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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合欢宗也要修无情道吗?》 第41章
沈祭雪与谢灼趁着夜色, 朝城北粮仓方向潜行。
谢灼施了幻术,两人周身笼罩了一层淡淡的,水波般的流光, 使得他们在夜色中隐匿身形。
越往城北,街道越是狼藉。入目是破碎的门窗, 干涸发黑的血迹, 散落的杂物, 甚至于还有残缺的肢体。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不散的腐臭,混杂着焦糊与血腥气。
“快到了。”谢灼低声提醒。
前方出现一座高墙围起的粮仓。墙头可见临时加固的痕迹, 门后堆积着沙袋, 大门紧闭。
两人绕到侧面, 寻了一处相对低矮的墙段。
沈祭雪足尖轻点, 如燕掠起, 单手扣住墙头, 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谢灼紧随其后, 跟了上去。
墙内原本是空旷的晒场, 此刻却显得拥挤。
幸存者们蜷缩在角落搭建的窝棚里, 或坐或卧,神情麻木, 眼中尽是惊恐与疲惫。
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粮食袋,数量不少, 但多有破损。
沈祭雪和谢灼突然出现, 引起一阵骚动。人们惊慌地抓起手边能充当武器的东西,木棍,菜刀,甚至是石块。
“什么人?!”一个嘶哑的声音喝道。
一个断了一只手臂的中年汉子站了起来,手里握着一柄缺口的长刀, 眼神凶狠。
沈祭雪上前一步,报上了名字。
场内霎时一静。
“沈……少将军?”断臂汉子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是我。”沈祭雪目光扫过众人,“有人告诉我你们在这里。此地不宜久留,必须马上离开。”
“离开?怎么离开?外面全是那些吃人的怪物!”有人喊道。
“城东据点的人已经通过地道撤离了。我知道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可以带你们与其他幸存者汇合,再图后计。”沈祭雪语气坚定。
“留在这里,粮食耗尽,或者被怪物发现,都只有死路一条。”
“可我们怎么能走得过那满是怪物的街道啊?”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哭泣道。
谢灼开口道:“我会尽力用幻术掩护大家,但范围有限,时间也有限。所以动作必须快,而且绝对不能发出大的声响。”
沈祭雪看向那断臂汉子:“你是这里的领头?”
汉子点头:“小人赵横,原是守仓的官吏。少将军,我们听你的!留下是等死,拼一把还有活路!”
他的话显然有几分威慑力,众人迅速行动起来,收拾好仅有的粮食和水,搀扶起行动不便的老人和孩子,聚集在院中央。
谢灼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淡银色的光晕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将三十余人勉强笼罩在内。
光晕之外,景物微微扭曲。
“走!”沈祭雪低喝一声,长剑出鞘,走在最前开路。赵横持刀断后。
队伍悄无声息地走出粮仓,没入浓雾笼罩的街道。
幻术的效果在人数增多后大打折扣,且极不稳定。
众人踮着脚尖走路,连呼吸都放到最轻。孩童被大人紧紧抱在怀里,捂住了嘴。
队伍缓慢而艰难地移动。街道上游荡的怪物似乎比来时更多了。
它们漫无目的地徘徊,偶尔停下,用那蒙着白翳的眼睛望向各个方向,鼻翼翕动,试图捕捉空气中异常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个落在队伍后面的老人腿脚不便,踉跄了一下,碰倒了街边一个空竹筐。
“哐当!”
清脆的响声格外刺耳。
附近十几只怪物猛地转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兴奋低吼,朝着声音来源加速袭来!
“快走!”沈祭雪厉声道,反身迎上最前的两只怪物。剑光一闪,两颗头颅齐齐滚落,黑色腐血喷溅一地。
队伍骚动起来,有人吓得惊叫,被旁边的人死死捂住嘴。
维持幻术的光晕剧烈波动,几乎溃散。谢灼脸色一白,咬紧牙关,强行稳住。
“不要停!往前跑!拐进右边巷子!”赵横低声道,挥刀砍翻一只靠近的怪物。
其余人连滚带爬地冲进右侧狭窄的巷道。沈祭雪且战且退。
巷道错综复杂,利于躲避。众人七拐八绕,渐渐甩开了大部分追兵。
当终于到达城外时,天色已近黎明。灰白的光线穿透浓雾,每个人都精疲力尽。
城东众人一直在附近警戒,见到沈祭雪带着大批幸存者回来,又惊又喜,连忙接应。
将城北的幸存者妥善安置后,沈祭雪清点人数,幸存者已近百人。
“少将军,接下来怎么办?”陈荣忧心忡忡。
沈祭雪望向城西方向,那里被雾气笼罩,仿佛蛰伏着吞噬一切的巨兽。
“我会去城西。”她答得斩钉截铁。
陈荣急道:“太危险了!将军和夫人他们……”
“正因为爹娘可能在那里,我才更要去。”沈祭雪打断他,语气决绝。
“而且,如果这怪病的源头真在城西,不解决它,逃出去的人又能安全多久?总得试一试。”
她转头看向沉默调息的谢灼:“这一路,多谢你了。人已经救出来了,你留在这儿好好休息。”
谢灼缓缓睁开眼,脸色比之前苍白了些,眼眸沉静如深潭。他站起身,走到沈祭雪面前。
“我说过,”谢灼看着她,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很轻,“我会站在你身边。”
沈祭雪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地方有不少武器。出发前,沈祭雪寻了柄长弓,又从角落里提起一个半旧的箭筒。她仔细检查了弓弦,又数了数筒中的箭矢,约莫十支。
夜色渐浓,两人潜入雾气弥漫的街道。谢灼施了幻术,顺利避开了几波游荡的怪物。
城西景象很是骇人。
怪物的数量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
它们不再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许多聚集在特定的建筑周围,层层叠叠,如同尸海。
街道,墙壁上,随处可见暗红色,如同脉络般的诡异纹路。
谢灼的幻术在这里效果很差,两人只好选择从屋顶行进。
站在高处俯瞰,城西的府邸已被改造成一个巨大的巢穴,被暗红色的,如同血肉筋膜般的物质包裹,连接。
府邸前方,密密麻麻跪伏着无数的怪物。它们面朝府邸方向,身体微微起伏,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而在那巢穴的中央,隐约可见一道盘坐的身影,以及……
沈祭雪的心脏骤然缩紧。
在那身影不远处,立着两个人。虽然衣着破损,形容憔悴,但那熟悉的轮廓,分明是她的父母!
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周围没有怪物靠近,但眼神空洞,身上缠绕着细微的暗红丝线。
沈祭雪咬紧牙关,下意识地要冲出去,被谢灼一把拉住。
“看那里。”谢灼指向那盘坐身影的旁边。
那里摆放着一具水晶棺椁。棺椁周围的地面上,刻画着极其繁复的阵法。
阵法延伸出去,与包裹府邸的血肉相连,又与府邸前跪伏的怪物隐隐呼应。
空气中弥漫着强大阴寒的灵力波动,以及……隐约传来的,魂魄的惨叫哀嚎。
“她在用活人的魂魄,温养那棺中人的尸身。”谢灼的声音压得很低,面色凝重。
“这般阴毒霸道的阵法,用整座城的生灵为祭……”
就在这时,守在那棺椁旁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个女子。
一眼望去,面容纯稚秀美。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岁,肌肤雪白,眼如秋水,唇色嫣红。额间有一道赤红纹路,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
身着一袭浅粉色衣裙,在这血腥污秽的环境中,干净得不染尘埃。
她颈间悬挂了一枚纯白无瑕的鳞片,隐隐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泽。
那女子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丝好奇,随即又浅浅微笑。
她轻轻抬手,指尖一点。
“轰——!”
沈祭雪和谢灼脚下的屋顶猛然炸裂,暗红色的血肉触须如同毒蛇般窜出,缠绕而来!
