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两人追着那点红色煞气, 再次没入了那片枝桠扭曲的密林中。


    林中的腐臭气息越发刺鼻。那点红光在枝叶中穿梭,如同引路的鬼火。


    追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隐约传来了笑声。


    沈祭雪与林风拨开挡路的枝叶, 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前方一片林间空地上,聚集着密密麻麻的红衣女娃娃。她们倒吊在树枝上, 脑袋朝下, 纯黑的眼睛齐齐看着空地中央。


    那点红光, 缓缓融入伏趴在地上的女娃娃体内。女娃娃的身体凝实了几分,脖颈上那一圈粗糙的黑线缝合痕迹, 还在隐隐蠕动。


    “嘻嘻……”


    “又来了一个……”


    “和我们一样了……”


    “脖子……缝得真丑……”


    细碎尖锐的童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她们彼此交谈, 声音重叠, 分不清来自哪一个。


    那新来的女娃娃坐在地上, 僵硬地转动了一下头颅, 脖颈处的黑线摩擦着皮肉, 发出细微的声响。


    “……娘……”她张了张嘴, 发出咕哝声, “……娘亲……缝的……”


    “娘亲?”一个离得近的女娃娃猛地晃荡了一下, “娘亲都死了!”


    “死了!死了!化成灰了!”


    “她们不要我们!”


    “赔钱货!”


    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带着浓稠的恨意。


    “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


    “……不喜欢我们活着……”


    新来的女娃娃听着, 四处转头,


    “为什么……”她嘶哑地问, “……为什么不要我……”


    “因为我们是累赘!”


    “恨……”


    “好恨啊……”


    “凭什么他们能活?”


    “凭什么我们都要死?”


    新来的女娃娃缓缓抬起扭曲的手, 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粗糙的针脚,低低地,重复地念着:


    “……恨……”


    “……都该死……”


    她的声音逐渐与其他女娃娃的声音融合,汇成一股充满恶意的笑声,在寂静的林中回荡。


    沈祭雪和林风隐在暗处, 屏息凝神,指尖冰凉。


    这汇聚的怨念,浓烈到足以让人心惊。


    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林中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女娃娃齐刷刷地扭头,望向撕裂黑暗的天光,眼中流露出难以言喻的渴望。


    就在这光暗交替的刹那,异变再生。


    一个红衣娃娃从树上掉落到了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身上衣物化作鲜艳的红色裙衫。长发如同瀑布般披散下来。那张原本挂着诡异笑容的脸,五官飞速变化。


    柳眉杏眼,琼鼻朱唇,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不过转瞬间,女娃娃就变成了个容貌昳丽的红衣少女。


    她落在地上,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指,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滑完整的脖颈。


    其他女娃娃静默地看着她。


    “时候……到了……”


    “去吧……”


    “去看看……”


    红衣少女抬起头,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没入林间,朝着村落的方向走去。


    剩下的女娃娃身影在日光下,渐渐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消失。


    沈祭雪与林风对视一眼。


    那个怨灵化身而成的少女,进入村庄了。


    林中恢复了死寂,腐臭气息似乎也随着那群红衣娃娃的消失而淡去几分。


    沈祭雪与林风不敢耽搁,立刻沿着那红衣少女消失的方向追去。


    必须在她进入村庄,造成更大祸患前阻止她。


    两人在渐亮的晨光中穿梭。然而,刚离开那片空地不久,前方树丛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伴随着若有似无的啜泣。


    沈祭雪脚步一顿,林风侧身挡在她前方,长剑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


    “谁?”林风低喝,声音警惕。


    树丛分开,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扑了出来,险些栽倒在地。


    那是一名女子,身着绯色衣裙。云鬓微乱,一张脸生得极为貌美。此刻哭得梨花带雨,眼波流转,惊惧无助。


    她抬眼看到沈祭雪与林风,眼眸中顿时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道友!两位道友救命!”她快步走上前,“小女子月下,是合欢宗弟子,在这林中迷了路……”


    沈祭雪微微蹙眉,没有应话。


    林风冷声道:“你怎会在此?”


    月下似乎被林风吓到,瑟缩了一下,又往沈祭雪身边靠了靠,泫然欲泣:“我,我昨夜听闻这边有异动,前来查探,谁知……谁知竟遇到那么多可怕的东西……”


    她说着,身体微微发抖,眼神怯怯地瞟向四周,惊魂未定,“……幸好遇到两位道友,求你们带上我吧,我,我定会报答的!”


    沈祭雪心中疑虑未消,但时间紧迫,不欲与她纠缠,道:“我们要回村落,你若害怕,可以随行。”


    “多谢姐姐!”月下伸手挽住沈祭雪的手臂,“姐姐你真好!”


    林风白了她一眼,懒得理会。


    三人遂同行。一路上,月下寸步不离地跟在沈祭雪身侧,不住口地说着话。


    “姐姐,你累不累,要不我背你吧?”


    “姐姐,你渴不渴?我带了水囊,要喝吗?”


    “姐姐,你看那是什么呀?好可怕……”


    她一口一个“姐姐”叫的亲昵,沈祭雪眉头微蹙,却耐着性子,未曾斥责。


    月下时不时就要朝沈祭雪靠去,被沈祭雪避开后,又委委屈屈地站好。


    林风面色沉静,明白眼下追踪那怨灵化身才是首要,默默加快了脚步。


    三人悄无声息地返回村落。村中依旧是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


    然而,午时刚过,村尾那座宅邸方向,再次传来了锣鼓声。


    三人各自隐在暗处,远远观望。


    只见那座老宅门前,不知何时竟又披红挂彩,几个村民模样的人,围着一顶喜轿,卖力地敲打着锣鼓。


    沈祭雪眸光沉凝,紧紧盯着老宅门口。只见那扇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身着嫁衣的身影,从轿子中走了出来。正是清晨时分他们亲眼所见,由红衣娃娃化身而成的那个少女。


    少女被几个村民簇拥着,走入了老宅之中。


    木门再次合拢。


    昨日他们亲眼目睹那女子从哀求到绝望,从生产到疯癫,整个过程至少跨越了两日的光景。


    可眼下,从少女入村到嫁入宅邸,也不过短短半日。


    沈祭雪同林风对视一眼,继续潜伏观察。月下轻轻咳嗽了几声。


    不到一个时辰,天色还未至黄昏,那宅院内响起了女子痛苦的呻吟。


    紧接着,是男人的怒吼,以及女子撕心裂肺的哀嚎。


    然后,一切声音都低了下去。


    没过多久,那轻柔的哼唱声,又从宅院内飘了出来。


    “乖囡囡,莫要哭,娘亲给你缝好看……”


    “脖子断了,不怕不怕,缝起来就好了……”


    天空彻底暗了下来,夜幕笼罩村庄。村路两旁,那些惨白的灯笼再次无声无息地亮起,幽绿色的火焰跳跃着。


    沈祭雪站在原地,周身泛着寒意。


    这幻境中的循环在加速。上次是两日,这次还不到一日。


    照这个速度下去,下一次循环可能会缩短到两三个时辰,再下一次,或许只需一个时辰,甚至更短……


    直到这个循环的时间间隔趋近于零,那么这片幻境中的时空将彻底凝固在这个无尽的悲剧节点上。


    而身处其中的他们,将被永远困在这怨念的漩涡之中,直至彻底湮灭。


    “必须打断这个过程。”沈祭雪开口打破了沉默。


    “循环的关键,在于进入这座宅邸的时机。若要打断,就需要在这中间强行介入。”


    林风面色凝重:“师姐,可是硬闯进去,只怕会引发幻境反噬,甚至可能加速循环。”


    沈祭雪道:“若我没猜错,嫁入这宅邸是循环的开端,或许……我们需要有人替代新娘,进入其中,从内部打破循环。”


    “替代新娘?”林风一愣。


    月下闻言,眼神一亮,忽然指着林风道:“对啊,好主意!姐姐,咱们让他去!他身形在男子里不算魁梧,打扮打扮,说不定能蒙混过去!”


    林风脸色一黑,瞪着月下:“凭什么是我去?你是女子,不是比我更合适?”


    月下眉梢一挑,脱口而出:“谁说我……”


    话说到一半,她似乎意识到什么,猛地顿住,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月下眼神闪烁了一下,转而抱住沈祭雪的手臂,声音又软了下来。


    “嘤嘤嘤,当然是因为人家害怕嘛,那种地方阴森森的,万一进去了出不来怎么办……”


    沈祭雪拂开月下的手,看了她一眼,平静道:“我去。”


    “不行!”这次林风和月下倒是异口同声。


    林风急切道:“师姐,这幻境中危险重重,谁也不知道这宅邸中有什么,你若被困其中,后果不堪设想。”


    月下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姐姐你不能去!那里面……那里面怨气甚重,你去了定然会被吞掉的!”


    她眼珠转了转,忽然又看向林风,“所以……还是请林道友牺牲一下?穿个女装而已……”


    林风额角青筋跳了跳,咬牙道:“你是真觉得这幻境中的怨灵是傻的么?它会辨不出男女的区别?只怕我刚踏进那宅子,就会被撕成碎片了!”


    三人一阵沉默。


    院落中的哼唱声更清晰了些,似乎带上了催促意味。


    月下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她看了看沈祭雪,又瞥了一眼眉头紧锁的林风,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她摆摆手,认命般道,“还是我去吧。谁让我比你们……更合适进去。”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含糊,沈祭雪与林风对视一眼,心中虽有疑虑,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你确定?”沈祭雪问。


    月下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确定确定。只不过嘛,在下次循环之前,我得先好好休息一下。”


    “先前折腾了一夜,又惊又怕,人家现在又累又困,状态不好,进去也是送死。”


    她说着,自然而然地又挽住沈祭雪的手臂,身子软软地靠过去,眼巴巴地望着她。


    “姐姐,我好困啊,我们找个地方歇息一下吧?这里就我们两个女子,一起睡也有个照应,让林道友守在这里就好。”


    林风:“……”


    他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沈祭雪身体微僵,并不习惯与人如此亲近。但默了默,也没有推开。


    “好。”她应道。


    月下立刻眉开眼笑,拉着她就往回走,声音甜得发腻:“姐姐最好啦!走走走,陪我睡觉去!”


    沈祭雪被她半推半拉着,消失在道路尽头。林风深吸一口气,跃上附近一棵树,身影融入阴影之中——


    第32章


    夜色渐深, 村中灯火依次熄灭,最后只剩下路边那摇曳的惨白灯笼。


    子时将至,那若有若无的女子哭泣声, 再次顺着夜风幽幽传来。


    沈祭雪与月下,跟着林风悄无声息地潜行至宅邸附近。那支诡异的送亲队伍再次出现, 在夜色缓缓前行。


    沈祭雪与林风对视一眼, 同时扑向队伍中央那顶鲜红的花轿。


    沈祭雪手中长剑出鞘, 剑气森寒,横扫向抬轿的人!


    那些村民身体猛地一僵, 随即如同被抽去骨血般软倒在地, 化作黑烟消散。


    轿子“砰”地一声落地。


    林风向轿帘伸出手, 试图将里面的新娘强行拽出!


    就在此时, 凄切的哭声戛然而止。新娘竟是凭空消失了。


    月下叹了口气, 身形一晃, 悄无声息地掠入轿中。


    沈祭雪和林风屏住呼吸, 留意着轿内的动静。


    ……成功了?


