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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合欢宗也要修无情道吗?》 第 22章
沈祭雪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夕阳彻底沉入山脊, 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夜色吞噬。
她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冰雕雪塑, 唯有衣袂在寒风中偶尔拂动。
夜深了。
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眼中没有泪水,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执拗。
一个, 两个, 三个,四个, 五个。
她用了大半夜的时间, 垒起了五座新坟。没有棺木, 她就用干净的衣物仔细包裹了每一具冰冷的身体, 将他们轻轻放入土坑, 仔细掩埋, 抚平坟土。
做完这一切, 天际已泛起了微光。
她坐在坟冢之间, 背靠着墓碑, 取出了酒囊。酒液辛辣,滚过喉咙, 却暖不透心底的冰冷。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时节。她途径一个村落, 恰遇邪祟作乱, 她出手斩了那妖物。村民起初感激涕零,将她奉若神明。
可不久后,他们发现她伤势愈合极快,容颜数年不改,惊恐便取代了感激, 视她为不祥的怪物,举着锄头柴刀将她驱逐。
天地茫茫,无处可去。
那时才十多岁的沈荷,穿着不合身的宽大衣衫,发现了坐在破庙角落里的她。
沈荷歪着头看了她好久,然后伸出手,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起来好厉害。跟我回去吧?我那里有地方住,就是有点吵,孩子多。”
于是她跟她走了。
沉鱼峰上的小院,有炊烟,嬉闹,练剑声,琴音……还有沈荷总是带回来的,新的孩子。
沈荷说:“小祭啊,我不太会照顾人,你要帮帮我呀。”
她学着去照料他们。看着那些孩子一点点长大,叽叽喳喳,吵闹无比,却又真实鲜活。
他们无声地渗入她冰冷漫长的生命,成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如今,活生生的人,全都化作了眼前冰冷的坟冢。
酒囊空了。
沈祭雪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墓碑,触感粗糙而真实。
空气中的血腥气早已被寒风吹散,她站起身,积雪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五座新坟,转身,一步步走下沉鱼峰,向着主峰的正殿走去。
合欢宗宗主柳烟刚起身,便听得弟子急报,说沈师姐来了,但瞧着有些不对劲。
柳烟迎了出去,“祭雪,你这是……”
“沉鱼峰被屠尽了。”沈祭雪冷声道,“所有人都死了。”
柳烟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煞白,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什,什么?!谁干的?!这怎么可能!”
沈祭雪看着她,说道:“我要下山。”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让他们以命偿命,以血偿血。”
柳烟被她话里的森冷杀意激得一个寒颤,下意识地问:“你,到,到何处去寻仇敌?”
沈祭雪默然片刻,抬眼:“九幽宗。”
九幽宗的功法狠辣独特,那里残留的些许灵力,纵然有意掩藏,也瞒不过她。
柳烟看着她,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慌,张了张嘴,无力阻止,最终只干涩地道:“……你,万事保重。”
她深知沈祭雪的性子,一旦认定,绝无转圜余地。更何况是这般血海深仇。
沈祭雪对她道:“无论最后结果如何,都是我叛出宗门,一人所为,与合欢宗众人无关。”
柳烟沉默着点了点头,看着她转身离去。
九幽宗山门气势恢宏,黑沉沉的大殿矗立在群山之中,透着森然之气。
守门弟子见到沈祭雪孤身前来,正要呵斥,却在对上她眼睛的刹那,如坠冰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祭雪沉声道:“转告你们宗主,让他交出昨夜屠戮沉鱼峰弟子的凶手。”
九幽宗弟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怒:“你这妖女休要血口喷人!什么屠戮?我九幽宗岂会做这等事!”
“你们合欢宗不过一群自甘堕落的贱人!死了便死了,与我等何干!竟还敢来我山门攀咬!”
应和嘲讽之声四起。
沈祭雪静静听着,“交出凶手,可保全其他人性命。”
“若不交,”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一众九幽宗弟子,“那你们就一起去死。”
“狂妄!”九幽宗弟子暴怒,手腕一抖,一条漆黑的长鞭如毒蛇般抽出,直袭沈祭雪面门,“给我拿下这个妖女!”
长鞭黑影重重,眨眼间,九幽宗弟子结阵攻来。
沈祭雪的身影在白与黑的光影交错中穿梭,剑光如雪,冰冷而迅疾。
一剑毙命。
她说到做到,像是只为杀戮而存在,从日正当空,到夕阳西下,再到月色凄迷。
所有的惨叫声,怒吼声,……最终都归于死寂。
九幽宗内,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鸡犬不留。
沈祭雪的白衣已被鲜血彻底染红,黏腻地贴在她身上。
她站在尸山血海之中,缓缓抬头,看向悬挂在残破大殿上的黑底金边牌匾——九幽宗。
她抬手,剑尖轻挑。
那沉重的牌匾轰然落下,砸在堆积的尸体上,碎裂成几块。
沈祭雪忽而极轻地笑了一下。
山门外,已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修士,以药宗和凌云宗之人为多。
他们看着眼前的修罗炼狱景象,看着那个从血海中走出的红衣女子,个个面色惨白,目瞪口呆,如同见到了从地狱爬出的罗刹。
“魔头!妖女!”有人惊恐万状地嘶喊出声,“你,你竟屠戮一整宗!如此狠毒,天理不容!”
其余修士们反应过来,惊怒交加,纷纷厉声斥骂,声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和颤抖。
沈祭雪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义愤填膺却又不敢上前的众人,如同看着一群嘈杂的蝼蚁。
她对这些斥骂置之不理。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药宗宗主身上。他穿着清雅的道袍,身形清瘦,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她开口,声音低哑,“我知道,你去过沉鱼峰,沈荷在哪?”
药宗宗主微微一怔,旋即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温和与无奈:“沈荷,她确实在我药宗休养。放心,药宗绝不会伤害她分毫,待她伤势好转……”
话未说完,沈祭雪慢吞吞地向他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却让在场所有人如临大敌,气氛瞬间紧绷至顶点。
一道身影挡在了药宗宗主身前,是洛逢春。
他手持长剑,眉头紧锁,眼神复杂:“沈姑娘,事已至此,你还待如何?”
沈祭雪看着他,默然片刻,道:“我若要做什么,你以为你能拦得住吗?”
洛逢春脸色一白,握剑的手紧了紧。
她的目光越过他,再次看向药宗宗主,声音极轻:“好好照顾她。”
“这妖女疯了!随我剿杀此寮!为九幽宗枉死的同道报仇!”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惊醒了被骇住的众人。
瞬间,各色法宝光芒亮起,术法剑光如同暴雨般向力竭的沈祭雪倾泻而去。
她挥剑格挡,但体力与灵力早已透支,身上不断添上新伤,鲜血淋漓,动作不可避免地迟缓下来。
就在一道泛着绿芒的长剑即将刺穿她心口的刹那,一道炽烈的流光从天边疾驰而至,猛地格开那道攻击,将沈祭雪紧紧护在怀里。
谢灼看着怀中人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模样,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沈祭雪!”
他抬头,看向围攻的众人,心中急怒,周身气息暴涨,竟将众人逼退数步。
谢灼打横抱起沈祭雪,身化流光,不顾一切地冲破阻拦,向着远山疾遁而去。
他将她带至一处隐蔽的山谷空地,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手忙脚乱地想要为她止血疗伤。
沈祭雪却轻轻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泛青,不少人的剑都淬了剧毒,如今早已深入肺腑,灵脉俱损。
“没用了……”她声音微弱,眼神却异常清明,安抚道,“不必白费力气。”
“我今日来此,本也没想过活着出去。”
“谢灼,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杀了我,你就可以飞升。你……动手吧。”
谢灼的手颤抖得厉害,眼眶通红,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滚落下来,砸在她冰冷的脸颊上。
他没去理会她的话,只徒劳地将灵力输入她体内,始终无法得到灵脉应和。
沉默良久,谢灼似乎下定了决心,手中现一把短刃。刃身古朴,却流淌着异常强大的灵力波动。
沈祭雪微微一笑。
下一刻,他握住沈祭雪冰凉的手,让她的手指紧紧握住刀柄,而另一只手,则引导着刃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沈祭雪,”他看着她,眼神出奇地温柔,“看着我。”
沈祭雪涣散的目光凝聚在他脸上,明白了他要做什么,曈孔骤缩,“你疯了吗?谢灼,松手!”
谢灼笑了笑,握着她的手,猛地将短刃刺入自己的胸膛!滚烫的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和她交握的手。
谢灼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倾尽最后一丝力气,低下头,吻上她冰凉的唇。
一触即分。
“没事的,你不会死的,沈祭雪……你要……飞升成仙……万载不朽……”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把短刃爆发出璀璨无比的光芒,将两人彻底笼罩。一股庞大而精纯的力量,疯狂地涌入沈祭雪的身体。
剧毒被净化,受损的灵脉被重塑,灵力在她体内奔腾汹涌,瞬间冲破那道凡人无法逾越的天门关隘!
