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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夫郎小客栈

    第51章


    城北的河儿旧货店果是热闹, 因着是新铺儿开业,门口吹锣打鼓的,围了许多人。


    书瑞挤进去瞅了一眼, 地面上已经铺了一层扎爆竹留下的碎纸。


    掌柜的大手笔,请了舞狮队,那在搭起的高凳儿上踩高跳低的大眼黄狮子好不生动。


    书瑞没久贪看,往铺子里走。


    这旧货行了不得, 敞大得很, 一楼便已是多宽,却还足三层楼高, 怕是整个城东最大的一间旧货店了。


    经伙计介绍,一楼是木什、二楼是器皿、三楼是衣饰。各般品物分了楼层,想是专门买哪样物, 应着楼层去便是, 若没定得主意, 三层都慢慢逛一逛最好不过。


    书瑞径是就留在了一楼上教伙计引着去看木什, 转看一厢,东西还真不少。


    大件儿的有床、榻、柜、桌,小的盆、桶、凳、椅总之是日里头起居常用的那些木什一应俱全, 其间还不乏好木材的旧具, 红木、黄花梨、紫檀的都有,次的自就是寻常人户常使的那些。


    且这些旧物虽一个旧字,但重新打理过,有的还新刷了漆, 看着还并不旧,扎扎实实的,真还有不少好的。


    书瑞指了一张榆木的榻问价钱, 伙计答他两百个铜子左右,他心头盘计,若放在市面上新的话,少不得要四百多个钱。


    就是佟师傅与他打榻,便是给的好价,也要近四百铜子。自然,书瑞晓得新旧不同,旧自不能和新的比价,只也看其间划算多少。


    “我瞧你这处架子床只两张,一张做得杉木,一张黄花梨,是个甚么价?”


    伙计道:“床价高,杉木的得两贯三钱,黄花梨的就更贵了,需得是十贯。不过哥儿眼光好,看得这两张成色最好不过,俺们收得旧货都是老木匠师傅验,不会孬。”


    书瑞默了默,床他倒是看着不错,不见旧,而且摇晃试踩一应都很结实,只是价格略觉高了。


    他一路转看下来,问了不少木什的价,估算出他们家的旧木什大概是以市场上同等新木什六成的价来卖,市面上这样的架子床三贯多些一张,可不算贵了些。


    不过事无完全,标价浮动确实也挑成色,但也说明能有不少绕价的空间。


    “你们铺子这样大,只这两张床?可有旁的样式?”


    “木什多,又占地方,铺面儿上只陈列了两张出来,仓库里还有不少旁的。哥儿要是不嫌麻烦,也能引了你去看一回。”


    书瑞当即就跟着前去看,铺子后院儿上果真还有个多大的库房,走进去里头不似外头摆放的讲究,木什大多能堆的便堆在一处,扎紧了只图少占些位置。


    这般瞧着浑然就没得外头正铺面上看着好了,不过少去了摆放的花哨,倒是更能瞧看出东西本来的好坏。


    书瑞一头扎进去挑看,还真教他一连看中了两张榆木的架子床,一张榻,外还有妆台。


    只可惜了那妆台多好,显是跟柜搭做一套的,这铺子上却没收得那柜来。


    书瑞问了价,床要两贯,榻还是跟外头的差不多。


    他心头默着,床榻这物什,不过是个木框架子,只要结实耐用,不得睡着两个翻身就塌了那便是好东西。


    谁人用过都无妨,左右上头铺垫的褥子棕垫是好的洁净的就成,总也不会谁就那般直挺挺的睡在个架子上。


    不说把这旧货用在上房,先采办了家去放在东间里,他和陆凌用着也是好的。


    这如何也都比新打的要省钱许多,且还不肖久等着看工期。


    书瑞心头如此想明,就同伙计道:“实言你这床我还瞧得上,一并两张,可做个好价与我?”


    伙计取了算盘麻利一拨,道:“哥儿眼力好,总能选着好的。咱铺子新开,也想多揽些客做个好口碑,实也不曾胡乱叫高价。两张床四贯,这几日上惠顾,八五为酬,算下来也不过三贯二钱,如此好价,外头哪家旧货铺估衣店能是这般。”


    书瑞恍然,倒是忘却了时下新铺正在做惠顾,这样算来,那价可就合适了许多。


    只买物不得些好,不是他的作风。


    “我也是诚了心要,除却床,我还能再要柜和一些配在屋里使的木什,今朝从南城过来捧场,便再给我添个好罢。瞧那盆架和小花几且还不错,做来相送可成?”


    “那物件儿虽小,比不得哥儿看上的床,却也得几十个钱咧,怎出得!”


    书瑞见分文不拔,略起失望色,轻轻摇了摇头。


    “如此我再瞧瞧罢,好是思考一番,大几贯可也不是小数目。”


    “当真是惧了哥儿了。”


    那伙计听得书瑞这样说,连又道:“若是俺做得主,只管是哥儿想要甚么价就给甚么价,奈何俺只也不过个帮工的。这般,哥儿上堂里坐吃口茶,俺去问了管事的再与你回话如何?”


    书瑞嘴角一勾,听得人这话,便知有戏,应了声儿:“便劳烦伙计哥了。”


    倒是说了一晌的话,真有些口渴,他至堂上一连吃了大碗茶汤,那伙计就又回了来。


    “俺们管事说多谢了哥儿前来捧场,若是真瞧中了那两架床,两个盆架外两个花几,半送半卖,哥儿做五折,四样给一百个钱。”


    书瑞眼睛一转,不捡这实惠白不捡。


    “成。不过先且问说好,你们这铺子可是包管送了货上门给人安置好的?”


    伙计道:“也不瞒哥儿,城中自是包管送到门上,若出了城,便要计远近添些运送的费用。寻常小样都用不得卸下重装,哥儿这架子床不同,还得咱铺子上收旧货验的老师傅跑一趟,得使五十个钱才成。”


    “便是说明了才好,省得不清不楚的把东西给卖了出去,东西送到门上,师傅又坐地收钱,平白扯些麻烦出来。”


    书瑞也多少晓得旧货的规矩,新物件儿许多是包揽了安置的活儿,但也不乏有另要给钱的,事先弄清楚了就成。


    这价还算合理,他也不多辩。


    定下了木什,书瑞便赶脚回去,路过晴哥儿他家巷子时,顺道将人喊去了铺子上,托他帮忙将屋子原本搭的小榻和陆凌屋里的地铺给收了,好教师傅上门安置。


    下午些时候,铺子那头多快的就将木什拉到了书瑞的铺子上,砰砰的将架子床给重新装起。


    杨春花听得动静前来凑热闹,等着那床弄好,三个人或摇或晃的试了一通。


    “倒是当真好,价又还不贵,可有箱笼这些?俺也想去挑两个,好是堆放衣裳料子。”


    杨春花瞧书瑞弄回来的东西不差,也想去捡实惠。


    “有,样式还多得很。”


    书瑞道:“你真要买,趁着时下铺子才开,有惠顾在做置下来,可比寻常去要省许多钱。”