两人疾退数步,落到街道上。
他们落地的瞬间,周围所有游荡的怪物,同时齐刷刷地转过头。
无数双蒙着白翳的眼睛盯住了他们,怪物喉间发出嗬嗬低吼,汇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声浪。
退路瞬间被堵死。它们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沈祭雪扫视四周,指了指店铺对面一处较高的屋顶,急切道:“我们去那儿。”
两人身形轻捷地翻上屋顶。沈祭雪取下长弓,搭上三支箭,看向谢灼:“借你的幻术一用。”
那些怪物畏光惧火,有弱点就会有破绽。
谢灼点头,指尖泛起微光,依次拂过三支箭镞。箭镞上顿时笼罩了一层火焰般橙红色的光晕,隐隐散发着热意。
沈祭雪看着下方越聚越多的黑影,向前踏一步,立于屋脊,弓如满月。
“咻—咻—咻!”
三支箭矢连成一线,离弦而去!
箭镞上附着的幻术,在撞击瞬间化为一团耀眼的火光。聚在下方的怪物们顿时惊慌退散,短时间内不敢再靠近。
沈祭雪与谢灼趁此机会,迅速从屋顶另一侧滑下,没入阴影中。
沈祭雪拔剑出鞘,将试图扑向她的几只怪物斩碎。
两人背靠着背,在尸潮中艰难支撑,一步步试图突围。
温拂霜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困兽之斗,指尖轻轻一动,沈祭雪的父母开始僵硬地迈步,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爹!娘!”沈祭雪忍不住大喊。
那二人的动作顿了顿,眼神似乎波动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空洞覆盖,继续前行。
温拂霜轻笑出声,声音清脆甜蜜:“真是感人呢。沈将军,沈夫人,你们的女儿来陪你们了,开心吗?”
她缓步走来,所过之处,怪物们纷纷伏低,让开道路。
她走到阵法的边缘,看着在尸群中奋战的沈祭雪与谢灼,眼眸中闪过浓烈的兴味。
“你的气息……”她微微眯起眼,“很熟悉。不过很淡,很淡了……万年光阴,果然能磨灭很多痕迹。”
沈祭雪无暇去想她话中深意,一剑斩断抓来的手臂,厉声问:“你对我爹娘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请他们帮我一个小忙,用他们的忠勇之魂,还有这座城其他人的生魂,养一养我心上人的身躯和魂魄罢了。”
温拂霜的语气很是温柔。
“你看,等阵法完成,他就能活过来了,不论生死,都会永远陪着我。”
“疯子!”沈祭雪怒极,剑气森然,将周围一圈怪物横扫而空。
温拂霜的目光又落在谢灼身上。
她打量了他几眼,忽然“咦”了一声,笑容更深:“原来还有个更有趣的。混沌造物,魂魄却沦落至此……真是狼狈啊。怎么,你我是同类,你却也想帮她阻止我么?”
谢灼紧抿着唇,不去理她。
就在此时,原本受控走向沈祭雪的二人,猛地转头,身上暗红丝线崩断数根,向着温拂霜的方向拔剑冲了过去!
“还敢反抗?!”温拂霜的脸上隐隐现出怒意,“不知死活的东西!”
她手一挥,数道暗红血光没入二人体内。
两人身体倒在地上,剧烈抽搐。随即,周围虎视眈眈的怪物们疯狂地扑了上去!
“不——!!!”沈祭雪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父母的躯体被蜂拥而上的怪物们撕扯,淹没……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失去了声音和颜色。
无边的恨意,痛苦,绝望瞬间将她吞噬。沈祭雪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杀了她!杀了她!!!
“小心!”谢灼的惊呼在耳边响起。
沈祭雪感到一阵剧痛。低头,一只从尸群缝隙中钻出的怪物,死死咬住了她的腿!
尖锐的牙齿刺破她的皮肉,那个小怪物眯起眼睛,咯咯笑着。
沈祭雪反手一剑将它的头颅斩碎,但伤口处已经传来带着侵蚀感的诡异力量。
她会被这些怪物同化。
温拂霜似乎十分愉悦:“哈哈哈哈哈,很好。放心,我不会让它们吃了你,我倒要看看,你这样的人,变成行尸走肉后,会是什么样子!”
周围的怪物攻势稍缓,安静等待着新的同类诞生。
沈祭雪踉跄后退,背靠在一堵断墙上。伤口处的麻木感越来越强,视线模糊,耳边嗡嗡作响,身体逐渐脱离控制。
她看向谢灼。
“谢灼……”沈祭雪的声音异常平静,“杀了我。”
“趁我现在还有意识。用你的剑,或者法术。别让我变成那种东西。”
谢灼拼命摇头:“不……我不会让你……”
他一把拽过她的手,凝神聚气,施展幻术,将人带到了远离怪物的地方。
沈祭雪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麻木感蔓延至全身。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内心对血肉的渴望开始滋生。
她看着谢灼,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睡一觉吧。”谢灼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是轻柔,“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她的眉心。
一点银白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流淌而出,渗入沈祭雪的额头。
刹那间,沈祭雪感到一股温软倦意席来,眼前谢灼的身影开始模糊,旋转,最终被一片柔和纯净的白光吞没。
谢灼收回手,将沈祭雪轻轻抱在怀里,让她靠坐在树边。
他抬起头,嘴角溢出一丝带着灰气的血线。
沈祭雪的气息越来越微弱,颈侧逐渐浮现出青黑色纹路。
谢灼盘膝坐在沈祭雪对面,闭上双眼。
他的周身,开始散发出宁静浩瀚的气息。眉心处,浅银色纹路若隐若现。
他握着沈祭雪的手,十指相扣。
“以我残魂为引。”
“织幻为真,化虚为实。”
“此境不灭,此身不殒。”
一瞬间,以他为中心,一个完美无瑕,隔绝一切的“境”悄然展开。
在“境”中,时间近乎停滞,侵蚀可以暂停,伤害可以被抚平甚至逆转。
只要“境”不破,沈祭雪就能永远维持在被封印,被保护的沉睡状态,伤口不会恶化,灵魂不会堕落。
但这“境”的维持,需要施术者全部的心力。
谢灼的气息迅速衰弱下去。他的发丝褪去了颜色,化为霜雪般的银白。
最终,他维持着握住沈祭雪手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呼吸停止,心跳沉寂。
而沈祭雪安然沉睡着,面容平和,伤口处的灰败纹路停止了蔓延,隐隐有消退的迹象。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没有血腥,没有怪物,只有春暖花开,故人依旧。
就在谢灼气息彻底消散的刹那——
“轰隆——”
无形的威压瞬间席卷整座雍城。天空骤然阴沉,乌云翻滚,电蛇狂舞!
所有怪物,无论远近,齐刷刷僵在原地,随即噼里啪啦倒伏下去。
阵法中央,暗红光芒剧烈明灭。巢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外部的血肉筋膜疯狂蠕动,寸寸断裂!
温拂霜吐出一口血,闷哼一声,连退数步,面上显露出了骇然。
她颈间的纯白鳞片爆发出璀璨光华,自动护主,将她笼罩在光晕下。
另一边,谢灼的身体被一层浓烈银光包裹。片刻后,银光中,身影缓缓站起。
不再是之前略显单薄的青年身形,而是变得修长挺拔,朴素布衣化为玄色衣袍。
银光渐敛,那张脸,五官轮廓与谢灼一般无二,却已褪去所有烟火气。
他一头长发尽化银白,如瀑般垂落至腰际。浅银色的眸子里,流淌着淡淡的月华清辉。
离妄于半空中缓缓现身,出现在血肉巢穴中央,一步步走向如临大敌的温拂霜。
而后,轻轻一抬手。
温拂霜周身的护体光罩发出脆响,崩裂出无数细纹!
“是你……”温拂霜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你竟然还活着?!你为了她……”
离妄没有开口,将抬起的手轻轻一握。瞬间,倾山倒海之力,压在了温拂霜身上。
“噗!”温拂霜喷出一口鲜血,护体光罩彻底碎裂,纯白鳞片掉落在地。
她单膝跪地,勉强支撑,抬头死死瞪着离妄,眼中恨意滔天:“凭什么……凭什么你还活着,还留存了力量!凭什么天道护你!我不服!”