沈祭雪只觉得身体一轻,仿佛所有的桎梏都被打破,前所未有的浩瀚力量充盈着四肢百骸,伤势瞬间痊愈。
天际祥云汇聚,仙乐缥缈,一道光柱轰然落下,笼罩住她。
她被那不可抗拒的力量牵引着,脱离凡尘,最终停在了云雾缭绕的玉京台上。
光芒散去,她踉跄了一下,猛地抬头,眼中是未散的惊痛与茫然。
沈祭雪挣扎着想要循着来路返回。
“仙子请留步。”天界守卫现身,横戈拦住了她,“一旦飞升,便与凡世尘缘再无瓜葛。此乃天规。”
沈祭雪像是没听见,死死盯着下界的方向,守在那里,不肯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道飞升仙光落在玉京台上。
光华散去,露出洛逢春的身影。他周身气息澄澈,看向守在原地的沈祭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恢复了平静。
沈祭雪也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一个悲痛欲绝,一个平静无波。
许久,洛逢春向她缓步走来,伸出了手——
第23章
洛逢春周身气息圆融通透, 看着沈祭雪,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飞升之时,他已依循指引, 饮下了忘尘水。
那水清澈甘冽,入喉便化作暖流, 将凡尘数年间的恩怨情仇, 谋算挣扎, 一一涤荡,最终只留下一些模糊印象。
他记得自己曾是凌云宗的翘楚, 记得眼前这女子是故人, 但具体的细节, 情感的牵绊, 都已淡去。
飞升成仙, 超脱轮回, 过往种种, 皆是虚妄。
至于为何要向她伸手, 也许是因为怜悯, 也许只是一时兴起,他自己也不清楚。
沈祭雪静静地看着他, 一动不动。
许久,洛逢春对着沈祭雪微微颔首, 收回了手, 姿态从容,随着前来引路的仙侍,向着司禄府走去。
洛逢春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缭绕的仙云之中。
玉京台上落了雪,晶莹剔透,落在身上, 却带来刺骨的寒意。
守卫们纷纷退至廊下避雪,沈祭雪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她在等。
风雪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她的神识前所未有的清明,屏息凝神,仔细感应着下界细微的波动。
天上一日,尘世一年。
天界时间业已流逝,凡间想必过去了数月甚至更久。
凡尘之中,再无谢灼的气息。
沈祭雪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荒芜。
她转身,走向一直静立远处的天界守卫,声音干涩:“忘尘水。”
守卫似乎早已料到,默然取出一只玉瓶递给她。瓶中之水清澈见底。沈祭雪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水流过喉,清凉之意直冲灵台。
凡尘的记忆,撕心裂肺的痛楚,刻骨铭心的爱恨,开始迅速褪色,模糊,最终,化为一片混沌。
饮下忘尘水,便是彻底了断前缘。她跟着守卫,前往司禄府领取仙职。
司禄府仙官查阅了她的飞升记录,又仔细感应了她周身的气息,眉头紧锁。
仙官与同僚低声商议片刻,最终,拿起一块戊字玉牌,随手递了过去,语气带着几分可惜:“修道根基虽稳,功德业已将满,可惜功亏一篑,煞气缠身,又是无情道途……”
“你先去南天门历练历练,磨磨性子吧。”
沈祭雪接过那块玉牌,依言转身,向着南天门的方向走去。
南天门,并非单指一座门,而是仙界与其余各界交汇处的一片广阔区域,有数重门户需要守卫。
不但灵气稀薄,事务繁杂,还往往受人轻视,多是些刚飞升,无背景的仙者被分配到这种地方。
驻守此地的小仙们,仙阶也都在戊等,只偶有丁等仙者担任小头目。
眼下四海升平,天界久无战事,小仙们每日除了例行巡视,核查往来令牌,便是打坐修炼。日子漫长而枯燥。
沈祭雪的到来,起初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她容貌极盛,即便态度冷淡,也难掩风华。
有小仙试图与她搭话,沈祭雪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并不回应。久而久之,大家便习惯了她的沉默寡言,只当她是个古怪的同伴。
仙寿漫长,各有各的活法。
三百年光阴,弹指而过。
南天门依旧云来雾往,看守却换了一茬又一茬。
沈祭雪还在看大门。她的修为虽缓慢增长,但仙阶始终停留在戊等。
在天界呆久了,她也逐渐清楚了这地方的些许规则。
如今天界掌权者是曦和与望舒二位仙君,一主昼,一司夜,威严深重。其余仙人,仙阶分甲,乙,丙,丁,戊五等,晋升之路艰难。
想要提升仙阶,最正统的途径,是去司命仙君处领取历劫名额,投入凡间,经历悲欢离合,磨砺道心。
当然,历劫名额有限,且竞争激烈,也并非所有仙人都愿意下凡。
像他们这些戍守南天门的末流小仙,连申请历劫的资格都没有。
日子如同死水般过去,无波无澜。
这日,又到了轮值休憩的时辰。
几个相熟的小仙聚在南天门一侧的云台上闲谈。
仙界的天空正呈现出黄昏的暖橙色,流云舒缓。
“唉,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天天对着这些云啊门的,我都快忘了欢喜是什么滋味儿了。”一个小仙抱怨道。
“知足吧你,好歹仙寿无忧。想想下界那些修士,苦苦修练,还未能飞升,说不定哪天就身死道消,前功尽弃了。”另一个年长些的小仙捋着胡须道。
“诶,对了,说起仙寿,你们可知,咱们天界,除了曦和,望舒二位仙君,还有一位品阶极高,却几乎不管事的尊神?”
开头说话的小仙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哦?谁啊?”几人瞬间被勾起了兴趣,催促他讲。
“离妄帝君啊!”那小仙得意道,“这位帝君可很是神秘。据说他的法力比二位仙君还高半筹,但整日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天界大小事务一概不理。”
“还有这等人物?为何我等从未见过?他既然不管事,又为何品阶如此之高?”有人疑惑道。
小仙眨眨眼,卖了个关子:“你们猜是为何?”
众人摇头。
“据说啊,”小仙将头往前伸了伸,声音压得更低,“这位离妄帝君,并非像我们一样,是修炼飞升,而是……天生天养的神仙!与天地同寿,甚至可能比咱们这天界存在得还早啊!”
“天生的神仙?”众人咂舌不已,“那得是活了多久啊……”
“可不是嘛!听说他居住的地方,连二位仙君都轻易不敢打扰呢……”
小仙们的窃窃私语,顺着微风,飘入沈祭雪耳中。
……原来在天界活得久,便会被奉为尊神么?
如此说来,神龟一族,岂不是得天独厚,终有一日要同曦和望舒二位平起平坐了?
……嗯,好像是这个理儿。
她正琢磨着,忽而一道火急火燎的红色身影冲到了她面前,带起一阵甜腻香气。
“哎哟喂!可算找到个好看的小仙了!”
来人是个红光满面的胖老头,须发皆白,身穿绣满了并蒂莲花的锦袍。腰间挂着了红艳艳的线团,是天界司管姻缘的月下仙人。
沈祭雪淡淡瞥了一眼,问了声好。
她与这位爱热闹的神仙素无交集,此刻也以为他是认错了人。
不料下一刻,月老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语气急促,道:“小仙子,快快快!帮个忙!今日老朽那姻缘殿举办千年一度的姻缘宴,请帖都发出去了,结果好几个貌美的女仙临时告假……”
“如今场内阴盛阳衰……不对,阳盛阴衰得厉害!小仙子你生得这般貌美,快帮我去撑撑场子!”
沈祭雪微微蹙眉,试图抽回手,却发现月老抓得死紧,无奈道:“月下仙人怕是找错人了。我无意寻找道侣,亦不喜喧闹。”
“知道!知道!”月老连连点头,脸上堆满了恳求的笑,“放心,老朽不是让你去找道侣。就是去坐着,帮老朽我充充场面。”
“也好显得我姻缘殿仙子如云,资源丰富,前景广阔!完事儿后,老朽记你一个人情,下次司禄府考核,说不定能帮你说上句话!”
沈祭雪抬眼,看向月老那焦急的脸,终是叹了口气。
“只是充场面?”她确认道。
“当然!你,你就吃点仙果,喝点琼浆,有人搭讪你就……你就随便应付两句,或者干脆不理都行!只要你人在那儿,老朽就记你一份恩情!”
月老拍着胸脯保证。
这事听起来对自己也没什么坏处,沈祭雪想了想,答应下来。
月老顿时喜笑颜开,拉着她驾云而起,速度飞快,生怕她反悔。
姻缘殿繁花似锦,还未靠近,便已闻到浓郁的花香。殿内更是张灯结彩,红绸飘飞,宾客如云。
仙娥们衣袂飘飘,端着美酒佳肴穿梭其间,众多男仙,女仙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谈笑风生,气氛热烈。
尽管如此,沈祭雪甫一出现,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身上有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冷冽,在这一片姹紫嫣红中,显得格外突兀。
月老将她安排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案几后,低声叮嘱了一句“坚持住!”随即又跑开,火急火燎地去招呼其他宾客。
沈祭雪依言坐下,脊背挺直,目不斜视,只盯着面前案几上那盘晶莹剔透的葡萄发呆。仿佛盯久了,葡萄就能开出花。
她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希望这场宴会能尽快结束。
然而,事与愿违。
一位身着丙等仙官服饰,面容清秀的男仙,端着酒杯,到了沈祭雪面前。
“这位仙子面生得很,不知在哪处仙府修行?在下乃司雨仙官座下……”
沈祭雪看着他,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戍门。”
男仙一愣,显然没料到是这么个答案。
他干笑两声,试图挽回:“戍守南天门?辛苦,辛苦。仙子风姿卓越,在此等岗位,实在是委屈了。不知可否赏脸共饮一杯?”
“抱歉,我不善饮酒。”沈祭雪眼眸沉静,声音冷淡。
男仙碰了一鼻子灰,脸色有些难看,悻悻地走了。
没过多久,第二位又来了。这次是位自来熟的丁等仙官。他向沈祭雪打了个招呼,闲聊两句,便开始引经据典,从星宿运行谈到缘分天定。
沈祭雪耐着性子听了许久,听得快打嗑睡,闻言终于抬起眼:“仙官既知缘分天定,强求无益,又何必勉强。”
仙官被她的眼神冻得一哆嗦,举了举杯,讪讪退下。
接着是第三位,第四位……有委婉示好的,有直白夸赞的,有向她炫耀仙阶法宝的。
沈祭雪使出了浑身解数应对。装聋作哑,答非所问,直接无视,总算将这些攻势一一化解,眼烦心累。
就在她打发完人,准备继续与那盘葡萄相看两厌时,又一道身影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来人从容落座,抬手为自己斟了一杯琼浆,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雅。
沈祭雪抬眼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美的面容,眉眼含笑,气质温润,身着乙等仙官的云纹锦绣袍。
沈祭雪心神微微一怔,这张脸,竟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洛逢春看着她,唇角微扬,举杯示意,开口道:“仙子似乎不喜此间喧闹?”
他的声音温和悦耳,令人如沐春风。
沈祭雪看着他那双含笑的眼睛,隐约记起来,这人于她而言,也算是故人。
只是饮下忘尘水,前缘已断。此刻的他,与之前那些仙官,并无区别。
她微微颔首,理所当然地答道:“嗯,所以,仙官既知我厌烦喧闹,还是不要再来烦我了。”
洛逢春举着酒杯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
第24章
飞升以来, 洛逢春自认在天界人缘颇佳,一路高升,何时受过这等直白的驱逐。
他缓缓放下酒杯, 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眼中的笑意淡去几分。
“仙子, ”洛逢春的声音依旧温和, “洛某可是在何处, 无意中得罪过仙子?为何仙子对旁人尚能敷衍一二,对洛某却似乎……格外厌烦?”
沈祭雪皱了皱眉, 实话实说:“不知。”
顿了顿, 许是觉得这两个字太过生硬, 看了他一眼, 又补充了一句, “或许, 只是单纯看仙官不顺眼。”
洛逢春就是涵养再好, 闻言, 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他放下酒杯, 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仙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正当他犹豫着是该继续追问下去, 还是干脆拂袖而去,保全已经所剩无几的颜面时——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 猛地从远处传来。
整个姻缘殿随之一震, 梁柱微微晃动。殿内谈笑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远处传来更为清晰的爆裂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怎么回事?”
“何处传来的动静?”
“莫非是曦和仙君的炼丹房又炸了?”
天界承平已久,何曾有过这般动静。
仙人们纷纷起身,面露惊疑。月老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掐指一算,脸色微变。
一名仙侍慌慌张张地从殿外飞奔而入,也顾不得礼仪,喊道:“是,是不识月那边!离妄帝君!离妄帝君历劫归来了!”
此言一出,众仙的八卦之心瞬间压过了惊疑。
显然,比起追究这动静是什么东西,大家对这位传说中的帝君更为好奇。
“快去看看!”