    杨春花教书瑞说得心头痒痒,那拉货的后生多会来事儿,喊杨春花干脆就坐他的驴车过去,还省些脚上功夫。


    杨春花见午后些时辰热,又没得客上门,教书瑞帮忙望一眼铺子,还真就跟着去了。


    晴哥儿摸着架子床,心里多是喜欢,瞧着杨春花去铺子那边,怪是羡慕。他其实也早想添置个柜儿和箱笼了,衣裳虽没得几套,可却都只能收在包袱里挂在墙上和门后。


    哥儿姑娘家的,谁不想有个放衣置物的地儿,只家里独也就他娘屋里有柜子跟妆台,还是她和爹成婚的时候打的。


    书瑞瞧出晴哥儿也眼巴巴儿的,道:“我这处不忙了,你要不要也过去瞧瞧?那头不止有木什,还有衣裳那些。”


    晴哥儿摇摇头,道:“还是不去了,倒想买柜,就怕去了瞧着欢喜的,又使不起银子,反倒是更不痛快。”


    木什再是价贱,一只小箱笼也得百十个钱,柜的话就更甭说了,几百个钱都算价好的。他眼下没如何做工,接些浆洗的散活儿,一日里挣不得几个钱,虽说咬咬牙还是能拿出些,可轻易不敢花销,怕遇着急用钱的时候。


    书瑞倒晓得晴哥儿的为难,他去切了两块寒瓜,与了晴哥儿一块。


    “你今儿既是过来了,索性我就先与你说了。铺子这厢要打木什,一一拾掇着客栈便要支开来,你可得空过来?我近来又要采买,又要看顾生意,已是忙不开,想着能早些喊你来做工。”


    晴哥儿吃着湃过的寒瓜,凉滋滋的多甜,闻得书瑞的话,立是把瓜都给放下了。


    “这样快?!你的意思是我近日我就能过来做工?”


    书瑞点头:“我就是这般想的。”


    “我得空来!”


    晴哥儿连忙应承,他一直就在等着书瑞喊他过来做工,原本以为会等上年底,不想竟这样快。


    书瑞见他肯来,便同他谈好工钱休息这般一应的事宜。


    他也做了些打听,时下外头客栈食肆那般跑堂打杂的小伙计每月的工钱大概是八百个钱到一贯五钱不等,原先晴哥儿做事的客栈心黑,给他的就只八百个钱。


    但书瑞预备给晴哥儿一贯二钱,倒也不是因着两人熟络卖人情,他初始要开客栈,还不晓得盈利如何,可不会瞎充大款。


    给这个数是他觉得晴哥儿做事值当这个数。


    休息的话,外头一月里能三四日,书瑞定的是四日。


    晴哥儿听得眼儿亮堂:“当真给一贯二钱?还歇四日?”


    他怪是老实,同书瑞道:“一贯二钱外头都是男伙计才有的工钱,哥儿女子也便一贯钱的市价了。”


    书瑞笑道:“我也打听了的,晓得行情。时下我紧凑着,给你开不得高价工钱,却也会按着中等的来,因着你能干合该挣这样多。”


    “等将来客栈开业了,生意若好,再与你提工钱,你肯来,只踏实好好干便是。”


    “我定是好生干的,要不拿你这样多的工钱我心里头都难安。”


    晴哥儿连道:“就是你月里只给八百个钱,我也乐得在你这处做。”


    “说些傻话,我未必还能像先前那对黑心夫妇一般待你的。”


    书瑞拍了拍晴哥儿的手:“你要没得事,明朝就能来这边了。”


    晴哥儿满口答应。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拟了张契书出来,各是签字画了押。


    虽说熟络,但嘴上说得再好,最好分辨的还是契书,一来显得郑重,二来将来真要有甚么不好的,拿了契书多少有个说头。


    说定好晴哥儿的事,人才走,书瑞顺道在街上买了几样菜,就见着陆凌家了来。


    今朝这人回得果是早了许多。


    “几时弄得这些?”


    陆凌热汗汗的往屋里去,想是扒了衣裳冲个澡,下晌练了一个时辰的武生,教着使刀,弄得他也是一身汗,晓是书瑞爱洁净,一身汗气甭想得人亲近的,他换身衣裳好是一道儿去便钱务。


    刚踏进门立又钻了出来:“早间走时还空着,你怎收拾出来的?”


    出门前还空空的屋子,时下不仅置了床,挂了帘儿,摆了桌,还立了个柜,浑然是间物什齐全又好住的屋了。


    书瑞道:“如何?师傅才且安置好了走的。”


    “好得很。”


    陆凌喜滋滋道:“这我晚间都不想回去转那一趟了。”


    说罢,又要钻去书瑞的屋里瞧:“你屋里可新置了木什?”


    “一并置了,我这头新添了一张架子床,两个花几,一个盆架。”


    书瑞道:“城北新开了间旧货行,我买的都是些修整过的旧货,价钱实惠得很。客栈那几间屋不好使旧的,咱俩住的屋子倒是无妨。”


    陆凌晓是书瑞一贯会过日子,他倒是不在意新旧,只怕委屈了他。


    “我可不觉这些,你不晓得,咱俩这两间屋用了这些旧物,可能比原来计划的要省下四五贯打新的钱,这数目,都抵你一个月有多的工钱了,我只有高兴的。”


    书瑞说着,嘴抿了抿,眼睛微是往别处瞧:“我虽也是个爱好的人,但时下将就着些,等以后挣了钱,再是买处新屋,置些好料子的新木什你我用便是。


    一辈子那样长,也不是都只能使旧的。”


    陆凌教书瑞的话勾得对以后生了许多的盼头,嘴角一翘,怎就能有人把旧物用得也能教人那样高兴的。


    他道:“听钟大阳说西城的屋最好不过,以后我们也在那处置。”


    书瑞有些不大好意思就着这话久说,转催促陆凌道:“且先不说往哪处置,挣钱都是后话,你快是去冲你的澡,再磨蹭便钱务都打烊了。”


    陆凌应了声好,又央书瑞把他这身衣裳洗一洗,说是柳氏给做的。


    “晓得了,几件衣裳是你洗的,还特地交待一回。”


    第52章


    两人一同去了趟城中, 陆凌先前在京城存钱的那家便钱务唤做京樊便钱务,是当今最大的四家便钱务之一,在州府上大多都有分铺。


    其实地方上也还有许多名气不大的小便钱务, 这样当地的小便钱务其实供职能力比大的还好,逢年过节的都会给存了钱的大财主送礼送物,服侍得多周到。


    只务所小,若经营不善垮掉了, 卷款跑路的事情也有发生, 且小务所在外乡上难遇着,要支取钱银不便。


    陆凌先时给家里捎钱, 靠的就是便钱务,京城这头给存进去,办理汇款的事务, 甘县那头陆家人就能按着流程上分铺支取, 很是便捷, 比把钱财交给人捎带回去要更安全有保证些。


    “支取一百贯, 劳请给十张数额为十两的银票。”