    然而, 下一刻, 轿帘被狠狠冲开,沈祭雪只觉体内灵力瞬间凝滞, 长剑几乎脱手。


    她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拉扯着,同样进入了那顶花轿。


    “师姐!”林风大惊失色, 想要上前拉住, 却只抓到了一片残破衣袖。


    轿帘“唰”地落下,唢呐声再次响起,队伍继续吹吹打打,朝着宅邸方向前行。


    林风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心脏狂跳。


    眼看送亲队伍就要走远,林风猛地一咬牙,追了上去。


    队伍很快抵达宅邸,村民跪地磕头,木门“吱呀”开启。


    沈祭雪和月下,一步一步,被那股力量推动着,走向那洞开的院落。


    木门在二人身后缓缓合拢。跪地的村民沉默起身,抬起空花轿,再次无声散去。


    林风悄无声息地绕到宅邸侧后方,屏息凝神,关注着院内的动静。


    沈祭雪在踏入新房的瞬间,只觉得周身一轻,那股推搡着她的力量消失了。


    但另一种无形的禁锢却笼罩了下来,让她体内的灵力运转变得晦涩艰难。


    她一把扯下头上的喜帕,环顾四周。


    房间还是那个破败的房间,但在月光映照下,更添几分阴森。屋门敞开着,院落里面黑漆漆的,看不真切。


    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是她见过的那个面容粗衣着邋遢的男人。


    “砰!”


    一声闷响传来。男人的动作猛地一僵,眼睛翻了翻,一声不吭地软倒在地,昏死过去。


    他身后,月下手持一块不知从何处捡来的砖块,保持着敲击的姿势,微微眯眼。


    “没事吧?”她挑了挑眉,看向沈祭雪。


    沈祭雪摇了摇头,刚想说什么,脸色却骤然一变!


    整座宅邸剧烈地震动起来,房间的墙壁,地面,门窗,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变形。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两人死死禁锢在原地!


    “糟了!幻境反噬!”沈祭雪心头一沉。


    那股力量霸道无比,强行扭转着她们的身体,将她们推向对方。


    两人被迫撞在一起。


    “唔!”月下闷哼一声,试图挣扎,却发现身体如同被冻结,根本无法动弹。


    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力量又开始粗暴地推搡她们。


    沈祭雪咬紧下唇,竭力偏开头,集中神识,试图寻找这禁锢下的破绽。


    就在这时,她腰间药囊中的那柄木剑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一股精纯而温和的力量,如同涟漪般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嗡——


    空气中响起一声低不可闻的震鸣。那施加在他们身上的,蛮横的规则禁锢之力,骤然产生了剧烈波动!


    “嘭—!”


    一声闷响,那股无形的禁锢力量蓦地碎裂,强大的反冲力将两人狠狠弹开!


    沈祭雪向后跌倒在床榻上,喉间隐隐泛起血腥气。


    月下则被直接甩飞出去,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哼,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眼前扭曲的景象瞬间平复下来,墙壁与地面恢复原状,只剩下那昏死在地的新郎。


    二人各自靠在床榻和墙边,脸上俱是劫后余生的惊悸。


    沉默片刻,沈祭雪率先开口,“……没事吧?”


    月下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闷:“……死不了。”


    “循环……打断了吗?”顿了顿,月下又抬起头,看向门外漆黑的夜色。


    沈祭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感知着周围的怨气流动。


    那股浓稠的怨气,似乎因为他们的强行干预而停滞了。


    “暂时中断了。”她缓缓说道。


    “但根源未除,这幻境的怨念核心依旧存在。我们只是强行暂停了这个环节,下一次循环……不知会在何时开始。”


    “必须找到怨念汇聚的真正核心。销毁它,我们才能走出这里。”


    休整片刻,沈祭雪与月下走出院落。林风连忙迎了上来,见二人没什么大碍,默默松了一口气。


    沈祭雪将循环暂时被打破的事告诉了他。


    林风沉吟片刻,道:“这幻境由执念而生,其中人物言行,多少会折射真实碎片。”


    “根源必然出在这村子里。不若我们分开,各自去打探消息。待正午时再在村中见。”


    沈祭雪和月下自然没什么意见。三人分开行动,在村中询问。


    只是村民提及村尾那户,要么讳莫如深,连连摆手,要么便是与老妇类似的说辞,问不出更多的东西。


    天色将明未明时,沈祭雪遇到一个坐在老槐树下,眼神浑浊,瘦弱的老翁。


    沈祭雪蹲下身,轻声询问:“老人家,您可知村尾那家……那位女子,原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老翁看了沈祭雪许久,才慢吞吞地道:“哦,你说阿荷啊……对面村子的。”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遇上灾年,爹娘没了……被叔伯卖过来的,就换了几袋粮食。”


    “她,过来时,十五……还是十六?记不清咯……”


    老翁摇了摇头,“刚来的时候,水灵灵的,一朵花似的。那混账小子,刚开始也稀罕了几天……后来,嫌她吃闲饭,嫌她不会干活……打,天天打……”


    “她……怀过孩子?”沈祭雪追问。


    “怀过两个,都是女娃……扔了……”


    老翁闭上眼,叹了口气,“第三个,生下来就被掐死了。就在院子里,好多人听见她哭,听见求,后来没声了……”


    沈祭雪:“……后来呢?”


    “后来?就疯了啊……”


    老翁喃喃道,“抱着个破布包,当孩子哄,唱着难听的调子。没几天,人就不见了……有人说她投河了,也有人说她钻进林子里死了……谁知道呢……”


    短短数语,勾勒出一生惨淡。


    所有的痛苦,绝望,不被期待的降生,被轻易剥夺的生命。最终凝聚成那冲天的怨气,化作了这永无止境的循环,孕育出幻境中的滔天恨意。


    沈祭雪沉默片刻,向老翁道了谢。回村中与林风和月下会合。


    “如此说来,根源是阿荷无法消散的怨念。”林风双手抱剑,拧眉道。


    月下看向沈祭雪,道:“我们昨夜打断婚嫁,虽遭反噬,但也证明这宅邸并非不能破。若想彻底化解,是否要将这怨灵……超度或封印?”


    沈祭雪摇头,“怨念已深植幻境,超度或可一试,但封印风险极大,恐会再引反噬。而且……”


    她顿了顿,“那怨灵,会甘心被封印吗?”


    月下轻笑一声:“总得试试才知道。”


    幻境的时间依旧混乱,翌日黄昏,那熟悉的锣鼓声,再度响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送亲队伍显得尤为仓促。花轿落下,新娘走入老宅,木门合拢。


    紧接着,院内声音被压缩在极短的时间内爆发,混乱不堪。


    沈祭雪一行人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扇门。


    终于,在一声格外凄厉的哀嚎后,微弱的啼哭声传了出来。


    “动手!”


    三人强行撞开宅邸木门,冲入院内。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男人倒在院中,脖颈被折断,眼中满是惊恐,早已气绝。


    而屋檐下,怨灵站在那里,手中抱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正在啼哭的女婴。


    她抬起头,看向冲进来的一行人,脸上笑意骤然变得狰狞。周身的怨气汹涌澎湃,院落中的温度骤降,地面结起寒霜。


    “你们……也要……抢我的孩子?”她的声音尖锐刺耳。


    “我们是想帮你!”林风厉声道,手中掐起法诀,一道清光射向怨灵,试图隔断她身后蠢蠢欲动的煞气。


    “帮我?”怨灵尖啸,“撒谎?!这世上从未有人帮过我!”


    她咯咯笑着,猛地将女婴向空中一抛!


    那女婴悬浮在半空,身体迅速变形,浓黑的怨气从中涌出,化作巨大扭曲的鬼影。


    鬼影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扑向院中三人!


    与此同时,院墙外,四面八方,传来了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声。


    红衣如血,女娃娃倒吊的身影出现在墙头与树枝上。无数双纯黑的眼睛死死盯住院内。林中所有的女婴怨灵,都被引来了!


    “小心!”月下手中化出长剑,剑光大盛,化作一道屏障挡在身前,与那扑来的巨大鬼影悍然相撞!


    轰地一声,气劲四溢,院墙崩塌,尘土飞扬。


    沈祭雪和林风被那力量震得后退数步,体内气血翻涌。


    那些女娃娃疯了似地扑了上来,速度奇快,力道惊人,指甲又极为锋利。


    三人在围攻下显得左支右绌,身上很快多了数道血痕。


    第33章


    院墙在碰撞中崩塌大半, 烟尘弥漫。


    月下手中长剑剑光凛冽,将扑至身前的女娃娃纷纷斩退。


    然而这些由怨念凝聚的实体,即便被斩开, 散逸的黑气很快又能重新聚拢,只是色泽稍淡些许, 攻势愈发疯狂。


    沈祭雪感受到整个幻境的怨气正在向这座宅邸疯狂汇聚, 如同百川归海。


    怨灵站在阴影里, 脸上挂着扭曲而快意的笑容,不断将怨气注入空中的鬼影和那些女娃娃体内。


    “这样下去不行, 只要有怨气, 它们的力量会不断增强!”沈祭雪挥剑格开一个扑上来的女娃娃, 低声道。


    “幻境的核心是怨灵。”月下厉声喝道, 她神色凝重, 脸色有些苍白, “林风, 掩护我!”


    林风点头, 双手猛地向前一推。金色光罩以他为中心骤然扩张, 将扑来的女娃娃暂时逼退。


    月下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身形掠出, 剑尖凝聚着全部灵力,一点寒芒, 直刺向怨灵心口!


    然而, 见她袭来,那怨灵非但不避,反而将身体往前一送!


    “噗——”


    剑刃毫无阻碍地刺入了她的胸口。


    没有预想中的抵抗,也没有怨气的爆发。月下只觉得剑尖一空,仿佛刺中的只是一团虚无。


    她心头猛地一沉。


    下一刻, 那怨灵骤然变形,化作数条漆黑的触手,顺着剑身缠绕而上,瞬间缠住了月下的手臂!


    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顺着触手疯狂涌入月□□内,试图侵蚀她的灵力。


    月下闷哼一声,只觉得半边身体瞬间失去知觉。那阴寒气息直冲识海,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冽的剑光猛地斩了过来,将触手逼退了些许。


    沈祭雪将手中长剑轻点在缠绕着月下的触手上,含着冰寒灵力的剑身重重一搅。那触手猛地一缩,放开了月下的手臂。


    沈祭雪将她从中拽了出来。


    “这怨灵的核心不在实体,在于她的执念本身。”沈祭雪勉力维持心神,对其余二人道,“得击破空中鬼影。”


    就在此时,怨灵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啸,空中的鬼影调转方向,带着滔天的怨气,朝着沈祭雪和月下砸落!


    沈祭雪眼神一凛,长剑横扫而出,斩向鬼影的头颅。


    鬼影痛呼一声,动作一滞,黑气淡了些许。


    另一边,红衣女娃娃已突破了林风凝聚出的光罩,密密麻麻地扑了上来。


    林风面色苍白,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双手法印再变:“师姐,月下姑娘。劳烦为我再争取半刻时间!”


    沈祭雪和月下对视一眼,点点头,应了下来。


    月下将残余灵力尽数灌注于长剑,剑风再起,悍然斩向扑上来的女娃娃。


    沈祭雪默念法诀,淡蓝色的光晕以她为中心扩散开,为林风暂时抵御着鬼影的怨气侵蚀。


    半刻时间,短暂却又漫长。


    林风的脸色已然变得灰败,一道灵力符箓在他身前缓慢凝聚。符箓中心,一点金芒如同种子般萌芽,绽放。


    “净天地,安魂灵……敕!”


    他低念了几句口诀,将那符箓猛地推向空中压下的鬼影,以及阴影中的怨灵。


    符箓迎风即长,化作一张巨大的金色光网,其上符文流转,涤荡邪祟。


    金光所过之处,女娃娃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化作黑烟消散。


    那鬼影撞在光网上,发出灼烧声响,庞大的身躯剧烈扭曲,痛苦的咆哮,竟被暂时束缚在了半空中。


    怨灵在接触到光网的瞬间,周身的怨气沸腾着与其激烈对抗,数道触手疯狂舞动。


    “就是现在!”林风嘶声喊道。


    沈祭雪眼中寒光一闪而过,神识凝聚,周身灵力化作一柄巨大的利剑,斩向怨灵实体。


    “不!”怨灵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周围的怨气剧烈震荡,那张扭曲的脸上现出了不知所措的痛苦和茫然。


    空中被金光束缚的鬼影也随之发出悲鸣,身形开始变得不稳定。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们都是凶手!都该死!”怨灵的双眼流出血泪,周身怨气再次暴涨,竟隐隐有冲破金光的趋势!