“不识月……那可是帝君清修之地,竟弄出这般动静,莫非历劫出了岔子?”
“机会难得,说不定能一睹帝君真容!”
方才还觥筹交错的仙人们,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姻缘宴了,纷纷起身,化作道道流光,争先恐后地朝着不识月的方向而去。
看热闹,尤其是看这等大人物的热闹,乃是六界生灵的通性,仙人亦不能免俗。
月老急得直跺脚,却也拦不住,只好也跟着人群往外跑,嘴里念叨着:“哎哟我的宴席!帝君啊帝君,您什么时候回来不好……”
洛逢春看了一眼沈祭雪,转身随着人流离去。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姻缘殿,转眼间只剩下杯盘狼藉。
沈祭雪坐在角落里,闭了闭眼,终于松了口气,久违地得了清静。
一名仙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对她行了一礼:“仙子,月下仙人说今日多谢仙子相助,人情他记下了。”
“眼下帝君归来,动静颇大,仙人需前去应对,无法亲自相送。请仙子自便。”
“另外……仙人说,帝君归来乃是大事,仙子不妨也去看看热闹,或许……或许能得些机缘,沾点祥瑞之气呢?”
仙童说完,莫名有些心虚。
这理由,他自己听了都觉得牵强。若不是月老方才拉着他再三吩咐,……打死他也不会说的。
沈祭雪要回南天门,本就会途径不识月。她站起身,应了一声:“好。”
不识月位于天地未分的混沌边界,平日里鲜有人至,此时却早已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沈祭雪选了个最边缘的云头,远远望去。
不识月此刻已看不出丝毫殿宇的模样,更像是一片废墟。
断壁残垣上覆盖着殷红的术法痕迹,空气中弥漫着冰冷狂躁的气息。而在那片废墟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姿挺拔,穿着一袭玄色长袍。面上覆盖着一副金制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淡色的唇。
发丝及地,如同流淌的月华。眸色是罕见的浅银,淡漠地扫视周围跪倒一片的仙人。
曦和与望舒闻讯匆忙赶来,对着废墟中的离妄帝君躬身行礼。
“恭迎帝君历劫归来。”
离妄帝君微微颔首。
沈祭雪落在最边缘,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那位帝君的身上。
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毫无征兆地攫住了她。
这人,看着很熟悉。
与看到洛逢春时那点微不足道的涟漪截然不同,这次熟悉的感觉更沉,更锐利,也更清晰。
可当她试图去捕捉那熟悉感的来源时,记忆中却又是一片空白。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离妄微微蹙眉,似有所觉,越过层层人群,看了过来。
沈祭雪怔了怔,后知后觉自己僭越了,垂下眼眸,不敢再看。
离妄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
沈祭雪默了默,转身悄然离去。
又过了许久,不识月周遭看热闹的仙人被曦和与望舒挥手屏退,只留下几位心腹仙侍远远候着。
离妄站在原地,望着远方混沌的天地界限,玄色衣袍微动,月华般的银发愈发醒目。
望舒仙君清了清嗓子,面上带着几分无奈,率先开口:“帝君这次……归来的气势,是否稍微……磅礴了些?”
她斟酌着用词,目光扫过四周的断壁残垣,“这不识月,虽说地处偏僻,但也是天界,你看这……”
曦和仙君上前一步,打断了她的话:“离妄,你说你,每次历劫回来就不能动静小点吗?上上次惹得银河倒灌,上次震裂了天河堤岸,这次倒好,直接把自己的殿宇给炸了!”
“我同望舒匆匆赶过来,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魔族来天界撒野,结果又是你!”
他越说越气:“你知不知道修缮殿宇要耗费多少天材地宝?要动用多少仙工力士?这地方混沌气息不稳,一个不小心,引动煞气乱流,又是一堆麻烦!”
离妄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曦和的脸上,淡淡地开口:“几百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聒噪。”
仅仅一句话,就让曦和仙君的抱怨卡在了喉咙里,他瞪大眼睛,又气又怒:“你!”
望舒见状,连忙打圆场,上前一步挡在曦和身前,对着离妄道:“帝君勿怪,实是……天界承平已久,骤然有此巨响,难免引起恐慌。”
“再者,帝君你安然归来乃是喜事,但若因此,居所残破,无家可归,天道怪罪下来,又是我等的过错。”
望舒顿了顿,向他试探着问道:“帝君,这不识月需得尽快修缮,不知是要沿用旧制,还是……”
离妄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废墟,道:“无需繁琐,稳固便可。”
曦和仙君在一旁哼了一声,问道:“那你如今住哪儿?总不能在这废墟里打坐吧?要不暂时去她的望舒宫或者我的炎阳殿将就一下?”
离妄帝君摇了摇头:“不必。”
他抬手,随意指向废墟边缘一处尚且完好的偏殿角落,那里似乎原本是一处静室,此刻虽蒙尘,但结构尚存。
“此处即可。”
曦和与望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这人的性子,一如既往的难以捉摸。
曦和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对望舒小声道:“每次他回来,我都觉得我要少活几十年。”
望舒苦笑着摇头。
次日,沈祭雪照常在南天门当值,意外接到了来自司禄府的调令。
调令的内容很简单,即日起,让她前往落云烟值守。
落云烟位处天界极北,靠近天河尽头,灵气稀薄,终年云雾缭绕,人迹罕至。
在那里看大门,恐怕一年也见不到几个活物,比南天门还要清冷百倍。
沈祭雪蹙眉。
想来是昨日姻缘宴上,自己态度恶劣,得罪了人。故而暗中示意司禄府给了惩戒。
不论如何,她仙阶低下,也无从申辩。
沈祭雪沉默地同司禄府仙官交接了差事,在几位同僚或同情或好奇的目光中,朝着落云烟而去。
越往北,便越发寒冷。周围的仙云逐渐被灰白色的寒雾取代,灵气稀薄得可怜。
不知飞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朦胧的景象。那是仿佛由凝固的云海构成的荒原,边缘矗立着几根歪歪斜斜的玉石柱子。
茫茫云海中,隐现一座孤零零的宫殿轮廓,空寂无人。
寒气刺骨,沈祭雪落下云头,踩在坚硬冰冷的云地上,环顾四周,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呜咽。
她向前走了几步,余光瞥见殿旁庭院的一棵枯树上,似乎躺着个人。
那棵树早已落光了叶子,枝干虬结,覆了层白霜。
一个身着朴素灰衣的少年,悠闲地躺在枯树最粗的一根枝干上,双手枕在脑后,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晃荡着。
他看起来年纪很轻,黑瞳黑发,面容清秀,甚至带着点未脱的稚气。
少年察觉到有人来,停下动作,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微微侧过脸。
他不说话,只是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沈祭雪莫名觉得那目光沉得厉害,不像少年人该有的清澈,倒像是积了万年风雪岁月的亘古雪原,幽沉沉的,将她全然笼罩。
少年身上有种格格不入的沉郁,与这荒芜的落云烟一样,透着深入骨髓的孤寂。
他安静地看了她很久,似乎打定了主意,只要沈祭雪不开口,他就会一直沉默下去。
四周缓慢流淌过凝固的云,呜咽的风。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心底悄然滋生。
沈祭雪终于开口,清冷的声音在空寂云野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她顿了顿,言语间带着迟疑,“是不是曾在哪见过?”——
第25章
少年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幽沉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
半晌,他重新转过头, 望向上方灰蒙蒙的天穹,不再看她, 仿佛刚才那漫长到令人心悸的对视, 从未发生。
“……你也是来看大门的?”
沈祭雪点了点头。
“哦。”少年应了一声, “难怪。我在这里呆了很久,平日里连个活物都难见到。”
他顿了顿, 道:“我叫阿弃。”
沈祭雪静静地看着他, 忽而又问了一遍, “所以, 我们之前见过吗?”
阿弃歪过头, 黑漆漆的眸子再次落在她脸上, 嘴角一扯, 露出两颗虎牙, 笑容却没什么温度。
“唉呀, 仙子姐姐,你这搭讪的方式未免太过老套了些。”
他慢悠悠地说, “我飞升不过百来年,一直在这落云烟看大门。见过的仙娥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里面肯定不包括你。”
“怎么, 莫非仙子姐姐你前身是只鸟儿,飞过这片穷山恶水时,跟我打过照面?”
他的声音又快又脆,很是清亮,但言语却毫不客气, 尖刻懒散。
沈祭雪被他噎了一下,移开目光,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只淡淡道:“沈祭雪。”
“知道啦知道啦,”阿弃摆摆手,重新躺回去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沈祭雪……那边屋子的位置还空着,你自己收拾收拾住下吧。”
他抬手指了个方向,是那孤零零宫殿旁的一处低矮小屋,看起来比主殿还要破败几分。
“这落云烟,说是看守天河尽头、云海壁垒,防止混沌气息侵入,实际上嘛……”
阿弃轻轻笑了一声,“就是个被遗忘的角落,流放之地。灵气稀薄得连最低等的仙草都养不活。”
“仙子姐姐,你可要有心理准备啊……”
沈祭雪没去理会他的话,径直走向那处偏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她将随身携带的寥寥几件物品放下,算是安顿了下来。
出了门,阿弃仍旧躺在树上。
沈祭雪走到树下,抬头望去:“此地值守,可有章程?”
阿弃懒懒瞥了她一眼:“章程?有啊。第一条,保证自己活着。”
“第二条,别打扰我躺着。”
“第三条,万一真有什么东西闯进来,你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喊我——当然,我多半也打不过,那就我们一起跑,或者一起死。”
沈祭雪:“……”
“诶,对了,仙子姐姐你怎么会被打发到落云烟来?”
沈祭雪沉默。
这个她真的不知道。
阿弃来了兴致,侧过身,探出脑袋,俯视着她:“怎么?是得罪谁了么?”
沈祭雪瞥了他一眼,很是头痛。
阿弃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不过就算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无非是顶撞了上司,或者搅了哪位仙官的好事。”
“再或者……昨天不识月那边动静那么大,听说好多仙人都跑去凑热闹了,仙子姐姐你是不是也在场,然后不小心冲撞了哪位大人物?”
