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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夫郎小客栈》 第18章
书瑞为着日子放得下身段, 可到底是读书人家出来的,虽是伶俐,面皮也不薄, 但从前也不曾做过这般叫卖的活儿计。
昨儿起了心出来卖吃食,出门采买的时候都刻意的留了心寻常小贩如何叫卖,他吊着嗓子学了学,现下敢吆喝, 但声音还是响亮不起来, 也不那般纯熟。
“你这吃食是要卖的?甚么是盆饭,如何个卖法?”
好是这码头上人多, 搬运工人下了一上午的苦力,早把肚皮饿得贴后背,闻着香气, 听得又肯卖, 循着声二自就问着上来了。
说是不如做, 书瑞连取了个成年男子手掌宽的陶碗出来, 往里头结实添满了豆米饭,再又盖了一勺胡瓜鸡子花和一勺茄瓜焖豆角:“这般就是盆饭,菜饭做一碗来装, 吃得容易实惠。”
围上来的汉子见这么个收拾法, 倒是有些像灾年朝廷开粥棚救济灾民一般。
但这饭菜实在有香气,又结实一海碗,现做好了的还不肖多等,可比吃边头的摊子还快。
耐不住馋饿, 便问:“可贵不?”
“大哥,海碗豆米饭一荤两素三样菜十五个钱,外送一样拌菜, 昆布汤自取。”
书瑞热络的介绍着自个儿的菜食:“要吃得简素些,一荤一素,两素都使得,分做十三个钱和十个钱。”
男子伸长了脖子往菜盆里瞅,瞧素菜里也见得着油星子,不似那起子素就浑然是寡素,做得跟庙里斋饭似的黑心摊主,这倒是光瞧着也下口。
又说这价,十几个钱,虽比那些面食饼子贵,可人盛饭菜使得是大斗碗,看得见量,也不是漫天胡乱叫的价。
小做盘算,倒也能使十几个钱出来犒劳自个儿一顿。
“前头的到底买是不买,不要就让开些教俺们后头的来嘛,饿死个人咧!”
听后头的催促挤攘,围站前边儿看菜的教一激,浑然忘了甚么盘算,打口袋里掏了铜子:“与俺两个素的尝尝鲜来。”
书瑞见人肯买,麻利取了陶碗,道:“这头摆不得桌子,话说前头,得先多收你两个铜子,到时吃罢了劳烦把碗送回,一并也就退了你的压钱。”
“使得。”
人答应,书瑞这才快着手脚给打了饭。
“汤在这头,要吃的郎君兄弟自拾了碗取!”
书瑞一头收钱,一头添饭打菜,吆喝着人取汤,一忙起来那点儿生分劲儿浑然都忘了,只怕招呼得慢了去。
那些个走在前头先买着饭菜的汉子端着陶碗,一边走着,还没寻着吃饭的地儿,已是忍不得往嘴里送。
排在队伍后头的扭着脖儿去瞧:“怎般,味道好不好?坑人不?”
狼吞着咽饭菜的汉子都张不得口说话,只怕是喷出去了可惜,连先竖起拇指,好一会儿才道:“香咧,舍得使油!”
打后头一个买了荤菜的,夹了片红艳晶莹的熏肉起来与人看:“一勺儿菜不多,荤菜里头还是见得着肉。”
书瑞做荤菜的时候特地把熏肉切得薄而小片,这般盛菜的时候也好保证一勺下去能多添上些肉,若片得肥大了,怕是菜归菜,肉归肉的。
谁来买了荤菜两片儿肉都夹不着,说出去口碑都坏了,便是不在码头做长久生意,哪日里在这头买过他饭菜的人走到客栈上,不也得骂上一句黑店麽。
这后头排等着的见都夸,垫高了脚尖朝前头望,只怕是晚了买不着。
生意一打开,饭菜一勺勺的添出去,都用不着再多吆喝,那些瞅着人端着饭碗都问着找了过来,书瑞光是招呼面前的客都够得很。
只他陶碗备得不多,将才三十只,一个个地递出去,也没见着人送回来。
书瑞倒不怕人不还了,左右是收了押金的,就怕是吃了不赶着送还来,他还等着还来了重新洗干净二回再用。
眼瞅着预备的碗只剩下了十来只,他不由张望,那些个吃得饱足的汉子,掀开衣裳敞着肚皮躺在石堤坝上,此时晕晕乎乎的吹着江风快活,都懒散着不急还碗筷回来。
书瑞吆喝了一声,那头也充耳不闻,反是这头眼睛快落进菜盆里的客央道:“哥儿,与俺多添些鸡子花罢,黄嫩嫩的,好似丝瓜新开的花儿,瞧着便好吃。”
“我最好茄瓜焖豆角,豆米饭多半勺压紧实些!”