离妄默然片刻,终于开口:
“你擅动禁术,逆转阴阳,残害生灵。又以整城生魂养尸炼魄,触犯天条,罪不可赦。”
威压愈重,温拂霜身下的地面寸寸龟裂。
她的七窍开始渗出血丝,癫狂大笑,“天条?天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以为我不记得么?”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指责我?!若苍衡还活着,坐在九天帝位上的本该是他!”
“我炼生魂又如何?我只要他活!只要他活着,能同我在一起,哪怕与这天下为敌又如何?!”
她猛地拾起护心鳞,双手捧起,将全部妖力,本源精血,疯狂灌注其中!
“以我九尾天狐血魂为祭,以满城怨煞为引!借护心鳞之力,开幽冥,通九泉,唤我故人,魂兮来归!”
护心鳞骤然爆发出刺目白光,竟暂时抵住了离妄施加的威压。
鳞片上浮现无数裂纹,一道漆黑如墨的裂隙,在空中缓缓展开!
裂隙中,传来万鬼哭嚎之声,棺椁中,那男子的身影微微一动!
离妄眼眸中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目光冷沉: “你不配用它。”
他缓缓抬起手,五指虚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
只是简简单单,朝着那幽冥裂隙,朝着这满城污秽,双手合拢,轻轻一握。
“寂。”
言出法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温拂霜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她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化作细微的银色光尘,点点飘散。
那强行撕开的幽冥裂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平,瞬间消失无踪。
水晶棺椁,以及那繁复阵法,暗红血肉,密密麻麻的怪物……
所有一切,都寸寸湮灭,化为虚无。
天际乌云散去,一缕久违的阳光,刺破了阴霾与血雾,照耀在这座饱经摧残的城池上。
离妄独立于寂静之中,微微仰头。眼眸中映照着天光云影,却又空寂如渊。
他伸手,接住了那片坠落的鳞片。
忽而,狂风乱卷,大雾四起,一股力量死死压抑着他的灵力,让他挣脱不开。
待到一切平息,离妄垂眸,望向沈祭雪的方向,心蓦地沉了下去。
她不在原地。
第42章
司命府。
水镜上弥漫着灰蒙雾气, 镜中景象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见,那场雾气如同一条银线,将离妄在沈祭雪身上施下的术法缓缓驱散。
“这雾气……有些不对劲。”望舒仙君微微蹙眉, 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虑。
司命星君额头沁出细汗,将仙力催动更急。然而水镜猛地一暗, 如同被泼上了浓墨, 所有景象瞬间消失不见。
“怎么回事?!”曦和仙君惊诧问道。
司命脸色惨白, 疯狂催动仙力,无数淡蓝符文在他周身流转闪烁, 试图重新连接水镜, 捕捉下界气息。
然而, 水镜依旧漆黑一片, 它所关联的下方尘世, 似乎是被无形的力量彻底抹去了。
“水镜与那小仙的联系……断了。”司命道。
曦和拧眉, 不解道:“断了?什么意思?好端端地怎么会断了?”
“是有外力干涉。”有声音自殿外响起。
众人一惊, 回头望去。
只见离妄不知何时已回到天界, 周身带着凛冽气息。
他面色沉静, 眼神却冷得如同万载寒冰,扫过漆黑的水镜, 最后落在面如土色的司命身上。
“帝君!”司命星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是卑职失职, 未能监察到仙子她命轨异变, 致使……”
离妄抬手打断了他,“起来。事已至此,追究无益。将你们先前瞧见了她怎样,详细道来。”
望舒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离妄静静听着,眼眸越来越冷。
“帝君, ”望舒轻声道,“此事蹊跷,那雾气能隔绝水境探查,抹去生灵痕迹,绝非下界之力可为。”
“我知道。”他淡淡道。
话音未落,离妄身影已化作一道流光,撕裂虚空。
……
北境雍城。
昔日边关重镇,如今已是一片死寂荒芜。城墙倾颓,黄沙漫卷,空气中弥漫着枯败气息。
那场诡雾早已散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离妄悬立于上空,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闭上眼,神念倾注,一寸寸扫过下方土地,探寻着可能残余的灵力波动。
没有阵法残留的痕迹,没有强大法力碰撞的印记,没有空间撕裂的裂隙。
这地方干净得近乎诡异。
然而,就在离妄的神念触及地脉深处时,一种冰冷漠然的意志,悄然浮现。
那意志冷得像冰,透着俯视一切的漠然。
是天道。
离妄猛地睁开眼。
他早该想到……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天道必须清除的变数。
离妄再次凝神,天道残留在此地的意志微弱,指向的是,纯粹的……黑暗。
……
无尽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沈祭雪的魂魄飘荡在虚无之中,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她是谁?
她从哪里来?
她为何而来?
最初的挣扎与质问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茫然。
她的记忆难以拼凑成形,在下界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就在此时,一个漠然的声音,骤然在虚无黑暗中响起:
“……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沈祭雪的意识微微一凝,努力回想,却只抓到一片混乱模糊的空无。
“……不知。”
“凡尘种种,不过云烟。执念是苦,忘却为安。”
天道的声音继续响起,“你既已忘却,那就放下过往,吾会助你入新生轮回。”
随着天道话音落下,周遭的黑暗似乎变得更加浓重,一种无形的力量开始渗透沈祭雪的魂魄。
那是一种温柔的,诱人沉沦的消解。
仿佛只要放弃思考,放弃回忆,就能融入这片永恒的安宁,再无烦恼。
忘却?
沈祭雪残存的意识有些不安。
黑暗在不断侵蚀她,消磨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
离妄的神念紧紧追随着那片黑暗,他能感觉到沈祭雪的魂魄也越来越暗淡。
天道要磨灭她的意念,让她彻底消散。
离妄眸色一凛,仙力凝为数道金色流光,如同破晓之箭,悍然射向虚无之中!
“轰——!”
北境荒原剧烈震动,空间泛起涟漪。天道显现,用天地初开时的混沌,挡住了离妄的金色利箭。
两股至高力量纠缠对峙,方圆万里的天地元气瞬间紊乱,风云变色!
“离妄,你逾越了。”天道的声音冰冷地响彻在虚空中。
“你为什么一定要她死?”离妄问。
“异数当消,平衡方定。”天道答,“你的干预,会加剧变数。”
“所以你就插手她的命轨?”离妄怒极反笑,“你凭什么断定她是要被清除的变数?!”
天道意志扫过离妄,“你可知,她是谁?”
离妄一怔。
就在他心神微分的刹那,天道意志猛然化为山峦险峰,当头砸下。
与此同时,那片禁锢沈祭雪神魂的黑暗骤然收缩,强行让她消解同化!
“唔……”离妄闷哼一声,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其他,额间金黑双色印文亮起,竟是要燃烧命源,强行冲破天道封锁。
*
黑暗中,沈祭雪的魂魄已近乎透明。
永恒的安宁近在咫尺,只需放弃最后一丝坚持。
放弃吗?
就这样……消失?
不。
一个极其微弱的念头,如同星火,在意识深处闪烁了一下。
有人……在等我。
还有好多人,都在等我。
将军,少将军,救救我们。
沈祭雪,小祭啊,你要帮帮我啊。
好大夫,活菩萨,无论你今后去了哪里,我们都会永远为你祈福的。
“我想起来了。”
沈祭雪的魂魄骤然凝聚,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清明,如同荒原上永不熄灭的寒星。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这无尽的黑暗,直视那冥冥中的至高存在。
“我是我自己。”
“救死扶伤,惩奸除恶。护佑生灵,百折不屈。我选择做什么,选择成为什么,便是立于世间,自我唯一的见证。”
天道的意志似乎停滞了一瞬。
沈祭雪感受到了魂魄中隐隐现出的那缕浅色金光,也感受到了虚空外传来的,近乎疯狂的冲击与呼唤。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有人在等我,我不能留在这里。”
金色光芒愈来愈盛,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悄然苏醒。
沈祭雪闭目凝神,一股潜藏至深,炽热而强大的力量,伴随着她的意志,猛然从虚无中爆发!
轰——!