沈祭雪不想再纠结此事,胡乱地点了点头。
“咦?猜对了?”阿弃眼睛一亮,“可以啊仙子姐姐,你惹祸的本事不小嘛。刚飞升没多久,干嘛这么急着给自己找不自在。”
“我飞升已三百年。”沈祭雪终于忍不住出声,纠正了他的猜测。
“三百年?”阿弃微一挑眉,惊诧道,“三百年只混到戊等,还被扔到这落云烟看大门……仙子姐姐,你这真是前途无亮啊。”
……这孩子的嘴也忒毒了些。
沈祭雪决定不再跟他进行这种无意义的对话,转身,打算去熟悉一下这片云海。
“喂,你去哪儿?”阿弃在树上喊。
“巡视。”沈祭雪头也不回。
落云烟的确如阿弃所说,荒凉得令人窒息。云海无边无际,边缘处与混沌虚空接壤,弥漫着灰白色的雾气。
神识探入其中,只感到滞涩和冰冷。四周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声响。这里的时间仿佛也是凝固的,感觉不到流逝。
她走了很久,一无所获。回到那棵枯树下时,天色似乎更暗沉了一些。
阿弃还躺在那里,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干瘪的仙果,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见到她回来,懒懒地抬了抬眼皮,问了声好。
接下来的半月,日子就在重复和乏味中度过。所谓的值守,清闲得令人发指。
正如阿弃所说,落云烟里除了他们两人,几乎没有任何活物。
沈祭雪只好没事找事,每日定时沿着固定的路线巡视一圈,检查一下那几根作为界碑的玉柱是否完好,然后便是漫长的,无所事事的时光。
阿弃大部分时间都在望天发呆,只偶尔会吐槽这鬼地方的天气,吐槽这稀薄的灵气,吐槽司禄府的不公,甚至吐槽沈祭雪。
“仙子姐姐,你整天板着张脸,不累吗?笑一下会更好。”
“仙子姐姐,你动作能不能轻点?打扰到我发呆了。”
“仙子姐姐,你那种修炼方式,一看就没什么用。不如拜我为师,我教你啊。”
沈祭雪偶尔会被他的言语噎到无语。
她从未见过如此话多的仙人,仿佛浑身长满了刺,有意将周围的一切都推得很远。
这天,沈祭雪巡视回来,阿弃居然没躺在树上,而是蹲在宫殿的一处墙角,捣鼓着什么。
她走近一看,发现墙角竟然长了几株蔫头耷脑的植物,叶子枯黄,灵力微弱,眼看就要活不成了。
阿弃小心翼翼地拿着玉瓶,将里面仅剩的几滴散发着微弱灵气的液体滴在植物的根部。
“这是……什么?”沈祭雪出声问道。
落云烟居然还能长出东西?
阿弃被她吓了一跳,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这个人,怎么走路没声音的!”
他护住那几株植物,“没见过灵植啊?虽然快死了。”
“此地灵气匮乏,怕是养不活。”沈祭雪实话实说。
“所以要省着用啊!”阿弃指着那小玉瓶,“这是我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几滴灵露,平时自己都舍不得用。”
“这几株凝云草是我从别处偷偷带过来的,刚种下,就半死不活的,看着就烦。……但真要死了,又有点可惜。”
沈祭雪沉默地看着他。
这人原来是嘴硬心软。
“看什么看?”阿弃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又竖起了刺,“我警告你,别打它们的主意!”
沈祭雪移开目光:“我对你的草没兴趣。”
话是如此说,她还是在日程里添了一项,每日会帮着他用灵力去温养凝云草。
阿弃看在眼里,对她的态度渐渐缓和下来。
这一日,阿弃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小坛酒,说是用落云烟特有的寒云果偷偷酿的,邀沈祭雪共饮。
酒液呈淡灰色,入口冰冷刺喉,但咽下后却有一股奇异的暖意从腹中升起,驱散了些许寒意。
几杯下肚,阿弃的话变多了。他望着远处混沌的边界,忽然问道:“喂,仙子姐姐,你飞升之前,是做什么的?”
沈祭雪握着酒杯,沉默了片刻。她的过去,早已在飞升后,湮没在漫长的时光里。
“不记得了。”她如实回答。
那些前尘往事都已变得淡漠,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印象。
“不记得了?”阿弃忽而笑了一声,“那还真是干净利落。我啊,我飞升之前,是个乞丐。”
沈祭雪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少年清秀的脸上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神情,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就在下界最混乱的一个城镇里,吃百家饭,穿百家衣,跟野狗抢食。”
他晃着酒杯,语气轻松,“后来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一个路过的仙子说我有什么仙根,跟她有什么缘法,然后就稀里糊涂被她点化,又稀里糊涂就飞升了。”
“结果到了这天界,发现也没好到哪儿去。教导我的仙子眼瞎看上了一个天界老男人,被他和他的新欢给活活气死了。”
“我一个人留在天界,谁也不认识,被打发到了落云烟。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从一个小点的城镇,换到了一个更大,更冷的城镇。”
他仰头喝尽杯中酒,哈出一口白气,“所以我说,那些仙君仙子们,整日里为了仙阶法器争来斗去,装模作样,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在这落云烟里自由自在,至少没人管。”
沈祭雪看着他被酒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颊,以及那双黑眸中一闪而过的落寞,心中那点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浮现。
这一次,似乎清晰了一点。不是容貌,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气息,一种与这荒凉孤寂融为一体的,被遗弃者的气息。
但她依旧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
“或许吧。”沈祭雪低声应了一句,饮尽了杯中酒。
日子缓慢而凝固地流淌着。转眼间,沈祭雪在此值守已近一月。
这期间,落云烟没有任何访客,也没有任何异常。唯一的变化是,阿弃种下的那些凝云草,竟然真的在角落里生出了一小片淡淡的绿色,给满地灰白增添了一抹生机。
阿弃对此颇为得意,拉着她去瞧:“看吧,我就说能活!”
沈祭雪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日,两人例行巡视完毕,正靠在云岩下休息。
阿弃向她喋喋不休地讲述他听来的最新八卦,关于某位仙君坐骑走失闹出的笑话。
忽然,他停了下来,脸上懒散的神情收敛了些许,目光投向远处云雾弥漫的边界。
“有东西过来了。”他轻声说。
沈祭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灰白色的薄雾中,隐约有一点金光正在缓缓靠近,正朝着他们所在的这座废弃宫殿而来。
在这落云烟,竟然会有访客?
金光渐近,终于穿透雾气。
那竟是一只通体金色的灵鹤,姿态优雅,口中衔着一卷玉简。
它盘旋一圈,准确地找到了两人的位置,轻盈落在了沈祭雪面前。
第26章
那只金灿灿的灵鹤优雅地落在沈祭雪面前, 将口中衔着的玉简往前一递。
“奉曦和仙君法旨,升仙大典将于三日后在凌霄殿举行,着落云烟值守仙者前往观礼, 维持秩序,不得有误。”
说完, 松开玉简, 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原地。
“升仙大典?”阿弃凑了过来, 脸上带着几分诧异。
“这种几百上千年才有一回的盛事,不是向来由那些有头有脸的仙君仙官们操持?怎么这次太阳打西边出来, 想起我们这两个看大门的了?”
沈祭雪对升仙大典并无兴趣, 但调令已下, 不得不从。她收起玉简, 低声道:“好了, 去就去吧。”
三日后。
两人驾云离开落云烟, 越靠近凌霄殿, 周围的仙气越发浓郁, 流光溢彩的仙驾也多了起来。
凌霄殿前霞光万道, 瑞气千条。白玉铺就的阶梯宽阔无比,四周祥云缭绕, 仙乐飘飘。
仙人们按照仙阶高低,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低声交谈。
大殿中央, 是一座高达九丈的接引仙台。仙台上刻画着繁复的阵法,符文如星辰般明灭闪烁。
“啧啧,真是……铺张。”
阿弃拉着沈祭雪,挤到了低等仙侍的外围,找了个不太起眼的角落, 踮脚去看。
“瞧见没?那边那个发光的,就是曦和仙君。”
阿弃微微偏过头,指向高台上一位身着赤金仙袍,面容俊朗,周身散发着灼灼辉光的男子,冷哼一声。
“愈是张扬惹眼,愈是惹人生厌。每次见他都这样,晃得人眼晕。”
他又指向曦和身旁一位穿着月白色衣裙,气质温婉柔和的女子:“那是望舒仙君,看着性子软,但却是最不好糊弄的。”
沈祭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目光扫过高台最中央的主位,那里尚且空着。
她想了想,回头问道:“那离妄帝君呢?他怎么样?”
阿弃瞥了她一眼,忽而没了声。
半晌,他才闷闷道:“他啊……很装。”
沈祭雪有些莫名:“……装什么?”
阿弃揉了揉额头,语速极快地说道:“胆小鬼自大狂啊,什么都不敢说,还总是自作聪明,德不配位。”
“若不是活得久,怎么可能呆在那个位置?”
沈祭雪看着他,沉默片刻,忽而道:“你和他,很熟吗?”
“你瞎说什么?!”
阿弃瞬间炸毛,眼睛瞪大,仿佛听见了世间最荒诞的事情。
“我不认识他,这些都只是听那些仙人说的!”
……更可疑了。
沈祭雪垂下眼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凌霄殿内,众仙忽然安静下来,只余仙乐悠扬。高台主位上,空间微微波动,离妄帝君的身影悄然出现。
他一袭玄色常服,面上覆着金色面具,银发如瀑,淡漠的浅银色眸子扫过下方,众仙纷纷躬身行礼。
大典正式开始,接引仙台上仙光阵阵,过程庄重而漫长。
阿弃起初还看得津津有味,没过多久就失去了兴趣,拉着沈祭雪开始东张西望。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悄悄摸到了他们附近。
“哎哟,小友!可算找到你了!”月老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白发,挤开几个仙人,凑到沈祭雪身边,脸上堆着笑,手里还攥着一根红线。
沈祭雪眉头微皱,侧身往后退了半步。
月老却像是没看见她的冷淡,热情地说道:“上次姻缘宴多谢仙子相助,老夫一直记着呢!”
“你看今日这升仙大典,这么多年轻才俊,个个都是下界万里挑一飞升上来的,前途无量!”
“仙子可有看到合眼缘的?老夫别的不行,牵红线可是专业的!保管给你找个称心如意的道侣!”
沈祭雪笑了笑,还没来得及答话。
恰巧阿弃兴高采烈地抱着一堆仙果来寻她,见到月老手中的红线,面上笑意登时褪尽,挡在了她身前,语气冷了下来。
“月下仙人强买强卖,姻缘殿的业绩就是这么来的?”
月老被他呛得一怔,脸上有些挂不住:“你……你这小仙,怎的如此无礼!老夫这是为她好!”
阿弃呵呵笑着顶了回去,“她的事她自己清楚,轮不到你在这儿乱点鸳鸯谱。”
沈祭雪一把将他扯了回来,低声道:“……抱歉,他脑子不大好,说话有口无心。多谢月下仙人美意,红线我收下了。”
月老摆摆手,见她接过红线,语气缓和下来:“谢什么,不过这小仙是真不懂规矩,你有空也得好好教教他。走了。”
见人离去,沈祭雪叹了口气,对阿弃道:“我们找个地方透透气。”
两人悄然离开喧闹的大殿,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云廊。
阿弃似乎还在为月老的事有些不快,靠着廊柱,望着远处缥缈的云海,没再说话。
沈祭雪也就静静站着,没再说话,享受着难得的清静。
然而,这份清静并未持续多久。
一阵极淡,却无法忽视的灵力威压自身后传来。
沈祭雪身体微微一僵,转过身,只见离妄帝君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云廊的另一端,目光似乎落在了她身上。
阿弃跟着她转头去看,看见离妄的那一刻,冷嗤一声,往阴影里缩了缩,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离妄缓步走近,在沈祭雪面前几步远处停下。
他看着沈祭雪,声音平淡无波:“你……”
沈祭雪:“……?”
