起来,用水的时候更多。”


    “这般说着倒是修缮了更划算些。那哥儿上城北的武锋工行问问去,俺听得说那工行有支打井的队伍专去村里头给人凿井,常做这活儿手脚要麻利些不说,价也还要贱些。”


    书瑞听得消息,便上了一趟城北,他运气倒是好,那支工队才从乡里头回来,这两日上手头没有活儿,肯是来与他修缮水井,只价格也要两贯五钱。


    其实也比他先前问的几处价格少不了什麽,也不知是不是欺他脸生才不与好价。


    书瑞便又与之好一通饶价,那姓刘的工头教缠得不耐,说是他能再寻着一处打水井或是修缮水井的活儿,便能与他再行少两钱。


    书瑞思来想去,打井又不似舂米,隔三差五就要办,哪里去与他凑上来一个伴儿。


    他眼珠子一转,道:“我那铺子上还有个地窖年久了,也一样得修缮,你们可干得了那活儿?一井一窖两个活儿如何?”


    “我们工队有井匠也有石匠,两厢不分家,如何干不了。”


    “如此也便算我两桩活儿了,不空跑。”


    刘工头默了默,觉着闲着也是闲着,能在城里头接个活儿干着,价钱贱些,也好是离家近,不肖急着去乡野外地寻活儿,能多陪妻儿几日。


    又与书瑞谈了价,说定三贯两钱把他的井和窖收拾出来。


    书瑞本还没想着急弄地窖,只价都谈到了这处,索性还是咬牙答应了下来。


    修缮水井不是桩轻巧事儿,得排水清淤,加固和修复井壁,打理干净了井后,得消毒保证水质。


    更甚讲究的还得专门祭祀一场。


    井匠一连来了六个人,为首的工头姓刘,蓄着些胡须,看着像是三十余的年纪,书瑞上工行去时,也正是跟这个刘工头谈的,他见着没有货不对板,倒是安心了些。


    因谈的是一口的价,不是按着每日给工钱,这些工人也想早日修缮好了去一桩事,来得多早,勘测了一番水井的条件,刘工头就吆喝着人先将辘轳给修好,接着就开始用库斗、水桶将废弃的井水一一提起排出。


    大伙儿都卖力得很,没人磨洋工。


    一两个时辰也就把废水排干了,日头起来,井里也还算明亮,打井口也能瞧见积沉在底部的腐叶化作了厚厚的一层淤泥。


    这般就要把这些淤泥给清出来。


    但这项活儿最是教人心惊,需得人下井去把淤泥铲进桶里,上头的人再使辘轳拉起来。


    刘工头唤了个身形瘦的男子,教他身上捆了绳子,由着两个壮力拉着粗麻绳慢慢的往下放。


    书瑞在一头瞧着,见那刘工头也多仔细,把麻绳检查了一回,又给人栓在腰上的结口捆得多紧实,他才觉放些心。


    看是日头升高,这活儿做着热火朝天,汗珠子跟雨一样能顺着身子滑。


    书瑞生火,想是熬煮些豆儿水来晾着,午间歇息时也能教这些工人吃一盏。


    “不好!那截麻绳朽了,要教井口的石头磨断!”


    话音刚是落,清晰听得崩一声闷响,那麻绳果真断裂了!两个拉着绳子的男子一下往后崩倒了去。


    书瑞惊从灶屋出来,就见着一道黑影一跃跳下了井。


    他急跑过去,一脚踢着门槛,险些绊倒在地,却也顾不得脚上的疼痛,跛着脚跌撞着就往井边扑了去:“陆凌!”


    只他过去时,几个工人也早也已是惊慌失措的紧围在了井边,急切得把头往井底下望。


    谁人都听得一声沉重的坠地声,这样高的井,一下子崩断了绳子坠落,如何不是凶多吉少:“朱大!朱大!这怎跟他家里头交待啊!”


    “那小兄弟怎就也下去了!”