仿佛触动了某种禁忌,周遭黑暗剧烈震荡。天道的声音依旧漠然:
“冥顽不灵。”
一瞬间,更为庞大的消解之力,如同滔天巨浪,向沈祭雪席卷而来。这一次,不再是温柔的忘却,而是毁灭性的碾压!
*
外界,离妄感受到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眼眸微眯,心神一凝。
他不再犹豫,将所有力量集中于一点,金色流光化作开天之刃,狠狠斩落!
“咔嚓——”
一声如同琉璃碎裂的声响,在虚无中响起。
天道在沈祭雪周遭布下的黑暗,被撕开了一道缝隙。
那片虚无,如同镜面般破碎开来。露出了内部光怪陆离,因果混乱的景象。
核心处,浮荡着一缕摇曳欲灭的淡蓝色魂魄。
就在虚无被破开的瞬间,数道蕴含着惩戒意味的天道神雷,也同时朝着离妄劈落,警告他不可与天道对抗。
离妄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下来。他身形晃了晃,目光死死盯着那缕魂魂上,伸手便要去抓取。
若再晚上一瞬,沈祭雪的魂魄,必将在天道余威下彻底消散。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那缕残魂的刹那,被困在混乱因果中,生灵陨落后的庞大执念与怨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怨念化作一股漆黑的洪流,轰然爆发,朝着离妄和沈祭雪席卷而来!
离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情急之下,将大部分护体神光尽数推向沈祭雪,将她牢牢护住。
而他自己却被那漆黑的洪流吞没。
执念洪流之中,离妄只觉得无数混乱的记忆,嘶吼,绝望,不甘,狠狠刺入他的识海,冲击着他的神魂。
他强忍着痛楚,护着沈祭雪的魂魄,硬生生从那片破碎的虚无中脱离出来,回到了北境。
身后,那片被撕裂的空间,在天道法则下缓缓修复,弥合,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离妄低头,看着掌心那缕依附着他,暂时稳固的魂魄,面上神情微微松弛了一瞬。
沈祭雪的魂魄受损极重,记忆虽已找回,但极其脆弱,需要找一具合适的肉身温养,否则依旧有消散之危。
他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天道的威压已然散去,但此局尚未终结。
天道不会就此罢休。
离妄收起沈祭雪的魂魄,小心置于自身神识中温养,随即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北境荒原。
他并未返回天界,而是径直去了寂渊宫。
寂渊宫悬于六界之外,混沌边缘,不受天地律例管辖,能最大限度隔绝天道探查。
宫阙冷寂,玄玉为基,空气中流淌着最本源的混沌。禁制层层叠叠,隔绝了一切窥探。
沈祭雪的意识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浑噩之中,只有偶尔,魂魄会轻轻颤动,传递出对离妄本源仙力的依赖。
离妄盘膝坐于榻前,双手结印,周身泛起浅金色光芒。
“凝。”他低喝一声,指尖引动仙力,化作无数细密玄奥的符文,如同织网般,层层缠绕上沈祭雪的魂魄。
魂魄与符文接触的瞬间,发出细微的灼烧声响。沈祭雪的魂魄剧烈颤抖起来,似乎感受到了巨大的痛苦。
离妄眼眸沉静,动作毫不停滞。
这是最快,最有效,为她稳固魂魄的方法。
符文越来越多,渐渐围绕着那缕残魂,勾勒出模糊的人形轮廓。
淡蓝色的魂光在金色符文的包裹下,逐渐变得凝实,不再那般透明易碎。
然而,就在此时,魂魄中残留的不甘与反抗意念,又与离妄的力量产生了强烈的排斥。
金色的符文出现了一丝紊乱,刚刚凝聚的魂光再次有涣散的趋势。
离妄闭上眼,指尖轻轻抵住了模糊的魂光轮廓。
轰——!
神念毫无保留地涌入,强行疏导,安抚,镇压那暴走的意念。
不知过了多久,排斥终于缓缓平息。淡蓝色的魂光与浅金色的符文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魂魄核心重塑完成。
离妄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了几分。
接下来,是肉身。
霞光涌动,围绕着魂魄,勾勒出沈祭雪原本的模样。
肌肤莹白如玉,泛着淡淡的光泽,长发如墨散落。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离妄凝视着她,眼神幽暗。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具身体从魂魄到血肉,都深深烙印着他的本源气息,与他有着无法分割的联系。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起初是轻柔的试探,带着珍视与安抚。但很快,他的吻变得深入,纠缠吮吸。
或许是肉身与魂魄本就是由他力量重塑的缘故,对他的气息有着本能的亲近与渴望。
在他深入其中时,那具原本只是温顺承受的身体,竟微微战栗起来,生涩地开始回应。
沈祭雪紧闭的眼睫轻轻颤动,睁开了眼。
她的眼神空濛,仿佛蒙着一层水雾,映不出任何影像,只是本能地追寻着身边熟悉的气息。
离妄俯身,将她从氤氲的仙光中抱起,行至榻边。指尖拂过她光滑的脊背,沈祭雪瑟缩了下,她的魂魄还需要稳固。
传统的温养之法太慢,离妄眼神暗沉。
他需要更直接,更有效的方式,让她与这具新生的肉身尽快联结。
离妄再次低头,吻上她的唇。只是轻柔的触碰,带着试探与安抚。
沈祭雪毫无反应,只是依循本能,微微张开唇瓣,任由他侵入。
仙力通过唇齿交缠,渡入她的体内。游走于新生的经脉间,抚慰着她躁动不安的魂魄。
新生的感官异常敏感,情潮伴随着精纯的仙力一同涌入,让她无所适从。
离妄感觉到了她魂魄的波动,分出一缕神念,关照着她魂魄,手在她身上游走。
新生的身体,在他的撩拨下,忠实地做出了反应。
离妄眸色一暗,低头,停顿下来,给她适应的时间。
破碎的呻吟从她口中不断溢出,身体在无意识地迎合。
陌生的疼痛与快意交织着在她体内涌动,沈祭雪只能被动地承受着,眼眸中水汽氤氲,迷茫又无助。
“忍一忍。” 离妄吻了吻她的唇。
仙元通过连接之处,源源不断地涌入,滋养着她受损的魂体。
离妄紧紧盯着她的脸,看着她从痛苦到迷离,从抗拒到沉沦。
他重新塑造了她,这具身体,里里外外都打上了他的印记。
……
云收雨歇。
离妄并未离开她。经过情事,沈祭雪的魂魄更加凝实。
但还远远不够。
他布下了禁制,寂渊宫成了与世隔绝的天地。
接下来的时日,离妄几乎是不分昼夜地索求。
沈祭雪的意识始终处于半昏半醒之间。
她能模糊地感觉到身体在被不断占有,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快感与偶尔残留的痛楚。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命令,诱哄。
她无力反抗,甚至在那持续不断的刺激下,身体开始产生依赖和渴望。
如此这般,沈祭雪的魂魄彻底稳固下来,与这具以离妄本源重塑的肉身完美融合。
然而,她的肉身记住了快感,魂魄却隐隐产生了倦怠和封闭,像碎过一次的玉器,看似被粘合,内里的隐患却难以根除。
她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偶尔能清醒,但更多时候是脆弱,依赖。
记忆时有错乱,甚至有时会对离妄产生恐惧与疏离。
这一日,沈祭雪受了些许刺激,竟短暂地失去了所有记忆,蜷缩在角落,用陌生的眼神警惕地看着离妄。
离妄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司命在寂渊宫结界外踌躇良久,适时求见,终是被允入内。
他看了一眼眼神迷茫的沈祭雪,心中叹息,硬着头皮开口:“帝君,属下有要事禀报。”
“说。”离妄声音冷淡。
司命不敢抬头,快速说道:帝君,下界北境已恢复正常,无任何异状。但那掌控怪物的女子,和洛逢春的命轨彻底断了,连同他们存在过的因果,都被抹平。”
“还有……还有仙子的命星虽已重现,但光华游离,即便肉身重塑,魂魄亦有……蒙尘消散之危。”
离妄眼神一凛:“说清楚。”
司命硬着头皮道:“帝君以无上法力为她重塑肉身和魂魄,终究是逆天而行,缺了因果。”
他顿了顿,提出建议:“为今之计,唯有将仙子的魂魄重新投入凡世,于万丈红尘中洗练真灵,重新建立与这方天地的因果联系。”
“待她魂魄彻底稳固,灵性复苏,再引渡飞升,方是正道。”
离妄沉默了片刻。
司命的话,戳中了他心底隐约的不安。
是他太心急了。
“投入凡世……”离妄低声重复,“经历因果?”