离妄犹豫了一下,再度开口:“你……”
沈祭雪:“?”
离妄闭了闭眼:“你……”
沈祭雪:“……”
离妄帝君……居然是个结巴么?
离妄许是看出她心中所想,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日本君历劫归来,不识月外,你是否也在?”
哦,不是结巴。
沈祭雪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如实答道:“是。”
离妄帝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再问什么,只是轻声道:“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直到那抹玄色身影消失在云廊尽头,那股无形的灵力威压才骤然消失。
沈祭雪松了口气。
阿弃从阴影里晃出来,看着离妄离开的方向,抱臂冷笑:“神经兮兮的怪人。”
沈祭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升仙大典后,一切又回到了固有的轨道上,枯燥,寂静。
直到一道来自司命府的仙谕送到了沈祭雪手中。
新一批前往下界历劫的名额中,竟然有她。
仙谕所载,历劫飞升,过程凶险。
历劫的仙者会记忆封存,法力尽失,与凡人无异,能否成功归来都是未知数。
沈祭雪默然看到最后,才发现还有附加条件:下界之前,需前往姻缘殿,系上红线,稳固神魂,增加历劫成功的几率。
至于红线跟历劫成功有什么关系……沈祭雪自然想不通,只能强压下心中疑惑,前往姻缘殿。
月老见到她,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拿出了一根隐隐流动着金光的红线往她手腕上系,一边还絮絮叨叨。
“仙子放心,这可是老夫特制的护缘线,不仅能护你神魂,还能指引你遇到命定的缘分,助你顺利渡劫!”
“哎呀,老夫这可是下了血本了,你可莫要让老夫失望……”
沈祭雪没理会他的话,看着手腕上那根碍眼的红线,蹙起了眉。
轮回井。
井口云雾翻涌,深不见底,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同批历劫的几位仙人面色凝重,依次跃入。
轮到沈祭雪时,她摸了摸腕上的红线,纵身跃入井中。
坠落感瞬间袭来,意识开始模糊。
下界,人间。
时值乱世,烽烟四起,王朝更迭。北方铁骑南下,战火燎原,百姓流离失所。
沈祭雪降生于江南一处还算安宁的城镇,成了医馆郎中沈家的女儿,同名沈祭雪。
沈家是医道传家,讲究仁心仁术,悲天悯人。
沈祭雪却自幼性情清冷,对人情世故极为迟钝,反倒对医书典籍,经脉穴位过目不忘,于医道一途展现了惊人天赋。
父母只当她天性如此,潜心医术,虽忧其孤僻,却也未曾强求。
然而,乱世烽火终是蔓延到了江南。北狄铁骑踏破清河镇,医馆毁于一旦,父母为护她而亡。
十三岁的沈祭雪在废墟中被一过路的美貌道姑所救。那道姑见她根骨清奇,眼神澄澈,径直将她拐回了宗门。
宗门坐落于云雾缭绕的群山之间,殿宇楼阁精致华丽,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甜香。
门人弟子无论男女,皆容貌昳丽,眼波流转,自带风情。
山门匾额上龙飞凤舞三个大字——合欢宗。
沈祭雪被带入宗门大殿,高座上的宗主是一位看不出年纪的貌美女子,眸光潋滟,审视着下方站得笔直,面无表情的少女。
“根骨确是不凡。”宗主声音柔媚。
“只是我合欢宗讲求率性而为,纵情欢愉,以情入道,以欲炼心。小姑娘,你可知何为情?何为欲?”
沈祭雪抬头,目光平静无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于是她顺理成章地成了宗门异类。
宗门功法讲究七情六欲,她却是任凭同门如何示范引诱,心湖不起波澜。
她过于冷淡的性子,也时常会让为她教习功法的师兄师姐感到无措。
转眼三年。
这日,沈祭雪去后山采集幽昙花。月色清冷,山林寂静,她嗅到了极淡的血腥气。
循着气味拨开茂密的灌木,一个身影倒在乱石杂草中。
那人身上的月白道袍,已被血污浸染得不成样子。气息微弱,脸色苍白,唇边还挂着凝固的血迹。
沈祭雪蹲下身,探了探他的脉息,灵力紊乱,经脉受损严重,但暂时还死不了。
她蹙了蹙眉,将他抱了起来。
*
落云烟。
阿弃缓缓从枯树上坐起身,看向来人,语调懒散:“你来做什么?杀人灭口么?”
离妄站在树下,衣袍发丝随风而动,冷冷开口:“你和她都说了什么?”
阿弃“啧”了一声,摊了摊手,笑道:“你猜。”
话音刚落,一道金色禁锢蓦地缠绕上他的四肢和脖颈,将他紧紧缚在枯树上。
离妄道:“你本就不该存在。”
阿弃被捆缚的动弹不得,闻言又轻笑一声,眼瞳幽黑:“帝君说笑了,我不就是你么?”
“你以为你等了她万年,她便能回心转意,将心放在你身上么?”
“不会的,离妄。”
“她不会的!你我都心知肚明,她回来,为的不是你苦守的执念,不是往日的情分,而是为了你胸膛里的那颗蕴藏着天道神谕的心。”
“这万年的孤寂,万年的念想,都不过是你在自欺欺人。”
“离妄,你扪心自问,当真敢说,这万年未有一刻恨过她么?”——
第27章
司命寻人寻到落云烟时, 正值夜半。
周遭云雾还弥漫着压抑狂躁的殷红术法痕迹,离妄站在断为两截的枯树下,半边脸隐在幽暗中, 看不清神色。
司命俯首垂眸,瞧见地上灰雾淡淡散去, 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帝君, 轮回已安排好了。”
离妄没有答话。
司命胆战心惊。
又过了许久, 离妄忽而极轻地笑了一声,望着轮回井的方向, 脸上复杂难言的神情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懒散和戏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身影渐渐变得虚幻, 最终化作一缕轻烟, 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虚空之中。
凌霄殿后, 司命府的一方水镜前, 热闹非凡。
曦和穿着那身发光的赤金袍, 饶有兴致地拖了个云凳坐在望舒身旁。
望舒被他的强光晃了眼, 无奈地又向一旁挪了寸许。
司命星君站在中央,指尖仙力流转, 驱动着水镜,镜中景象正是下界合欢宗。
“开始了开始了!”月老最为激动, “看看老夫这红线牵得妙不妙。这小仙性情清冷, 正需一段情缘来感化!老夫可是严格按照帝君的要求……”
曦和咬了一口仙果,含糊道:“要求?离妄那家伙提了什么要求?本君只知他要去凑热闹,难不成还给你和司命特意下了别的命令?”
司命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干咳两声:“帝君……帝君他只是希望历劫过程能……顺利一些。”
“少来,”曦和挑眉, “月老你说。”
月老额角微微见汗,支吾道:“其,其实也没什么……帝君只不过强调了,咳,他在凡间的这副躯体要貌美,富有,天赋绝伦,以及……嗯……能引人注目。”
……然后让人家一见钟情。
望舒闻言,轻轻摇头。
月老连忙道:“不过,有老夫的红线在,当然是让他二人情路无阻,佳偶天成。”
四人便这般一边闲聊,一边观望着下界进展。
合欢宗一处僻静的药庐内。
洛逢春悠悠转醒,身体剧痛之余,发觉自己身处陌生环境。空气中弥漫着药草香。
他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了伤口,痛得闷哼一声。
“别动。”一道清冽的女声传来。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素衣少女正坐在窗边捣药,侧颜清冷,神情淡漠,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洛逢春看着看着便愣住了。
“是姑娘救了我?”洛逢春声音沙哑地问。
“嗯。”沈祭雪站起身,将捣好的药泥端过来,“你经脉受损,需静养半月。”
洛逢春看着她熟练地为自己换药,“在下洛逢春,凌云宗弟子。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沈祭雪。”
“沈姑娘……”洛逢春顿了顿,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在下唯有—”
“以身相许?” 沈祭雪漫不经心地打断他,轻笑一声,“你是第二百四十九个这么同我说的人。”
洛逢春微微一噎,看着她的脸,鬼使神差地开口:“……也不是不行。”
沈祭雪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语气平淡:“你说什么?”
洛逢春被她看得有些窘迫:“姑娘救了我的性命,此恩重于泰山。”
“我……的确尚未婚配,若姑娘不弃,洛某愿娶姑娘为妻,一生一世守护姑娘,以报恩情。”
沈祭雪沉默了片刻,重新低下头:“看来是伤到了脑袋,多修养几天吧。”
洛逢春:“……我是真心。”
“真心与否,与我无关。”沈祭雪打断他,继续为他上药,“别再提了。”
水镜前,月老捻着胡须,眉头紧锁,盯着沈祭雪手腕上那根若隐若现的红线。
“奇怪,我这护缘红线金光隐现,分明是起了作用,指引了缘分,可这……这洛逢春,并非红线另一端之人啊!这姻缘怎的乱牵?”
司命星君闻言,额头微微见汗,干咳一声:“这个……许是下界气场紊乱,略有偏差,略有偏差。”
月老忽而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我们看了这许久,为何始终未见帝君转世?”
此言一出,曦和,望舒和司命都愣住了。
曦和收敛了玩笑神色,看向司命:“对啊,离妄人呢?司命,你查查他的命簿。”
司命连忙运转仙力,一道金光打入虚空,召看离妄的命格。
星盘浮现,光芒却有些黯淡,轨迹更是混乱不堪。
司命凝神细查,指尖飞快掐算,脸色越来越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如何?”望舒轻声问道。
司命抬起头,脸上表情精彩纷呈,惊恐的扭曲。他张了张嘴,半晌才艰难道:“找,找到了……”
“在哪儿?说啊。”曦和催促道。
司命咳嗽两声,声音干涩:“……帝君他……他转世成了……山间金钱豹。”
富有的,貌美的,天赋不凡的,洒脱不羁的,引人注目的,拥有让人一见钟情皮囊的,金钱豹。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哈哈哈哈哈哈!”曦和仙君从云凳上跌下,单手捶打着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金钱豹?!离妄变成了一只大猫?!”
“哈哈哈哈!司命!你怎么办事的!这要是让他回来知道,非炸了你的司命府不可!哈哈哈哈!”
望舒仙君眼中满是惊愕,轻轻叹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月老目瞪口呆,猛地一拍额头,惨叫一声:“坏了!坏了坏了坏了!老夫那护缘红线,功效极强!”
“帝君他成了金钱豹,那红线……那红线岂不是要牵引……这孽缘可如何使得!”
曦和笑得更欢了:“先别管那小仙!司命,快!快把那只大猫的样子显出来!本君要把它画下来,靠这个嘲笑离妄一辈子!”