    “快快,再是取了另一卷绳子来,我捆身子上下去看看!”


    “狗日的王老二,敢是卖朽绳与我,只当新买的绳索还不曾使过好使!”


    书瑞听得几个一脑门儿汗的男子急得嚷嚷,他一把扯开了个人,自贴到井边去:“陆凌!”


    “没事。”


    井里传回的声音有些瓮,忙做了一锅粥的几个男子听得声音,不可置信。


    那刘工头急返回来:“兄弟,没事么?可伤着?”


    底下的陆凌一只手抓着因坠下来已经吓得昏死过去了的男子,他使劲儿摇了摇也没见醒,只好往井口方向传话:“丢绳子下来,把你们这人拉上去,他昏了。”


    上头的人听得声音,赶忙依着陆凌的话送绳子下去,陆凌使力扯了两把麻绳,见是稳固,这才将男子捆扎了起来。


    那唤作朱大的男子教拉出水井,一行的工人见他好脸好手的都松了口气。


    接着又两个人将陆凌也拉了上来,他身形轻盈,倒是不肖人多费力气,借着根绳子自也能上。


    书瑞守在井边,瞧着人安生的上了来,两个人都没大碍,心才落回了肚子里。


    只那朱大还昏迷着,一齐的几个人都不大放心,还是先将他送去大夫那处。


    虽是工队的人自个儿没注意好安全,事情到底是出在了自家地盘上,书瑞也要跟去看看。


    跟着一挪动,书瑞嘶了一声,后知后觉脚尖疼得厉害。


    陆凌本是教那刘工头拉着说感激,听得书瑞的声音,一个闪身过去扶住了人:“怎么了?”


    “没事,就将才着急,踢着门槛了。”


    陆凌眉头微蹙,连忙将人扶去了一头,褪下鞋袜,只见拇指头指甲盖处渗出了些血来。


    书瑞脚掌白皙,血便教衬得更是鲜红。


    “得去医馆。”


    陆凌眉头更紧了些,拦腰就要把书瑞抱起来。


    书瑞急扯了下他的袖子:“你别”


    陆凌望着书瑞,心道是先前教蛇咬了都许,现在却是不许了。


    他看人伤着了心疼,也好脾气,转背过身去:“背总该行。”


    这般,竟是都去了医馆上。


    大夫与那朱大看诊了一番,身子好着,就是教吓晕了,给喂了些药,人就醒了过来。


    那朱五瞅着几张熟悉的面孔,浑摸了下自个儿的身子,连说了三句俺没死。


    一厢事故,虚惊一场,到头竟是书瑞一个人受了伤。


    那刘工头怪是过意不去,与书瑞赔了一番礼,又还谢了陆凌一场。


    今朝这事情,要不是陆凌出手,朱五便是坠井里头命大没摔死,也一样是断胳膊断腿儿。


    书瑞倒也没太怪,并非是他多大度菩萨心肠,只是做这些手艺活儿,本就是事故频生的行当。


    “人都没事便是最好的,毕竟谁也不是刻意想要酿出一场祸事来,真要伤了痛了的,不说工头不好过,与工人家里头不好交代,我们也一般心头不好受。”