    沈祭雪承受着神识反噬的剧痛,嘴角溢出血丝。她强撑着用神识传递出断断续续的意念。


    “够了,阿荷,够了。看看你自己,再看看你的孩子们……你们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你的仇人们早已化为冢中枯骨,魂魄业已转世轮回。放下吧……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孩子……能真正的安息……”


    阿荷的动作猛地一僵。她抬头,看向空中那痛苦咆哮的鬼影。


    一滴泪,混着血水,从她眼角滑落。


    “……我的……孩子……”


    下一刻,空中的鬼影发出一声悠长而哀戚的叹息,庞大的身躯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风中。


    笼罩着整个宅邸的浓重怨气,开始飞速消退。


    “成……成功了?”月下脱力地跌坐在地,捂着受伤的手臂,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林风也松了口气,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沈祭雪强撑着没有倒下。她看着阿荷的身影变得稀薄,脸上的狰狞和怨恨尽数褪去,恢复了生前的清秀。


    她对着沈祭雪,微微颔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身影彻底消散。


    周围的景象开始剧烈波动。老旧的宅邸,破败的村落,惨白的月色……一切都如同被打碎的镜面,碎片纷飞,露出其后虚无的底色。


    一张轻飘飘的纸,从虚无中落下,悬浮在沈祭雪面前,墨迹犹新。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


    沈祭雪默然。


    她伸手,纸张在她指尖化作点点流光,消散无踪。


    幻境,破了。


    沈祭雪感到一股强大的斥力传来,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抛向某个方向。


    她最后看了一眼力竭倒地的月下和林风,只见他们的身影在幻境崩解的光芒中也逐渐变得模糊,透明。


    月下似乎对她笑了笑,嘴唇动了动,说了声“保重”。


    林风也努力抬起头,看向她,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片释然。


    然后,他们的身影彻底消散,与崩碎的幻境融为一体。


    强光刺目,沈祭雪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她发现自己站在合欢宗的大殿上,天边是深沉夜色。


    她身上的伤口消失不见,体内灵力运转亦是无碍,只是神识消耗过度,传来阵阵昏沉。


    她成功了,从幻境中走了出来。


    只是,月下和林风……他们随着幻境一起消失了。


    沈祭雪伸手摸了摸药囊中的丹药瓶和木剑。


    或许他们本就是幻境依据某种规则凝聚的投影,此刻幻境根源已除,他们自然也烟消云散。


    沈祭雪心中掠过一丝怅然,压下心绪,从殿中走了出去。


    守在殿外的合欢宗弟子见到她,先是惊讶,随即眼神变得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沈祭雪一心想回到自己的住处,好好疗伤休息。然而一路行来,遇到的师弟师妹们,看她的眼光都带着那种相似的怪异,有同情,有怜悯,也有些,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沈祭雪蹙眉,在回廊下拦住一个平日还算相熟的小师妹,开门见山问道:“怎么了?宗内出什么事了吗?”


    小师妹被她吓了一跳,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道:“师姐……其实也没,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


    小师妹瑟缩了一下,低着头,小声飞快地说道:“是,是凌云宗的洛师兄……前日派人送来了一封信,指明是给您的。还,还有一份赔礼,送到了宗主那里,说等您以幻境中出来后去取。”


    洛逢春?


    沈祭雪轻声道:“……那信上写了什么?”


    小师妹的声音更低了:“洛师兄在信上说……说他在外游历之时,遇见了一位姑娘。”


    “那姑娘千好万好,与他心意相通,情投意合,是,是他真正想放在心上,护一世周全的人。”


    “他说……说过往与师姐您的种种,是他一厢情愿,多有叨扰。赔礼是向师姐致歉,让,让师姐您……莫要生气。”


    空气仿佛凝滞了些许。


    沈祭雪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眸沉静,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到底说了什么。


    小师妹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是么。”沈祭雪低声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小师妹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


    沈祭雪站在原地,静默了许久。夜风拂过她的发丝和衣袂,猎猎作响。


    脑海中闪过与洛逢春并肩同游,论剑谈法的画面。


    那时她以为,这般便是长久。


    沈祭雪心口某处微微一刺,随即又被疲惫所覆盖。


    幻境中生离死别的冲击尚未完全平复,现实中的这般变故,反倒显得有些不真实起来。


    她倒的确没生气。只是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沈祭雪深吸一口气,继续向自己院中走。


    推开院门,月华如水,草木瑟瑟。


    “沈祭雪。”有声音自身侧响起,带着熟悉的关切。


    沈祭雪转头,只见不远处,一人斜倚在树旁,正含笑望着她。


    那人穿着一身绯红锦袍,衣襟微敞,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面容艳丽绝伦。


    沈祭雪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是更为汹涌复杂的情绪。


    喜悦,庆幸,还有一丝微妙的……悸动。


    谢灼轻轻笑了一声,迈步走了过来:“你可算回来了,我在这里等了你好久。”


    他停在沈祭雪面前,低下头,一双眼眸倒映着星子似的,隐隐泛着光,蛊惑似的开口:“走吧,我为你接风洗尘。”


    沈祭雪看着他,觉得自己没有理由拒绝。


    水榭中石桌上,摆着几碟精致菜肴和一壶酒。


    两人对坐,沈祭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意上涌,冲淡了些许理智。


    谢灼只是笑着看她,也不阻拦。


    夜风拂过,水榭中灯火朦胧,映得他的容颜愈发秾丽。


    实在是……勾人心弦的漂亮。


    沈祭雪看着看着就晃了眼,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谢灼面前。


    谢灼微微挑眉,仰头看她。


    “怎么了?醉了?”


    沈祭雪默了默,没有答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上了他那双过分明亮的眼晴。


    视野被遮挡,谢灼似乎怔了一下,长长的睫羽在她掌心刷过,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眼睛看不到,黑暗中,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沈祭雪俯下身,吻上了他的唇。


    唇瓣相贴的瞬间,谢灼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唇角弯了弯。


    他没有推开她,反而顺势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原本一触即分的亲吻,变得缱绻而缠绵——


    第34章


    夜色如水, 灯火在微风中摇曳,两人的身影交织缠绕。


    谢灼的吻缠绵悱恻,又带着漫不经心的挑逗。


    酒意上涌, 沈祭雪只觉得劫后余生的恍惚,在这个吻里被搅得粉碎, 化为灼热的渴望。


    一吻终了, 两人微微分开。


    谢灼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深沉。


    沈祭雪避开他的目光, 视线落在他束发的绯色锦带上。她伸出手, 指尖挑开了那根锦带的结扣。


    霎时间, 墨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泻而下, 衬得谢灼的面容愈发秾丽, 惊心动魄的妖异。


    谢灼微微一怔, 笑意更深, 开口道:“喜欢?喜欢就送你了。”


    沈祭雪没去理会他的话, 将那根发带拿在手中, 微微抿唇,向前倾身, 缓缓蒙住了他的眼睛。


    谢灼:“……”


    他沉默片刻,敛去了面上笑意, 一把扼住她的手腕, 压低了声音:“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沈祭雪:“……我知道。”


    谢灼:“……是为了报复洛逢春?”


    “不是。”


    沈祭雪顿了顿,又道:“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反正合欢宗内好看的年轻弟子也不少,我去找他们……”


    谢灼:“………………你敢!”


    他偏过头,低声暗骂了句什么, 咬牙切齿地松了手。


    “沈祭雪,你记好了,明日你如果敢穿上衣服不认人,我会离开这里,一辈子都不见你。”


    他说得很认真,很凶狠,只是蒙上了眼睛,那张过分艳丽的脸怎么看,也少了几分侵略性。


    沈祭雪沉默俯身,含住了他微凉的唇瓣。


    她的手按上了他的胸口,很快,就感受到其下升腾的热意,以及逐渐加快的心跳。


    谢灼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手臂稍稍用力,将她揽在怀里。


    他微微别开脸,躲开她的吻,唇却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垂,继而向下,落在她的脖颈上,留下温存的印记。


    沈祭雪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他更紧地禁锢在怀中。


    理智在告诫她应该再次推开,可身体却诚实地沉溺于欢愉之中。


    “谢灼……”她唤他的名字,后知后觉地慌乱,“别在这里。”


    “……好。”


    床榻间,层层叠叠的衣物被剥落。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冷香,以及逐渐升腾的热意。


    沈祭雪低下头,吻上他的唇畔,一路流连至凸起的喉结,继而向下,是清晰的锁骨。


    谢灼任由她摆布,甚至会好心地调整姿势,方便她动作,偶尔从喉间溢出几声轻笑。


    他伸出手,抚上了她的腰侧。


    沈祭雪身体微微一僵,强忍着没有躲开。她握住他的手腕,引导着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


    从纤细柔韧的腰肢,到平坦紧实的小腹,再向上……


    沈祭雪俯下身,再次吻住他。长发垂落,与他的墨发交织铺散在榻上。


    陌生的快感太过强烈,几乎让她承受不住。


    沈祭雪停顿了片刻,低下头,咬在了他的锁骨上。


    惊涛骇浪一波高过一波,迅速累积,将她推向失控的边缘,呻吟不受控制地从唇齿间逸出。


    就在这时——


    “叩,叩,叩。”


    清晰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满室的旖旎。


    沈祭雪所有的意识瞬间僵住,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即将冲口而出的呜咽堵了回去。


    舌尖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谢灼皱着眉,将指尖抵上她的唇,低声道:“不许咬。”


    门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带着些许迟疑的年轻女子的声音:


    “师姐?你在里面吗?宗主有令,让我来寻你。”


    沈祭雪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维持着现在的姿势,她没办法开口。


    门外的师妹没听到回应,又迟疑地敲了敲门:“师姐?你若在,应我一声可好?”


    沈祭雪缓慢直起身,谢灼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揽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


    “松手……”沈祭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谢灼轻轻摇头。


    沈祭雪猝不及防地落了下去,死死咬住他的肩膀,将呻吟堵了回去。


    “还不答话吗?”谢灼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低,“那她若直接推门进来……你打算怎么办?”


    “不……不能……”沈祭雪摇头,再次试图挣脱这令人疯狂的境地,却被谢灼牢牢禁锢在怀中,动弹不得。


    “既然不想,那就说话……让她走。”谢灼轻声道。


    “师姐?”门外师妹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担忧,“你没事吧?”


    沈祭雪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我……知道了。稍后就去。”


    一句话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师妹松了口气:“是,师姐。那我先去复命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谢灼轻轻笑了一声。


    “人走了,该我了。”


    沈祭雪已经无力思考,怔怔地看着他,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


    不知过了多久,激烈的余韵才缓缓平息。


    谢灼伸手,扯下了蒙眼的绯色发带,一双眼睛因情欲而显得格外深邃迷离。


    他将沈祭雪打横抱起,走向水榭内侧的温泉池。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稍稍缓解了不适。


    谢灼靠在池边,将她揽在怀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她的头发。


    沈祭雪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闭着眼,脑海中昏沉散去,却满是清醒后的茫然。


    氤氲的热气从温泉池中缓缓蒸腾。


    谢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拂过她的发丝,掠过她微肿的唇瓣,最后落在她颈侧的暧昧红痕上。


    沈祭雪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


    “怕了?”谢灼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默。


    沈祭雪睫羽微颤,缓慢睁开眼:“怕什么?”


    “怕同门责难?怕让你自己失望?还是……”他顿了顿,语气里掺了几分认真,“怕我?”


    沈祭雪对上他的视线,轻声道:“他人同我本就没什么关系。”


    谢灼:“……那我呢?”


    沈祭雪沉默。


    谢灼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酒醒了就穿上衣服不认人,……你这样让我同谁说理去。”


    “难不成……要看我哭死在你面前吗?”


    “你不会的。”沈祭雪移开目光,起身离开。


    谢灼看着她,微微蹙眉,出声唤她。


    “沈祭雪。”


    沈祭雪停了下来,偏过头去看他:“又怎么了?”


    谢灼迟疑片刻,问道:“若有一日,我离开了,你会难过吗?”


    “……不会。”


    “那若我死在你面前呢?”