司命面如土色,冷汗涔涔,颤声道:“仙君莫要再笑了,此事必须补救!”
曦和好不容易止住笑,擦着眼角道:“补救?怎么补救?你说说看。”
司命一咬牙:“为今之计,只能潜入轮回,强行将帝君的神魂拘出,为他重塑肉身。只是……”
他瞧了一眼曦和,又瞧了一眼望舒,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望舒神色担忧,瞧出他的不安,轻声道:“不管如何,都快去吧。出了事,本君替你担着。”
司命闻言松了口气,身形一晃,化作流光消失。
闹剧暂告一段落,水镜中画面依旧跟着沈祭雪。
这日,她采药归来,行走在合欢宗后山。
山道幽静,两旁花木繁茂。刚过一个拐角,沈祭雪脚步一顿。只见前方路中央,倒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男子,身着绯红色锦袍,衣料华贵,却沾染了尘土和些许暗色,似是血迹。他面朝下趴着,看不清容貌,身形颀长,一动不动。
沈祭雪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脚步未停,径直从那人身边绕了过去。
走出约莫十几步,又一个拐弯。沈祭雪再次停住。那个绯红身影,以相同的姿势倒在路中央。
沈祭雪:“……”
她沉默地站在原地,看了看那人,又回头看了看来路,确认自己没走错。
她再次选择无视,面无表情地跨过那人,继续前行。
再走两步,眼看就要走出这段僻静山道,那个绯红身影,赫然出现在路中间。
这一次,沈祭雪终于忍不住,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事不过三,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她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那个背影,开口道:“阁下要躺到何时?”
那人微微一颤,缓缓地撑起身子,转过头来。
刹那间,仿佛世间万物都失了颜色。
那是一张艳丽夺目的脸。
肌肤冷白,唇色嫣红如血。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流转,三分风流七分恣意。即便此刻发丝微乱,衣袍染尘,也难掩其美貌。
他看向沈祭雪,眼中先是茫然,随后唇角勾起:“这位姑娘……可是你救了我?”
沈祭雪看着他,眼神依旧平淡:“没有。你挡我路了。”
水镜前,曦和嘴角抽搐:“这脸皮……是本君认识的那个离妄?”
连躺三次,绝对是离妄神魂苏醒后自己干的。
望舒无语望天。
月老则是目瞪口呆:“帝君他……为了姻缘,还真是……不拘小节啊。”
司命抹了把冷汗,心有余悸:“幸好……幸好及时把帝君的神魂捞回来了,还按他之前的要求,重塑了这具……肉身。”
不然,等离妄回来后,记起了……
他不敢深想,只觉得前途多舛。
山道上,沈祭雪眼眸冷澈,有些无语。
她看着眼前人艳光四射的脸,微微眯眼,漠然开口:“你想怎样?”
那人捂着胸口,作虚弱状,眼神却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看着沈祭雪:“在下谢灼,遭仇家追杀,身受重伤,幸得姑娘相救……想必是缘分天定……”
沈祭雪揉了揉额头,转身便要离开。
“哎哟!”谢灼见状,立刻惨叫一声,“姑娘!我的心口……好痛!姑娘若见死不救,在下可就真要死在这里了!”
沈祭雪脚步一顿。
她自小研习医术,知人命至重,有贵千金。
“见死不救”四个字,于她而言,到底还是有些分量。
沈祭雪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到谢灼面前,蹲下身,伸手搭上了他的腕脉。
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谢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然而,又不过片刻,沈祭雪抬起眼,冷冷地看着谢灼。
谢灼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但脸上笑容不变,反而凑近了些,“姑娘,怎么了?”
沈祭雪猛地收回手,站起身,语气平淡:“你没事。”
“怎会没事?”谢灼眨着眼,“心病也是病啊。姑娘三次过而不救,伤透了在下的心。”
沈祭雪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不再废话,转身就走。
“喂!姑娘!别走啊!”谢灼从地上一跃而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快步追了上去。
沈祭雪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谢灼就笑道:“姑娘何必这般冷淡……实不相瞒,在下对姑娘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三见……非卿不娶!”
沈祭雪瞥了他一眼,默默计数,好一个二百五。
水镜前,曦和仙君已经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非卿不娶,亏他说得出来!离妄这家伙,下界时是把脸皮落在仙界了吗?本君真是服了!”
望舒仙君扶额,不忍再看。
月老则是揪着自己的胡子,一脸纠结:“这红线……效果是不是太好了一点?帝君这热情……怕是谁来了也招架不住啊……”
司命面如死灰,只觉得一阵阵眩晕。
而山道上,沈祭雪终于忍无可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眼中寒光凛冽,言语如石破天惊。
“我已经成亲了。”——
第28章
谢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眨了眨眼, 仿佛没听清:“……什么?”
沈祭雪重复了一遍:“我说,我已经成亲了。”
水镜前,曦和仙君的笑声戛然而止。
望舒仙君以袖掩面, 低声道:“这下……可不妙了……”
司命星君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成, 成亲?和谁?什么时候的事?命簿上没写这一段啊!”
唯有月老, 在最初的震惊后,猛地想起了什么, 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冷汗如瀑。
“哎哟!不好!”
其余三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月老脸上半是恍然半是懊悔:“升仙大会那日, 我赠了这小仙一条红线, 许她一段姻缘。”
“这小仙该是将那红线收在了身上, 轮回中, 除却帝君, 那红线又为她引了一位命定之人……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望舒扶额叹息:“阴差阳错, 孽缘天成。”
司命只觉得眼前一黑, 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下可好,帝君归来之日, 只怕不仅是他的司命府,连月老的那座姻缘殿都要被一并扬了!
山道上, 沈祭雪转身欲走, 衣袖却被一股力道轻轻拉住。
谢灼拽着沈祭雪的袖角,追问道:“成亲了?和谁?什么时候成的亲?”
沈祭雪蹙眉,甩开他的手,冷声道:“与你无关。”
“怎会无关?”谢灼立刻接口,绕着沈祭雪转了一圈。
“在下对姑娘一见倾心。只是姑娘慧眼识珠, 早早觅得良人,在下也不好强求名分。”
“眼下我重伤未愈,无处可去,仇家还在四处搜寻……姑娘救人救到底,收留在下几日可好?在下洗衣做饭,暖床叠被……样样皆可!”
沈祭雪:“……”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去看他,也不答话,足尖一点,迅速朝山下掠去。
半日前,她与洛逢春在合欢宗几位长老的见证下拜堂。然而天地刚拜过,高堂还未及敬,凌云宗的人便急匆匆闯入,言说宗门有变,强行将洛逢春带走了。
这亲事只进行了一半,有名无实,甚至名分都未完全落定。
她心下烦闷,想着入后山采药,顺便散散心。未曾想又遇上了谢灼,于是本就不怎么美妙的心情雪上加霜。
沈祭雪最终也没能甩掉谢灼。
这人身法诡谲,如影随形。她隐匿气息,钻入密林,不过片刻,那人就会倚在某棵树上,笑吟吟地朝她招手。
沈祭雪只好对他视而不见,继续往回走,权当身边多了一只羽毛艳丽且聒噪不停的鹦鹉精。
合欢宗山门前,守门的弟子本是倚在门边调笑,远远看见沈祭雪回来,刚想打个招呼。目光触及她身后那抹惊艳绝伦的绯红身影,顿时张大了嘴。
二人从山门一路行去,目光如织。
有惊诧,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兴趣。窃窃私语声在两人行过处蔓延开来。
“那是谁?跟沈师姐一起回来的?”
“不知道啊,生得可真好看……比洛公子还……”
“嘘!别瞎说!不过……沈师姐刚成亲,怎么会带人回来?还是这么个……张扬的人……”
沈祭雪清晰地感觉到那些黏在背后的视线,额角跳了跳。
在踏入院门的前一刻,她终于忍无可忍,停下脚步,转身盯着谢灼,道:“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招摇?”
谢灼闻言,一脸无辜地指了指自己的脸:“姑娘,这可冤枉在下了。招摇?”
他叹了口气,语气理所当然,“我这张脸天生如此,难道要我用布蒙起来,或者毁容以示低调?那岂不是暴殄天物?”
沈祭雪:“……”
她转身,“砰”地一声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谢灼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
院子不大,十分整洁,除了几畦药田,便是晾晒的草药,毫无装饰,与合欢宗其他地方的精巧旖旎格格不入。
沈祭雪不去理他,径直走进药庐,开始处理从后山采回的幽昙花。
谢灼就自己找了张石凳坐下,手肘支在石桌上,托着腮,毫不避讳地看着她捣药,分拣,熬制。
沈祭雪起初还能无视,但时间一长,那人的存在让她无法专心。
沈祭雪动作一顿,放下药杵,有些气恼地看他:“你难道没别的事可做吗?”
“有啊。”谢灼答得飞快,“看着姑娘,就是我目前最重要的事。”
“……”
……她就多余问。
沈祭雪重新拿起药杵,念了几遍清心诀,试图让自己心无旁骛。
谢灼唇角勾了勾,也不再出声,只是静静看着。
一时间,小院里只剩下规律的捣药声。
又不过两三日功夫,小院不再清净。总有女修三五成群,借着请教医术,赠送灵植的名义前来探望沈祭雪。
“沈师姐,这位公子……是你什么人呀?”一位师妹小声问道。
沈祭雪头也不抬:“捡来的人。”
“哇!在哪儿捡的?现在还可以捡吗?”师妹双眼放光。
沈祭雪:“……”
她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可以把谢灼扔回后山,再让旁人捡一遭。
……还是算了。
毕竟祸害遗千年。
沈祭雪叹了口气,认真劝道:“你年纪尚小,离他远点。此人虽貌美,但品行不端,不可深交。”
师妹笑吟吟地看着她:“师姐,不碍事的。虽然他品行不端,但实在貌美啊!我只是看着,便欢喜得很。”
沈祭雪沉默了。
她彻底明白了,跟这群被皮相迷惑的人,多说无益。
又过了几日,沈祭雪嫌人来多了太吵,让谢灼从院中搬了出去。
本意是想让他知难而退,结果谢灼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说动了掌管客舍的师姐。
不仅分到了一间雅致的小院,位置还恰好离沈祭雪的药庐不远,明目张胆地住了下来。
沈祭雪的院落久违地恢复了清静。
这日,沈祭雪在药庐配制一种新的丹药。谢灼慢悠悠地走过来,倚在门框上,看着她称量药材,动作行云流水,一丝不苟。
“沈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探究,“你似乎对合欢宗的功法,很不以为然?”
沈祭雪手上动作不停,微微蹙眉:“道不同。”
“哦?”谢灼挑眉,“那姑娘的道是什么?医道?济世救人?普渡众生?”
沈祭雪抬眼看他,没有回答,反问道:“你的道又是什么?”