    刘工头没想是书瑞这样理解宽容,先来工行说价时,何其厉害,只当他以为是个尖利的人物,倒是错想了人。


    两厢又说了几句,这才返回去。


    翌日,朱五一大早过来时,携了一篮子鸡子,又提了两只罐子来送与陆凌,特地答谢他相救。


    书瑞原本还以为人拿得是酒,想是傻小子没得口福了,不想人送得却是两罐酿做的坛子肉,香扑扑的。


    礼倒是不在贵重,要紧是心意,肯是拿了东西来谢,倒也都是讲礼晓得感恩的人。


    后头几日工队修缮水井更是谨慎了不少,倒安生,再没生出事来。


    末了修缮好了井跟地窖,刘工头结账时,少收了书瑞两钱银子,书瑞本还想照着说好的价给,人却定了心不要他多的。


    走时还吆喝着陆凌一同出去吃酒菜,他却不肯去。


    那刘工头本还想着趁吃酒吹牛时与陆凌说,教他去工行里做事。朱五落井那日,他就暗暗瞧中了陆凌,这后生年纪轻,身手和心境却都了不得。


    那日那样的情形下,所有人都又惊又吓的,独是他竟能快得反应过来,下井把人救着,怎有不教人佩服的。


    见他不吃酒,又还冷冷淡淡的,刘工头也不恼,反还道:“咱这行是手艺活儿,不说能大富大贵,稍是勤快些却也不少挣。哪日里你要想干了,随时来寻我都好使。”


    人去了,在一头听了两人说话的书瑞才行过去:“倒是抢手得很,向我打听了还不足,亲自都问到本尊处了。”


    陆凌看着书瑞:“真抢手,怎也没见你抢?”


    书瑞听这话里似还有些怨气,眨了眨眼,他又有哪门子的资格去抢呢。


    作者有话说:书瑞:本来就是我的,为什么要抢[无奈]


    第25章


    地窖和水井打理出来果是方便了许多, 书瑞一个水桶扔进井里头,摇着辘轳就能提起,水也清清亮亮的, 一股沁人的凉爽。


    只井里打的水要吃用的话,还得先倒进水缸里静一静才好,旁的洗衣洗澡倒是直接用便好。


    书瑞见杨春花那头没得井,纯靠着买水来吃, 这厢唤了人要使水就到他们这头来取。


    杨春花过来看了井, 她倒是欢喜答应,又跟着书瑞看了新修好的地窖。


    “你们这头有窖当真好, 夏月天气了不得,甚么东西都难过夜,有地窖存上些, 不说能鲜个三五日的, 一两日却也还使得。”


    杨春花过来跟书瑞一起沿着梯子下去院子边的地窖里, 里头算不得大, 空荡荡的,可进来就觉凉爽许多,好似一夕进了树木繁茂的树林里一般。


    书瑞也在地窖里转, 他想着要在下头做个大些的架子, 往后置瓜菜,还是旁的甚么都好,陈列着展开会更好保存。


    只把客栈修缮个皮子,手头却又紧了, 客栈里头损毁的地方修缮,打桌凳物什,也都还一样样慢着来。


    码头上的小生意是有一朝没一朝的, 修井和修地窖的几日间,他便出去卖过一回吃食,且还只就一艘大船,人不多,卖得就更少了。


    原本先前每日还有书院的生意,倒也还滋润,只一夕间生意又没得了。


    书瑞想着这般也不成,得再寻地儿来卖餐食才行,不然专等着码头的那点儿生意,甚么时候才攒得起钱来把客栈里头修好。


    杨春花晓得他的苦处,宽慰人道:“你甭急,过些日子俺们城里有个荷月节,每年都热闹得很。”


    “哥儿姐儿后生都拾掇的精精神神的,早间去城里的庙子祈福,游船赏荷花,晚间还有花灯和烟火。这日上只要不去贪节日耍,甚么吃食小玩意儿都好卖,你提早一日备下些吃食拿出去,可不有得挣。”


    “这至六月六没得几日了,俺为着这几日提前都跟布商拿了好些鲜亮的新料子放在铺儿里。姑娘哥儿们都来选,想是节日上好生打扮一番咧。”


    杨春花说着且都觉得喜悦,说起来,当初跟她那死鬼丈夫也还是在荷月节上识得的。


    书瑞道:“不怪是修水井几日我见你那头的生意红火得很,想是天气热了大伙儿都争着拿布做衣,原是为着过节买布。”