“俺个子高大,胃口好,轻易吃不得饱,可也与俺加些量。”
这些个粗糙汉子,见独得书瑞一个清瘦的哥儿守着摊子贩卖,挤着都快贴了上去,瞧人生得平庸,倒是没得人起占便宜的心思,只也不听人的招呼,光是大着舌头让添菜。
人多,书瑞不肯开这个口子:“大哥,兄弟,使一样的钱自是得一样的饭菜。我要厚了你的,薄了他的,可不教人心里头有意见麽。”
那些个男子嘟嘟囔囔的不大欢喜,好也还是走了。
又还有不讲礼的,专用勺子去盛汤里那点儿不多的昆布吃。
许多饭馆食肆乃至面饼摊子都会置一锅免费的汤与人吃,只那汤都弄得随意,味道就好似那一碗菜里灌了一盆热水,又寡又淡。
偏却书瑞送人吃的汤味道都调的咸淡适口,那昆布还炖得有些软烂,若单打了来泡着饭吃都能吃下两碗。
这不,便有厚着面皮的同书瑞道:“我只要一斗碗豆米饭。”
心里就算计着用免费的汤和拌菜来就着吃便是了。
一个面皮厚还好应付,十个都面皮厚还真不好说。
书瑞教这些粗糙汉子央这央那的,忙得手脚倒悬,教他脑门儿上都生出了许多汗来,却也没得功夫擦一把。
好在这晌,陆凌忙完回来了。
“你快着与我寻了碗回来,这头的不够使了。”
书瑞见着人踏实一头,连唤他帮忙,又怕他不懂生意事,嘱咐道:“取人家吃完了饭的碗,要还两个钱押金,可别催还在吃的。”
陆凌应下,他步子快,没得半刻钟就收回了六七个陶碗,还有那般吃得香饱的汉子,见陆凌来收碗筷,将碗揣在怀里央着问他下回还来不来。
他这人哪会与人闲唠这些话的,丢下句不晓得,把人怀里的碗给捉了过来,又塞他两个钱去。
回去书瑞跟前时,抱了十二个陶碗。
他在旁头洗了个手,挽起袖子,走至了摊子跟前:“我来。”
陆凌虽不魁梧,可也生得长手长脚的,往那儿一杵,又是张冷脸,那些个汉子登时便往后头退了半步,与摊子空出更多些的地来。
书瑞见此,觉他打菜比他来得强,便将长勺与他,两人换了手。
他抹了把额间的汗,也没闲着,赶忙把碗抱去洗了。
热水倒进盆子,他取出洗碗用的丝瓜瓤,一瞅送回来的碗,竟一个顶一个的干净,米粒儿都没剩下两颗粘在碗上。
若不是能见着些汤汁,还教人以为这碗没使过一般。
洗净碗筷擦干,书瑞立与陆凌放到手边上,一头又去收碗回来洗,趁着有了陆凌在,他取了勺来给人打汤,另取筷子夹送拌菜,省得不讲礼的粗汉团在这头争抢。
这码头处混杂着三教九流,来下苦力气的大多是没有手艺的下等平民,只有少数人是一时应急才来赚这般辛苦钱。
许多人受教不多,买卖还是做些甚么旁的,不够强势镇得住人,可容易挨欺挨压。
两个人来守着摊子,秩序井然,倒是从容了许多。
只头回出摊好不易做得顺了手,东西却不经卖,一大桶豆米饭和三盆菜,一炷香多些也就见了底。
不说码头上的苦力来买,就是边上做生意的小贩都来凑热闹,虽不晓得究竟是想买了热饭菜吃,还是为着探底的,总之人还自带着碗过来打了三样菜去。
书瑞暗暗端了端装铜子的钱盒,沉甸甸的直压手,虽没数究竟挣下几个钱,但他心头计着洗了四十八只碗,也便是说至少已卖出去了五十八份饭菜。
只人要得荤素记不得,但最少也挣下了五百八十个铜子。
他脑袋里正多快的转动着,这般走上来个妇人,她独望着书瑞与他说话:“哥儿,我瞧你的熟饭菜已剩下不多了,可教我一并买了去,饶我个好价钱。”
说罢,他同书瑞指了指码头边:“我们是走水路途经潮汐府,不得上岸久耽搁,瞧着码头边的吃食独哥儿这处的最是好。”
书瑞听得这话,拿过陆凌手里的勺子将盆底的菜勾了一勾,确是不多点儿了,要能一并卖干净,也好早些收了活儿。
他便道:“看是荤菜还有一份,鸡子和茄瓜稍多些,约莫两份多的量,娘子要的话二十五个钱,这饭食也是够三个人吃的了。”
饭菜卖到尾声,剩下的卖相自不好看,又已是不如何热了,香气也散得不如刚来时香。
妇人瞧不出味道好坏,只看着买的人不少,前来看价格的确比食肆的实惠许多,便也不求个好味道,出门在外赶路哪能照顾得了这么多。
“好。我自有食盒。”
书瑞便将剩下的饭菜都收拾出来打包,送走那妇人,后头还有慢腾腾寻来的码头工人都教陆凌给遣了去。
“卖完啦?”
一个瘦高的男子打后头来,见着这头的人空手散了开,还是伸长脑袋凑上前去问了嘴。
书瑞正是要答他,男子望见帮着收拾碗盆的陆凌喜而道:“小陆兄弟,你这可是赶得紧,接两场活儿干呐?”
陆凌抬眼,看着前来的男子后,倒还算客气,说了句自家的。
书瑞看陆凌的态度,自是瞧出两人识得,不由问他这人是谁。
这才晓得就是提先雇了陆凌的揽工管事,说姓龚。
“在船那头就听说榆钱树底下新来了卖饭食的摊子,工人都在说味儿正,果真是好生意,迟一脚的功夫过来便已经卖罢了。”
龚管事道:“当是哪家来的灶人这样厉害,倒不想还是熟人。”
“治得几样粗食,不多精巧,也是码头上的工人们不嫌肯来光顾。”
书瑞听了龚管事一席话,眸子微动,他将放在板车下头的食盒给取了出来:
“一早就听得阿凌说龚管事交待了他今朝来码头做事,承蒙龚管事的关照,今日才能在这处卖上些吃食。合该一来就谢管事,只见着管事繁忙事多,不敢前去打扰,不想管事的反还前来赏光。”
“这食盒里几样小菜,还请管事不嫌填个肚子。”
陆凌见此,不由定着一双眸子看向了书瑞。
书瑞自是晓得这傻小子在看他,面上端着和气的笑,暗暗却扯住了他的袖子,不许他说话。
“这怎好意思,原也是小陆兄弟做事伶俐,故此才一早交代下他。码头上寻活儿的人虽多,可真拔尖儿办事好的却少,若是我不提早了交代下小陆兄弟,别家船也抢着雇他去做工的。”
书瑞觉人不愧能做上揽人用工的管事,话从嘴里出来,好是中听。
“他这般呆冷的性子,不惹事便是好的了。管事宽容慧眼,合当教我们招待一顿餐食。”
两厢又推了两回,那龚管事还想与书瑞钱,书瑞哪肯收他的。