“是。”司命点头,“且不宜用天界法器干预过多,否则因果难以加身,效果大打折扣。”
良久,离妄缓缓开口,“本君知道了。”
“你去安排,为她寻一合适人家,投入轮回。”
司命刚松一口气,却听离妄继续道:
“本君,会亲自下界陪她。”
司命大惊:“帝君!您仙魂未稳,真身下界已是大忌,若再封印法力,万一……”
离妄抬手打断他,目光依旧落在沈祭雪身上。
“本君既找到了她,便不会放手。”他淡淡道。
“天道欲抹杀,本君偏要她活着,还要她堂堂正正,重归神位。”
司命心中一颤,不敢再多言,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数月后,人间,江南水乡,沈家。
沈家是当地颇有名望的书香门第。这一日,沈家夫人顺利产下一女婴。沈老爷为其取名沈祭雪。
女娃娃生得玉雪可爱,只是身子骨有些羸弱,时常嗜睡,不哭不闹,安静得过分。
第43章
沈家宅院白墙黑瓦, 绿藤缠绕,静谧安宁。
沈祭雪在这温柔乡里,长到了十五岁。
她生得极好, 眉眼清冷,带着说不出的疏离。性子安静, 不似寻常少女活泼, 总爱倚在临水的窗边发呆。
看廊下燕子衔泥, 池中游鱼摆尾,一看便是大半日。
沈家上下怜她体弱, 喜她沉静, 对她呵护备至。
这年开春, 一场倒春寒来得凶猛, 沈祭雪不慎染了风寒。
起初只是轻微咳嗽, 沈家请了大夫, 开了些驱寒方子。不料几剂药下去, 沈祭雪非但未见好转, 反而骤然发起高烧来。
这病来得又急又凶, 短短几日,沈祭雪已是唇色发白, 意识昏沉。沈家连夜请遍了城中有名的大夫,种种法子用尽, 均不见效。
沈老爷和夫人急得团团转, 愁云惨淡之际,有不速之客,出现在了沈家门前。
那是个年轻男子,身上衣物鲜艳夺目。容貌风流多情。
他自称是云游四方的修道之人,偶然路过此地, 见宅院中灵光不稳,隐有涣散之兆,特来一看。
沈家人闻言,连忙将人请入内室。
谢灼踏入弥漫着药味的房间,目光落在床榻上昏睡的少女身上。
他走到床边,并不号脉,只伸出两根手指,虚虚悬在沈祭雪额前,停留了片刻。
沈家众人屏息凝神地看着。
谢灼指尖淡金色光芒一闪而逝,随即收回了手,对沈老爷道:“这姑娘的病,不是寻常风寒,是先天不足,魂魄不稳。寻常汤药,自然无效。”
这番话玄之又玄,沈老爷听得半懂不懂,只急切问道:“那……那仙长可有法子?”
谢灼微微一笑:“法子自然是有。我可施法稳住她的魂魄,驱散病气。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到沈祭雪身上,“治标易,治本难。她体质特殊,需要随我修行,稳固魂魄,方可保将来无虞。”
“若二位愿意,我可收她为徒,带她离开此地,悉心教导。”
沈老爷与夫人对视一眼,眼下女儿奄奄一息,还是救命要紧,最终点点头,咬牙应了下来。
谢灼颔首:“既如此,二位放心。”
他再次走近床边,指尖凝聚一点微光,轻轻点在了沈祭雪眉心。
刹那间,沈祭雪周身有极淡的蓝色光晕浮动,她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呼吸渐渐平顺,面上潮红褪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的体温竟真的降了下来,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是那奄奄一息的模样。
沈家上下又惊又喜,对谢灼更是言听计从。
三日后,沈祭雪悠悠转醒。
沈老爷与沈夫人将谢灼收徒之事与她说了,言语间多是劝慰与不舍,又告知她,这是为了长远的安康。
沈祭雪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大病一场,连带着对周遭的感知都淡了不少。跟着谁,去哪里,仿佛都差不多。
不远处倚窗而立,欣赏庭院景致的绯衣男子,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有些虚幻。
但直觉告诉她,那个人,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无害。
又调养了半月,沈祭雪身体恢复了大半。一日清晨,她拜别了泪眼朦胧的父母,跟着谢灼,离开了江南。
谢灼并未急着教她什么灵气导引,也只字不提修行,只是带着她漫无目的地走。
江南的杏花看过了,便往西去,去看山峦叠嶂。北地的苍茫草原见识了,又折向东南,领略海岛风光。
相处日久,沈祭雪渐渐发现,自己这位师父,实在是个奇怪的人。
路上遇到剪径的毛贼,逞凶的地痞,他永远是第一个往后撤,还会顺手把沈祭雪往前轻轻一推,将她护至身前。
沈祭雪吃了几次苦头,开始自学防身的拳脚。
后来遇到这种情况,便成了她在前方解决完麻烦,再认命地去找谢灼。
终于有一次,沈祭雪跟在他身后,忍不住问:“师父为什么不出手?”
“我为什么要出手?”谢灼笑得眉眼弯弯,头也不回。
“话本看过么,高手只能和高手过招,高手和小贼打,那多掉价。你是徒弟,这种小事自然该你来做。”
“……万一我打不过呢?”
“那就挨顿打呗。”谢灼语重心长,“挨打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沈祭雪:“……”
……神经病。
这人没什么道德,却似乎很喜欢笑。遇见花开笑,看见月圆笑,甚至吃到一口合心意的点心也笑。
那笑容极好看,像是三春盛景凝在了他脸上。
可沈祭雪看着,总觉得这人笑意未达眼底,透着一股漠然。
他的眼眸黑沉沉的,像是一片沉寂的冰湖。映着这世间的花红柳绿,悲欢离合,却激不起半点涟漪。
仿佛永远只能做个尽职的看客,成不了局中人。
偏生世人总会被这副皮囊迷惑。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想亲近他。
从乡野到城镇,二人一路行来,因着皮相出众,惹了不少公子小姐侧目。有大胆些的,直接上前搭话,还要送些香囊手帕。
这种时候,沈祭雪往往会出言拒绝,谢灼却毫不客气照单全收,言笑晏晏,温柔款款。
沈祭雪冷眼旁观,有时会默默朝他翻白眼。
一日,他们行至一处荒山,夜晚宿在山腰荒废的古观里。
是夜,天清气朗,星河璀璨,一弯新月斜挂天际。庭院角落,不知名的花静静开放,散发着幽微的香气。
谢灼不知从哪弄来一壶酒,自斟自饮,喝了两杯,忽然来了兴致,指着夜空,对沈祭雪道:“徒儿,你看,此情此景,如何?”
沈祭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夜空很澄净,星星很多,月亮弯弯,花……在暗处看不大清。
她收回目光,老实回答:“不怎么样。”
谢灼斟酒的手一顿,转过头,挑眉道:“不怎么样?星子铺陈银河,新月似美人,暗香浮动月黄昏……这意境,这美景,你竟说不怎么样?”
沈祭雪沉默片刻,认真道:“师父,你是不是话本看多了?”
谢灼:“……”
他叹了口气,摇头晃脑:“你这孩子,真是不解风情。为师在教你欣赏这世间万物之美。”
夜风吹起沈祭雪颊边的碎发,她伸手拢了拢,抬眼看向谢灼。
月光下,他的身影似乎与某个遥远的影子重叠了一瞬,快得抓不住。
她心底生出一丝极淡的烦躁,是对眼前人看似融入,实则与这世间永远隔阂的烦躁。
这样一个人,凭什么来教训她。
这么想着,沈祭雪忽然开口唤了一声:“师父。”
“嗯?”