    以前他住白家,小镇上六月六也过节,只不过不似潮汐府这头过得是荷月节,而是过得天赐节,也一样要祈福,做些面食来庆贺吃用。


    果是一方水土一方习俗。


    不过听得杨春花说,他还是高兴一场,节日便是小贩店家的欢喜时候,这般日子上大伙儿都舍得使钱些。


    与杨春花说闲了半日,日头见是愈发高,午间书瑞和陆凌简单吃了,正是想预备午睡,门口却有个卖猪脚的小贩吆喝着过。


    书瑞在后门处探出脑袋去问,说是十二个钱就给四个。


    这东西许多人户不爱买,觉着肉少又还有些寒碜,怎么洗都有一股臭气一般,大抵是想着脚总光着踩着地上。


    书瑞倒觉得做好了滋味不差,便与了他铜子,将猪脚拿回来收拾了一番,粗布包上一包卤味料子,先给干锅里炒出香气,丢进锅里,置在炉子上慢慢卤着。


    想是既都做了卤水,单卤几只猪脚未免可惜,索性又洗了一截莲藕,一条昆布。


    他喜好吃笋,家里头却没存得有,便给了陆凌几个钱,教他去集市上买几根回来。


    外在书瑞还预备了四个鸡子。


    蔬菜洗净切来备好后,就先由着小火慢慢把猪脚卤着。


    日头明晃晃的,教人不敢在院坝里睁眼,院子里的柿子树都教晒得有些焉儿吧唧的,这样夏日的午间最是教人昏昏欲睡。


    街市上都不见得喧哗了。


    书瑞眼睛也发涩,捶着胳膊想回去屋里睡会儿。


    “锅炉要不要守着?”


    陆凌见他困了,问了一嘴。


    “不肖,你也去睡罢。”


    陆凌应了一声,看着书瑞进了屋,他精神好得很,没得甚么睡意,便一跃蹿去了屋顶上。


    客栈外头有一颗高大的榆钱树,落下了一片阴凉,他就坐在那处。


    高处望得远,陆凌瞧着有许多瓦肆的文桥街上有个杂耍队伍,大热的天儿,却也有许多人围着看,喝彩说好。


    一项杂耍罢了,纷纷掏钱打赏。


    近处些,透着穿堂风的小巷子里,两个年轻后生正议说着过两日荷月节上哪处去耍,又准备甚么礼送相好的。


    “她想要支银簪子许久了,俺这回攒足了钱,与她打一支两钱重的荷花样式,一准儿教她喜欢。”


    “你倒是舍得下血本,当心舍了厚礼,她老娘却还是不将人嫁你。”


    “俺送雨哥儿一盒锦楼的荷花糕罢了。也是不晓得谁人先兴得荷月节要送礼给相好的,竟教人破费,好好得节气看灯赏花不好么。”


    “你便使劲儿抠罢,俺瞧雨哥儿他老娘才舍不得将人许你。”


    陆凌听着两个人争来辩去,他看着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榆钱,摸了摸身上,掏出来了三个铜板。


    还是将才书瑞给他买菜剩下的。


    默了默,他又将铜板收了回去。


    院子里已经飘出了卤猪脚的香气,他轻起身,跃到了东大间书瑞的屋顶上,顶着日头在上头蹲了会儿,须臾,落去了外头的街上。


    午间好睡,书瑞一觉睡了快半个时辰。


    他哈欠连天的起来,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的,没尽睡舒坦,打了些水擦了擦脸,这才清醒了些。


    揭开炉子上的锅盖,一股卤香气便扑了出来。


    书瑞捡了筷子戳戳猪脚,见是戳得动了,这才将预备下的菜给下进锅里去卤着。


    再是卤上一两刻钟,书瑞便熄了炉子的火,让卤肉在卤汁里头好生再焖些时候,更好的入味。


    卤了菜肉,书瑞想是买些酒水来吃,只想着先前,又还是罢了。


    说起这茬,书瑞才发现陆凌还没起来,想是这小子如何这般能睡。


    正说是要去喊他,倒是门口先响起了叩门声。


    书瑞前去开门,见来的竟是刘工头。


    “陆小兄弟可在?”