受人孝敬一餐食,龚管事自也欢喜,更何况见着书瑞能言善道的,说得他心里也舒坦,他便接下饭菜,看两人年纪轻,又贴心了几句。
“你俩在这头做了生意,将才又那样红火,可得留心着些。码头上的小贼一双滑手,厉害得很,好些货工前头结得工钱,后手就教摸了去,一日里的活儿全然白干。”
“前些日子好几个货工还一同前去官府告官,每回码头有货船来时府衙便多派两个巡捕来,只却也没得用,教那小贼盯着了的钱袋子该丢还得丢。”
龚管事低了些声儿道:“昨儿里听得还有个衙差的钱袋子都教小贼顺了去,教人一通笑话。”
书瑞头回来码头上的时候就已察觉出了这头有些乱象,只不想竟这样厉害,怪不得过来陆凌都把他紧看着。
他谢了龚管事好心:“我们来了这回也不晓得下回甚么时候还能逢着今儿这般好机会过来卖吃食,只也想那小贼早些落了网才好,早还了码头的安定,货工挣些个钱不容易。”
龚管事闻言,道:“你这菜食巧思,出得快又实惠,我听货工都夸说味道也好,如何不试着长经营。不光能挣些家用,也行了一桩好事,教码头的货工买吃容易。”
书瑞道:“倒也想长久的经营,只大船不是日日时时都来,我这也难掐着点儿预备饭菜,若是午间没有船时饭菜备得多了,卖不出天气热是个麻烦事;若有船的时候又备得少了,教货工买不着人也生埋怨。”
龚管事闻言点了点头,做些吃食小买卖就是这些不便。
他却也热心肠,道:“哥儿与小陆兄弟要想在这头经营,倒是不妨走些门路,如此这般也就提前晓得有没有船进码头了。”
大船进港前,事先会使小船前来府城码头这边的海事管辖处报备,管辖处的差员提前一日半日的就能知晓有没得大船靠岸。
此般一则是为着货船的关税,二则也是为安全着想,没得提前报备的大船只是不准许靠岸的,正经的船只都会报备,除非是海上那起子匪船。
书瑞以前住在乡下,离镇子上倒是近,只小镇也没得码头,且还不知晓有这些门道。
龚管事道:“不过海事管辖处的那些老滑头不好相与,受奉承巴结多了,眼儿吊得高,轻易不理睬人的。”
书瑞倒也晓得历来想走个门路都不容易,尤其是他们这般打外乡来,在这处没权没势又没人脉的,谁人肯拿眼睛瞧你。
不过今朝能从龚管事这处晓得这么多,已是好得很了。
两厢说了好一会儿的话,龚管事才提着食盒回船上去吃,书瑞也跟陆凌收拾了锅碗瓢盆,一人驾了辆车子回去。
至家时已经过了午时了,两人就着家里头剩下的饭菜吃了饭。
陆凌还在为书瑞将他的饭菜与了龚管事有些忿忿,问他食盒里的是些什麽菜。
书瑞倒确是与陆凌小锅单做了两碟子菜,虽都是些简单家常,但小锅菜的味道定比大锅菜要好上一些,米饭也不是豆米的,而是用鸡卵炒的粳米饭。
他干咳了一声,道:“都是一样的,只是我怕到时卖完了没得你的饭吃,这才另取了食盒装了一份。既下晌没得活儿了,回来吃也一样的嘛。”
“再说了,人龚管事瞧得起你,咱们能不孝敬一下麽,人也不差,说了这样多消息与咱。”
陆凌听此,倒也没嚷:“回来跟你一块儿吃,送了人我没不高兴。”
书瑞心道没不高兴,就只是板着张脸而已。
“你今天也累了,等晚些时候我出去还驴车买尾黑鱼回来,与你烧鱼汤。要摊子上有带骨的羊肉,就买上一方好的回来做炙羊肉,你要吃酒的话,也能一并带一角黄柑酒。”
陆凌看着书瑞,眉毛微扬:“这样好?”
书瑞道:“我自不是那起子薄待人的。”
今朝挣了钱,他也受了累,做些好吃食来犒劳一二自个儿,不也一样是为着长久计麽,他可不是个舍不得吃穿的人。
吃罢饭,陆凌捡了碗筷去洗,书瑞也没与他争。
他回去屋中,取了箱笼里的镜子照了照,外头热,面上起汗,妆都花了些,好在是出门前他弄得服帖,没教都脱了,他又拾起粉给补了补。
这厢罢了,才取出钱盒来,长长的方匣子不深,装得有些满当。
书瑞不嫌麻烦的一个个数过去,竟是数出了八百二十三个铜子,他使麻绳给串做了八吊,心头也同几吊铜子一般沉甸甸的。
抛却了菜米油酱钱和赁车那些成本钱,他算着去码头一遭怎么也赚下了六百五十个钱。
今朝陆凌去运货也挣了四百个钱,算来,倒还比拉货挣些,只这钱挣得也不比拉货容易。
书瑞捧着铜子,心头不免想,不说日日这么挣,就是十日里能逢上个三五回,那他修缮客栈也不肖愁了。
如此,他不免又想起了龚管事的话,若真能走个门路得码头的进船消息便好了。
他转着眼珠子,心里想还是要去疏通关系才成。
晚些时候,书瑞出去还了驴车,又买了肉。羊肉鲜得很,恰是他赶着屠子新杀了羊运来。
书瑞本还怕下晌迟了,市场上的肉都是卖剩下的不鲜,没想到下晌也还有新宰来的猪羊。
到底还是府城繁荣,菜肉甚么时候去都不缺卖,不似小镇子上,也只早间去市场上才能抢着新鲜的菜肉。
书瑞想着既要烧肉吃,人多还吃着热闹,先前说请杨娘子和晴哥儿过来吃饭也还不曾,恰今朝买了好肉,索性是一块儿喊了来吃晚食。
只却不巧,他去客栈寻晴哥儿,那头客多事杂,老板娘又盯得紧,他不得出来吃饭。
“晓他的为难,我也没久央他,只等下回赶着他休息的日子再喊他过来一道。”
书瑞与杨娘子在后巷上,两人就在屋门处说话。
“外头给人做工没法子,不是想走开就能走开。”
杨娘子道:“他爱你的手艺,不能过来怕是也可惜得很。”
“等菜好了,我与他留一碟子,给他说好了,晚间他下了工带回家去吃。”
“属你贴心。”
书瑞笑了笑,道:“一会儿你和阿星可都过来,我买了不少羊肉呢,又还有鱼,两张嘴可吃不完。”
杨娘子欢喜道:“俺可不是薄面皮儿,一准儿来。你先忙活,俺这头收拾收拾,今朝早些打了烊,一会儿便来帮你打下手。”
书瑞笑应了一声,回去院子进灶屋,他挽起袖管预备洗肉,打窗子处见着陆凌从客堂那边出来。
他走出屋去,瞧人用木棍子竟叉着条长长的蛇,他浑身一激灵:“哪处弄得这东西,快是丢开!”