“我懂,”沈祭雪一字一句,慢慢说道,“花是香的,星子是亮的,月亮是弯的。”
谢灼点头,示意她继续,眼中带着些玩味,想听听她能说出什么来。
沈祭雪顿了顿,澄澈的目光看向他,接着道:“可是懂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谢灼面上笑意微微一凝。
沈祭雪自顾自地说下去:“花开花落自有其时,星辰明灭亘古如斯,月圆月缺不为谁改。”
“世人能看出它们的美,赞叹两句,然后呢?它们还是它们,世人还是世人。他们的欣赏,改变不了任何东西,也……留不住任何东西。”
谢灼静静听着,没什么反应。
沈祭雪顿了顿,瞧着他与己无关的模样,心底烦躁更甚,脱口而出。
“就像给师父送帕子的那些姑娘,她们喜欢你。师父收了帕子,对她们笑。”
“她们以为你温柔有情,期盼与你携手同行,可是师父绝不会为她们停留。不是吗?”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的细微声响。
谢灼定定地看着她,眼中漾开了一丝波澜,很快又归于沉寂。
“是。所以呢?”他声音懒洋洋的,“依徒儿高见,该如何?”
沈祭雪抿了抿唇,这才发觉方才那番话有些突兀尖锐,不像平日的自己。
可话已出口,她也不想收回。
她偏过头,不再看他,只望着天际那弯冷月,低声道:“所以……不如不去亲近,不去欣赏,也不去懂。”
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谢灼忽然叹了口气。
“是,懂得太多,看得太清,未必是好事。”
他饮尽杯中残酒,站起身:“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
沈祭雪抬眼看他。
谢灼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眼底似有暗流涌动,语气却很轻松:“有时候,懂,还是有点用的。”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唇角勾起,“比如现在,我应该懂,我,是你的。”
沈祭雪被他突如其来的话语弄得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谢灼已经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慵懒模样,补充道。
“师父。我是你的师父嘛。”
沈祭雪:“……师父,下次说话不要只说一半。”
不然很容易让人误会啊。
谢灼笑了一声,摆摆手,转过身,很快融入阴影里。
“好了,夜深了,早点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沈祭雪独自坐在石阶上,夜风带来幽微花香,吹得她头脑发昏。
她想着谢灼最后那个笑容,垂下眼睫,看着地上的影子。
这人,比她感知到的,还要奇怪,还要……难以捉摸。
又过了半月,他们来到了西南蜀地。
这里山高林密,气候潮湿。谢灼说此地多奇珍异草,要带沈祭雪入山采药。
两人在山中走了三日,收获颇丰。第四日傍晚,他们在一条溪边歇息,谢灼难得亲自下厨,煮了一锅菌菇汤。
汤很鲜美,沈祭雪喝了一碗,正要盛第二碗时,忽然觉得眼前发晕,四肢无力。
“师父……”她看向谢灼,神色一本正经,勉强开口,“你为什么有三个脑袋啊……”
谢灼默默把碗放下:“……可能因为我比较聪明?”
沈祭雪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不对,师父,因为你脑子有病。”
谢灼:“……”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沈祭雪眼前晃了晃,“徒儿,你看这是几?”
沈祭雪皱起了眉,不确定道:“五?”
谢灼淡定地收回了手:“嗯,汤里有毒。”
沈祭雪后知后觉地惶恐:“我会死吗?”
“不会。”谢灼坐在对面,笑容依旧,“有我在,死不了。”
沈祭雪就跟着乐呵呵地笑:“师父,你真好。”
第44章
有那么一瞬间, 谢灼觉得,沈祭雪就这么傻了也挺好。
当然,只是想想。
沈祭雪服下解毒丹药后, 昏睡了整整三日。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山洞里。
山洞不深, 洞口透着天光, 隐约能听见潺潺水声。
沈祭雪站起身, 慢慢走到洞口。
只见群山环抱中,蕴出了一汪碧潭。潭边生长着许多不知名的花木, 枝叶扶疏, 散发着清冽香气。
“醒了?”
一枚石子凌空投来, 沈祭雪伸手接过, 石子落入掌心。
她抬头, 瞧见谢灼坐在不远处一棵古树的枝桠上。
那树不知活了多少年, 枝干虬结, 叶片零落。谢灼一袭绯衣坐在其间, 像片误入荒地的枫叶, 鲜明得刺眼。
他招了招手,笑眯眯地看着她:“感觉如何?看见几个脑袋?”
沈祭雪握紧石子, 认真地答:“一个。”
谢灼轻笑一声,从树上跃下, 轻盈落地, 朝她走来。
“这是哪儿?”沈祭雪问。
“灵泉。”谢灼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漫不经心道。
“蜀地深处的灵脉汇聚之地,寻常人寻不到的。”
沈祭雪环顾四周:“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谢灼收回手,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徒儿, 你想不想听个故事?”
沈祭雪看着他,点了点头。
谢灼满意地笑了,撩起衣摆在潭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示意沈祭雪也坐。
“上古时候,混沌初开,天地灵气孕育出一条银白色的龙。”
“那龙生来不凡,能呼风唤雨,号令妖魔。它在天地间遨游,逍遥自在,好不快活。”
沈祭雪安静听着,目光落在碧色潭面上。
“然后有一天,”谢灼继续道,“有神自九天而降,说要渡它成神。”
“那白龙不愿,与上神争斗一场,落入下风。被摘了护心鳞,去了魔气,强行渡化。”
沈祭雪皱眉:“强行?”
谢灼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是啊,强行。剔骨抽筋,洗髓伐鳞。”
“然后呢?”沈祭雪问。
“然后它死了。”
沈祭雪愣了愣:“是因为逆天而行?”
谢灼严肃道:“不,是因为它对那上神怨之憎之,深恶痛绝。但那上神爱上了它,还禀明天道,要与它结为道侣。于是它就被气死了。”
沈祭雪:“……师父,你在逗我玩吗?”
谢灼神色高深莫测:“……也许。”
沈祭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谢灼迎着她的目光,坚持了片刻,终于绷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好吧好吧,”他摆摆手,笑得声音发抖,“后来,那白龙被强行渡化后,神魂受损,修为大减。”
“它在天界待了三百年,郁郁寡欢,最后自散神魂,重归天地了。”
谢灼自顾自说了下去:“由此可见,这白龙遇人不淑,一失足成千古恨。徒儿你应该庆幸遇见了为师我,不然……”
“不然就不会有人把我推出去同人打架,给我吃有毒的菌子。”
沈祭雪淡定地接话。
“还教唆我去卖艺赚钱。师父,上个月在江州,你说盘缠不够,让我去街头舞剑收赏钱。说好是一人一半,结果收来的钱你全拿去买酒了,……一分都没给我。”
谢灼轻咳一声:“这些都过去了。”
他站起身,指着那汪碧潭,神色是难得的认真:“传说那白龙消散后,身躯化为这汪灵泉,可助人洗髓伐骨,通达仙途。徒儿,你去试试。”
沈祭雪看向潭水。水很清,清得能看见她自己的倒影。
“怎么试?”她问。
“入水,泡着。”谢灼言简意赅,“能泡多久泡多久。我在岸边守着。”
沈祭雪迟疑了一下。
“怕什么?”谢灼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为师不会坑你的。”
沈祭雪抿了抿唇,踏入水中。
潭水比想象中冷。清冽的凉意,顺着经络游走全身。沈祭雪打了个寒颤,继续往深处走。
初时只觉得冷,但渐渐地,一股暖流从水中渗入肌肤,顺着四肢百骸流淌。
沈祭雪闭上眼,想起谢灼讲的那个故事。白龙,上神,强行渡化,因爱生恨而死。
故事漏洞百出,像是他随口胡诌的。
不过这灵泉,倒是有用。
时间一点点流逝。
潭水中的暖流越来越强,最后竟变得滚烫起来。不是灼伤人的烫,而是一种从内而外,涤荡一切的炽热。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苏醒。
沈祭雪闭着眼,却能看见潭水深处隐约流转的灵光。忽然,一股剧痛从心口传来。
沈祭雪闷哼一声,猛地睁开眼。痛楚来得突然而猛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她身体里破体而出。
她下意识想挣扎上岸,却发现自己被潭水束缚着,动弹不得。
“师父……”她艰难地唤了一声,“好疼……”
谢灼的声音从岸边传来:“忍着。”
“洗髓伐骨,哪有不疼的。”
“你先天不足,魂魄不稳,这灵泉在替你重塑根基。疼就对了。”
沈祭雪死死咬着唇,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痛楚一波接一波,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感觉自己的骨头像是被一寸寸打碎,又被一寸寸重塑。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汇聚出一片刺目的银光。沈祭雪失去了意识。
等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依旧在潭水中,身体奇异地轻盈。潭水温和地包裹着她,夜空中星河璀璨,倒映在水面。
岸上燃着一堆篝火,谢灼坐在火边,背对着她。
“醒了?”他没有回头,“感觉如何?”