    书瑞站在开了个小窗口供递凭着的柜台前,出示了存取凭证。


    坐在内里的办事员听得书瑞的话,不多想做这麻烦业务, 查看了凭证和文书后, 见人在他们便钱务上还存着几百贯钱,登时又好了些态度。


    慢是一一过文书,拟定了支取凭证,两头签字画押后, 才点了银票出来。


    书瑞小心拿过一叠票子,在柜台前点看了一番,确定无误后才收进自己衣袋里, 左右瞧了瞧,见着没人留意,这才唤着陆凌一同出了便钱务。


    他支取的数目不小,又是个哥儿,要没喊陆凌一道前来,轻易还真不敢来支取这样多的钱财。若是给那起子歹人盯上了,出去街上教尾随着,说不得就要丢钱。


    从前就听说专有那般贼人蹲守在便钱务附近,留意那些进去办事的人好下手。


    只不过这起子人也最是吃软怕硬的,见着陆凌别着把大刀杵着,身似青松眸似冰,但凡有些眼力的都能看出是个练家子,当轻易不敢冒险把主意放在他们身上。


    至街市上,书瑞轻吐了口气,同陆凌道:“我且还是头回揣着这样多的银钱在身上,一时间都有些不自在了。”


    “你要不放心,走得就离我再近些。”


    陆凌说着,便不老实的朝书瑞的手摸去,手刚触着人就挨了一下。


    “大街上别胡闹。”


    书瑞将手给缩进了袖子里,不教他拉着。


    陆凌便不痛快起来,低下声音道:“昨儿想亲你也不准,今儿拉手也不能。还算不算相好了。”


    书瑞挑眼看着止住步子不肯走的人,抿了下唇,转是扯了他的袖子走了条小巷,进了巷儿里,瞅着没得两人,这才将陆凌的手给拉了过来。


    “天底下不知怎有你这样大年纪还爱使脾气的人。”


    陆凌的手热烘烘的,常年习武拿刀,掌心上有不少老茧,一双手虽修长匀称,但却粗糙得很。


    从前他只以为人的手大抵摸着都是这般,直至是摸过了书瑞的手,方才晓得还能有那样细软的,捏着握在手心里,软绵的不想教人松开。


    也不知如何生的,分明素日里也洗衣做饭没少干活儿。


    他心里又舒坦起来,正想是张口,忽而觉着身后不大对,微是侧目冷扫了一眼。


    “怎的,说你还不乐意了?”


    书瑞见陆凌半晌不说话,手倒是握得怪紧。


    陆凌收回眸光:“没不乐意。你以后都肯这般,说多少都行。”


    两人在前头慢慢走着,殊不知后头却跟上了条尾巴。


    这时间上城中的不少工行馆场都下了工,人口一时倒是还不少。


    府衙上下职的时辰比寻常行当要稍是早一些,陆爹多处理了两样公务,从官署出来时正巧赶上外头的下工潮。


    他背着双手慢悠悠的往南城去,家里头如今紧凑,也还没买牲口置车轿,每日来回他都靠步行。


    一日里在官署上事多,坐得骨头都僵硬了,这般回去走一走倒是还松展些,外在官署里也不是个个典史都有车马,他瞧着同他一般上下职靠步行的也不少。


    如此倒是还没显现出家境来,心头不觉得有什麽。


    正是走着,忽是瞅见前头有道身影好似他们家大小子。


    陆爹想着怕是陆凌也才下工回去,撵着就想上去同他结伴走,才是走得两步,竟却见着与他一道的还有个小哥儿。


    两人并着肩头,胳膊都快贴着了胳膊,他心头倏而临了敌一般警觉起来,心头想着这孩子莫不是有了相好的了?


    不成,他得走前头些去瞅瞅那哥儿生得个甚么模样才是。


    却还没得走前,就见着那哥儿忽得扯了陆凌的袖子,转头钻进了条小巷儿里,啊呀呀,一进巷子两个人的手就给捉在了一处!


    时今民风开放,小街小巷儿里年轻男女相好相会也时能见着,陆爹年轻时没赶着好时候,又还是常年读书的人物,还守着那老一套。


    乍得见着这情景,当真是又惊又臊,生怕自己看错了紧盯着,却又不大好意思久看,一双眼都快给他转昏了。


    想是怎才能瞧着那哥儿的容貌,究竟谁家哥儿这样大胆,也是惊昏了头了,就那么大而皇之的跟在了人后头,好似是甚么别有用心的人一般,惹得人过路的频频看了两眼才反应过来,赶是又故作轻松的模样躲去了暗处。


    只他那么不留心的一跟,倒是惹得前头的哥儿也觉出了端倪似的,忽是转过脖儿往后头看了一眼。


    天爷!陆爹窥见那张脸,只觉两眼一黑,咕咚一声给踩进了水渠里,积水立是灌饱了他的一只布靴。


    却也没得心思管,一脑子都是张黑黢黢长着麻点和痦子的小脸儿。


    陆爹浑似遭了雷劈似的,他的好儿哟,在外头有了相好厮混也便罢了,怎跟没生眼似的寻了个这般的,这是给人下了降头不成!


    他脑子昏昏糊糊,到底是还有理智和体面没径直冲上去将两人给拨开,先行将事给收着,一步一个湿印子的从另一条巷子回了家去。


    “我总觉着后头好似有人跟着咱似的。”


    书瑞后背冷森森的,小巷儿里有风,屋檐遮去了不少阳光,不似外头主街上晒,可凉快归凉快,他怎么都不得劲儿的觉得有双眼睛在他身上。


    “你有没有觉察出来?莫不是我揣着银票胡乱思想的缘由。”


    陆凌默着没说话。


    书瑞见他这般,眉心一动:“怎得,真有是不是?”


    他下意识的紧绷了起来:“可是从便钱务就将咱盯上了?”


    陆凌摇了摇头,看向书瑞,语气有些无奈道:“我爹。”


    “谁?”


    书瑞一时还没曾反应过来,下意识的问了一回。


    陆凌却也老实,又复述了一遍:“我爹。”


    这厢书瑞再是耳聋都听明白了,他霎得怔在了原地:“你你爹?陆伯父”


    陆凌点点头,偏也是这么不凑巧,谁晓得他会这时候下职刚巧碰着他们两人。


    书瑞心里咯噔一跳,连是脱开了陆凌的手,一双眸子睁得发圆:“那你怎不早说!咱俩还不是,你那样尖的耳朵跟眼睛,是不是早就发现了!”


    “我是发现了有人跟着。”


    陆凌道:“待着去看的时候,谁想会是他。”


    书瑞只觉得头脸发热:“你既发觉了还把手给粘着!”