    书瑞赶忙往屋里唤了两声,却没得人应,想是这人出去了。


    他敞着后门,将刘工头请了进去坐,与他倒了些茶水吃。


    “前些日子陆小兄弟说想寻我借些敲敲打打的工具,想是用来修缮屋子。我今儿到城南边给人看井,离你这头近,整好顺路过来一趟。”


    刘工头将一包工具拿与了书瑞看。


    书瑞瞧着那些榔头,凿刀一应的工具,多是齐全,心道是刘工头果真是看得起陆凌得很。


    他先行收下谢了人。


    “陆兄弟没在我也就不等他了,想是哥儿还得去码头卖餐食。”


    刘工头先前和工队在铺子上修缮时,书瑞就出去卖过一回吃食,他自是晓得这头做的是甚么营生。


    先前他们谈说的一口价,不曾管餐食,手底下兄弟几个闻得人饭菜香气了得,自还使了铜子买了一餐来吃,都说味道好还吃得饱足。


    他一进门来就嗅着一股卤香气了。


    书瑞笑说道:“倒不是去那头做生意,码头船只进港不稳定,生意也是时有时无的。”


    说着,他教刘工头略是再坐坐,自去切了半碟子卤素菜,又捞了一只猪脚,装好了放食盒里送他。


    刘工头连是拒,哪里好意思要人的吃食。


    书瑞却道:“都是闲着没事儿卤来打个牙祭的,这猪脚是肉贩子卖剩下的没多少肉,价也不高,吃个香嘴。劳是刘工头还挂记着,特地还送了工具来。”


    刘工头几番推,书瑞也坚持拿给他,只好接了下来。


    他提着食盒怪是不好意思的晃了一下,家里媳妇倒是喜爱吃这么一口菜,平日里都不舍得买来吃,专还要等他从乡里头回去的时候才出去买些用。


    这样拿回去,她一准儿高兴。


    “哥儿说码头那边不常有合适的生意,你手艺好,要是胆子大肯费些心思,倒是能去城北的秋桂街卖餐食。那头有工行,武馆,勾栏,戏院,都是人多的地儿。”


    素日里人来人往的,热闹的不行,是城北最繁荣的一条街。


    书瑞多数是在城南和城东一块儿,潮汐府大,一城间,还真难逛下来。


    若不是这回听张神婆说城北的工行,他都不会去城北,自也不晓得那头的情况。这般听说这街巷多是些人多的馆铺,想是能买餐食的确实不少。


    书瑞不由便问:“怎说要胆大才能去那头做生意?”


    “秋桂街热闹,路却不宽。前去买卖经营的小贩多,人扎堆儿,车马就不好过。那头街司的公人厉害得很,若是遭捉住了,罚款罚得多,几日的经营都得白干。”


    书瑞听此,眉心动了动,怪是不得说要胆大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刘工头才走。


    他倒是没走多一会儿,陆凌便拎着一只圆滚滚的寒瓜从外头回了来。


    “说是你去了哪处,将才刘工头还来寻了你。”


    陆凌把寒瓜放进了井里头去湃着,听得书瑞的话,道:“他送工具来了?”


    书瑞应了一声,把工具拿给了他,又还跟他说了秋桂街。


    “我想是过去看看,要是合适,码头没得生意的时候就去那头卖些餐食。”