    “……不会。”


    谢灼垂下眼帘,指尖掠过水面,轻声道:“……那就好。”


    ……他早该知道。


    沈祭雪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没有多问。


    穿戴整齐,她走到窗边,望向窗外。天际尽头,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白日将至。


    “我要去见宗主。”她背对着他,声音如常。


    “当然,请便。”谢灼应道。


    沈祭雪微微停顿了一下,似是想回头,然而终究还是没有。


    她推门而出,身影融入将明未明的天色中。


    屋外晨风凉意拂面。


    合欢宗大殿。


    “祭雪,你能从幻境中平安归来,修为更有精进,很好。”宗主声音温和。


    “……凌云宗那小子派人送来了些东西,想必你也听说了。”


    沈祭雪眼帘微抬,应道:“是,弟子已经知道了。”


    宗主轻轻叹息一声,衣袖微拂,一个精致的玉盒和一枚素笺便轻飘飘地落在沈祭雪面前。


    “这是他送来的赔礼与信笺。洛逢春此人,天赋虽佳,却心性不定,并非良配。”


    “如今他离去,于你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切莫为此等负心之人伤神,想开些。”


    沈祭雪默然不语,伸手拿起那枚素笺,展开。


    上面是洛逢春的字迹,言辞恳切,无非是过往种种皆是云烟。


    她看完,随手将素笺置于一旁,又打开了那个玉盒。盒内是品相极好的凝神丹,灵气氤氲,显然价值不菲。


    沈祭雪将玉盒与素笺收起,对着宗主行了一礼。“多谢宗主关怀,若无事,弟子先行告退。”


    宗主微微颔首。


    沈祭雪拿着那份赔礼,径直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推开门,屋内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香。桌面上,折叠好的白纸压在玉环下,异常显眼。


    沈祭雪走过去,将纸张展开。


    上面是力透纸背,龙飞凤舞的两个字: 走了。


    沈祭雪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纸张在她指尖燃烧殆尽。


    起初,她以为谢灼只是如往常一般,离开几日便会回来。


    或许会在某个深夜,又那样突兀地出现在她窗外,带着惯有的,勾人心魄的笑。


    然而,一天,两天……一月,两月……


    春去秋来,朝生暮落,谢灼却再也没有出现。


    沈祭雪将全部心神投入到修炼之中。幻境中的历练让她心境有所突破,修为也逐渐精进,性子愈发沉静。


    她刻意不去想他。


    只是偶尔想起,又难免会沉默许久。


    时间悄然流逝。


    洛逢春为了他那位心上人,忤逆师门,被凌云宗废去修为,除名驱逐,沦为凡尘庸碌。


    消息传到合欢宗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唏嘘。不少人摇头慨叹,可惜可惜。


    沈祭雪倒没觉得有什么可惜。


    求仁得仁,对洛逢春而言,他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只这一点,就比她要好。


    第35章


    数年光阴, 弹指而过。


    沈祭雪离开了宗门,开始游历四方。


    她走过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也踏过黄沙漫天的西北大漠;行过深山古刹, 也会在贫瘠村落中悬壶济世。


    她见过太多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心境在潜移默化中, 变得开阔沉凝。


    修炼进境更是快得惊人。以往需要数月才能突破的关隘, 如今竟能水到渠成,一蹴而就。


    与此同时, 她开始频繁地看见一些东西。


    尸山血海, 白骨成堆, 缠绕着不祥黑气的封印, 以及封印深处那双冰冷残酷, 漠视众生的眼眸……


    有时是在睡梦中, 她会听到无尽的厮杀与哀嚎, 感受到天地的悲怆与愤怒。


    她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只是本能地抗拒抵触。


    她已经很少会想起谢灼。


    一日, 沈祭雪路过一处繁华乡镇。


    时值春日,烟雨朦胧, 小桥流水,舟楫往来。


    她行至桥上, 不经意间瞧见一家书画铺子前, 站着一对夫妻。


    男子穿着寻常的青色布衣,为身旁的女子撑着伞。


    女子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容貌明媚娇俏,一双眼睛灵动狡黠,正指着铺子里的一幅画, 侧头对男子说着什么,笑容灿烂。


    那男子低头看她,眼中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


    尽管他的面容也比记忆中清瘦憔悴了许多,但沈祭雪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洛逢春。


    他身旁那个明媚的女子,想必就是他舍弃一切也要守护的心上人。


    沈祭雪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他们。


    洛逢春似乎有所察觉,抬起头,目光穿过朦胧的雨丝,落在了她身上。


    他微愣了一下,随即面上闪过复杂的情绪,惊讶,恍然,甚至还有一丝窘迫,最终,都化为了平静。


    他对着沈祭雪微微颔首,仿佛只是遇见一个久未谋面的朋友。


    他身边的女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眼中露出些许好奇。


    洛逢春向她低声解释了什么,她便也对沈祭雪露出了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


    沈祭雪看着他们。


    看着洛逢春那双曾经盛满少年意气,如今却只剩下平和温润的眼睛。看着那女子对他全然依赖的笑容。


    看着他们紧握的双手,以及那份即便让他失去了修为与地位,却依然萦绕在两人之间的,不容错辨的深情。


    曾经以为会有的刺痛,不甘,都没有出现。她的心中,反而多了几分轻松与释然。


    原来,真的已经过去了。


    沈祭雪对着他们,回以一个浅淡平和的微笑。然后转身,融入了桥上来往的人流之中,没有回头。


    又不知过了多少寒暑,沈祭雪的修为已至化境,功德业已圆满。


    这一日,山谷上空,乌云如墨,沉甸甸地压了下来。云层之中,银蛇乱舞,雷霆轰鸣,躁动不安的灵气弥漫在天地之间。


    沈祭雪立于山谷中央,抬头望天,神色平静。


    “轰隆——!”


    一道紫色天雷,撕裂长空,悍然劈下!


    沈祭雪手中剑出鞘,灵力汇聚。剑光与雷光碰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周遭的山石草木尽数化为齑粉。


    雷劫持续了整整一日一夜。


    当最后一道雷劫轰然落下,沈祭雪的识海之中,翻涌起无数的画面。


    有幼时孤苦,初入合欢宗的彷徨,有与洛逢春相识的懵懂悸动,有被背叛时的刺痛……最终,所有的画面定格在那夜水榭之中。


    谢灼轻声问她:“若有一日,我死在你面前呢?你会不会难过?”


    她答道:“……不会。”


    记忆中的谢灼,闻言垂下眼帘,指尖掠过水面,轻声道:“……那就好。”


    那一刻,他心中所想,究竟是什么?是了无牵挂的释然?还是……她从未读懂的落寞?


    劫雷察觉到她心神的波动,刹时威力倍增!


    沈祭雪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往事不可追,无论是洛逢春,还是谢灼,都不该再是她的阻碍。


    她提剑迎上,劫雷与剑光碰撞,迅速湮灭。


    许久之后,漫天乌云缓缓散去,金色光芒洒落,照亮了满目疮痍的山谷。


    天际,七彩霞光缓缓垂落,仙音渺渺,祥瑞纷呈。


    沈祭雪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片她生活,修行了无数岁月的天地。


    山水依旧,红尘万丈,皆在脚下。


    她的道,在更高处。


    一道浅金色的接引仙光,穿透云层,笼罩在沈祭雪身上。


    她的修为桎梏终于被打破。


    仙光渐盛,无名峰下,万众叩首。


    待到沈祭雪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立于南天门外的玉京台上。


    周身仙力流转,比下界时更为精纯凝练,神识清明。在天界的种种记忆,于此刻清晰回笼,恍如一梦。


    “恭喜仙子历劫归来,仙阶晋品!”值守的仙将笑着上前道贺。


    毕竟,她一个戌门的小仙能从戊等升为丁等,在这论资排辈,等级森严的天界,也算是不小的进步了。


    沈祭雪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周围几个相熟或不甚相熟的仙僚也纷纷围过来,说着恭喜的话,眼神里却多少藏着些探究。


    沈祭雪语气平淡,应付了几句,便驾起云,径直往落云烟而去。


    身后隐隐传来低语。


    “这晋升了,瞧着……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可不是,还是那般冷冰冰的。”


    “能升上丁等已是造化,听说司禄府那边正在拟定新的职司分配,估计也就是换个地方看大门……”


    云头掠过重重仙宇,越往落云烟方向,仙气越发稀薄,景致也越发荒僻。


    待看到那棵半死不活的枯树时,沈祭雪按下云头。


    落云烟内一如既往的寂静。枯树的枝桠上,阿弃依旧懒洋洋地躺着,翘着腿,嘴里叼着根草茎,望着灰蒙蒙的天际,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她落地的动静,树上的人影动也没动,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


    沈祭雪脚步未停,走向自己那间简陋的屋舍,经过树下时,想了想,又忽然折返回来。


    她抬起头,看向树上那慵懒的身影,开口道:“我下界历劫时,似乎……遇到了一个与你很像的人。”


    “噗——” 阿弃嘴里的草茎差点呛进喉咙里。


    他怔了怔,猛地坐起身,低头瞪向沈祭雪,脸上的懒散戏谑,被恼怒取代。


    “沈祭雪!你什么意思?故意的是不是?!”


    他声音拔高:“明知我就是个……根基浅薄,靠着微末功德侥幸飞升的散仙,连历劫的资格都没有,司禄府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你还特意过来说看到了像我的人?怎么,是下界历劫一遭,品阶升了,看我整日守着落云烟太过清闲,特意来嘲讽的吗?”


    沈祭雪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头痛,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抱歉,是我失言。”


    阿弃噎了一下,满腔的火气泄了大半。


    他悻悻地重新躺了回去,含糊嘟囔了一句:“……算了,跟你计较什么。”


    沈祭雪不再多言,转身进了房舍。


    数日后,司禄府的调令果然到了。一枚玉简轻飘飘地落在沈祭雪面前,上面仙气萦绕,排列出新的职务安排。


    “调……丁等仙官沈祭雪,前往不识月值守,即刻赴任,不得有误。”


    “不识月……”沈祭雪握着玉简,低声念出这三个字。


    那是离妄帝君的居所。


    阿弃闻声过来瞟了一眼,面上带了幸灾乐祸的笑意,压低了声音。


    “哎呀,不识月,那位帝君可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脾气古怪,暴躁的很。在他眼皮子底下当差,……你先自求多福吧。”


    “……嗯,多福。”


    沈祭雪随意应了一声,收起玉简,开始收拾自己的事物。


    与落云烟不同,不识月位处混沌与天界交织边缘,仙气凝实。


    周遭生出了大片大片的琼花玉树,奇石灵泉,景致清幽雅致。


    沈祭雪按下云头,沿着石子路向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一座宫殿出现在道路尽头。飞檐翘角,掩映在缥缈云烟与疏落树影后。


    匾额上“不识月”三个字,铁画银钩。


    沈祭雪停在宫殿正门前。


    白玉铺就的阶梯洁净无尘,两株月桂树伫立两侧,枝叶间流淌着清辉。


    此处除了她,竟再无旁人。


    沈祭雪默了默,依着落云烟的规矩,寻到侧殿旁的房舍,想将带来的简单物什放好。


    不料刚一走进,一股灵力威压自身后弥漫开来。


    沈祭雪动作一僵,转过身去看。


    离妄帝君不知何时站在殿外廊下。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银发未束,随意披散。


    面上覆着半张金制面具,浅银色的眸子淡淡盯着她瞧,忽而开口。


    “谁让你来这里的?”