    “他早是瞧见了,我这时候再做贼心虚似的抽回手,只怕他还以为我多不情愿,不乐得跟你好似的。”


    书瑞无言,实是悔得慌,就不该在外头还这样跟陆凌黏糊,瞧是转眼就能惹出些祸事来。


    原先虽好,可到底也不曾教人见着有过亲密,时下给捉个正着,再如何辩怕也辩不清了。


    书瑞心中发惴,陆家人,他见过了陆钰和柳氏,独还没曾见过陆爹,而听他们话里,最难过的还是陆爹那一关。


    却也不怪,陆爹在外是个举人做官老爷,在内是一家之主,家里的事情自也还是他做主要的决断。


    想着自个儿身上那一堆的胡乱事,书瑞就心慌,不晓得陆爹晓得了他跟陆凌好了,得何种生气恼怒。


    陆凌见书瑞脸色不大好,重新握住了他的手,连安抚道:“你别怕,他早晚都要晓得,既今朝撞见了,也省得我们开口同他说。”


    “放宽了心,有我在。”


    书瑞望着陆凌,他倒是想不着急慌乱:“只我如何安得下心,本还计划的好好的,时下是全打乱了。”


    “你爹指不得要大发雷霆一场,他在哪处,所幸是我随你去拜见了他。”


    陆凌微是干咳了一声:“将才好似落进水渠里了,自转头走了。这时候你若是去见他,他湿着鞋袜,怕是衣冠不整没得脸面反而生气。”


    “”


    书瑞沉默了须臾,定了定心神,道:“事已至此,待我回去梳洗了,随你一道登门去拜见长辈罢。”


    陆凌见书瑞总算是愿意同他一同见父母,要将两人的事情说与了他们听,欢喜一头,罢了,到底还是没丢了冷静。


    他道:“你先别急,待我先回去应付一场。到时看是个甚么情形,若是合适,我携了你去见他们,若是不大融洽,我不教你去吃这委屈。”


    眼下这情形,少不得一场风雨,书瑞见陆凌肯承担,没因畏惧着家里头的威严就怯懦了,还护着自己,心里难免发暖。


    “这样倒也好,只你能说明白麽?可别闹得太僵,到底是一家人。”


    陆凌安抚着书瑞:“我自会好生说,不得你想的那么莽撞。”


    两人说着,陆凌先把书瑞给送回了客栈上,教他在铺子上好生待着,除却他,家里谁人都别先见。


    交待罢了,自回去了家。


    第53章


    柳氏见着陆爹湿着一只脚, 一张脸拉得跟马脸长似的打外头回来,好不狼狈。


    她连放下手上的活儿:“这是怎的了?晴天郎朗的,如何还湿了鞋。”


    陆爹想是张口说, 好似又还不晓得如何说似的,连是气叹了两声,甩着袖子先回了房。柳氏见他这模样,反是更着急, 连撵着一并去了屋里。


    “你要急死我不成, 倒快是说啊!”


    “你的好大郎在外头有了相好的咧!”


    陆爹脱了鞋袜,在内室里头, 再是忍不得说出来。


    柳氏怔了怔,回缓过来反却高兴,她道:“大郎都弱冠了, 少小就离了家, 性子又冷寡, 要能有个知冷知热相好的那不是好事情麽, 你这样气做甚。”


    “他历来就有主意,婚姻事怕是要自己做主的,你就甭同他另相看了。”


    “我没非逼着他要跟我看中的好, 可你晓得他好个甚么样的?”


    陆爹光想起都觉脑袋昏:“瘦琅琅个小哥儿, 生张黑脸,长那许多的麻子,俺都不想多看!”


    柳氏听得陆爹这般说,道:“你说的不是咱对门的掌柜哥儿麽, 怕不是你误会了,他先前接济过大郎,两人确实好些。”


    “你当俺的眼睛跟你的一样坏了不成, 那俩人手都捉在一处了,不是相好谁没得事把手给捉一起的。”


    说罢了,陆爹又喊了声天爷:“还是个没得家世的孤哥儿行商,大朗是头疾没好全教人下套了不成。家里结结实实生他个俊的,怎就往火坑里头跳。”


    “也是太小就离了家,没得家里教,终日扎在男人窝子里,甚么好的都没见过。”


    陆爹好似个神公一般碎碎念叨起来:“这样的事偏怎落在了咱家里头,如何了得,如何了得”


    柳氏惊了一惊,又信又不大信的,她都给弄糊涂了,一时还真不晓得这俩人究竟是个甚么关系。


    不过见着自家这人又气又急又跟天塌了似的,想也不会说假。


    她还没得张口,陆爹眼睛一瞪,倏而道:“你说大朗先前头疾的时候教那哥儿接济,大朗是不是病时遭了他的胁迫了?要不然那哥儿怎会好心的供吃供住?”


    “哎呀呀,天爷,可怜了大朗遭这罪过,卖了色相才得个安身所。”


    柳氏柳眉一蹙,疑道:“俺同那哥儿一块儿好几回了,他性子好,当不是这样的人。”


    “人心隔肚皮,你是妇道人家不晓险恶。”


    陆爹直摇头,心里始终不信任自己儿子会瞧上个这样的小哥儿,如此便更是认定后者:“不成,不成。如今既是一家子都来了这处,如何也得把大朗拉出来,你看看家里还有多少钱物,备下来看那哥儿要个甚么数才肯罢休。”


    柳氏也教他给说得发昏了,心里还是认定韶哥儿不是这样的人,便道:“人真要是那般,咱家里头能有几个钱能买得通人的。”


    陆爹痛心道:“钱不够,实是不成就教他生意挂靠到我这名下来,行商人求个秀才举人躲避税款。想是这般,他如何都肯松手。”


    “你从前不是都不愿庇护外头的商户麽,怎又”


    陆爹急道:“这厢不这般,难不成就要看着大郎跟个丑哥儿厮混一辈子?”


    “这”


    柳氏心头想,韶哥儿也没他说得那样丑,只还没说出话,就听得外头的启门声,她眸儿一动:“是大郎回来了!”


    陆爹初时还恼得不行,一通将自个儿劝,从先前的生气倒是转做了对陆凌遭逢的心疼。


    心头复杂,将脚塞进干净的鞋里,一甩袖子出了屋去。


    陆钰本是在房中温书,隐隐听得似乎有争吵声,他合上手头的书出门前去看,刚是到堂上那头,就见着陆凌一身冷肃的从外头回来。


    “大哥。”


    陆凌只简短道了一句:“爹知道了。”


    未等陆钰张口,陆爹和柳氏两人一并也出了屋,一时间屋里的气氛就跟陆凌头回回来时似的。


    “大郎,你爹说你跟对门的韶哥儿”


    到底还是柳氏先行开了口。


    陆凌没等柳氏话说完,便道:“是。”


    陆爹见人半分不辩驳,一下就给承认了,竟还少了他一通话,倒是个诚恳的孩子。


    也不肖才多提先前在外头撞见两人的事了,他做着个老父亲的威严,和为儿女能解决一切麻烦事的伟岸,道:


    “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没得父母兄弟亲戚帮衬,确实不容易,难免会遇着些身不由己的事情。如今爹娘在你身旁了,自有人为你撑腰,你尽可安心的跟那小哥儿断了。”


    陆凌眉头一紧,张口就要他跟书瑞断了,这是撑得哪门子腰。


    他还算和气,道:“断不了。”


    陆爹心想果不其然,就是给人捏着短处了。


    “他拿捏了你甚么,说出来教家里晓得,看是给钱还是给物,总也会给你解决了。”


    陆凌不得其解的看着他爹:“他一个小哥儿能拿捏我什麽?”


    要真说的话,无非是把他心给拿走了,这是给钱就能换回来的?


    一头不敢轻易吱声的陆钰见着两人鸡同鸭讲,微是干咳了一声,道:“爹,大哥的意思是他跟大嫂是真心的。不是你以为的受了胁迫,他们是患难与共,不是趁人之危。”


    陆爹听得陆钰的话,险些跳了起来:“什麽大嫂,哪里来的大嫂!读你的书去,胡乱说话!”


    陆凌受陆钰这么一说,自也明白了他爹的意思,他道:“我对他确是真心。”


    “你的意思是你还是乐意的?”