想着前两日雨夜里,书瑞浑身便一股黏腻的难受味道。
“早没气儿了的。”
陆凌瞅见书瑞吓得蹿进了灶屋边的柱子后头躲着,他把死蛇丢进了破坛子里,勾了些土埋着,早间书瑞打了鸡卵后也把壳子放在里头,好是肥土使。
“铺子我都巡看过了,药死了好些耗子,蛇只这条。”
书瑞听得已经死了,这才松下了气从柱子后头出去。
便是说这傻小子心眼儿坏得很,指定了将才不教他一同出去买菜便故意拾了死蛇来吓唬他。
“可给挪远些,教我瞧着了都起鸡皮疙瘩。”
陆凌和好了土,连着瓦罐一并给端出了院子,给放在外头靠墙边了。
巷子里过个担着桃卖的老翁,他上前去捡了两只红粉的,揣回了院儿。
晚间,灶屋飘香。
书瑞在灶前收拾菜,陆凌也没闲,劈柴烧火,一会儿去灶台跟前摸两颗蒜来剥,一会儿又去揭了炉子上煲的鱼汤盖子来瞧。
天色渐渐暗下来,他去点了两盏灯,挂了灯笼。
红嫩嫩的羊肉在热铁锅里滋滋作响,撒上磨做了细粉的胡椒、花椒,香气更是惹人。
书瑞使筷子尝了尝味,这回的羊肉好,火候掌得稳,肉里还有鲜汁水。
他眼睛微弯,心下满意自己的手艺没退步,转头见着挂了灯笼不知甚么时候又凑到了灶台边来守着的陆凌,遂又用筷子取了一块儿:“你尝尝看咸淡合不合口。”
陆凌闻得香气,立马倾身探步咬下了羊肉。
一张俊脸倏然在面前放大,书瑞心里咯噔了下:“光、光长嘴不长手,接都懒得接一下了。”
“我又没洗手。”
书瑞眸子睁大了些,想说是还有理了,恰是杨春花带着宋向学过来了院子,他又合了口,微低下头躲站了陆凌远一些。
暮色四合,几人在院儿里用饭,杨春花还抱了半个寒瓜过来切吃。
她夹着羊肉,细嫩油香,口齿上都是好滋味:“韶哥儿这手艺,合该是生意好做,往后等这头重新收拾出来,保管热闹。”
书瑞吃了好几块儿羊肉,觉着嘴里有些油润了,取了块寒瓜来吃。这瓜皮厚,瓤也不红,味道算不得甜,却清爽,恰是好解腻:
“铺子重新开张且还不晓得甚么时候的事了,这朝还瞅着码头上的生意事。”
说着,书瑞闲问了杨春花一句:“杨娘子经营着铺子生意,人脉路子广,可识得海事管辖处那头的人?”
“海事,嘶,那头还真没得相熟的,若你说府衙,俺倒是识得两个衙差。”
杨春花问书瑞:“怎得了,忽打听起那头的事来,可是家里有船要来?”
“哪得那本事。”
书瑞道:“只听得说海事管辖处晓得船只进出码头,我要想容易做那卖吃食的生意,可不得打听清楚麽。”
杨春花听明白了过来,她默了默,道:“俺不识,巷子里倒有个人有这门路。”
书瑞听得这话,眸子一亮花。
杨春花也没吊他胃口,道:
“就是张神婆,打你这处来买了菜食招待妹子那娘子,她有个干儿,听说才进了海事管辖处去做事。
前阵子她上俺铺子里来买布同俺吹嘘的,说他干儿就是教他卜卦才得的好差事儿。她干儿干女的不少,那些人信那一套,爱把儿女的记在她那处,好教神仙真人护着咧。”
“也不定真假,张神婆有时候侃大话,图一时嘴上光鲜。要起了心,还得去细了问才成。”
书瑞听得这些却也已是欢喜一场,他道:“我和兄弟打外头过来,消息也不通,真的假的也都只能寻摸着打听。要张娘子真有门路,一条巷子的街坊,可不比外头的路子要好走些麽。”
她又问了杨娘子那张神婆的喜好,记下了心里去。
闲说罢,书瑞又唤着杨春花吃肉。
宋向学得了菜肉的好滋味,喜欢吃那羊肉,只在人屋里做客,不好意思指着肉夹,教人笑话没得东西吃过。
书瑞见小孩子的心思,笑着与他夹了两箸儿羊肉放进碗里:“阿星孩儿小,吃不得酒便多吃些肉,好是长个子。”
外又还与他添了碗鱼汤,宋向学多是腼腆,捧着碗谢书瑞。
翌日,书瑞提着一只荷叶鸡,一壶梅子酒上了趟张神婆家。
那张神婆正在家里头做香,见书瑞上门,还多欢喜,又瞅他拿着不少东西,人精了,晓得他有事来求。
“可是铺子那头住着不顺?俺这处好法宝不少,使你两样用,保管有成效。”
书瑞不由笑,想到底真不愧为神婆。
他道:“只这回不为这些事。听得娘子神通,厚着面皮前来央。”
书瑞把来意说明了给张神婆听。
这张娘子听得书瑞想来走她干儿的路子,心里神气自得了一通,转头却又为难:
“只我那干儿多中正一个人,时下又新得好差三把火,正是一心向着前程的时候,也多得是人想走他的门路,听他老娘说都教他给撅了回去,轻易只怕走不通。”
“都是街坊,俺倒是乐得帮你,却也做不得他的主,同你传个儿话儿容易,还是得瞧他肯不肯。”
书瑞道:“张娘子好眼光,干儿不光有本事,品性也好。这新任上好差事儿,头一要紧定是好好办差,不易有闲散来管我们这等琐碎事。”
“今来一趟,也晓得了是如何。你这干儿如此好德行,倒教我心头更踏实。”
回去院子,书瑞听得客堂那头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他走过去,陆凌正在大堂里修补那些留下来的桌凳。
“如何?可肯帮忙?”
陆凌见着书瑞回来,连放下了手头的活儿。
书瑞道:“张娘子倒是愿意传话,只她的意思还是咱们自备好托人办事的礼,他干儿才去那头做事,轻易不收人礼,她都没得法。”
陆凌眉心动了动:“那多与他送些钱?”
书瑞轻叹了口气:“要说使钱,咱也是为着赚些小钱才想使这门路的,又能拿得出几个钱来求人办事。依张娘子说的他干儿子才任职,心思都在差事上,就是我们有钱使,人也未必答应。”
陆凌道:“那当如何?”