    陆凌说与他一道,两人趁着天色还早,便一块儿去了一趟城北。


    倒是正跟刘工头说的那般,这头多是些人口集得多的铺子场馆,一进街市,不早不晚的下晌时辰,也还吆喝声不断,热闹得跟城南早间的集市一般。


    这头食肆并不多,鲜少几间,瞧着挂在门口的招牌,价还收得怪是高,不说比南城食肆的卖得贵上两倍,一碟子炒时蔬都要十二三个钱,须知南城那头才八九个钱就能吃上。


    不说这般,就是面条也贵两三个钱一碗。


    书瑞一厢查看,见着这条街的道路确实不宽,却也并没有瞧见街司的公人出来巡街管辖。


    摸不透是个甚么情况,便使了两个铜子问那般跑闲的,听得说街司的公爷不定时辰出来巡街,就是为着好捉人,若真有个固定的时间,那小贩都晓得避开了来,如何还好整治。


    再说吃食价贵,一来是这街上要吃饭的多,街司又隔三差五的要驱赶小贩,食肆是过明路的,他们自然傲得起。


    听罢,陆凌道:“过来便是,我定教街司捉不着。”


    书瑞望着人,心想他倒能耐,一溜烟儿就没得了踪影,可带出来的餐食莫不是就都丢了?


    回去客栈,书瑞翻箱倒柜的,拾腾了半晌,想了个宗儿出来。


    翌日一早,他出门去采买了些食材,准备午间就上秋桂街试试水。


    昨儿卤了些菜肉来吃,滋味不错,自吃些送些都给消耗了,独是还有一锅卤水不曾用完,那些卤水都是香料,且卤了一回,浸润融合了些肉香,第二回 卤的话味道会更加浓郁。


    他夜里便放凉了给置在了地窖里头,今早出门前闻了闻,不曾变味。


    想着今朝便利用那一锅卤水,卤些猪头肉猪脚,弄得耙耙软软的,碎切了连着汤汁一起,一勺浇在米饭上,那滋味可赛神仙。


    除却卤肉,还使铁锅蒸了一大锅的腊肉豆米饭,炒了酸豆角鸡子饭。


    另取寒瓜来除却最外层的皮和最中间的红壤,使白绿的一层切片做道凉拌菜。


    今朝多还是备的饭食,汤汤水水的菜都不曾备下。


    罢了,将饭菜分盛进新打的两只桶里头。


    这新桶大有乾坤,说是桶却有些似盆,因敞口大,内里又还分了两个隔层。


    一只桶里就能装两样不同的菜。


    这是书瑞特地托木作里的师傅赶工做出来的,为着就是好在秋桂街卖吃食。


    那头既街司管得严,就不能再似去码头那般拉上一板车的盆啊桶的,还随时一停支开就干,这厢反是能少则少的带东西过去,要真追跑起来,担着一担子就走。


    快至午间,书瑞就跟陆凌收拾了饭菜,驾着驴车去往城北。


    到秋桂街外头,他们就寻了一间棚行把驴子寄存着。


    “你们是要打秋桂街卖吃食罢?卖得甚?”


    进去那棚行,与他们引路的伙计便直接这般问。


    书瑞警醒着没搭他的腔。


    那伙计见此却也不恼,只笑道:“看二位这般是头回来罢,俺们这处都停了好几个车子了,瞧那前头排溜儿吃水吃草的驴子骡子,都是上秋桂街卖东西的人放在这头的。”


    “你们来得时辰算晚了,再要迟些,只怕是跟街司那些个撞正着。”


    “这话怎么说?”


    伙计笑道:“恁几口子又是个甚么好东西,就靠着来秋桂街捉了小贩罚钱咧。这钱一罚嘛,一半进公,一半进私,个个都肥得流油。”


    “这街市要管,却又不能管得太严,时时都来巡逻,密得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如何还能捉得小贩;可这口子开得太大了,街市上秩序纯然混乱得不成,出了事跟上头也不好交待,如此得松紧把控好,也便每日午间这头顶热闹的时候过来走一趟了。”


    书瑞听得这些门道,倒是比昨儿寻的那跑闲还说得深些。


    伙计便又催问他们来卖的是甚么吃食,说是午食还没得着落,先来那几个卖肉饼、馒头,烤鸡、炙羊肉云云的,都教他吃腻味了,没曾买下来留作午食吃。


    鸡鸭羊肉的说吃腻味倒是有些大话了,好肉食贵才是真的。


    书瑞见此,便揭了盖子与他看:“我们卖的是些粗食,价不高。”