    陆爹好不易将自己给劝哄好,这厢教陆凌一句话又给说傻了眼。


    “那哥儿生得那模样,你治头疾时大夫真没说你也得了眼疾?”


    “虽说他并不是长现在给人看到的样子,但我并不在乎相貌。”


    陆凌道:“他生得好是锦上添花,他生得不好,我也不改真心。”


    “天爷!”


    陆爹看着陆凌信誓旦旦的模样,一如少时说要离家去学武时的神情,那会儿觉人小,不过嘴上硬,出去吃上两天苦头就晓得还是家里好,自巴巴儿回来。


    谁知他便是骨头和嘴一样硬,一去就真长去了外头,再不见回来。


    一家子看他这般,便晓得他说得再认真不过。


    陆爹一屁股跌坐到了凳儿上,尽量稳着心神,道:“那便不说他相貌了,他爹娘亡故了,故去前是甚么人物?他又是在哪家亲戚下庇护长大的?”


    陆钰暗里同陆凌使了个眼色,想他别急着说,只陆凌已得了开口的机会,哪还想瞒着,径直便要说个干净。


    “他姓季,幼时父亲在潮汐府的税务监做监税官,七岁上下父母亲病逝,受舅家养大。”


    陆爹听得陆凌这话,紧得能夹死苍蝇的眉头忽是舒展了不少,这说来,也是官宦人家之后,出身并不见差啊。


    他便说,自家儿郎不至眼盲心瞎。


    可见得是和缓了些语气:“那他舅舅家是做甚的?怎由他一个哥儿出来经营铺子了。”


    “他舅舅也是读书人,年轻时便教书,不说桃李满天下,在地方上还是有些名望。”


    “噢?”


    陆爹再听这般,一双眼也亮堂了些。


    一侧的陆钰扶着忧心忡忡,生怕父子俩给打起来的柳氏,不由心里也为陆凌捏了把汗,他的好哥哥啊,谁教他说事这样说的。


    若不是他晓得他大嫂的事,听得这家世出身,也觉喜人得很,这般吊高了,可不教后头跌得更惨。


    “那他舅舅家在哪处?你可前去拜会过?”


    陆凌道:“我没去拜会,许是你们也见过。他舅舅家也在甘县那头。”


    柳氏不由也好奇起来,道:“那不就是老乡?我们见过,怎不记得来往的熟人有姓季的。”


    “他舅舅姓白,他还有个表哥。”


    陆爹心头咚得一声:“姓什麽?”


    “白。”


    陆凌道:“他表哥就是靠商户捐钱做了吏房典史那个白大郎。”


    陆爹登时头顶响起了一道惊雷:“那人家品性怎使得,把哥儿嫁给了个老富商做填房,转头给没得功名的儿子捐钱做官,卖哥儿求荣的人家要不得啊!”


    “原本白家要许的哥儿是他,不是自己亲身的二哥儿。”


    陆爹默了默,嘴虽怪,人却不傻,凭着这些消息理一理就知道了个大概。


    “你的意思是他逃婚跑了,白家没法子,这才将自己亲生的嫁给了老富商?天爷,他一个小哥儿怎这样大的胆子,白家庇护养育他一场,他就这般背弃了?”


    柳氏听得,捂着心口,她却多可怜书瑞:“那白家人那样待他,人好好一个妙龄哥儿,不想嫁个老富商有甚么错?倒是那白家,好坏的心肠。”


    陆凌总也听得书瑞的担忧,他唯是愧疚自己受白家庇护长大,却背弃了白家逃婚远走。


    有人会谅解,却总会有人觉他不忠不孝,他爹一个读书老顽固,自会认后者。


    便是此般,他会为他担下一切。


    “他是不想嫁给那老富商,但一个小哥儿又怎么可能只身逃到潮汐府来。”


    近朱者赤,他跟书瑞在一起久了,有些曲折的故事,也是脱口就能编出一套:“我看上他了,也不想他嫁给个老富商,原本是回了甘县,这般便没家去,带他来了他幼时生活的地方。”


    “那铺子是他爹娘留的遗物,本来我俩计划修缮出来经营,到时候一切稳定了下来,我再通知家里。


    但来潮汐府的路上我头疾发作,忽然什麽都想不起来了,他带我到了潮汐府,寻医问诊,一头照顾我,一头赚钱修缮铺子,直至是前段时间余大夫回来,我头疾才好。”


    柳氏纯然给听了进去,她先时不知前情,只晓得书瑞接济了阿凌,一直照顾他,原还想天底下怎样这样良善的哥儿,这般想来,倒是一切都说得通了。


    陆爹却早是被惊得不成形:“你俩还是私奔!你个男子也便罢了,他咋能有这大的胆呐,哥儿家名声浑然是全都不要了!”


    “我硬要带他走,他又能如何。”


    陆凌一身匪气,蛮不讲理道:“他肯不肯的,左右是回不去了,现在不肯也都只能肯了。”


    “老天爷!你是土匪不成,这是生掳良家子啊!”


    陆爹原是觉有惊雷响,这朝惊雷直接劈在了头顶,觉要塌了的天,时下终于是全塌下来了。


    两眼昏黑,险些是倒在了地上去。


    心路历程实在曲折,从不可置信到心疼陆凌,这厢转是可怜起那哥儿来了,如何就给遇着了这混小子。


    陆钰叹为观止,便说了气他爹的本事除了他大哥,别说这一家子,就是放眼过去大半辈子,估摸他爹也没再遇着比他大哥更能气他的了。


    他先虽知了他大嫂逃婚的这些事,但却还真不晓得是他大哥给人掳出来的,这话究竟是真还是假,估计也只有他大哥跟大嫂才晓得。


    不过依他来看,倒觉得未必是真的。


    他大哥聪慧,也有担当,晓得大嫂逃婚的事难说过去,索性是全揽在了自己头上。


    爹再如何生气,那也是自家儿郎犯下的混,责难也不会责难到大嫂身上,自家人总会有些偏袒之心,倒还好解决了些。


    陆钰趁机赶忙上前去扶住他爹,做着痛心疾首道:“爹别气坏了身子,大哥也是年轻气盛,做事难免急躁些。”


    “是啊是啊,他自小习武,有些事情想得不周全,办起来都是习武人那一套。”


    柳氏也赶忙劝:“事情已经做下了,再是生气也没得用啊。”


    “俺的命咋是这样苦!”


    陆爹瘫坐在椅子上,都说一家子不可能太好,一个听话懂事有出息,另一个少不得要惹是生非,如此才能平衡气运,若是都极善极好,会受大灾祸。


    原不多信,此下可是信了。


    陆凌瞧是没得人责难书瑞,也便好了。


    他也不劝他爹,越劝人在气头上少不得越来劲儿,道:“没得事我就过去了。”


    “你要往里去!”


    陆爹跳着脚喊人:“是还嫌害人哥儿害得不够是不是!”


    “都已经这样了,我要终日在家里和武馆拘着不去看他,他怎么办。教他以为我家里来人了就要跟他断了不成?”