    四目相对,空气有片刻凝滞。


    沈祭雪垂下眼帘,躬身行礼:“落云烟值守沈祭雪,奉司禄府调令,前来不识月任职。”


    离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缓慢扫过她的面容,衣着,最后定格在她的手腕上。


    过了许久,就在沈祭雪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离妄忽而抬起手,随意指向宫门之外,声音冷冽:


    “不识月不需要值守。司禄府那边,我会去说。你,出去。”


    沈祭雪:“……?”——


    第36章


    沈祭雪看着离妄, 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面上倒是很平静。


    行吧,出去就出去。


    她不再多言, 躬身一礼,干脆利落地转身, 拿起刚刚放下的那点物什, 从不识月中退了出去。


    离妄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闭了闭眼,周身气息愈发孤寂。


    沈祭雪走出不识月, 难得地感到了几分无所适从。调令是即刻赴任, 不得有误。可现在, 她被毫不客气地轰了出来, 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她本想回落云烟, 那里虽荒僻, 好歹算个落脚处。然而行至落云烟外, 却有力量将她轻轻推了回去。


    沈祭雪怔住, 伸手向前,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平滑的阻碍。是结界。


    司谕府的调令已下,她不再是落云烟的值守仙官, 自然失去了进入此地的权限。


    她默默立于云端,看着近在咫尺的荒芜景致, 很是无奈。


    若阿弃知道了自己刚升了仙等, 转头就被人家轰了出来,不知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思忖片刻,沈祭雪决定去司禄府,将情况说明,请他们重新裁定。


    驾云返回司禄府所在的仙域, 还未靠近,便觉气氛有些异样。


    沈祭雪按下云头,走近了些,才发现司禄府中似乎格外嘈杂。


    她心下疑惑,迈步走了进去。


    只见堂内一片忙乱,文书玉简散落些许,几个仙官正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而大堂前,还齐齐蹲着两个人。月老和司命星君。


    两人皆是一脸愁容,衣衫似乎还带着点烟熏火燎的痕迹,形容颇为狼狈。


    沈祭雪脚步顿了顿,走了过去。


    “月下仙人,司命星君。”她出声招呼。


    蹲着的两人齐齐抬头,看见是她,月老脸上顿时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哎呦,是你这小仙啊……你,你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沈祭雪:“……我收到调令,去值守不识月。”


    月老和司命对视一眼:“哦——”


    沈祭雪:“然后被帝君给赶出来了。”


    月老:“啊?”


    司命:“哦吼。”


    沈祭雪鬼使神差地从他们眼中看到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凉。


    “唉……”月老重重叹了口气,扯着自己被烧焦了一角的袖袍,“你那还算好的,只是被赶出来。瞧瞧我们俩……”


    司命面色苍白:“我的司命府啊!好端端的,白日青天里,屋顶居然被风给掀了!”


    月老捶胸顿足:“我的姻缘殿,梁柱都被雷给劈焦了啊,松松垮垮,根本住不得,住不得人啊!”


    沈祭雪看着这两位神仙,诉说着自家府邸的悲惨遭遇,心中那点郁闷,忽然就淡了不少。


    她沉默了片刻,诚心实意地说道:“二位……节哀。”


    月老,司命:“……”


    司禄府的仙官揉着额角走了过来,看着三人,顿感头疼:“你们三位……暂且在此等候片刻,我已派人去整理临时居所,定然会有落脚之地。”


    于是,沈祭雪很自然地走过去,在司命旁边找了个空位,学着他们的样子,默默地蹲了下来。


    三人动作一致地揣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仙官仙侍,等待着司禄府那不知何时能安排好的临时居所。


    偶尔有相熟的仙官路过,投来诧异或同情的目光,三人也笑着打招呼,已然破罐子破摔。


    等着等着,一道清冷柔和的仙光落入司禄府大堂,仙气氤氲中,望舒仙君款步而来。


    她看到角落里揣手蹲着的三位,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无奈。


    她走到三人面前,柔声道:“司禄府事务繁忙,一时半会儿恐难妥善安置。若三位不嫌弃,可暂去我的望舒宫将就几日。”


    月老和司命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忙不迭地点头:“不嫌弃不嫌弃!”


    “多谢望舒仙君!”


    能去望舒宫暂住,总比在司禄府蹲墙角,或者去挤那未知的临时居所要强上百倍。


    望舒目光转向沈祭雪,带着询问。


    沈祭雪正要点头,忽然又一道炽烈如阳的气息卷入大堂,人未至,声先到:“且慢!”


    曦和仙君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随意扫了一眼月老和司命,然后目光定在沈祭雪身上,脸上隐隐带了些笑意。


    “哎呀,小仙子,”曦和仙君道,“望舒那儿清静是清静,但是人少规矩又多,怕是闷得很。”


    “你跟本君走,本君的炎阳殿又宽敞又热闹,正好,还可以带你见识见识珍奇异兽。你若喜欢,本君还可以送你一只!怎么样,跟我走吧?”


    他这话一出,月老和司命顿时屏住了呼吸,眼神在曦和与沈祭雪之间来回扫视,目光中带着些许探究与心虚。


    沈祭雪对曦和仙君过分热情的态度,有些不知所措,思忖片刻,正要开口。


    “不劳二位费心。”


    一个冰冷低沉,隐隐带着不悦的声音,骤然在堂中响起。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司禄府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离妄帝君站在那里,目光淡淡扫过月老和司命,两人立刻缩了缩脖子,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里。然后,他的视线掠过曦和,定格在沈祭雪身上。


    他浅银色的眸子眯了眯,语气不善:


    “曦和仙君竟如此热心,真是罕见。想来是嫌天界事务太少,才有空想着去教导我不识月的小仙。”


    曦和仙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打着哈哈:“离妄,你这话说的,不是你先把她赶出来,本君怕她一时难过想不开,才来关心关心嘛……”


    离妄没去管他,径直走到沈祭雪面前,垂眸看着她,放轻了声音:“还愣着做什么?”


    沈祭雪抬眸与他对视,顿了顿,依言应道:“是,帝君。”


    离妄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沈祭雪对着望舒仙君和面露失望的曦和仙君微微颔首,又看了一眼表情复杂的月老与司命,默默跟上了离妄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驾云前往不识月,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闷。


    不识月。月华笼罩,琼花寂寂。


    宫门无声地开启,又在二人身后缓缓闭合,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离妄停下脚步,背对着沈祭雪,银发如瀑,玄衣孤寂。


    沉默许久,他缓缓转身,那双浅银色眸子里,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沈祭雪静静地站着,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这人实在是喜怒无常,前脚刚把她赶走,后脚又火急火燎地把她拉了回来。


    这算什么?蓄意恐吓她么?


    她正思索着,忽而听到离妄的声音响起。


    “……你如今倒是沉得住气。”


    “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在你眼里,都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这话,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咬着牙说出,像是带着压抑了许久的痛楚与质问。


    沈祭雪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东西?


    这人……为什么生气?


    将她赶出来的是他,如今见她另寻去处,他又动怒。


    她斟酌片刻,觉得还是实话实说的好:“所以,帝君希望我怎么做呢?”


    离妄冷哼一声,倏然转身。


    沈祭雪看着他的背影,心想,神仙的心思,果然难猜。


    离妄将她带回后,就再未与她多说一句话,甚至未曾交代她需要做些什么。


    沈祭雪只好自行在那间侧殿安顿下来。


    这里的仙气远比落云烟浓郁精纯,对她巩固修为大有裨益。


    日子悄然流逝。


    这一日,沈祭雪行至宫殿后方一处灵泉附近,脚步蓦地顿住。


    往常泉水中蒸腾着仙灵之气,但此刻,气息却显得极为躁动。


    她犹豫着靠近,隔着琪花玉树去看。


    离妄泡在灵泉之中,玄色外袍随意搁在岸边的青石上。


    身上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已被泉水浸透,紧贴于身。银色长发披散,湿漉漉地贴在颈侧。


    他身上原本如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灵力威压,此刻却剧烈翻腾,隐隐有失控的迹象。


    丝丝缕缕混乱气息从他周身逸散出来,搅动着周围的仙气,使得泉水都微微震颤。


    他闭着眼,眉头紧锁,似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沈祭雪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离妄此刻状态极差,若是贸然靠近,恐会被躁动的灵力所伤。


    但若置之不理,万一他身上的灵力彻底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她犹豫之际,离妄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浅银色的眸子里,此刻不再是平素的淡漠,而是充斥着混乱暴戾。


    “出去。”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沈祭雪定了定心神,向前踏了一步。


    离妄咬着牙,语气有些力不从心:“站住!”


    沈祭雪没有理会他的警告,又向前走了几步,直到泉水边缘。


    扑面而来的,是要撕裂一切的混乱威压。


    离妄闷哼一声,周身灵力暴涨,一股强大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哗——!”


    灵泉之水被激起数丈高,周围的林木被摧折大片。


    沈祭雪抬手挡在身前,运起灵力抵御。气浪过后,她放下手臂,再看向离妄,心头不由一紧。


    离妄帝君身体微微颤抖,唇角竟溢出了鲜红的血。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浅银色的眸子隔着氤氲水汽,直直地看向她所在的方向。


    那目光中,是一种晦暗不明的,混沌的,近乎野兽般的危险。


    四目相对,离妄忽而朝她伸出手,声音微不可闻:


    “……你可真是放肆。”


    第37章


    沈祭雪没有动。


    她的目光穿透氤氲翻腾的雾气, 直直落在离妄的心口。


    那里,有光。


    那光芒被强行禁锢在他的血肉之下,是沉郁的暗金色。


    它的力量暴烈而强大, 深深嵌进离妄的神魂。每一次搏动都为他带来灼穿身体的痛楚,催动着四周本就紊乱的灵力更加狂躁。


    离妄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指尖因竭力克制而微微颤抖。


    他看着她, 眼眸中, 清明与漠然正在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 是令人心悸的混沌与……贪婪。


    像是深渊之下的凶兽, 终于锁定了触手可及的猎物。


    紊乱的灵力化作实质的黑色雾气, 开始从他身畔溢出, 无声地扭曲着空气, 吞噬着周围纯净的仙灵气息。


    “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渴求。


    他的目光黏在她身上, 本能地衡量着她所能带来的慰藉, 或是……填补。


    沈祭雪感到脊背升起一丝寒意, 但她看着他, 没有后退,也没有向前。


    灵泉的水面漾开一圈圈不祥的波纹。琼花玉树畏惧地收敛了光华, 周遭死寂一片。


    离妄轻轻笑了一声,混乱的眸光骤然聚焦在她脸上, 眼曈深处, 似乎有什么东西极速碎裂。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将她往泉水中一带!


    “噗通——”


    水花四溅。


    沈祭雪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拽入灵泉中,素白的衣裙瞬间湿透, 紧紧贴在身上。她惊愕地抬头,对上近在咫尺的那双银色眼眸。


    那双眼眸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痛苦,挣扎,以及……近乎危险的欲望。


    他靠得极近,湿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


    “是你……”他开口,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呓语,“这一次……别再……”


    话未说完,他另一只手猛地扣住了她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唔!”


    沈祭雪脑中轰然一响,瞬间一片空白。


    她整个人被禁锢在离妄的怀抱中,唇上传来近乎掠夺的灼烫的吻。


    离妄的吻毫无章法,更像是某种绝望的确认,辗转厮磨,力道大得让她唇瓣生疼。


    “唔……放……”她试图偏头避开,却被扣住后颈的手牢牢固定,一只手腕被他紧紧攥着,挣也挣不开。


    混乱的灵力透过相贴的唇齿,紧拥的身体,蛮横地在她的体内冲撞。


    沈祭雪闷哼一声,这样下去不行,离妄的灵力会彻底失控,她恐怕也得搭进去。


    她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些破碎的,不合时宜的画面。


    ……同样是亲吻,那人墨发披散,眉眼艳丽,墨色的眼瞳像浸了水的星辰,倒映着她的身影。


    她俯身,主动吻上那微凉的唇,指尖描摹着他的轮廓……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沈祭雪猛地回神,离妄莫不是将她当成了另一个人。


    趁着他沉溺于这个吻,力道稍有松懈的瞬间,沈祭雪空闲的那只手悄然探出,贴上他湿透的里衣,按在了他心口的位置。


    入手处肌理紧绷,温度高得惊人,其下灵力狂躁如脱缰野马。


    离妄身体一僵,吻她的动作顿住。


    沈祭雪指尖凝聚起灵力,试图引导他体内暴走的力量。


    她的动作带着试探,在他紧绷的胸膛,腰腹间游移摸索,寻找着更多灵力郁结的地方。


    只是这触碰在离妄混沌的感知里,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扣在她后颈的手滑下,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更紧密地按向自己,两人之间严丝合缝,湿透的衣物形同虚设。


    “别再动了……”他含糊地命令,嗓音沙哑得厉害。


    沈祭雪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不敢再乱摸。


    只好集中精神,将更多灵力汇聚于掌心,全力疏导他心口的郁结灵力。


    这过程极为凶险,稍有不慎,两股灵力冲撞,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此时——


    “离妄,你又怎么了?我们找了株万年……呃?!”