沈祭雪游上岸,走到篝火边。
谢灼递给她一个水囊:“喝点水。”
沈祭雪接过,在火边坐下,两人一时无话。
良久,沈祭雪开口:“师父,那个故事……是真的吗?”
谢灼往火里添了根柴,火星噼啪溅起:“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在骗我。”沈祭雪诚恳道。
谢灼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白龙真的死了吗?”沈祭雪又问。
“死了。”谢灼看着跳跃的火焰,声音很轻。
“形神俱灭,什么都不剩。这潭水,不过是它残存的一点灵气所化,再过几百年,也会消散的。”
沈祭雪沉默了一会儿:“那上神呢?”
“谁知道。”谢灼耸耸肩,“也许早就忘了这回事。神祇的寿命太长,长到连爱恨都显得微不足道。”
夜风拂过,火光在谢灼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不知为何,说出这话时,他竟显出几分真实的寂寥。
“师父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沈祭雪问。
谢灼转过头看她,轻笑一声:“我说了,给你洗髓伐骨,稳固魂魄。”
“只是这样?”
“不然还能怎样?”谢灼反问道。
沈祭雪低下头。
“接下来去哪?”她换了个问题。
“在这呆几天。”谢灼说,“灵泉的效用需要时间巩固。而且这地方灵气充沛,适合你修行。”
沈祭雪愣了愣:“修行?”
谢灼挑眉,“你以为我带你游山玩水是在做什么?”
“观天地,感万物,这是修心的第一步。现在心修得差不多了,该修身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书册,递给沈祭雪:“照着这个练。”
沈祭雪接过书册,粗略翻看,修习内容写得深入浅出,字迹很是潦草。
“是师父写的?”她问。
谢灼打了个哈欠:“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哦。”
接下来的日子,沈祭雪试着练习书中的法门。
起初不得要领,灵气在体内乱窜,扯着她的手脚,带她忽高忽低地四处乱跳。
谢灼坐在一旁托腮看戏。
“灵气运转要自然,你那么排斥它干什么?跟它有仇?”
沈祭雪闭口不言,只狠狠瞪了他一眼。
一日傍晚,沈祭雪在潭边打坐,忽然感到体内灵气奔涌,汇入四肢百骸。
“不错。”谢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引气入体了。”
“今晚是最后一夜,明日我们离开。”
沈祭雪睁开眼,点了点头。
这地方太安静,太纯粹,像个与世隔绝的梦境。真要离开时,竟让人有些不舍。
夜幕降临,沈祭雪又一次走入灵泉。
潭水温柔地托着她,灵气丝丝缕缕渗入体内。
不知过了多久,潭水深处传来一阵灵力波动。
沈祭雪心中一动,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潭水比她想象中深,越往下游,水温越低,灵气也越发浓郁。
水底有微弱的光源,为她指引方向。沈祭雪朝着光源游去,渐渐看清那是一座石碑。
石碑半埋在泥沙中,上面刻着字。
“九天垂索,缚我形神。剥鳞抽骨,谓之渡人。”
“既渡为何不渡心?既赐为何不赐恩?”
“散此躯,化此泉,不承尔赐,不领尔恩。”
字字泣血,句句含恨。
沈祭雪伸手触摸石碑,忽然一阵剧痛袭来,像是某种根植于魂魄深处的痛楚被蓦地唤醒。
刹那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银白的龙在云间遨游,长尾掠过山川,万物俯首。
神祇自九天而降,鲜血染红云霞。它被强行按入化形池中,魔气剥离,撕心裂肺。
最后是心死如灰的消散,魂魄融入天地……
沈祭雪猛地松开手,冲出水面,大口喘息。夜风拂面,让她稍稍清醒。
那些画面还在脑海中翻腾,绝望和愤恨的情绪几乎将她淹没。
“看见什么了?”
谢灼的声音在岸边响起,平静无波。
第45章
沈祭雪游到岸边, 爬上来,浑身颤抖。谢灼将外袍披在她身上,在她对面坐下。
“石碑……龙……”沈祭雪语无伦次, “那些字……”
“嗯。”谢灼应了一声,“还有呢?”
沈祭雪抿了抿唇, 迟疑地补充:“我碰到石碑的时候, 头有点疼。”
谢灼看了她片刻, 嘴角极轻地挑了一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不过是些陈年旧事, 与你无关, 不必挂怀。收拾一下, 天亮我们就走。”
他说的轻描淡写。
沈祭雪看着谢灼走向远处, 想问的话堵在喉咙里。
那些石碑和画面, 仿佛唤醒了她魂魄深处, 某些沉睡的, 奇异的东西。
这感觉太过模糊, 也太过骇人,她想问谢灼, 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次日拂晓,两人离开了灵泉。
山路崎岖, 谢灼走得很快, 沈祭雪默默跟在后面。来时,她尚且昏迷,不省人事。去时才发现沿途风景险峻奇绝。
云雾缭绕,飞瀑深涧时隐时现。
一连几天,他们都在山中穿行。
沈祭雪白日里专注于赶路和修行, 尚能勉强压制思绪。
但每当夜幕降临,万籁俱寂之时,那些在灵泉底,被勾起的画面便会悄然浮现。
起初她只是瞧见些零碎片段,……渐渐地,痛楚也变得清晰可感。
切肤蚀骨,鳞片被生生剥离,骨骼被碾碎重塑。而后是魔气抽离时,魂魄被寸寸割裂的剧痛……
每当这时,沈祭雪都会浑身冷汗,从睡梦中惊醒。心跳急促,许久才平复。
又一晚,他们宿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
这次的噩梦格外清晰漫长,沈祭雪猛地坐起,冷汗浸湿了额发。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来。
夜色浓稠,山风穿过岩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她下意识地望向谢灼的方向。
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攫住了她,她不想一个人待在残留的梦魇里。
“……师父?”沈祭雪试探着唤道,声音隐隐有些颤抖。
那边静默了片刻,传来谢灼的声音:“嗯。怎么了?”
“我做了个梦。”沈祭雪低低应了一声,犹豫着说道,“我有点……害怕。”
谢灼叹了口气:“怕什么?梦都是假的。你魂魄刚稳,受些残念影响也正常,过几日就好了。”
他的语气很是温和,但丝毫没有要起身靠近的意思。
沈祭雪沉默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师父,我能不能……离你近一点?”