    陆爹气中觉也有些道理,不怪是人小哥儿都在外头和他拉拉扯扯的了,他们来了以后,这小子住家里头,白日又在武馆上,都教人小哥儿见不着,可不心慌麽。


    到底是读书人家出来的哥儿,识礼讲理,这境遇都没上他的官署去闹。


    “阿凌,你不早说这些,俺们都不晓得实情。”


    柳氏给陆爹顺着胸口,道:“你可好生宽慰韶哥儿几句,他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教他别怪。咱也不是不见他,你爹还没缓过来,等哪日他休沐了,你再带韶哥儿来家里。”


    陆爹也没否认,只觉得头疼病犯了,哎呦哎呦的叫唤着。


    陆钰暗暗看了陆凌一眼,心道是,大哥当真好手段。


    第54章


    书瑞人虽在铺子里待着, 心头却乱得很,坐不是站也不是。


    他心里挂记着家了去的陆凌,不晓得那头是个甚么境况, 虽也能料到是一场狂风骤雨,少不了责骂斥问,却也求陆凌别把陆爹和柳氏气出个好歹来才好,到时还得再添一笔罪过。


    眼瞅着天色暗了下来, 也没见着人过来回信儿, 他没得心思烧饭,也食不知味, 交叠着一双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虽他心头觉着陆凌并不会因家里不喜他就要舍了他,但若家里嫌, 要逼着断了, 陆凌也会为难, 日子才好些, 他并不想陆凌如此。


    书瑞东想了西想,盘算着要使甚么法子去补救一番,没得想出法子, 倒是留了条缝儿的院门轻轻嘎吱了一声。


    他赶是快步跑了过去:“可……”


    门开了一半, 却并没全然推开,书瑞探头出去,没见得半个人影,又不信邪的钻出了院子, 左右张望了几眼,除却两道匆匆归家的身影,哪里有陆凌的影子。


    他吐了口气, 想是这风可真是当吹的时候不吹,紧着眉头心事重重的埋着脑袋回院子去,刚是进门,忽得一头撞在了副结实的胸膛上。


    书瑞嘶了一声,捂着额头抬起脑袋,便看着陆凌要笑不笑的模样,他忍不得给了人一拳头:“混虫,这时候了还有心思戏耍,三岁小儿不成。”


    陆凌觉那挠痒似的一拳没得半分威慑,捂着胸口望着书瑞,但想着自与家里说得那席匪话有些不大可能成真。


    书瑞这样凶,哪里会给人老实掳走还肯委身的,只怕是有损名声也半路都会脱身前去告官不可。


    “如何了?可挨了打?”


    书瑞心中担忧,看着陆凌还傻里傻气的模样,只怕家里在气头间,两厢说了些互寒彼此心的话来,这是心如死灰了。


    “他们又不傻,怎会自讨亏吃跟我动手的。”


    陆凌怕是再不说,书瑞便要急坏了,道:“没事了,我已经同他们说了明白。”


    书瑞看着人说得轻描淡写,不信他的话:“你实言与我说,他们如何评价我俩的事,再坏我也已有准备。我们之间别是在这关头上互作隐瞒。”


    “即便你说想断了,我也”


    “也什麽也。”


    陆凌一下就变了脸色打断书瑞要说下去的话,尽就晓得说些不吉利的:“你成天就想着断了,上吊的绳断了你我也不会断。”


    “我说得是实情,回去将你的家世遭逢都说了个明白,没隐瞒他们分毫,也不会瞒你。”


    书瑞眉头紧蹙:“你说了这些,他们也不管?”


    “不可能,绝计不可能。你爹是读书人,如何会放任自己亲儿子跟个逃婚又背弃养家的小哥儿相好,就算是天长日久的认了,初始也不可能会那样好说话。”


    他一把抓住陆凌:“你该不会是把人气昏了罢?这才又大摇大摆的回来。”


    “他读了多少年的书,当时弃文种地又受人耻笑都熬过来了,不是那样不经气的人。生气自是少不得的,不过也是气我不是气你。”


    陆凌道:“我同他们说是我诱拐你逃婚出来的,时下已经回不去了,只能跟着我。”


    书瑞睁圆了一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陆凌:“你你怎这样说。”


    “你的出身家世和在潮汐府的种种,我都不曾瞒他们,只不过在真相里多添了几句而已。所谓是润色罢了,你我不说,不会有第三人晓得真相。”


    陆凌道:“若是真按着原本的事实说,他们只怕是会不死心的阻挠,何必添这场乱,索性是如此说了,倒是教他们彻底死了阻拦的心。”


    书瑞怔怔的看着陆凌:“可是这样,错处便都揽到了你的身上,岂不教他们觉得你胡乱做事!往后难保不会对你有意见和埋怨!”


    他原本想的是陆凌先回去探探底,若有一二和气,没到要闹得两人不断就断绝父子关系那样的地步,他就寻个日子和陆凌一同上门去陈情表一回在一起的真心,外给长辈们赔不是。


    旁得办法他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毕竟这事教发现的突然,打乱了他们原先徐徐图之的计划,外在从前也不曾遇到过两个人感情闹到长辈跟前的经历,确实处理起来很棘手。


    谁曾想陆凌竟还编了一套这样的故事来。


    这傻小子,为了他,自个儿是全然不顾了!也怪他从前在人头脑不清的时候总胡乱编排些假故事出来,瞧这厢是有样学样,都给习了去。


    “书瑞,当初我要你与我在一起,是想要你以后都松闲高兴有所期盼的。他们是我家里人,若要因我来为难你让你不痛快,归根结底不也算是我让你不高兴麽。


    我不想如此,也不想违背自己的初衷,若我能揽下一切免去这些烦恼,他们爱如何看我便如何看我。”


    “他姓陆,我也姓陆,责怪为难起自家人来,到底也有个度。他们尚且未曾把你看做一家人,若要责难,定然没得情分。”


    陆凌道:“我从不觉你打白家出来有甚么错处,且觉天下间少有你这般勇气决然的小哥儿,我觉你和我是一样的。


    倘使不安心受人摆布利用也有错的话,那让天底下那些欺人压人的也太得意了。”


    书瑞听得陆凌一席话,倏忽间鼻子发酸,眼睛也跟着热起来。他轻轻吸了吸气,垂下了些眸子。


    陆凌这样袒护他,不觉他有错,甚至还怕家里人怪他而把责任全给揽到了自个儿身上,又还给他做出了个身不由己,受迫无奈的形象,这怎又能教他不动容。


    这些年他在白家讨日子,舅母和二哥儿是明面上的为难,舅舅又是假宽容暗里向着自家人。


    他早是惯了凡事都靠着自己去承受和解决,不让自己去依赖旁人,可怜兮兮的求庇护。


    而今,有人真心实意热忱的护着他,为他着想哪怕损了自己都不足惜的,教他心里滋味万千。


    书瑞一头埋进了陆凌怀里,不给人看自己红了眼睛哭,他紧攥着陆凌的衣角:


    “真的值得麽。”


    陆凌听着书瑞有些带了哭腔的声音,眉心一紧,转将人小心抱着:“你都不值的话,又在哪里去寻值的。”


    书瑞贴着陆凌的胸口,好似浮萍终于寻着了陆地,再不教流水轻易的就冲去任何自己不想去的地方一般。


    他一颗心鼓鼓胀胀的,少时想要的有担当的小郎君,似乎是真的有,恰是还真教他给寻着了。


    两人就那么在院子里抱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榆钱树发出簌簌的声响,不知从哪里带来了些早桂的香气。


    书瑞问陆凌:“那他们现下是甚么态度?”