“无论这门路真不爱财还是假不爱财,他新得上差事,定是想做出些实事来站稳脚跟不会假。”
书瑞看向陆凌:“这般我倒是想了一宗方儿,这份礼要备得成,想他是不会拒。”
陆凌光听书瑞说其中的弯绕觉这事棘手,许走不通这门路,不想他竟还能想出法子来,连问:“要什么礼?我去给你办。”
“这还真要才你成。”
书瑞狡黠一笑:“不过可得要看看你的本事了。”
第19章
下晌江头的风吹得大, 酒家门口的酒旗都教吹得簌簌作响。
书瑞挤进人头涌动的码头上翘首观望着江面,似乎在等靠岸的船只。
他今朝收拾得体面,一身交领黄绸, 皮质的腰带束扣在腰间,他身形本便匀称,脖颈修长,换上合身鲜亮的衣裳, 再这般略做拾掇, 打人群中怪是惹眼。
远观着,身段多风流。
书瑞理了理腰间挂着的那只鼓鼓囊囊的荷包, 眼睛暗暗留意着周遭的动静。
他已是从北往南走了白鹭码头跟中间码头,要今儿在炎方码头也不成,那可就恼火了。
正是心里头没个安置, 这厢一个耸头耸脑的男子, 一会儿左头望着哼哼两句, 一会儿又右头转着一双鬼眼儿, 做似不经意却目的明确的朝着书瑞的方向走去。
书瑞瞧似毫不留心的望着江面上,实则却暗自留意着周遭的动静,有人刻意靠近过来他已是有所察觉, 那道直喇喇的目光还落在他的腰身上。
他缓缓吐了口气, 想是可算上了勾,也配合的刻意抬起胳膊去遮明晃晃的太阳光,微微垫脚眺望着江面,好便小贼更易得手腰间的荷包。
江面的风一时迟缓了许多, 似乎都在等那么一刻。
“这等艳阳天,哥儿如何只一个人在这处,多是寡淡寂寞, 不妨随了哥哥一同上醉春烟去吃些茶水点心,也不辜负了哥儿这等曼妙~”
滑腻腻的声音打身后不高不低的响起,话罢,还能清晰得听着长吸气的声音,好似嗅着了甚么奇香,多是销魂。
书瑞眼珠子上挑,嘴一瘪,当真是林子大了什麽鸟都有,这府城上人口多,地痞流氓也更多些数目。
他转背过去,没好气道:“兄弟这样热络,多是大方爱招待人,不晓得刑部大牢的茶水可吃过,我倒也能做回东,引了兄弟去消遣一趟。”
那男子瞧见书瑞,肩膀一哆嗦,面上流里流气的笑登时就没了。
没教话吓唬着,倒是教张黄黑的面孔给震了一吓。
也没曾想会撞见个这般的,讨了个大无趣,生还怕教书瑞纠缠上一般,一缩烟儿钻进人流里跑了。
心道好生晦气一桩事,要教狐朋狗友的晓得了,可不笑掉大牙去。
书瑞且也生气,本还以为鱼儿可算咬了钩,谁想鱼儿没来,倒教一只大蠢龟给占了钩子。
身侧一阵风扫过,他欲是换个位置重新下钩,下意识去摸了下腰间的钱袋,一摸却摸了个空。
书瑞连忙低头去瞧,先前还牢实系着的荷包,哪还有甚么踪影。
他急忙往人群里望去,只见一个身影急往前跑:“站住!抓贼啊!”
听得有人喊抓贼,码头上立骚动了三分,许多货工都教偷怕了,有钱没钱的都四处避看着,下意识的去护住自己的钱袋。
书瑞一时教挤得不成,一眨眼的功夫,那小贼就像入江了的鱼儿一般,恍神就不见了踪迹。
“今朝倒是不白来,捉得条肥鱼。”
一面貌平庸没甚么特点的中年男子颠了颠手里重实的荷包,露出了抹得意的笑。
他个子并不矮小,可却似泥鳅狡猾,一双手毫无风声动静的就能将人的钱袋子收入囊中,甚至都不肖与人产生贴碰。
故此那些丢了钱财的人毫无意识,待着发现钱丢时,早已教小贼逃去了安生地,如何还能捉住他。
他见那小哥儿衣料不差,又没得随从跟着,只怕是偷从家里出来会情郎的。
这沉甸一荷包的财物,可不比顺十个货工还来得快麽。
男子迫不及待的拆开荷包,贪想着能不能在里头摸出二两金子来。
然则荷包一开,灰咕隆咚一堆小石头,别说金子了,就是银子都不见一块儿。
“他娘的,敢是阴害老子!”
男子气啐了一口,那衙差当真是也下了心思了,竟这般来诱捉他,亏是他脚下功夫快,否则今朝可要栽跟头。
他忿忿要将手里的钱袋丢出去,一抬头,却见身前不知甚么时候立了个清俊的年轻男子,眸光冷厉,腰间横成着把长刀,教人无端胆寒。
男子心中咯噔,暗叫不好,滑脚便跑
书瑞把码头跑了一遍,却再也没见着那小贼的踪影,直还累得大喘气。
将才他的钱袋子甚么时候被顺的都没知觉,陆凌还躲在暗处,只怕更难瞧清。
他暗自庆幸荷包里装的都是石子,找不回也罢了,可又不免忧虑,这回没得手打草惊了蛇,往后那小贼只会更加谨慎,再就难用这招来捉人了。
也不怪那样多人前去告官,官府还迟将他捉不得归案,这贼果真狡猾有手段。
有这功夫做点儿甚么不好,怎就要从这偷抢见不得光的行当呢。
书瑞正一脑子的恼骚,忽而身前递过来一张帕子,他抬起眸子,只见陆凌不知甚么时候寻了过来,正是蹙眉看着他:
“便说了只管引人出来即可,其余的交给我,作何还弄得这样。”
书瑞听这话,眸子睁大,不可思议的急问:“事情成了?”
陆凌点了点头,觉书瑞不大信任他办事,抿着唇没说话。
书瑞喜出望外,一下子攥住陆凌的胳膊:“到底还是你靠谱,我教那起子小流氓打断,都不晓得小贼甚么时候就顺走了我荷包,生怕人太狡猾了你也应付不得。”
陆凌看着笑得灿然的哥儿,动了动嘴角,又好了起来:“走罢,回去。”
——
“干娘,你跟老娘交得好,是晓我脾气的。我好容易才得了管辖那头的差事,上任没得三两月就急着先给人走门路,不教那些个老油子拿着话柄说事儿么。”
“海事管辖处的差可有得是人盯着想去干,前朝还有个师爷的儿想走门路给送进来。俺们这般没个厉害老子叔伯的,要不谨着些,还不得给人替了去。”
张神婆的干儿子窦壮,听得他干娘来问门路的事,心头烦闷得很。
这些日子在管事处坐着冷板凳,他悬着一颗心,生是怕教人顶了差事,本就不顺。时下家来也还没得个安生,亲戚熟人又想走他差事上的路子,心里如何痛快。
张神婆见窦壮板着张面孔,语气也没得多客气,她心里多少也有些不大舒坦。
只拿人手短,虽也不是多贵重的礼,也就那么一壶酒一只鸡,值当不得几个钱,可杨春花也来帮着那哥儿说话,多少还是要卖街坊情面。
再一则,她既答应了来传话,自也还是要尽尽力气,要人都见不着,可不显她没得本事麽。
张神婆面上做着笑容,又继续耐着性儿好言好语的说话。
“俺跟你娘亲妹子一般,你是她的儿,可不也是俺的儿。干娘晓得你的性子,若不是那人说备得好礼,不是俗物,一准儿的教你满意,干娘知你差事忙,也不得过来扰你歇息。”
张神婆道:“万一当真是有益你的,干娘要不跑这趟,耽搁你的事,岂不也可惜了。思来想去,还是来说给你听,倒不想教你不欢喜了,是干娘不对。”
窦壮见张神婆这般说软话,面孔松动了些。
他虽和张神婆走动得不密,可老娘跟人好,又常在他耳边上说她的体贴,这厢要把人得罪了,他老娘一准儿不高兴。
“我也不是生干娘的气,只那头事多,教我火气大了些。也当干娘是自家亲近的,这才没搂住脾性。”
窦壮问:“那人可说甚么,这样不俗?”