    一个清越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两道仙力波动落在灵泉附近。


    曦和仙君与望舒仙君的身影骤然显现。


    然后,两人同时僵住。


    曦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曈孔骤缩,嘴巴微张。


    望舒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愕然,随即化为尴尬,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又忍不住再瞥一眼。


    只见灵泉之中,水波荡漾,他们那位向来生人勿近的离妄帝君,正将一个素衣女子紧紧拥在怀里深吻。


    女子衣衫尽湿,一只手臂被帝君攥着,另一只手却……正贴在帝君半敞的衣襟内,停留在某个相当微妙的位置。


    这画面,冲击力实在太强。


    “咳咳!”曦和仙君猛地回神,一把拉住望舒的袖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过身,干笑道,


    “那什么……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继续!”


    望舒也立刻配合地背过身,补充道:“帝君,万年冰莲之事不急,改日再给你。”


    两人动作一致,抬脚就要溜走。


    这突如其来的打扰,反而让离妄混沌的神识骤然清明了几分。


    他猛地松开沈祭雪,浅银色的瞳孔剧烈收缩,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他体内翻腾的灵力因刚才的疏导稍有缓和,但残存的躁动与唇上残留的柔软触感,无一不在提醒他方才发生了什么。


    沈祭雪松了一口气,着看他,眼神复杂难辨。


    她隐约怀疑自己今日会死在这里。


    “你们……”离妄开口,“站住。”


    已经走出几步的曦和与望舒身形一顿,无奈地停下,却依旧背对着这边。


    曦和仙君哈哈一笑:“离妄,真不用客气,我俩真不急……”


    “转过来。”离妄命令道,他周身失控的灵力已被强行压下。


    曦和与望舒对视一眼,只得慢慢转过身,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泉中的两人。


    离妄的目光扫过曦和与望舒,冷声道:“万年冰莲找到了?”


    “找,找到了!”曦和连忙接口,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盒,“在北冥幽渊深处,费了点功夫……”


    “嗯。”离妄打断他,视线终于转向沈祭雪,淡淡一瞥,“东西放下,你们先回去吧。”


    望舒与曦和对视一眼,稳住心神,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离妄沉默了片刻,又低声道:“今日之事……”


    “今日我们什么都没看见!”曦和立刻举手发誓,一脸正气,


    “就是来送了个东西,送完就走了!绝对没看见你……嗯,疗伤!”


    离妄又轻轻笑了一声。


    沈祭雪觉得他可能不太高兴。


    二位仙君显然也察觉到了,没有丝毫犹豫,迅速驾云而起,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离妄没有再去瞧她,转身踏上岸边。灵力蒸腾,湿透的衣物瞬间干爽。


    他沉默着整理衣袍,恢复了一贯的冷漠疏离,仿佛刚才灵泉中的失控只是一场幻影。


    沈祭雪抿了抿唇,垂下眼眸,心有余悸。


    接下来的几日,不识月的气氛变得十分诡异。


    离妄帝君连面都未曾露过。


    沈祭雪试着翻阅侧殿中存放的杂书古籍,试图找出些有关离妄的过往,最终却一无所获。


    曦和仙君来得倒是格外勤快,且每次都能偶遇沈祭雪,挤眉弄眼,语带双关。


    “哎呀,小仙子,气色不错?看来这不识月的水土,甚是养人啊!”曦和倚在廊柱上,笑得像只得意洋洋的狐狸。


    沈祭雪向他行礼:“曦和仙君安好。”


    “好,好得很。”曦和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那日在灵泉……没吓着你吧?离妄那人吧,平时是冷了点,偶尔是疯了点,但……本质还是不坏的。”


    沈祭雪:“……”


    这话没法答,毕竟她跟离妄也不熟。


    “咳!”望舒仙君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警告瞥了曦和一眼,然后对沈祭雪温和道,


    “仙子莫怪,曦和口无遮拦。帝君近日灵力已渐平稳,多谢仙子那日……出手相助。”


    她话说得含蓄,但沈祭雪明白她指的是灵力疏导之事。


    她微微颔首:“仙君言重。”


    转眼一月过去。


    这日深夜,沈祭雪正在打坐,一股熟悉的,带着压抑与混乱气息的灵力波动,再次从离妄寝殿方向传来。


    比上次更隐晦,也更凶险。


    她睁开眼,犹豫片刻,还是起身悄然走了过去。


    寝殿外并无守卫,结界对她形同虚设。


    沈祭雪轻轻推开殿门,只见离妄周身黑雾缭乱,眼眸中,金色仙印明灭不定,额间沁出细密冷汗,似是在与体内某种力量对抗。


    他感知到她的到来,眼睫微颤,却无法分神开口。


    沈祭雪静静看了他片刻,走近几步,在他身前蹲下。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她没有贸然触碰他,只是凝神观察着他灵力流转的轨迹。


    离妄似有所觉,艰难地抬眼,银眸中血色与清明交织,死死盯着她,带着警惕与一丝……微妙的祈求。


    沈祭雪伸出手,悬停在他眉心前方寸许。


    精纯温和的灵力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涓涓细流,尝试着融入他狂暴的灵力漩涡。又安抚般,轻轻梳理着那躁动的根源。


    离妄怔了怔,缓缓闭上眼。


    他的身体并没有抗拒这股灵力,但梳导灵力的过程极其耗费心神。


    沈祭雪全神贯注,不知过了多久,离妄周身紊乱的气息才终于渐渐平复下来,金色仙印趋于稳定,隐匿于幽沉墨色里。


    沈祭雪松了口气,正欲撤回灵力,手腕却被抓住。


    这一次,力道轻柔了许多。


    她抬眸,对上离妄已然清明的双眼。那浅银色的瞳仁深深看着她,里面情绪翻涌,复杂得让她心惊。


    “为什么?”他问,声音低哑,不知是在问她,还是在问自己,“……为什么你……”


    为什么……你总是出现在我最狼狈的时候?


    沈祭雪沉默了一下,抽回手,站起身:“帝君既然无事,属下告退。”


    她转身欲走。


    “等等。”他叫住她。


    沈祭雪只好停下脚步。


    “留在不识月,”离妄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你需要什么,可以提。”


    “什么都可以提?”


    “是。”


    “……我想知道,”沈祭雪转过身,迎上他的视线,“帝君那日,是将我错认成了谁?”——


    第38章


    离妄凝视着她, 许久,才缓缓开口:“那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深处, 有什么东西似乎在挣扎着碎裂。


    “做好你自己即可。”他抬手, 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脸颊, 却在最后一刻停住。


    沈祭雪垂下眼帘,没再追问下去。


    不过几日, 一道新的仙谕降到不识月, 内容与上次别无二致, 依旧是下凡历劫。


    沈祭雪捏着那卷玉简, 沉默了片刻。一次或许是偶然, 这接连两次……她抬眼望了望不识月, 心中多了几分忧虑。


    不出所料, 在她动身前往轮回井前, 那道熟悉的身影又颠颠地赶来了。


    月老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 指尖捻着一根隐隐流动着金光的红线,热情洋溢。


    “哎呀, 仙子!老夫掐指一算,便知你与这红尘缘分未尽, 特来再助你一臂之力!这护缘线啊, 一回生二回熟,效力更佳,保你此行……”


    沈祭雪看着那根红线,默了默。上一次历劫,这红线似乎并未起到什么作用, 反倒更像是个甩不掉的标记。


    沈祭雪打断了月老的滔滔不绝:“月下仙人,这红线,非系不可吗?”


    月老笑容不变:“仙子,此乃司命府与姻缘殿共议之法,稳固神魂,规避心魔,增加历劫成功之几率,不可或缺,不可或缺啊!”


    言下之意是,仙谕难违,规矩如此。


    沈祭雪伸出手腕,任由月老将那碍眼的红线再次系上。


    腕间一紧,红线如同活物般,微微发热,旋即隐没在肌肤之下,只留下一道极淡的金色痕迹。


    “多谢仙人。”她声音平淡。


    月老系好红线,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压低声音道:“仙子此去,切记顺应本心。有时候,遇到的……未必是坏事,或许是……契机呢?”


    沈祭雪蹙眉,不解其意,只当是月老惯有的神神叨叨,并未深究。


    轮回井前,云雾翻涌如故。她没有任何犹豫,纵身跃下。


    坠落,失重,意识剥离。


    ……


    下界,人间。依旧是个烽火连天,秩序崩坏的乱世。


    战火肆虐,焦土千里。沈祭雪这一世,降生在北境赫赫有名的将门沈家。


    转眼十六年。


    刺鼻的血腥味挥散不去,战场上的厮杀声潮水般渐渐远离。


    沈祭雪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一片。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腿上,很沉。她动了动手指,摸到身下断裂的箭矢。


    三日前,北狄一万铁骑突袭边关,她率三千轻骑出城迎战,欲为城中百姓撤退争取时间。


    这一仗打了整整两天两夜,她记不清自己斩了多少人,只记得最后,一支流矢穿透了她的肩甲,紧接着是长戟刺入腹部的剧痛。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和她的将士们一起。


    然而……


    “居然还有活人。”一个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有人挪开了压在她身上的尸体。


    沈祭雪试图看清来人的脸,但视线里只有一片晃动的黑色布料,以及一只骨节分明,沾满污血和泥土的手。


    “别动。”那人又说,“你伤得很重。”


    沈祭雪想开口,却只咳出一口血沫。她感到自己被人小心翼翼地抱起,动作很轻,还避开了她身上的伤口。


    意识昏沉间,她瞥见那人兜帽下隐约露出,几缕垂落的黑发。


    再次醒来,沈祭雪躺在柔软的干草上,身上盖着厚实的毛毡,身下垫着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毛。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类似于檀香的味道。


    她慢慢睁开眼睛。


    这是一间简陋的木屋,四壁由粗糙的原木搭建,屋顶能看到横梁和覆着的茅草。


    屋角堆放着一些杂物:陶罐,绳索,几把式样古怪的器具。


    中央的地面上挖了个浅坑,坑中炭火正旺,上面架着一只铁壶,壶嘴正冒着丝丝白气。


    沈祭雪身上的战甲已被卸下,肩膀和侧腹的伤处依旧隐隐作痛,但那种濒死的虚弱感已经消退了不少。


    她尝试撑起身子,却发现左臂完全使不上力。就在这时,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来人裹着一件宽大的黑斗篷,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手中端着一只木碗,热气腾腾。见沈祭雪醒了,他脚步顿了顿,将碗放在她身侧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醒了就好。”他说,声音平淡,“把药喝了。”


    沈祭雪没有去碰那碗药。她盯着来人,声音干涩,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


    “一个过路人。”他说,语气轻松。


    “恰巧路过战场,恰巧看到你还有口气,恰巧懂点医术。三个恰巧凑在一起,说明你我有缘。”


    “……你是什么人?”沈祭雪不为所动。


    那人沉默片刻,道:“普通人,略通幻术,以此为生。”


    “幻术师?”沈祭雪重复道,眉头紧锁。


    在她认知里,幻术师多是江湖骗子,身着奇装异服,本事越小,嗓门越大。是在王公贵族面前表演戏法,取乐之流。


    眼前这人,衣着朴素,语调平稳,瞧着与幻术师并无半点干系。


    “不信?”那人歪了歪头,似乎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他后退半步,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下一秒,他的掌心凭空腾起一团火焰。


    那火焰幽蓝中夹杂着金芒,跳跃着变幻形状,忽而化作飞鸟展翅,忽而又凝成莲花绽放。


    然后,那人轻轻一握拳。


    火焰消失,无数光点从他指缝间流泻而出,如星河倾洒,在空气中缓缓飘浮,旋转。


    光点渐渐凝聚,竟幻化出一片微缩的战场。两军对阵,有军士策马冲锋,列阵持戈,甚至能看到旌旗飘扬,听到隐约的呐喊。


    那景象栩栩如生,却只有巴掌大小,悬浮在他掌心之上,如同精致的琉璃沙盘。


    沈祭雪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幻象持续了约莫十息,随即如烟消散,不留痕迹。


    “雕虫小技,”那人放下手,语气轻松,“混口饭吃罢了。”


    沈祭雪久久没有说话。


    她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幻术。


    “你……”沉默许久,她终于开口,“为何救我?”