谢灼笑了,面上带着几分恣意狂妄:“我?我的道,自然是……自在逍遥,随心所欲。看上的,便要得到。喜欢的,便要守着。”
沈祭雪垂下眼帘,继续称量药材,评价了一句:“听起来很自私。”
“自私未必是错。”谢灼不以为意,“总比那些口口声声为苍生,却连自己真心想要什么都不敢承认的伪君子强。”
沈祭雪不再接话,药庐里只剩下药材研磨的细碎声响。
隔了一日,沈祭雪接了宗门任务,去为山下村落清除魅妖。
任务本不困难,但魅妖巢穴中满是催情瘴气。虽及时服下解毒丹,沈祭雪归来时仍觉得气血翻涌,心神不宁。
她强撑着回到药庐,刚要关门调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抵住了门扉。
谢灼站在门外,目光在她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上扫过,眉头微蹙:“你中了瘴毒?”
“无事。”沈祭雪想关门,手上却有些无力。
谢灼轻易推开门走进来,不容分说地扣住她的手腕。他的指尖带着一种安抚的暖意,缓缓渡入温和灵力,帮她梳理紊乱的气息。
“别运功抵抗。”他的声音压低了些,“你的解毒丹虽好,但对这种融合了情欲的瘴气,效果会大打折扣。”
沈祭雪想挣脱,却发现他渡过来的灵力异常精纯平和,所过之处,翻腾的气血渐渐平息。
她抬起眼,撞进谢灼近在咫尺的眸子里。
“你……”沈祭雪一时语塞。
谢灼松开了手,叹了口气:“好了,不用谢,谁让我是个正人君子,不占人便宜呢……下次接任务时,记得小心些。”
他摆了摆手,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道,“对了,点心放在桌子上了,不算很甜,你应该会喜欢。”
说完,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悠悠地走了。
沈祭雪呆怔片刻,走到桌旁,看着那碟造型精巧的点心,心中第一次浮现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不相信无缘无故的接近,更不相信所谓的一见钟情。
这人身上有让她看不透的东西,一种潜藏在玩世不恭表面下的危险。
那危险甩不掉,避不开,还在不断引诱她,催促她,主动一点,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忽而很想看看,谢灼这满腔热情,究竟是为了什么。
春日将尽,宗门举办了一场赏花宴。沈祭雪被宗主特意点了名,不得不去露个面。
桃花林中,落英缤纷,如霞似锦。
宴上丝竹悦耳,觥筹交错,男女弟子们言笑晏晏,气氛暧昧。
沈祭雪坐在位上,看着纷飞的花瓣,眼神有些飘远。
“怎么了?”谢灼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问。
沈祭雪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思绪正飘忽间,周遭的喧闹忽然静了几分。
沈祭雪若有所感,抬眼望去。
桃林深处,一人身着月白锦袍,缓步而来。他身姿挺拔,面容温润,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却更添几分清俊风致,是洛逢春。
他的目光穿过纷扬的花瓣,落在沈祭雪身上。
“祭雪。”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温和,“宗门突发急事,未能完成仪式,让你受委屈了。”
沈祭雪起身,神色平淡:“无妨,事务要紧。”
洛逢春眼底掠过一丝温柔,正欲再言,忽而视线微转,落到了那个过于引人注目的绯红身影上。
第29章
谢灼不知何时已收敛了那副散漫姿态, 并未起身,只是懒洋洋地靠着椅背。
一只手甚至随意地把玩着沈祭雪搁在石桌上未曾动过的酒杯,指尖擦过杯沿, 动作亲昵得刺眼。
他迎上洛逢春打量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似笑非笑。
……毫不掩饰的挑衅。
洛逢春眉头蹙了蹙, 随即舒展开, 看向沈祭雪,温声问道:“祭雪, 这位是……?”
沈祭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谢灼。”
两个字, 没了。
谢灼低低笑了一声, 并未补充, 也不起身, 只是静静看着洛逢春, 挑衅意味更浓了几分。
洛逢春眉头再次蹙起, 对着谢灼微微颔首, 礼节周全:“原来是谢公子。”
这时,有侍者添上坐席。洛逢春自然地在沈祭雪另一侧坐下, 恰好将她置于两人中间。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 但这一隅的气氛却诡异地紧绷着。
洛逢春取过一碟桃花酥, 自然地放到沈祭雪面前,柔声道:“尝尝这个,你应该会喜欢。”
沈祭雪看着那碟糕点,顿了顿,低声道:“多谢。”
话是如此说, 糕点她并未去动。
谢灼笑了笑。
洛逢春持壶,为沈祭雪斟了一杯清露,道:“这是凌云宗内新酿的桃花醉,清冽甘醇,你上次说喜欢,我带了些过来。”
谢灼闻言,挑眉,直接伸手轻轻按住了沈祭雪欲端杯的手腕,对着洛逢春笑道:“洛公子有所不知,她前几日中的瘴气有些特殊,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不宜饮酒。”
沈祭雪:“……”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沈祭雪坐在中间,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数道目光明里暗里地投射过来。
“这下可有意思了……”
“哎哎哎,来赌一把,沈师姐会选谁?”
沈祭雪缓缓抬起眼,没去看两人,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我还有事,二位慢用。”
她站起身,声音清冷如常,对着洛逢春和谢灼微微颔首,不等他们反应,便转身离开了桃花林。
月色如水,洒在寂静的山路上。她走着走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沈祭雪没有回头,谢灼就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到药庐门口,沈祭雪停下脚步,沉默片刻,背对着他,忽然问道:“谢灼,你究竟为何缠着我?”
是因为合欢宗弟子的身份?是因为她这副皮囊?还是……别的什么?
谢灼眉梢微扬,静默片刻,随即,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
“……沈姑娘你,特别有趣啊。”
沈祭雪:“……”
她猛地转身,对上一张笑得灿烂无比,写满了“我就是逗你玩”的脸。
心中一股无名火窜起。
沈祭雪瞪了他一眼,用力推开药庐的门,砰地一声关上,将他连同那恼人的笑声一起隔绝在外。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祭雪缓缓滑坐在地上,抬手按了按自己莫名有些发烫的耳根,心中一片混乱。
合欢宗虽以情欲入道,却也终究是修仙门派,门规戒律,弟子考核一样不少。每隔半年,便有一场针对内门弟子的幻境考核。
这幻境并非简单幻象,而是宗门前辈以大法力拘来真实存在的凶煞,怨念,心魔碎片构筑而成。
其内分“大凶”,“死葬”,“邪祟”,“恶魂”四大部分,等级由高到低,凶险异常。
弟子需在其中辨明虚妄,坚守本心,存活七日,全凭自身应对,死生自负。
沈祭雪收到考核谕令时,神色并无太大波动,依旧每日炼药,修炼,只是偶尔会去藏书阁翻阅有关幻境记载的玉简。
这期间,洛逢春又来拜访过几次。他并未多言,只说是奉宗门之命前来与合欢宗商议要事,顺道来看看。
他带来了一些关于幻境煞气化解的心得笔录,说是先辈所著,或许对她有所助益。
沈祭雪收下了,再次道谢。
待他走后,沈祭雪才发觉桌上多了一个白玉药瓶,瓶下压着一张素笺。
纸上字迹清隽,带着淡淡的松墨香:“清心丹,于幻境中或可宁神静气,万望珍重。”
沈祭雪拿起玉瓶,触手温凉。瓶中是三颗圆润剔透的丹药,散发着清冽灵气,确是上好的清心丹。
她握着玉瓶,望着洛逢春离去方向,心绪复杂,神色微凝。
考核的消息传出,谢灼难得收起了嬉笑之色,想起临行前司命那战战兢兢的模样,想起那所谓的历劫。
这幻境,恐怕就是她此世命定的劫数,避无可避。
只是……她此世与上一世不同,没了祭雪剑,封了法力,仅凭那点微末修为,在那等凶煞之地撑过七天……
谢灼觉得够呛。
前往幻境的前一日,谢灼来到沈祭雪的药庐,手中握着一柄寻常的木剑。
剑身无鞘,形态古朴,尺寸与凡间孩童玩耍的木剑无异。
“这是何意?”沈祭雪微一挑眉,抬眼看他。
旁人赠物,多半是护身符,灵丹之类,赠一柄木剑,实在有些奇怪。
谢灼眼神飘向一旁院角的药田,语气犹疑:“哦,这个啊……我看你整日对着草药,怕你杀妖时手软,拿着这个给你壮壮胆。”
沈祭雪:“……多谢。”
虽然她实在想不出这木剑在危机四伏的幻境中能有何用。但还是将木剑收入了药囊之中。
谢灼见她收起,默默松了口气,旋即又变回那副平日里的懒散模样,岔开了话题。
天界,司命府水镜前。
曦和仙君瞪大眼睛,指着镜中那柄被沈祭雪随手放入药囊的木剑,嚷嚷道:
“这这这……这厮公然作弊啊!那木剑上附着他的本源仙力吧?开了个后门进去保驾护航,这还叫历劫吗?”
司命额头冷汗涔涔,一边擦汗一边支吾道:“这个……曦和仙君息怒。帝君他……他定然是有他自己的考量。”
“历劫嘛,重在过程,这这……些许小事,无伤大雅,无伤大雅……再说了,本来那护缘红线不也是辅助么……”
话虽如此,声音还是越说越小,底气不足。
望舒仙君轻咳一声,不置可否。
考核之日,合欢宗,千月殿。
二十四处散发着幽幽光晕的幻境入口悬浮半空,煞气与灵气交织,令人心悸。
主持考核的长老面色肃然,重申着“死生自负”的规则。
弟子们依次上前抽取令牌。轮到沈祭雪时,她伸手从那签筒中取出一枚。令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猩红的“凶”字,笔画狰狞,血光流转。
大凶,幻境中最险恶的等级。
沈祭雪面色不变,将令牌握紧,走向幻境入口。
甫一踏入幻境,空间倒转。
许久,沈祭雪稳住身形,睁眼望去。
眼前是一片望不见尽头的密林。树木枝桠扭曲怪诞,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
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腐败的气息。
她站在原地,凭借神识探查四周。寂静中,密林深处,忽而传来了一阵清脆的笑声。
“嘻嘻……嘻嘻嘻……”
笑声空灵,在死寂的林间回荡,说不出的诡异。
沈祭雪心念一动,屏息凝神,睁开眼。
眼前景象骤变。
只见方才还空无一物的树干上,密密麻麻,爬满了一个个穿着鲜艳红兜兜的女娃娃。
她们身形小巧,皮肤青白,一个个倒吊在树枝上,脑袋朝下,抬着一张张诡异的小脸,齐刷刷地看着沈祭雪的方向,“咯咯咯”地笑着。
沈祭雪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那些女娃娃的脸,眼睛在下,嘴巴在上,唇瓣咧开。脖颈处是一圈用粗糙黑线缝合的痕迹。手脚探出乌黑锋利的爪子,深深抠进树皮里。
沈祭雪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装作浑然未觉的模样,继续朝着密林中前行。
然而,那些女娃娃见她无视,笑声陡然变得尖利起来。
“嘻嘻……来看我呀!”