张神婆见窦壮好了脾气,连神神秘秘道:“说是对二郎你差事上有助益的好礼,人多嘴杂的,只亲说与你听才好。”
窦壮心想装神弄鬼,他还不晓得这些个想走门路的手段麽。
不过话这般说,他心底下还是有些生奇,另一则,眼下确实也为着差事恼火。
窦壮眼珠一转,想着见他一面又如何,万一要是好东西,那且也还有得商量,要不成冒犯人的,再将其轰走就是了。
他做着为难又无可奈何的模样:“也是看在干娘的面子上,我就破回例,若旁人我绝计是不理会的。”
张神婆见窦壮答应了,心下欢喜,又拉着人说了好些亲热的话,这才乐滋滋的回去回信儿。
书瑞晚间得了消息,便和窦壮在张神婆那处见。
翌日,窦壮午间下差歇息时便抽空过来了一趟,人教张神婆好茶好点心的给招待着,给弄得活似个多大的官儿一般。
如此可不更能唬人些麽。
瞅着书瑞来,清清瘦瘦,生得多是平庸,衣着也简朴,看着也不似甚么富裕人家的哥儿。
窦壮见了人,心下轻视,更是拿起了腔调,手里端着一盏子茶,慢悠悠的吃起来,也不正眼去瞧人。
“就是你托了俺干娘想拜见?”
书瑞历来是做的恭敬小意,实则心里有主意,他自不惧怕这么个二十出头在海事管辖处做个小差役的男子。
眼下他有好东西在手上,自有底气,也不肖说许多锦绣好话,费力气谄媚讨好,便径直看向人,道:“正是。”
窦壮眉头一动,不由又看了人一眼。
这哥儿年岁不大,说话见人却没有半分局促,生得丑些,眼睛却有神。
这寻常平寒老百姓家的儿郎见着官差都有些小模小样的,更何况于一个小哥儿。
窦壮心里啧了下,有些不大敢再轻视人,遂放下茶盏,收起了些姿态。
“哥儿有甚么事便说罢,我差事也紧。”
书瑞便也不兜绕圈子,与窦壮阐明了自己想走个甚么门路:“小民日里侍弄些汤食,想在码头上做点儿小买卖,只不通码头上船只进出,时走空子里,难以应时准备吃食。”
窦壮听这话也就晓得了人要如何,他轻笑一声:“哥儿倒是好盘算,船只进出这样的要紧事,我如何敢轻易与人通气儿,若是那起子匪人盗贼的,提前晓了货船进港,在城中埋伏,得是何等大祸!”
书瑞也笑。
虽说泄出货船进港确有这些风险,但这是潮汐府,一座繁荣的府城,水运要地,特有强兵驻扎,且因人口数大,又还是囤兵地。
匪徒当真是不要命了才敢在城中起事行凶。
他知道人没见着东西轻易不得松口答应。
“说起贼,那般悍匪姑且不晓得,只听得码头上近来小贼横行,不光是教辛苦劳作的货工惶惶,就是差爷也头疼得很。”
书瑞漫不经心道:“若是哪个差爷这时候将其捉拿归案,想是也功劳一件,虽说不得能得府公青睐,但想来得上司褒奖还是容易。”
窦壮倏得往前倾了些身子,他看着书瑞:“哥儿这意思是?”
书瑞道:“我能与差爷担保,小民只是个想经营小买卖的良民,没得那般扰乱城中安定的本领,不过想寻些便捷谋日子。
差爷若是怜我这等小民,我自也配合差爷的公事。那小贼意外落至了我兄弟手上,左右是要送去官府的,我等小民送去,虽也是为老百姓行一桩好事,只却又怎敌得差爷送去用处大。”
“与谁送又不是个送呢?”
窦壮心头大喜,那码头上的小油贼不是一日两日了,迟迟不得落网,府衙那头训,海事管辖处这头也训。
上头的不想管这等小事,可屡又有百姓去告官,不能不管。
那毛贼偏油滑,轻易捉不得,官府要专为着个扒手大耗人力派出许多官兵来拿又不划算,说不得还惹出笑话。
如此上头也只有训斥巡防管理秩序的差役办事不利,多方施压。
窦壮这般新人,自是每回头一个挨骂的。
他心头想,要他真能将那小贼拿住解了上头一桩烦恼事,往后谁还敢对他呼来喝去的轻瞧了他。
略是一想,心中已是荡漾。
窦壮心头道,这哪里是来求他门路的,分明便是他的贵人吶。
他一改将才的傲模样,语气愈发和气:“若哥儿真有那等本事,我怎会不帮。船只进出,不过容易事一桩。”
书瑞见此,会心一笑。
张神婆在院儿里打着转,想是晓得两人在大屋里头说甚么,只到底还是有些分寸的没至跟前听两人的谈话。
半晌后,只见书瑞头先走,窦壮客客气气的打后头送着。
她心下生奇,她那干儿将才还雄赳赳的,这厢怎么就那样快的换了一副面孔。
张神婆没紧着问,也是客气的招呼书瑞,待着人走远了,这才问窦壮:“我的儿,事情可谈妥?”