    “二郎自是替我说话,他早就要帮我周旋了的。娘教我好生待你,说让你别误会不是家里不想见你,过些日子等爹消了些气,再说让我带了你去拜见。”


    书瑞倒是晓得柳氏的心肠软,二郎的话也向着他哥哥,这两人还好说,要紧还是陆爹“他没说甚?”


    “气得在椅子上叫唤,却也没驳娘的话。他这般便是默认了,顺坡下驴,不过少不得还要装腔作势一阵,摆些脸子才过得。”


    陆凌与书瑞说:“你也别怕,他当不会对着你如此,他们时下都觉着是我对你不住,捋了你出来丢了名声家也回不去了,到底不是那起子黑心的人,对你多少都会存些愧疚心。”


    “就是有怨有脾气都会冲着我来,纯然不要紧。”


    书瑞两只手握住了陆凌宽大的手掌,轻声道:“那也太委屈你了。”


    “已是两全的法子了,我不觉着委屈。”


    陆凌教书瑞软和的手揉得自己心里也发软,他为自己盘算过那么多,自己受一点儿家里的闲气又算什麽。


    “天都黑尽了,你一直等着我的消息,是不是没吃晚食,饿不饿?”


    书瑞倒是老实说:“有一点。”


    陆凌哄道:“那你先洗漱,我去外头夜市上给你买些吃食回来,咱俩一会儿吃。”


    白日里好一通忙活,书瑞身子上起汗早觉黏黏腻腻的了,只遇着他悬心的事情,都忘了这茬。


    时下踏实了些下来,本就是个爱洁净的人,说着便觉不舒坦了。


    他点点头,同陆凌说想吃炙烤的羊肉签子,乌贼肉,外还有鸭三件。


    陆凌一口答应了下来,提了食盒就步子似飞的出了门。


    书瑞生火烧了些热水,待着陆凌回来时,恰是洗漱罢了。


    陆凌也赶着冲了个澡,两人便一道儿在书瑞的屋里关了门吃夜食,好似久别重逢了的心境,又好似破镜重圆了一般。


    没吃得几口,就心思飘忽,试了两回三流书文里年轻人相会要行的事。


    书瑞嘴唇有些发红,不教陆凌赖在他屋里头睡,好是一通赶才将人送回去了自个儿屋中。


    他心头悸动,可也怕这样花儿开月亮圆的夜,再要久会在一处,会把持不住行些没得挽回的事来。


    第55章


    翌日, 书瑞和陆凌在院儿里吃了早食,两人说不定陆家会不会过来人,不过就算有人过来, 那也至多是柳氏和陆钰,因着陆爹要去官署。


    就算他不去,依着读书人的礼节,他也不会单独来见书瑞。


    书瑞倒不惧, 只是心境有些变了, 竟还比头回要见时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感受。


    “你只管好生去武馆,我应付得了。”


    陆凌答应了一声, 左右他下工就回来,用不得多久,再者若真有什么事, 今朝单晴就要来铺子上做工, 自有人给通风报信, 书瑞也不是一个人。


    放下碗碟, 他便去了武馆,走至大街上,竟是恰好撞见他爹前去上职。


    府衙和武馆在一个方向, 只是府衙在城中些的地段上, 武馆要更往北走一些。


    陆爹自也觑见了陆凌,一甩袖子冷哼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他眼下吊着一团乌青,显然是昨儿夜里头没睡好, 反观陆凌,精神抖擞满面红光,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陆爹心里头便更是不痛快了, 臭小子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自还没些愧悔心,可不气人嚒。


    两人朝着一个方向走,不结伴也结伴。陆凌提快了些步子,想是与人挪开了走,谁想他走快,陆爹竟又快了些步子,穿着一身长襟官袍子,走都走不得多快,要还小跑才跟得上,略是滑稽。


    陆凌便停下了些步子,他道:“我使钱给家里置头牲口配个车轿。”省得是下回再撞见,还得如此大眼瞪小眼的结伴。


    陆爹几步下来累得不行,却还背着手,故作轻松的模样。


    听得陆凌的话,心道是这混小子到底还是有一二愧疚心,晓得借事低头,只轻易如何能原谅,这回惹下这样些无法无天的事来,如何都得好生教他长个记性。


    嘴上便道:“用不着你的钱,家里自会置办。这般走着去上职,我身子舒坦。”


    如今入秋,渐是秋高气爽,尚还能逞几句口头功夫,再过些日子入了冬,早间天还没亮就得去上职,寒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且看还舒不舒坦。


    “你有钱?可得了一回俸禄?”


    陆爹瞪直了眼,正是要发作,却还没得张口,却先听得有人喊了一声小陆,一个个儿高高,身形多是强健的男子走上了前来。


    这人是张师武馆的馆长林恬。


    两人打了个照面,林恬见着陆爹,同陆凌询问。


    “我爹。”


    林恬瞧陆爹穿着官服,客气行了个礼,一问才晓得陆凌的爹是府衙工房典史,倒是意外一场。


    陆爹在外人跟前,又见是陆凌的上司,自家屋门里的情绪没往外头撒,做着长辈的慈爱,同林恬说了两句,至了府衙,这才暗暗瞪了陆凌一眼进去上职了。


    “从前竟不晓得小陆你父亲是典史大人。”


    陆凌道:“也是才且过来上任的。”


    他不欲多说家里的事,只简单谈了两句。


    林恬瞧出陆凌不喜多谈,自也识趣的没多问。


    心道是多不张扬的性子,与武馆里头有些巴不得过路蚂蚁都晓得他爹是做官儿的人谦逊不知多少。


    客栈这头,陆凌走没多久,晴哥儿收拾的一身爽利,多早就过来了。


    书瑞使他看着饮子生意,他去寻了回佟木匠,与他说定给铺子打木什的事。佟木匠就是在等书瑞这处的活儿,既是来定了,签好字契,佟师傅就又拉了木材来,先与书瑞打西间的通铺。


    木什用具的话,他在家中自打,不分时辰,单买木什,论单件的价格就成,不肖使工钱,时间便更活络些。


    书瑞办罢了木什的事,也还没就此闲着,又在杨春花的铺子里选看床单被套帘子这些床榻上的用物。


    她铺子上要有合适的就都定下,若没得,是托她帮忙拿货还是上别家去看也好再安排。


    时值初秋,天气还不见冷,夜里盖个薄被全然够了,但过两月进冬了就得使棉花被,这些都得提早备下,否则等要使了再置买定是赶不及的。


    书瑞盘计着客栈上二楼就四间屋,索性是取梅兰竹菊四般装点。


    上房梅兰,下房竹菊。


    事先拟定好了大致的风格,采买屋中用品反还更有方向些。


    “这几样花纹都还常见,因此好的次的便都有。床单被套、枕套都有两样现成的,就是没得也能挑了布匹来做,你看定的早,俺到时给手底下的绣娘说一声,佟木匠那头的木什打出来,你要的这些也都置好了。”