    那伙计闻着味儿便直咽口水,问了书瑞价格,听得卤肉饭十五个钱,配一勺酸拌寒瓜,熏肉饭十三个钱,鸡子饭十个钱,也都配寒瓜。


    价钱实惠,他立取了碗要了一份卤肉饭,又偷唤了一并在棚行做工的几个伙计,问他们要不要餐食。


    几人听得,都跑来凑热闹,其间两个自已经带了午间饭食的看着卤肉香,嘴馋,央着书瑞单卖两勺肉与他们吃口鲜。


    从棚行也折腾了快是一刻钟才得出去,好是那伙计还怪是热心肠,与他们指了一条小路,从窄窄的只一人才能穿行的巷子钻进去,再出来时,就是秋桂街最大的一间武馆,张师武馆。


    书瑞先探了个脑袋出去,左右瞅着没见街司的人,他才同后头的陆凌招了招手,说是做贼一般,也不为过了。


    “五香的,茶叶鸡子!一个钱两枚,吃得划算咧~”


    “饺子,饺子!肉馅儿、菜馅儿、热乎乎的饺子!”


    “香~油撒子,椒酥肉——”


    书瑞瞧着周遭扯破了喉咙的吆喝,可比先前他去书院那头还要热闹得多了。


    客也多得很,循着声儿就去了,武馆出来的武夫,勾栏里的老鸨,工行的手艺人,戏班子头妆都还没卸下的角儿


    书瑞看得眼花缭乱,他见那些个卖食的小贩,要么也似他们这般挑着轻便的担子,要么背着背篓,还有推个两轮儿的小推车,一头叫卖着,一双眼儿溜溜的转,四处打量着街情。


    他也赶着时间,没得功夫扭捏,张嘴就喊起来:“卤肉饭,热腾腾的卤肉饭,鸡子熏肉饭都有咧!”


    人多经不得吆喝,立便有人围了来。


    “给俺一份卤肉饭!”


    “别挤,别挤!俺要鸡子饭,能拼半碗熏肉不?看着也好吃咧。”


    书瑞赶忙吆喝:“自带了碗具的优先啊!没碗具的多收两个铜子!拼饭取中间价!”


    他说罢,便有几个人返回铺子头找碗,书瑞教挤得不成,转头见陆凌望着武馆有些在发呆,他拉了人一下:“怎了?来生意了快打饭呐。”


    陆凌回过神来,与书瑞一人一个勺子,麻利的打起饭。


    武馆的占个大便宜,离他们近,一会儿呼朋引伴的就招呼了好些武夫出来打饭。


    对街工行的手艺人听得这处的有肉有饭还只十几个钱,跟武馆的人挤着来抢饭食,那些戏班子的个儿小些,都挤不上。


    书瑞忙得手脚倒悬,铜子都来不及细细一个个清点,认着数目差不多就赶紧收进匣子里。


    一头望过去,全是长伸着手要打饭的人,往前在码头都没见得这样热火过。


    武馆的那些个武夫莽直,陆凌杵在这头也不带怕的,却还有个神人趁着乱游手往他们跟前伸去,反手给陆凌按在了墙上。


    那人没怕,反还十分兴奋,好似真如了他想得那般:“兄弟,好身手,好身手!你有这能耐干甚卖吃食的活儿,到咱武馆来多好!”


    书瑞不由挑起个白眼,他紧抱着钱匣子,没好气的同那武夫道:“大哥,吓得人还以为你要偷钱,早说是想偷人便罢了。”


    陆凌松了手,复重新去给人打菜。


    书瑞只当陆凌不会搭理那武夫,不想却听人道:“我去给我多少钱。”


    书瑞眉心一动,不由看了陆凌一眼,他眨了眨眸子,这小子要上别家干活儿去了?