窦壮好是亲热道:“干娘勒,往后你便是我的亲娘。”
第20章
那窦壮提了小贼, 在官府里邀了功,倒是守信与书瑞通船只进港的消息。
过了两三日,书瑞便得了一回下晌货船进港的时间, 他携着饭菜前去卖了回。
因是晚间饭点,码头的货工能是家去吃便要家去的,饭菜不如午间那般硬需,可奈何书瑞的菜做得滋味好, 那些家远在城外乡下的货工大多都在他这处买了饭吃。
还有那般城里的, 转要了两份饭菜拿回家中吃。
卖到后头,预备的香芹炒肉脍, 扁菜煎豆腐和萝卜羮都卖了个干净,反是这回蒸的杂米饭还剩下些。
倒不是用高粱米杂蒸的米饭味道差了不好销,还是因着不少城中户单要了菜, 使得两厢不成配。
本以为是要收着剩下的杂米饭回去, 后又来两个货工没吃饱足, 想要再添些饭来吃。
这般原是要加两个铜子的, 书瑞见剩饭不多,也与个实惠,一个铜子就给添, 没得两下剩饭也都打发了出去。
这一回晚食又挣得了七百二十个铜子, 刨开成本,也有六百多个钱,省下了采买陶碗这些开销,不如头一回的成本那般大。
如此挣着铜子倒是痛快, 只并非日日都能来货船,来船时要赶上好时候,更不容易, 书瑞这般也赶不急三两下的就攒下钱来修缮铺子。
不过他心里也想得开,去做上一回买卖少也能挣五六百个钱,要不得两月,他定也是能攒够买新瓦的钱。
这日,又落了大雨。码头那边没得货船来,陆凌没活儿,书瑞也不肖去卖菜。
街市上因着雨大,铺子间也没得甚么生意。
书瑞闲着没事,看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已是快进六月了,他便在杨春花的铺子里拿了两匹布,说是给陆凌做两身夏衣。
外头屋檐水拉得发直,书瑞支了张桌子裁布。
陆凌在客堂那边敲打,这阵子得闲的功夫他都在修旧桌凳。
那些陈旧的老物件儿,有些碰着就散了架,也有些还能维持着个形,但一使便发出嘎吱嘎吱的酸响声。
陆凌一一给清理了出来,实在使不得的就做柴火,修修还能使的便给留下。几日间,修修补补已是收拾了四条长凳儿,三只短凳,两张方桌出来。
剩下的一些木头,他又改做了两张长桌。一张放进了书瑞屋里,供他堆放东西,一张放在了灶屋外头,洗菜切菜都好使。
他忙了会儿,出来喝了口茶水,见书瑞房间开着窗,人嘴里咬着根花线,正微微弯着腰对窗裁布。
他瞧了瞧,也不去客堂那边了,一头也钻了进去。
雨天光线不大好,屋里不点灯都黑黢黢的,也便窗前亮些。
“来得正好,过来我量量尺寸。”
书瑞抬眼见着祟祟钻进屋里来的人,取了从杨春花那处借的尺,将他身形给比划比划。
陆凌展着双臂,很是配合。
他一双眼睛落在书瑞脑袋顶上,只见他一头墨发黑亮又柔顺,还有些淡淡的茉莉香气。
“与我再做条裤子罢。”
书瑞垫着脚将陆凌的肩宽量了下来,又弯下些身子给他测腰身,听得话,道:“怎还要另再做裤子?”
“原来的破了。”
“昨儿我洗的时候都没见着破,可怪了,晾了一日就破了?”
陆凌道:“是你不给洗的。”
书瑞握着尺子的手一顿,他扬起眸子看着陆凌:“那如何会破?外衣素日里头做工刮刮蹭蹭的破了倒还有个说处。”
“我没穿着干什么,是洗的时候扯破了。”
“”
一天天的牛劲儿没处使,要去把裤子也给洗破去。
他收了尺,转回到窗前,没与陆凌辩,但还是取了块色浅柔软些的布出来。
书瑞手脚快,贴身穿的裤子用不得多少料子,缝自也容易。
他一次做了两条,拿与了陆凌,教他洗过后再穿。
陆凌拿着裤子往自个儿身上比划了两下,发觉空唠唠的少了甚么。
半晌他想起哪里不一样:“不绣字?”
书瑞嘴抿做了一条线:“谁乐得去偷你的不成?爱绣自个儿绣去!”
他骂了陆凌两句,心下想着先前的还不晓得谁给绣的,这样牢记着要绣字才觉得对,那可不是说先前给绣字的多要紧麽。
陆凌见书瑞板着张脸,不晓得怎忽得就不高兴了。
他祟祟的摸了书瑞的针线盒子,却也没出屋去,还真就到一边去刺字了。
书瑞暗暗瞅着人粗手笨脚的往裤脚上扎针,高高的眉骨耸得更高了些。
懒得理会他去,自取了线缝衣裳。
两人一个置在东头,一个置在西头,各自埋着个脑袋做针线。
屋外的雨滴滴答答,风打大敞着的窗子吹进来,倒是凉爽。
书瑞缝罢了两只袖子,转了转有些发涩的眼睛,觉脖子僵胳膊也有些发酸。
他想是晚间再做些,站起身来,瞅着陆凌倒还坐得住,竟也没撂担子。
书瑞走到他跟前去,眉头忽得一动,他看了看陆凌,又看了看裤脚上的歪歪扭扭的绣字:“原先的是你自个儿绣的?”
那好似教大风刮倒了杂陈在一处的枝丫一样的绣字,与书瑞先前见着的简直如出一辙。
这要不是出自一人的手笔,要仿还真不易仿出来。
陆凌也觉得像:“我刺的好是不好?”
书瑞憋着笑点头:“我觉着多好。”
陆凌眸子微亮:“那我将你名字也刺上去。”
书瑞闻言脸一红,立是止着了笑:“不准!”
他晓得陆凌做得出这种事来,赶忙去把针线盒子给收了。
陆凌按着针线盒,不给书瑞拿走:“你还是嫌我刺得不好。”
“我、我没嫌。”
书瑞抢也抢不动,只道:“屋里不亮堂,看久了一处眼睛疼。”
“不在屋里头久拘着,同我一道活和馅儿,晚间做五味包子吃。”
陆凌这才不多情愿的松了手,书瑞收回了针线剪刀,赶紧推着人出了屋子。
书瑞过午便揉了些面粉醒着,早间在市场上买了食材。
预备得有腌酸菜,干菘菜,鲜笋和小葱这些,外又买了一方鲜猪肉,外捡了斤虾。
他好是耐心,和了五个口味的馅料来。
分是要包酸菜粉丝馅儿、干菘菜腊肉馅儿、鲜笋猪肉馅儿、葱香猪肉馅儿和虾仁馅儿。
弄得口味多,也就多费神。
不过书瑞却不嫌麻烦,雨不止的天气,他爱做慢功夫的吃食。
“你甭再包了,裹得跟个石头似的,一头还露馅儿,尽晓得捣乱。”
书瑞拍了一把陆凌裹满了面粉的手,分明修长的十指,不晓得怎就那样笨,教了三回都收不好顶,一双手光是舞刀的时候好使了:“生火去。”
陆凌眼睛微眯,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左右是都遭嫌的。
他趁着书瑞不留意,大力捏了一把他手里包得已是浑圆可爱的包子。
“怎有你这样讨嫌的!”