    杨春花丛仓房里搬了一堆布匹料子,细致的跟书瑞说,两人这样好,自不得坑他的。


    书瑞盘算上房就选中等些的料子来做床品,下房选下等料子,通铺那头就次等的料子。


    也别怪他这样区分算计,各屋子成设不同,住价自也不同,所谓是一分价钱一分货。


    “我也不要花样多繁琐,料子要素淡些的颜色,只肖褥面上锈做区分的花纹就成。这客栈住着,要紧还是得洁净,褥套选用深色的,教人不好辨出干不干净。”


    杨春花道:“你不要多繁琐的花样还好,如此省下许多力,也能省些钱。


    只要简单,不靠绣的样数多来凑出样式,反对一样花纹的样式更有考究,你要有合适的图样取来俺给铺子上裁衣做绣品的几个锈娘锈哥儿制两个花样给你瞧,看中了手艺再与他们料子给你做。”


    书瑞的绣工算不得多好,虽简单的缝缝补补也没问题,但是对绣花图样这些还真不精通,只辨得来好赖。


    他道:“一时间还真没得,脑子里单就想着梅兰竹菊几样为题。”


    “俺手头倒有两本收集的绣花样式图册,取来你拿回去看看,能从里头挑到喜欢的就使,要实在没得,嫌市面上都是那些不见独特,就托绣娘绘新的来选,只这般少不得又要使钱。”


    书瑞问杨春花:“那绣娘给绘新的图样如何算价?”


    “有名气的绣娘绣哥儿价格自高,好比是咱城里那个绣技高超的丁娘子,她要给人绘个图样,百八十贯都算少的。不过也只就那些极其富贵的人家会享受,要请了她绘图做绣,寻常人家哪里有这资格。”


    杨春花道:“普通的绣娘绣哥儿的,绘个图样也就几百个钱,少的百十来个钱都肯,多的自也有过千的数。这东西,没个特殊的绣技,图样很是容易就给人学了去,故此平常的不值钱。”


    书瑞倒是想自家客栈的东西有不同于寻常的特别之处,请绣娘绘制专门的,市面上还不曾有的图样固然是最好的,就是成本难免又拔高了些。


    他没一口说死要如何,道:“那我先翻翻册子,要是有合适的图样就定下,没得就依你说的寻绣娘画。”


    选了料子,另就看被芯,如今常使的被芯无非是麻絮、芦花、稻草、茅草、棉花这些。


    其中麻絮是保暖效果最不好的,之前赶路来时,图价贱,他就在那般看起来多是破败的客栈上住过,店里就是使得麻絮被子。


    那会儿还是上半年间,夜里风吹着冷,在屋里关好了门窗,麻絮被子一整个的裹在身上都暖和不起来,后头还是他将箱笼里的棉衣翻出来盖在身子上才得以睡着。


    书瑞觉他家客栈打外头看起来还是不算差的,修缮好了以后,已不见破败了,又在城中还不算太偏僻的位置,他便不打算做那最实惠贱价的客栈,故此被子这般用物,也就不用最便宜不保暖的。


    就是通铺上,他也还是计划用芦花被,上房跟下房都使棉花,然后铺床的垫子就用稻草垫,下房使棕垫,上房使老棉花垫。


    那些丝绵、绸子和动物皮毛就不肖想了,富裕人家才且过得上的好日子,小客栈上只不冷着住店客就好了,使不得这样奢靡。


    书瑞在杨春花的铺子上扎了大半日,选定下了好些料子,先使了两贯钱做定金。


    虽杨春花说就在隔壁,不肖拿,但书瑞觉着人要给他留货,教他看中的就不摆出去给人选买了,自己还是得给个定金才合适。


    回去客栈上,他打前门进去,就见着使托盘端着一盏子桂花圆子酿出来的晴哥儿。


    “俺正是要上春花姐那头唤你,有个姓柳的娘子来寻你。人瞅你不在就要走,说不打搅你忙,俺瞧她还提了一篮儿果子,怕是寻你有事,就喊她先坐,这就唤了你回来看一眼。”


    书瑞应了一声,想是果真还是来了人,他喊晴哥儿自忙着,她快步进去了屋。


    “韶哥儿。”


    柳氏其实也就两日没过来书瑞的客栈上耍,她在潮汐府除了那姓陆的老少几爷们儿,也就识得书瑞了,平日里空闲了在屋里闷,就过来窜窜门儿看书瑞弄吃食,本也多融洽的。


    因着昨日的事,今儿再来,还弄得怪是不大好意思,尤其是再一回见着书瑞时,心里既觉可怜他的遭遇,又还有些生愧。


    一夜间,关系翻天覆地的改了,如何能不觉得怪的。


    她在家里本不好意思过来,但二郎却劝她来坐坐也好,爹一时还没开口喊大哥带了人前去过明路,她要是过来走动一二,便是没明说,也让人心头安稳些。


    要不得原来还乐意过去耍的,因了那事儿决计都不上门了,可不给人误会家里都不喜他。


    柳氏想也是这道理,总归也是他们家大郎对不住人,怎还能教人多心受怕的,于是提了果儿,还是硬着头皮来了。


    瞧书瑞进来,颇不自在的从晴哥儿给她端的凳儿前站了起来,一时间不似个长辈,倒似个错了事的孩儿一般。


    “伯母您过来了。”


    书瑞见人明显的不似从前轻松,心头也生出几分不同以往的感受来,面上还是如往常一般热络的招呼她。


    “晴哥儿可给你倒茶了。”


    “吃着咧,我打集市上买了些鲜果子,拿来也教你尝尝。本是不教打搅你忙的,你那小伙计多伶俐,一下就去喊了你回来。”


    柳氏说着便将一篮果子往书瑞手上递,里头装着两串大葡萄,还有些龙眼,想是精心挑的。


    书瑞接下果子,连道:“伯母过来耍便是,如何还拿这样贵的鲜果。我就在隔壁铺子上选两样料子,本也不忙。”


    陆凌还没正式带人上家里拜见,也不晓得两人通没通气儿,柳氏也不好戳破,便借着话头,道:“可是要做秋衣?我这阵闲着也是闲着,正合适与你做两身衣裳穿。”


    “倒不是做衣裳,铺子修缮得差不多了,今儿定下了木工师傅做木什,趁着这功夫也把客栈房间里的床品选定下来,到时省得工期拉太长。”


    书瑞晓得柳氏有些尴尬,但却还是拿着鲜果来看他,又还要给他做衣裳,心里多少都动容,他道:“陆凌昨儿还特地给我看了一回伯母与他做的新衣,多是欢喜,只心疼您做绣伤眼睛得很。”


    “年轻的时候做得多些,是有些微熬坏了眼,不过这般绣得少了,倒不多要紧了。”


    柳氏还是从书瑞的口里晓得陆凌欢喜她做的衣裳,虽一贯晓得书瑞说话好听,却也高兴,若不是陆凌特地同她提起,他又怎会晓得她给大郎做了衣裳。


    书瑞未免柳氏不自在,便道:“早听他说伯母的绣工了得,昨儿见了他衣裳上的青松绣得栩栩如生,便知了厉害。伯母要得空,不妨帮我选选看图样。”


    他把杨春花给他的两本册子放在桌儿上,要跟柳氏一同翻看:“我选了素色的料子做褥面,想是在褥面上绣个纹样,命了梅兰竹菊四个题。伯母会绣眼光好,定能帮我出些主意。”


    柳氏听得书瑞言,果是起了兴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