“来陪我玩呀!”
“姐姐……”
一道道红影争先恐后地从树上,草丛中扑出,带着森森阴风,利爪抓向沈祭雪的咽喉。
沈祭雪手中幻化出长剑,勉强左挑右挡。
女娃娃试图直接扑到她身上,张开嘴,咬向她的脖颈。
沈祭雪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削去,女娃娃被劈得倒飞出去,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化作黑烟消散。
沈祭雪且战且退,衣衫被抓破数处,留下浅浅的血痕。她咬紧牙关,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将扑来的红影一次次荡开。
不知冲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水声,并且林间的光线似乎也明亮了一丝。
沈祭雪冲出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澈的溪流潺潺流过。
她坐在溪边,检查身上的伤势,多是被利爪划破的皮外伤,所幸不深。
回想方才遭遇,这幻境怨气极深,应当存在核心源头。
或是怨念所聚的凶煞,或是阵法枢纽。
只有找到并设法破解,方能真正脱离。否则即便躲过一时,也终将被此地无穷无尽的凶险活活耗死。
休息片刻,沈祭雪站起身,沿着溪流向上游探寻。
前行约莫一个时辰,地势渐缓,溪流畔出现了一座村落。
炊烟袅袅,鸡鸣狗吠间,村民来往行走,脸上带着笑容,一切看起来都与外界寻常村庄无异。
沈祭雪定了定神,缓步走入村中。
村民们见到她这个外乡人,并未表现出过多惊讶,反而热情地打招呼。
“姑娘是外乡人吧?面生得很。”
“是路过的?我们村子可是好久没来外客了。”
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妇挎着菜篮,笑眯眯地打量她:“姑娘看着面善,天色已晚,这荒山野岭的也不安全,若不嫌弃,就到老婆子家歇歇脚吧?”
沈祭雪点了点头:“多谢老人家,那就叨扰了。”
老妇给她安排的房间干净整洁。沈祭雪盘膝坐在榻上,并未入睡,只是闭目调息。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嗡……”
沈祭雪心中一动,将神识探入。那柄被她不甚在意的木剑,微微震颤着,剑身散发出淡淡的暖光。
几乎同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女子哭泣声,顺着夜风,幽幽地传来。
沈祭雪骤然睁眼,眸中一片清明。
来了。
第30章
沈祭雪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 身形融于夜色,循着哭声而去。
村路两旁,不知何时, 竟挂起了一盏盏惨白的灯笼。灯笼里跳动着幽绿色的火焰,映得路面一片诡谲。
夜风吹过, 灯笼摇晃, 投下的光影扭曲变形, 如幢幢鬼影。
再往前走,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红。起初是几截断裂的红绸带。接着, 是整幅整幅的红绸, 挂在树枝、屋檐下, 在惨白灯笼的映照下, 艳得像血。
哭声越来越近, 夹杂着不成调子的唢呐声, 吹奏着某种哀戚的挽歌, 咿咿呀呀, 断断续续。
沈祭雪隐匿身形, 藏在阴影里,向前望去。
只见前方一片空地上, 聚集着一群村民,手中举着白色的灯笼, 或是捧着红色的木盘。
队伍中央, 是一顶四人抬着的花轿。花轿通体鲜红,轿帘紧闭,哭声正是从轿中传出。
轿子前后,各有几个人卖力地吹奏着唢呐,腮帮子鼓得老高, 脖颈上青筋暴起。
披红挂彩,唢呐呜咽,村民僵笑,新娘悲泣。
沈祭雪的目光落在村民空洞的眼睛和僵硬的肢体上,默默跟上了这支诡异的送亲队伍,将气息收敛到极致。
队伍沿着村中小路,一路吹吹打打,最终停在了村落尽头的一座孤零零的老宅前。老宅大门上贴着褪色的双喜字。
花轿停下,哭声戛然而止。
村民们放下手中的物事,面朝老宅大门,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撞击在地面上的闷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老宅那扇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轿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了一角。
随后,一个身着繁复嫁衣的身影,缓缓从轿中步出。她头上盖着喜帕,遮住了面容,身段窈窕。
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向那洞开的,幽深的院落。
木门瞬间合拢,严丝合缝,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那些跪地磕头的村民停了下来,沉默地站起身,抬起空花轿,沿着来时路,无声无息地散去。
沈祭雪隐匿在暗处,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座宅邸。
不过片刻,一些细微的声响便透过门缝和墙壁,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
起初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变成了某种用力的布料拉扯声,其间似乎还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似痛似嗔的呜咽。
喘息声变得粗重而急促,分不清是一个人的还是两个人的,交织在一起,带着一种原始的,蛮横的力道。
间或夹杂着身体碰撞的闷响,以及越来越无法抑制的,破碎的呻吟。
那呻吟带着哭腔,似乎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又诡异地缠绕着欢愉。
沈祭雪并非不谙世事,已然明白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她眉头微蹙,按捺住性子,神识试图穿透宅邸的墙壁,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宅邸之外。
里面的声音也渐渐低微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探查无果,沈祭雪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门扉,沿路洒下标记,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
次日清晨,天光未明,村中已有了人声。
沈祭雪推门而出,向老妇道了声早,循着标记,向那座宅邸走去。
晨光中,宅邸更显破败,门上的褪色喜字在风中剥落。还未等她走近,一阵乱哄哄的声响便从院内传来。
沈祭雪心念微动,指尖掐诀,身形悄然隐去,进入了院内。
眼前的景象让她眉头紧蹙。
院内杂乱,一个面容粗野,衣着邋遢的男人正烦躁地踱步。地上,跪着一个面色惨白如纸的年轻女子。
她额发被汗水浸透,黏在脸颊上,下半身的衣裙沾染着大片暗红的污血,气息奄奄。
饶是如此,她的双手还是死死拽着男人的衣脚,仰着头,眼中尽是祈求。
“夫……夫君……求求你,放过她……她也是你的骨肉啊……”女子声音嘶哑。
“把她送人,送到远远的,让她自生自灭也好……只求你别……别杀她……让她活,让她好好长大……”
男子怀中,抱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女婴,那女婴皮肤发红,细声细气地哭着,声音微弱。
男人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跪地的女子,脸上闪过一抹复杂,最终化为狠厉与不耐。
他粗声叹气:“赔钱货!这女娃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留着做什么?白费口粮!”
男人单手捏住了女婴纤细的脖颈,女婴原本吚吚呀呀的哭声戛然而止。
“不——!”女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抽气声,身子一软,直接昏死过去。
沈祭雪隐在暗处,指节捏得发白。
幻境之中的因果,是早已发生的定数,是怨念凝聚的根源,她无法干涉,也改变不了分毫。
强行出手,只会引动整个幻境的反噬,让她自身难保。
沈祭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转身离去。
回到住处,那慈眉善目的老妇正在院中喂鸡鸭。
沈祭雪同她闲聊几句,状似无意地提起:“村尾那户人家,似乎……有些吵闹。”
老妇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慢悠悠地说道:“哦,那家啊……住的都是些穷鬼,游手好闲,懒懒散散。”
“祖上就没积下德,到了这一代更是……唉,好不容易凑钱娶了个媳妇,也不知道珍惜,好好一个人,给折磨疯了。”
“疯了?”沈祭雪拧眉,“什么时候的事?”
老妇动作停住,脸上现出片刻的茫然,眼神恍惚,摇了摇头,喃喃道:“……刚,刚刚吧?好像是……记不清了,反正就是疯了。”
沈祭雪心中一凛。方才她亲眼所见,那女子虽虚弱哀戚,神智却清明。短短半刻,便疯了?
这老妇又是如何知道的?
这幻境中的时间流速不对劲,似乎在加速推进着什么。
她不动声色,又与老妇闲聊几句,便借口休息回到了房中。
是夜,月明星稀。
沈祭雪准备再去探探那座宅邸。
刚行至村中,一道身影倏地从旁侧的阴影中闪出,挡在了她的面前。
“这位师姐,留步。”
来人穿着一身合欢宗弟子的服饰,身形挺拔,面容清秀。一双眼睛,在月光下光华流转。
他对着沈祭雪拱手一礼:“在下林风,亦是此次参与考核的弟子,不幸被卷入这幻境,孤立无援。方才见师姐行踪……冒昧拦路,不知可否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沈祭雪脚步顿住,目光落在那双过分漂亮澄澈的眼睛上,沉默着看了许久。
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寂静。
“你探查到了什么?”沈祭雪问他。
林风摸了摸鼻子,做出回忆状:“我比师姐早进来半日,一落地就在这个村子里。不过这村子怪得很,阴气也重得吓人,昨天半夜好像还有吹吹打打的动静……”
二人交谈片刻,隐匿身形,借着月光,再次来到那座孤零零的老宅附近。
尚未靠近院门,便听见一阵低低的,哼唱的声音。
那调子古怪,不成曲调,时高时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哀怜。
二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靠近,寻了一处隐蔽角落,向内望去。
月光如水,洒在破败的院落中。
只见白日里那昏死的女子,正披头散发地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染血的里衣,脸色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手中,捏着一根穿着粗黑线的针,就着月光,一针一线,极其认真地,将女婴断裂的脖颈与头颅缝合起来。
针脚歪歪扭扭,粗糙无比,黑线深深嵌入皮肉里,刺目惊心。
她一边缝,一边低低哼唱着那古怪的歌谣。
“乖囡囡,莫要哭,娘亲给你缝好看……”
“脖子断了,不怕不怕,缝起来就好了……”
“缝起来,就能活了……就能陪娘亲了……”
不多时,女子停下了针线,将那女婴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那女婴被粗糙缝合的脖颈显得更加怪异,小小的脸上,五官的位置产生了微妙的扭曲。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女婴紧闭的眼睛忽然睁开,“咯咯……咯咯咯……”
女婴发出了林中那些凶煞娃娃的笑声,四肢猛地一挣,从女子怀中跳出,落在地上。
她手脚并用,速度快得惊人,几下就窜出了院墙,消失在了通往密林的方向。
女子看着女婴消失的方向,脸上那诡异的笑容愈发扩大,满足地,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她开始剧烈地咳嗽,皮肤迅速失去水分,变得干瘪,泛起皱纹,乌黑的长发眨眼间变得银白,枯槁。
她蜷缩在冰冷的石阶上,彻底没了声息。身体也在月光下加速风化,最终化作一堆黯淡的尘埃,融入了院落的泥土之中。
仿佛她漫长而痛苦的一生,就在这两日之内,被加速演绎,彻底终结。
沈祭雪心中巨震。
这幻境的时间,竟然混乱到了这种地步。
就在这时,身侧的林风忽然低声道:“师姐,你看那边。”
沈祭雪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老宅角落,那女子消失的地方,微弱的红色光点从泥土中缓缓渗出,朝着密林方向飘去。
那红光中,蕴含着怨毒的煞气。
“……跟上去?”林风看向沈祭雪。
沈祭雪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