书瑞看着手里扁扁的包子,想是给人丢脸上去,偏那人脚上功夫快,一溜烟儿就给跑了。
下晌雨慢慢小了些,杨春花铺子上生意淡,过来寻书瑞说了两回话。
蒸笼冒着热气,时间倒是好打发。
晚些时候,书瑞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揭了盖子,小小的肉馒头已是膨大了不少。
陆凌嗅着香气就蹿了上来,两人并着脑袋在白色的水雾气里看包子。
书瑞取筷子夹了一只起来,在干净的冷水里湿了湿手指,从中掰开这肉馒头,捡着的是个虾仁馅儿,内里鲜汁水一下便顺着松松软软的面皮打下头流。
“快快!”
书瑞赶忙塞进了陆凌嘴里。
活虾鲜,又弹牙,鲜滋滋的味道,好不可口。
书瑞凉了凉,也尝了尝口味,略是觉咸了一丝,活馅儿的时候他手抖了下,盐撒多了些,倒也不影响吃。
也是他舌头灵,对咸淡把控的紧。
陆凌这般,已是捡了三个肉馒头下了肚。
两人在院子里趁才出笼的肉馒头热乎好吃,索性就着煮的昆布汤早早的用了晚饭。
书瑞吃了三只便已是饱足了,陆凌胃口一向好,足吃了书瑞的两倍。
见是书瑞连五个口味都不曾吃齐,他掰了他没吃着的小葱猪肉馅儿和干菘菜熏肉馅儿与他吃个味道,余下的才给丢进嘴里。
饱足后,书瑞捡了四只肉馒头与张神婆送了去,又捡了六只送与杨春花母子俩,外还捡了四只,要给晴哥儿送。
陆凌要随着一道,书瑞由他,两人一块儿出去时,雨已是停了。
雨日天暗得早,两人送完包子到晴哥儿做活儿的客栈时,天色已是有些昏暗了。
晴哥儿正在后厨上忙,书瑞跟陆凌便在客栈外头等他。
这厢等的空闲上,有个二十余岁,身形多是丰腴的孤身妇人进客栈去住店。
今朝在柜台前的是那个生得还有几分俊相的男掌柜,多是热络的与妇人办理入住。
问了人姓名,便使笔录下。
这掌柜,生得俊相,却多下流。
暗见是大堂里没得人在,一双眼便不自觉的往人胸脯上瞅。
只来住店的妇人见他文质彬彬的,以为是讲礼的斯文人,还不曾多留意发觉。
站在外屋檐下没曾露头出去的书瑞却恰好瞧见,他眉头瞬是隆起,最见不得这起子道貌岸然的浑人,简直比那般直出言调戏的流子还教人恶心。
书瑞作势就要进去打断那浑掌柜,却教身侧的陆凌拉住了胳膊。
只见人拇指在中指处轻轻一弹,甚么东西便飞了过去,稳稳的打中了那掌柜的眼皮。
“哎哟,我的眼!”
那掌柜吃了一记狠痛,立是叫唤着捂住了眼睛。
住店的妇人后知后觉这掌柜竟一直将眼珠子落在她的身子上瞧,亏是她还去看他写得字可有误。
妇人连忙捂住了胸口,又羞又臊,气骂道:“不要脸!你这店我不住了!”
“诶,诶!甭走啊!”
那掌柜一头捂着眼,一头想从柜台转出来挽人,不想胖娘子掌柜听着动静从后厨出来,一瞅这阵仗,立变换了神色,上前便去揪住了掌柜的耳朵:
“你个不安生的,是她想勾你,还是你想勾她,今朝与我交待了个明白!”
客栈里须臾便鸡飞狗跳起来。
晴哥儿趁着这空当上钻了出来,见着书瑞,他欢喜的很,拉着他一双手直晃:“怎又与我送吃食,偏我忙着,还教你久等。”
书瑞道:“做的包子多,我这这处也不识得两个人,离得又不远,不与你送与谁送。”
“还热乎着,你寻个空闲便给吃了。”
晴哥儿心里熨帖的不成:“我晓得了。
今晚估摸是有得闹腾,掌柜的没工夫来搭理俺咧。”
说起这般,书瑞忍不得骂:“我原以为你那胖娘子掌柜品性不好,这厢瞧着,另一个也不是个东西。你素日在这处做工,可要警醒着些,别与他单处一处。”
晴哥儿与书瑞说,他那掌柜的原是个穷酸书生,瞧胖娘子看上,本不爱人,却又贪胖娘子营商富裕,两人还是成了婚。
虽婚后掌柜的不曾赘进胖娘子家中,只他衣食和家里人都靠着岳家过活,素日里全然说不起话,本又不是个正经的,爱是偷摸儿做些辱斯文的事,那胖娘子善妒,生怕人把掌柜勾了去,日里头看得多紧。
这样的事,也便常有。
书瑞听罢,长叹了口气,既是有些嫌恶这两人的作为,又担忧晴哥儿。
外还觉得将才那孤身来住店的娘子叫倒霉,夜色暗了,找个客栈住下,却遇着这样的男子将自个儿吓着,女子哥儿家独身在外本就多不易。
两人又说了几句,书瑞才走。
回去路上,陆凌见书瑞还有些怅然的模样,他道:“你若觉不解气,我再去将人打一顿。”
书瑞闻言,噗嗤笑出来:“我仇性可没那样大。”
他低头踩着青石板上的积水,轻声道:“我只是看那妇人,以己度人了。想这一路若是没你在,不知会多多少的麻烦。”
陆凌眉心动了动:“我不知道有没有给你解决麻烦,但只要你不觉得我是麻烦就行。”
书瑞抬头看向陆凌,那张在夜色下瘦削冷俊的脸,教夹道旁的灯光镀上了一层柔色,连带看向他的眸光也更为柔和了。
他心里没来由的动了一下,随之连忙避开了陆凌的目光。
“韶哥儿,正说你俩没在家往哪处去了咧,俺们阿星想寻你说话。”
书瑞听得远处传来杨春花的声音,赶忙应了一声,他小跑着过去:“这就来了。”
陆凌看着跑去了前头的书瑞,心里好像有什麽在滋生疯长。
他分辨不清究竟是什麽,但心下发暖,觉着那总归不会是什麽坏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