    那人走到火堆旁坐下,用一根木棍拨弄炭火。


    “我说了,缘分。”他淡淡道,“况且,沈将军威名远播,即便是我这种山野之人,也有所耳闻。能救则救,也算积德。”


    他知道她的身份。


    沈祭雪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我的剑呢?”


    她问得突兀,那人拨弄炭火的手顿了顿。


    “剑?”他的语气很是自然,“我找到你时,你身边并无兵刃。许是遗落在战场上了,或是被旁人拾去了。”


    他复又站起身,“药快凉了,将军还是趁热喝吧。你失血过多,需静养数日。此地尚算隐蔽,北狄的游骑一时半会儿寻不过来。”


    说完,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屋外渐浓的暮色中。


    沈祭雪盯着那扇重新合拢的木门,良久,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艰难伸手,取过那碗药。药汁漆黑,气味苦涩,她仰头一饮而尽。


    一个幻术师,出现在尸横遍野的战场,还恰好救了她,有何目的?


    屋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那人去而复返。他手里提着两只处理干净的野兔,还有一捆新鲜的野菜。


    “今晚吃这个。”他说。


    沈祭雪看着他熟练地架起兔子,涂抹盐粒,置于火上翻烤。油脂滴落炭火,发出滋滋声响,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你经常这样救陌生人?”她忽然问。


    那人转动木叉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那倒不是。我一般不喜欢麻烦,尤其是,与官府有关的麻烦。”


    “……我也是麻烦。”


    “你不一样,”他答得干脆,“再说了,我若见死不救,良心不安。”


    沈祭雪沉默。火光映照着他兜帽下的侧影,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兔子烤好后,那人撕下一条后腿,用干净的树叶包好,递给沈祭雪。她接过,默默吃起来。


    肉质鲜嫩,火候恰到好处,显然这人做饭的经验极为丰富。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那人一边吃着自己那份,一边问,“北狄此番攻势凶猛,边关怕是守不住了。”


    “我听逃难的百姓说,镇北军主力后撤至百里外的雍城,你父亲也在那里。”


    沈祭雪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雍城是北境第二道防线,父亲退守那里,说明边关已失。她带出去的三千轻骑,恐怕已是全军覆没。


    “那我便去雍城。”她答道。


    那人看了她一眼:“以你现在的伤势,别说百里,十里都走不出去。”


    沈祭雪:“待我能走动了,再出发。”


    那人没说话,只是慢慢吃完了手里的食物。


    “我可以送你一程。”他忽然说。


    沈祭雪抬眸。


    “就当结个善缘。”他笑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这一路上,若有人问起,你便说我是你雇的向导。”那人说,“我这个人,不喜欢跟官府打交道,更不想被卷进军务里。”


    很合理的条件,但沈祭雪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为何帮我至此?”她直接问道。


    那人掸了掸衣袍,心不在焉地答道:“我说了,积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我对将军你很好奇。”


    “好奇什么?”


    他忽然停住,笑了笑:“没什么。你早些休息吧。”


    夜深了。


    沈祭雪躺在干草铺上,听着屋外风声呜咽。那人睡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和衣而卧,斗篷依旧裹得严实。


    她悄悄睁开眼,借着炭火的余烬观察他。


    那人似有所觉,睁开眼,侧过头,看向沈祭雪,嘴角微扬。


    “怎么了?”——


    第39章


    屋外风声呼啸。


    沈祭雪僵住, 随即镇定道:“伤口疼,睡不着。”


    那人坐起身,走到她身边, 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没有发热。”他说,“疼是正常的, 那支箭差点废了你的胳膊。我这里有止痛的草药, 但药性猛烈, 恐伤神智,能忍则忍。”


    他的手指冰凉, 触碰却很轻柔。沈祭雪不习惯这样的接触, 偏了偏头。


    那人收回手, 在火堆边坐下, 往里面添了几根柴。火焰重新旺盛起来, 照亮了房屋。


    “既然睡不着, 聊聊天?”他提议, “长夜漫漫, 干躺着也无聊。”


    沈祭雪没有反对。


    “你是何方人士?”她问。


    “四海为家, 没有定所。”他答得干脆。


    “为何选择学幻术?”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答道:“我父亲, 我祖父,都是幻术师。我除了这个, 不会别的。”


    “你的幻术, ”沈祭雪斟酌着用词,“与寻常戏法不同。”


    “再不同也还是戏法。”他道,“不能充饥,不能御敌,只是好看罢了。”


    沈祭雪沉默。


    接下来的几日, 沈祭雪在木屋中静养。幻术师每日为她采药,熬药,更换绷带。


    沈祭雪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第四日清晨,她已能自如行走。


    两人简单收拾了行囊,动身去雍城。


    出发时天刚蒙蒙亮。山间雾气弥漫,沈祭雪走在前面,幻术师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始终保持着距离。


    正午时分,他们在一处溪流边歇脚。沈祭雪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正俯身取水,闻言动作顿了顿。他直起身,将水囊递给她。


    “叫我谢灼吧。”他说,“谢恩的谢,灼热的灼。”


    沈祭雪接过水囊,饮了几口。


    “沈祭雪。”她报上自己的名字。


    谢灼笑了笑:“我知道。沈家最年轻的将军,三年内七战七捷,令北狄闻风丧胆。”


    沈祭雪垂下眼眸。那些战绩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三千轻骑全军覆没,她这个主将却苟活于世。


    “……都过去了。”她轻声道。


    午后,他们行至一处村庄。田埂间杂草丛生,几处农舍门窗洞开,像是被匆忙遗弃。


    “这里的人走得很急。”谢灼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检查地面。


    尘土中隐约可见杂乱的脚印,有大人,有小孩,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雍城。


    沈祭雪心中一沉。百姓大规模逃难,只能说明前线战况比她想象的更糟。


    接下来的路上,类似的景象越来越多。荒废的村落,被遗弃的家当,偶尔还能看到路边倒毙的牲畜。


    但奇怪的是,没有见到一具人的尸体。


    沈祭雪曾在战场上见过各种惨状,知道如果有人在逃难途中死去,至少会留下痕迹。


    可她什么也没看到,除了空荡,还是空荡。


    第二日,随着他们靠近雍城,人烟越发稀少。道路两旁的田野完全荒废,连逃难的痕迹都消失了。


    正午时分,他们登上了一处高坡,终于看到了雍城的轮廓。


    城墙高达五丈,绵延数里。往日此时,城门外应当车马如流,商贩云集,士兵巡逻,一派繁忙景象。


    可现在,雍城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雾气中,城门紧闭。


    整座城寂静无声。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没有人声,甚至连鸟鸣都听不到,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


    沈祭雪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想入城,却被谢灼一把拉住。


    “等等。”他的声音低沉严肃,“不对劲。”


    “我知道不对劲。”沈祭雪道,“可是我的家人在里面,我的同袍在里面,我必须进去!”


    谢灼叹了口气,跟了上去:“我跟你一起。但答应我,不要冲动。这不是战场,沈祭雪,你要面对的,可不只是狄人。”


    沈祭雪没有回答。


    两人沿着官道接近雍城。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丢弃的行李,翻倒的推车,甚至还有几具马的尸体。


    城门越来越近。城楼上的士兵穿着镇北军的盔甲,但面如死灰,眼窝深陷,目下有着浓重的青黑色。


    他们的眼睛空洞无神,直视前方,对城下靠近的两人毫无反应。


    沈祭雪在城门前停下,仰头高喊:“我是沈祭雪,开门!”


    她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城楼上的士兵依旧摇晃着走动,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


    她又喊了几声,结果依旧。


    谢灼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没用的,他们听不见。”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去攻城吗?”沈祭雪皱眉。


    谢灼没有回答。他走到城墙边,伸手触摸那粗糙的砖石。指尖划过墙面,带起泛着银光的涟漪。


    “抓紧我。”他忽然说。


    “什么?”


    谢灼没有解释,一把抓住沈祭雪的手腕。下一秒,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扭曲,拉伸。


    沈祭雪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站在了城墙内侧。


    沈祭雪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去,厚重的城墙完好无损地立在身后,他们就这样……穿过来了?


    “你……”


    谢灼松开她的手:“一点小法术。走吧。”


    他们所在是一条主街,两旁商铺林立,门窗洞开。整条街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屋舍,发出呜呜的哀鸣。


    “先去将军府。”沈祭雪低声说,朝着府邸的方向走去。


    两人穿行在死寂的街道上,脚步声在空旷中格外刺耳。


    越往城中走,雾气就越浓。沈祭雪只能凭着记忆和街道的轮廓辨认方向。


    转过一个街角,她猛地停下脚步。


    前方街道上,有人。


    那是一群聚集在一起的身影,大约二三十个,在浓雾中缓缓移动。他们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有些还保持着生前的姿态。


    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什么,一个老者拄着拐杖,一个孩子牵着大人的手。


    但他们移动的样子……不对劲。


    步伐僵硬,每一步都拖在地上。他们的头低垂着,肩膀塌陷,手臂无力地摆动。


    沈祭雪正要上前询问,谢灼却一把将她拉进旁边的巷子,捂住了她的嘴。


    “别出声。”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紧绷。


    沈祭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群人中的一个忽然抬起了头。


    那张脸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黑。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色。嘴角挂着尚未干涸的血迹。


    那人转动着僵硬的脖子,嗅闻着空气。然后,他发出了声音。


    那是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吼。


    随着这一声嘶吼,整群人都抬起了头。数十张惨白的脸转向沈祭雪和谢灼藏身的方向,数十双浑浊的白眼锁定他们。


    “跑!”谢灼拉着沈祭雪就往巷子深处冲去。


    几乎在同时,那群人的速度突然爆发,完全不像刚才的僵硬迟缓,而是如同野兽般,疯狂地扑了过来!


    “这边!”二人拐进另一条小巷,推开一扇虚掩的门,冲了进去。


    门后是一户民宅的小院,谢灼反手关上门,迅速插上门闩。外面迅速传来了撞击声,那些东西追上来了!


    “咚!咚!咚!”


    木门在撞击下颤抖,灰尘簌簌落下。沈祭雪背靠着墙壁,急促地喘息着,腹部刚刚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


    “那是什么?”她嘶声问道。


    谢灼的脸色也不好看,他快步穿过小院,检查后墙:“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活人。墙不高,我们能翻过去。”


    “我要去将军府。”沈祭雪固执地说。


    “你疯了?外面全是那些东西!”谢灼回头瞪着她,“你难道还觉得将军府能幸免吗?如果是整座城的人都变成了这样——”


    “我回来,是想见我的家人。”沈祭雪打断他,“你若不想被牵连,可以先离开。”


    外面的撞击声越来越猛烈,木门已经开始出现裂痕。谢灼咬了咬牙,似乎在做极其艰难的决定。


    “行。”他终于说,“可以回去,但我们要绕路,不能从主街走。一旦情况不对,你必须跟我离开,明白吗?”