    那武夫甩着教钳子夹了一样的胳膊,凑到陆凌跟前去:“俺们武馆都凭本事挣银子,小兄弟这样好的身手,还不都好说麽。”


    书瑞没做甚而,暗戳戳的听着,想看陆凌要如何答那人的话,忽得却听一声破了嗓的喊:“街司的来了!快跑啊!”


    话音刚落,一阵骚动,将才还各般招呼着人买吃食的小贩,一夕间尽都往声音的反方向跑了起来。


    有那般往人铺子里蹿的,有干脆丢了盆桶独跑的,总之是能跑则跑,能藏则藏,一条街眨眼间就乱得不成模样。


    “站着,别跑!看着你了,老实立着从宽,再是逃窜有得是你苦头吃!”


    几个头戴幞头,身着公衣,腰佩大刀的公人逆着人群追着跑上了前来。


    书瑞还是头回见着这阵仗,虽也早有了些心里准备,有朝一日自个儿成了公差追捕的对象,做惯了遵纪守律的民众,一时还真有些怕。


    他手忙脚乱的将食桶盖好:“陆凌,快快,我们赶紧的”


    “你寻个地儿躲起来便是,我拿了食桶走,你别怕。他们讲究人赃并获。”


    话罢,陆凌抽下扁担塞到了书瑞怀里,拎起两只食桶几个闪身,只觉面上有清风扫过,人就不见了踪影。


    不说在这处围着买饭食的人,就是见惯了陆凌出手的书瑞不由都怔了下,心想好是这小子没走歪路子,要成贼的话,谁家的财物还守得住。


    “大胆的,在这处经营!今朝要教你晓得”


    几个官差见人扎着堆儿还没散干净,气势汹汹挤上前来。


    一声怒呵,却呵了个空,只见一堆人站在一处,有的手里捧着个饭碗,还有的拿着个空碗,此间却并不见小贩,脑子不由发懵:“你们在这处做什麽!”


    却是没得人搭理那官差,一别脑袋嫌晦气一般就走了,街上的人都有些烦恼这街司的,饭点来驱赶小贩,教他们都没得吃食买了。


    若街司真为着秩序也就罢了,偏生以公谋私,驱赶小贩时,把人家摊子给掀了,东西砸了,不受罚款还殴打人,哪里有当官做吏的样子,分明就是恶霸。


    要是前去府衙状告,他们又还有理。


    有一回武馆的见不过他们殴打一个老妇,还与之动过手,上了一趟府衙,到头来竟还是武馆的人做了赔偿,谁人有不寒心的。


    都是辛苦经营日子的小老百姓,又没干那起子大奸大恶的事,何故受如此欺凌。


    书瑞见其余人散了,他也凝着心神状似甚么都没发生一般走,却教一个公人喊住:“你拾个扁担做甚?”


    书瑞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还做着发懵的神色:“这街上不准拿扁担?”


    “虽是没不许,只你怎光拿个扁担!”


    书瑞眨了眨眼:“将才从前头过来,忽得一阵乱,俺挨了好几脚,都没缓过神儿,不知谁一支扁担就给塞到了俺怀里头来。


    差爷,要不然你便缴了去罢,俺拿着不知谁人的东西跟做贼似的,心里头怪是不安。”


    那公人凝起眉头,没接书瑞老实巴交递过来的扁担。


    捉人捉脏,他们缴只扁担算个甚,回去街司教人笑话想受罚款想疯了不成。


    上下扫了书瑞两眼,恶声恶气道:“往后这时间少在街头晃悠,妨碍公差。”


    说罢,几人扶着腰间的大刀去了。


    书瑞微抬眉头,见人走远了,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有道是富贵险中求,这也忒惊险刺激了些。


    他从来的小巷钻了出去,想是在存车驴那处等着陆凌汇合,倒是不想,那人早先就至了那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