    沈祭雪点了点头。


    谢灼率先爬上后墙,伸手将她拉了上去。墙外是一条更窄的小巷,暂时没有那些怪物的踪迹。两人跳下墙,沿着小巷疾行。


    一路上,他们又遇到了几拨游荡的怪物,但都凭借谢灼的幻术躲了过去。


    半刻钟后,将军府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与城中其他地方一样,将军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前石狮歪倒,匾额斜挂。院内寂静无声。


    沈祭雪的心沉了下去。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两人踏进将军府。前院一片狼藉,兵器散落一地,栏杆断裂,花木被践踏得不成样子。


    地面上有深色的污渍,已经干涸,沈祭雪认出那是血迹。


    “这种情况,你家人会在何处?”谢灼问。


    “寝居,议事厅,或者……军机室。”沈祭雪回答,“我们先去议事厅。”


    两人离开书房,沿着路前往议事厅。


    门紧闭着。


    沈祭雪上前推门,门从里面闩住了。她敲了敲门,低声唤道:“有人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


    她加重了力道:“有人么?开门!”


    依旧没有回应。


    沈祭雪后退一步,抬脚就要踹门。


    谢灼叹了口气,拦住了她:“让我来。”


    他指尖动了动,门闩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自动滑开了。


    沈祭雪推门而入。


    议事厅内光线昏暗,厅内一片混乱。角落里蜷缩着几个人。


    他们都穿着镇北军的服饰,听到开门声,惊恐地抬起头。


    “少将……少将军?”其中一人认出了沈祭雪,声音嘶哑干涩,“真的是你?”


    沈祭雪快步上前:“陈叔!我爹和我娘呢?这里发生了什么?城里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陈荣的眼中涌出泪水,“将军和夫人……不在府中。”


    “三日前,城西出现怪病,患者先是发热昏迷,醒来后便神志全失,攻击活人。被咬伤抓伤者,不久也会染病。”


    沈祭雪:“然后呢?”


    “疫情蔓延极快,不到一日,半个城都沦陷了。”


    另一名士兵接口,声音颤抖,“我们奉命守卫将军府,但昨夜,那些东西突破了防线……我们退守到这里,已经一天一夜没吃没喝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出城求援?”谢灼问。


    “出不去。”陈荣惨淡一笑。


    “城门被封死了,从外面封死的。我们试过从城墙用绳索下去,但城外……城外也有那些东西,他们在城墙下游荡,看到活人就扑上来。”


    “有多少人还活着?”沈祭雪问。


    “不知道。”陈荣摇头,“我们退守这里之前,听说城东还有几个据点有抵抗。但通信完全中断,具体情况不明。”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嘶吼声。那些怪物发现他们了。


    谢灼迅速关上门,重新闩好。撞击声很快响起,比之前更加猛烈。


    “它们会撞破门的。”一名年轻士兵恐惧地说,“之前就是这样,无论多坚固的门,只要它们数量够多,最终都会……”


    他的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了木头碎裂的声音。


    门闩断裂,大门被猛地撞开。


    十几张惨白扭曲的脸涌入视线,浑浊的眼锁定厅内的活人,张开嘴,发出饥渴的嘶吼。


    它们扑了进来——


    第40章


    只一瞬, 沈祭雪拔剑在手,寒光一闪,最前面那怪物的头颅滚落在地。


    黑色粘稠的液体从断颈处缓缓流出, 散发出刺鼻的腐臭。


    “后堂有条密道,通往城外旧营, 快走!” 她厉声喝道, 剑锋斜挑, 又斩断一只抓来的手臂。


    谢灼手指轻轻一攥,空气中泛起层层涟漪。扑向他的怪物动作骤然停滞, 迟疑着不敢向前。


    余下的士兵也拔刀迎战。陈荣刀法凌厉, 一刀劈开扑上前的怪物。


    众人边战边退, 更多的怪物听到声响从门外涌来, 它们踩着同类的残躯继续前进。


    一个士兵不慎被抓住手臂, 那怪物张口就咬。


    “啊——”惨叫声响起。


    士兵的手臂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鲜血喷溅在地上。他踉跄后退, 眼睛迅速蒙上一层白翳, 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


    另一名士兵想去拉他, 却被沈祭雪一把拽回。


    “没用了。”她的声音冷厉,“走!”


    沈祭雪掀开后墙的一幅字画, 露出暗门机关。她用力转动桌上的烛台,墙壁上悄无声息地现出一人宽的缝隙。


    “快进去!”


    谢灼最后一个进入密道, 反手结印, 在入口处布下一层幻象。从外面看,墙壁完好如初。


    撞击声仍在持续,那些怪物失去了目标,开始愤怒地攻击周遭。


    密道内一片漆黑,沈祭雪点燃了一旁预先备好的火把。火光跳动, 映出众人惨白的脸。


    “这条密道是父亲当年为防不测所建,知道的人不多。”沈祭雪道,“出口在城外旧军营的地窖,那里应该相对安全。”


    众人一阵沉默。


    “刚才被咬的那人……”一个年轻士兵声音颤抖着问,“他也……变成那东西了?”


    “是。”沈祭雪简短地回答,“你不是已经看到了么?”


    “……少将军,您知不知道,这疫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祭雪顿了顿,答:“尸变之症,活人化僵,畏光喜阴,食血肉而存。古籍上的记载……我猜的。”


    谢灼忽而笑了一声。


    “怎么了?” 沈祭雪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知道的还挺多。”


    沈祭雪:“……”


    她看上去很不学无术吗?


    “有解法吗?”陈荣忧心忡忡地问。


    沈祭雪点头:“源头不除,尸变不止。”


    密道很长,众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空气潮湿,墙壁上渗出水珠。终于,前方出现了一架木梯。


    陈荣率先爬上去,轻轻顶开地窖的盖板。一丝微弱的光线漏了进来。


    “安全的。”


    众人依次爬出,发现他们身处一个堆满杂物的小房间。陈荣走到门边,透过缝隙向外张望。


    “旧营空了,但外面……”他倒吸一口凉气。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营地里游荡着数十个身影。他们穿着破旧的军服,动作僵硬,在空地上漫无目的地徘徊。


    “这里是军营,自然有人把守。”沈祭雪皱眉,“可现下他们都变成了那些东西……”


    谢灼低声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祭雪沉思片刻:“你们在这里呆着,不要出声。眼下需要寻食物,水,还有情报。不是说城东还有据点,我先去那里查探。”


    “我陪你去。”谢灼道。


    “我同你一起。”陈荣也道。


    沈祭雪摇头:“陈叔,你和他们留在这里。这里人越少,就越容易隐藏。”


    她看向谢灼:“你的幻术,能遮掩我们行进吗?”


    “短距离可以,但范围有限,极耗心神。”谢灼坦言。


    “而且对那些东西的效果似乎会打折扣,它们眼睛不好,更多是靠嗅觉和听觉。”


    “足够了,多谢。”沈祭雪闭了闭眼,轻声道。


    两人简单准备后,趁着天色渐暗,悄然离开了地窖。


    雍城的傍晚,雾气更浓了。


    沈祭雪和谢灼沿着屋顶行进,既避开了街上的怪物,视野也更开阔。偶尔有嘶吼声从某条街道传来,随即又归于平静。


    “看那里。”谢灼压低声音,指向东南方向。


    沈祭雪眯了眯眼,那里火光闪烁,隐约还能听到金铁交击的声响。


    “有人在战斗。”


    两人加快速度,在屋脊上穿行。越靠近城东,街道上的怪物就越密集。


    它们聚集在一些建筑周围,徒劳地拍打着门窗。有些建筑显然经过加固,窗户被封死,门后堵着重物。


    “有幸存者。”沈祭雪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他们抵达那片有火光的区域时,街道上,一群怪物正围着一栋二层小楼,推击着楼门。


    楼内有人射箭,箭矢钉在怪物身上,却无法致命。


    沈祭雪从屋顶跃下,长剑出鞘。她趁机杀入敌群,剑光如雪,精准地斩向怪物的脖颈或头颅。


    楼内的人发现了他们,一个声音高喊:“外面的人,先从后窗进来!”


    沈祭雪且战且退,与谢灼一起绕到楼后。二楼一扇窗户打开,一条绳索垂下。两人迅速攀爬而上,刚翻进窗户,下面就传来了密集的撞击声。


    怪物追上来了。


    “快!堵窗!”


    室内约有十几人,男女老少都有。两个男子搬来柜子堵住窗户,其他人则用木板加固。


    “多谢相助。”一个中年汉子抱拳道,他脸上有一道疤痕,眼神锐利,“在下王猛,原是东市铁匠。你们是……”


    沈祭雪报上名字,室内顿时一阵骚动。


    “你是将军的女儿?”


    王猛眼睛一亮:“少将军!您回来了!将军他……”


    “我爹和我娘在何处?”沈祭雪急切地问。


    王猛的眼睛黯淡下来:“三天前,将军和夫人带亲卫队前往城西探查疫情源头,就再没回来。之后全城就乱了……”


    沈祭雪:“……现在城内什么情况?有多少幸存者?”


    “我们这里是城东最大的据点,有五十三人。”王猛说。


    “城北粮仓还有一个据点,约三十人。城南可能还有零星幸存者,但不清楚具体情况。至于城西……”


    他摇头,“完全沦陷了,去的人都没回来。”


    “那些东西可有怕的东西?”谢灼问。


    “怕火,怕强光。白天它们活动会迟缓些,但人一旦被咬伤就会变成同类。”


    王猛说:“我们试过各种办法,只有砍头才能彻底杀死它们。”


    窗外,撞击声越来越猛烈。木板开始出现裂痕。


    “我们找好了退路。”王猛说,“挖了地道,能通往城外。你们跟我们一起走吧。”


    沈祭雪摇头:“我要查明这场灾变的源头。你们先走,尽量多带些人出城,城外旧军营里还有些人,被困在了地窖里。你们可以想办法,和他们会和。”


    王猛犹豫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这是我们知道的安全路线和几个补给点。少将军,万事小心。”


    王猛掀开房间角落的一块地板,露出黑漆漆的洞口:“下面就是地道,大家下去吧,不要回头。”


    幸存者们开始有序地进入地道。沈祭雪和谢灼守在洞口。


    “少将军,你们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王猛问。


    “不会有事的。”沈祭雪笑了笑,“这里本就是我的家。”


    谢灼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王猛叹了口气,从行囊中取出一些干粮和药品:“这些请收下。若有机会……请救救还困在城里的人。”


    沈祭雪接过,郑重地点头。


    幸存者们消失在地道里。


    沈祭雪走过去盖好洞口,谢灼忽然开口:“你明知道回来就是送死。为什么还要回来?”


    沉默良久,沈祭雪答道:“他们信任我,叫我一声少将军,守好雍城就是我的责任。”


    谢灼:“可这不只是你一人的责任。”


    “没什么区别。”沈祭雪看向他,唇角弯了弯,“责任不是用来推卸的,而是用来承担的。”


    谢灼一怔。


    小楼安静下来,怪物们被其他动静吸引,缓慢散去。


    沈祭雪检查了房间,在角落发现了一枚的护身符。红绳编织,上面系着一枚铜钱。许是那些人离去时匆忙遗下的。


    她将护身符收了起来。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雍城彻底陷入黑暗。


    沈祭雪道:“我们先回城北,与那里的幸存者会合。然后……”


    她的话戛然而止。


    远处,城西的方向,突然升起一道诡异的红光。


    那光不像火焰,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不祥的颜色。


    红光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城墙上,形状难以名状。


    沈祭雪握紧手中剑,骤然警觉:“那是什么?”


    谢灼轻声道:“……大约是这一切的源头。”


    红光持续了约半刻钟,然后骤然熄灭。雍城重新被黑暗吞噬。


    一阵难言的沉默。


    谢灼问她:“所以,现在去哪?城北?城西?”


    沈祭雪:“……先去城北把人救出来,再去城西。”


    她顿了顿,又道:“你应该明白,若去了城西,就真的没有退路了。谢灼,你现在想离开的话,还来得及。”


    谢灼望着她,忽然笑了。他伸手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张相当年轻的脸。


    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肤色偏白,眉眼艳丽,鼻梁挺直。薄唇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笑容在这样绝望的环境中显得格外不合时宜,却又奇异地理所当然。


    “你知道吗?”他说,“我游历四方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奇人异事,但像你这样不怕死又执拗的人,还是第一次见。”


    沈祭雪:“……所以呢?后悔了?”


    谢灼收敛笑容,神色认真,“不会后悔。”


    因为是你,所以不会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