谢灼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徒儿啊,”他慢悠悠地说,“你已经长大了。”
“你虽叫我一声师父,终究年纪渐长,瓜田李下,该避的嫌还是要避。自己定定神,念念清心咒。”
“我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可沈祭雪听着,却觉得这人语调里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凉薄。
她咬着唇,不再说话,睁着眼直到天际泛白。
第二天,谢灼仿佛全然忘了这件事,照常赶路说笑,甚至心情颇好地摘了些野果分给她。
沈祭雪闷头吃着果子,心里却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闷和委屈,还有更深的不安。
这人的疏离,比任何明确的危险更让她心头发慌。
午后,他们终于走出群山,远远望见官道和炊烟。又走了半日,傍晚时分,抵达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城镇。
街上行人络绎,总算有了些烟火气。
二人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安顿好后,谢灼丢给沈祭雪一小袋碎银:
“去买点需要的东西,顺便打听一下,这几日镇上可有什么热闹。为师去会个朋友,晚点回来。”
说完,也不等她回答,便施施然出了门,绯红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沈祭雪捏着钱袋,独自站在略显嘈杂的街道上,隐约有种被抛下的茫然。
她定了定神,买了些干粮清水。
店家伙计热情地告诉她,明日便是本地一年一度的灯会,颇有看头,值得一观。
回到客栈时,谢灼还没回来。
沈祭雪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看着楼下街景,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她找到了镇上最好的酒坊,买了一小坛颇烈的酒。又从谢灼以前塞给她防身的零零碎碎里,翻出一个小纸包。
里面是些无色无味的粉末。
谢灼当初随手给她时,说这东西只需一点,就能让人睡上几个时辰,对凡人修士都管用。
沈祭雪小心地挑了一点,混入酒中,粉末遇酒即化,毫无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将酒坛放在自己房中显眼处,颇有些心虚。
天色沉黑时,谢灼回来了。他推开沈祭雪的房门,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酒坛。
“给师父买的?不错啊。”他笑着走过来,拿起酒坛嗅了嗅。
“今日……路过酒坊,顺手买的。”沈祭雪垂下眼,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师父尝尝?”
谢灼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沈祭雪紧紧盯着他。
“叭哒” 一声,酒坛落在地上,谢灼脸上渐渐浮起红晕,眼神有些涣散。不过片刻,人向后倒去。
沈祭雪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将他半拖半扶到床上。谢灼双目紧闭,果然睡沉了过去。
她站在床边,看着谢灼的脸,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愧疚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以及一种奇异的安心。
她吹灭了灯,借着窗外透进的些许微光,小心翼翼地在床的外侧和衣躺下。
隔着一点距离,背对着谢灼。但身边人仿佛带着无形的吸引力。
没过多久,沈祭雪犹豫着,慢慢转过身,一点点靠近。最终轻轻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身,将额头抵在他肩侧。
温热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奇怪的是,这种亲近并未让她感到多少旖旎或羞涩。
反而像漂泊的舟船终于靠岸,找到了抵御惊涛的锚点。
噩梦中翻腾的血色画面,冰冷的绝望,蚀骨的疼痛,都在这具温暖身躯的陪伴下,悄然退散。
一夜无梦,沉黑酣甜。
沈祭雪被明亮天光唤醒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滚到了床铺里侧,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枕头。
而原本应该躺在边上的人,不见了踪影。
她猛地坐起,环顾房间。空无一人。
谢灼仿佛已离开多时。
“师父?”沈祭雪喊了一声,无人应答。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
她推开房门,左右查看,相邻的那间房,房门虚掩,里面空空如也。
沈祭雪又到客栈楼下询问掌柜和小二。
两人都摇头,说没注意到那位穿红衣服的客官是何时离开的。
谢灼抛下她,一声不响地走了。
沈祭雪站在喧嚣的街道上,初升的太阳晃得她有些眼花。她茫然四顾,人来人往,却没有那个熟悉的绯色身影。
沈祭雪回到房间,坐在床沿,发了很久的呆。
最初的惊慌和失措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痛楚,和更深的空茫。
为什么要一言不发地离开……是因为她的依赖成了负担?
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沈祭雪在客栈等了三天,谢灼没有回来。
他留下的那袋银子还剩不少,足够她生活一段时间。沈祭雪收拾好自己的行囊,走进了人流如织的夜市。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周围越是热闹喧哗,她心底那份孤寂便越是分明。
不知不觉,随着人流涌向镇中的河道边。这里灯火辉煌,水面上飘满了各式各样的河灯,烛光倒映,灿若星河。
许多人在岸边许愿放灯,祈求姻缘,安康,前程。
沈祭雪站在一座拱桥边,望着满河流光,思绪放空。
忽闻前方一阵骚动。她闻声走了过去,是一位年轻道士,正在施法救治一个突发急症的孩童。
那道士身着青色道袍,面容温润,眉宇间带着悲悯之色,指尖灵光流转,抵在了孩童额间。
周围百姓啧啧称奇,沈祭雪也多看了几眼。
她能感觉到那道士身上的灵力温和清正,与谢灼身上的灵力截然不同。
洛逢春救治完孩童,抬起头,恰好对上沈祭雪的目光。他微微一怔,唇边掠过一丝温和笑意,朝她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一个娇柔婉转的声音响起:“洛师兄,原来你在这里,让我好找。”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淡紫色衣裙的少女走了过来。
她生得很美,眉目如画,楚楚动人。眼波流转间,带着一股天真又妩媚的风情。
少女走到洛逢春身边,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沈祭雪,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亮光。
“这位姑娘是?”她声音带着好奇。
沈祭雪微微一愣,这才发觉,周遭人群已散了大半。
只她一人的目光还停在洛逢春身上。
洛逢春笑了笑,站起身,温声道:
“在下洛逢春,这位是我师妹温拂霜。姑娘似乎对道法有些兴趣?”
沈祭雪依着礼数回道:“沈祭雪。”
“原来是沈姑娘。”洛逢春拱手行礼,态度谦和。
温拂霜也盈盈一礼,唇角勾起一抹笑,面容奇异的艳丽。
沈祭雪不欲与他们多谈,淡淡道了别,重又融入人群。
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不料次日,他们在城中茶楼再次遇见。
洛逢春主动邀约,沈祭雪对他的印象不坏,便应了下来。
二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温拂霜静坐一旁,指尖摩挲着茶杯,并未加入谈话,只偶尔抿唇微笑。
她的目光隐隐落在沈祭雪身上,带着说不出的审视和打量——
第46章
夜幕渐深, 欢宴散场。
灯会最热闹的时段过去,人流逐渐变得稀疏。
沈祭雪回到了客栈。
她在房门前驻足,犹豫片刻, 没有推门进去。
一旦踏入那个房间,被遗弃的感觉就会更加明显。
沈祭雪在客栈的石阶上坐下, 看着街道上灯火一盏盏熄灭, 直到天地都陷入沉寂的黑暗。
次日清晨, 沈祭雪结清房钱,打算离开。
离家前, 谢灼向她的父母说教她修行, 过个三年五载再将人送回来。
结果这才走了几个月, 这人就丢下她自个儿跑了。
沈祭雪心中堵着一口气, 不愿意就这么回去。谢灼不愿意带她, 那她就自己走。
既然无处可去, 那便是随处可去。
刚出城门, 又意外地遇见了熟人。
“沈姑娘?”温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祭雪回头, 见洛逢春与温拂霜并肩站在晨光中, 两人皆背着行囊,似是准备远行。
沈祭雪微微颔首, 向他们问好。
洛逢春走近几步,温声问道:“沈姑娘, 这是要去哪?”
沈祭雪沉默片刻, 轻声道:“不知道。随缘而遇,随心而行。”
温拂霜眨了眨眼,好奇地问:“只有你一个人吗?没人与你同行?”
沈祭雪垂眸看着地面,声音很是平静:“原本我是和我师父一起的。不过,他走了。”
洛逢春同情地看着她:“……斯人已逝, 姑娘节哀。”
沈祭雪:“……”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又懒得解释。最后胡乱点点头,认了下来。
行吧,节哀就节哀。
温拂霜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咬了咬唇,忽而道:“沈姑娘若无处可去,可愿与我们同行?”
“我和师兄也要四处云游历练,增长见闻。路上一起帮扶,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沈祭雪抬眼看她。温拂霜的眼神清澈坦荡,仿佛是真心为她考虑,只有纯粹的善意。
洛逢春也认真道:“是啊,沈姑娘,你一个人上路多有不便,还容易遇到危险。不如就与我们一起。”
“可……会不会麻烦你们?”沈祭雪有些迟疑。
“怎会麻烦?”洛逢春笑道,“修道之人讲究缘分。我们与姑娘相遇,自然有缘。”
“既是有缘,同行一段,又有何妨?”
沈祭雪考虑了半天,终是答应了。
三人结伴上路。
起初沈祭雪还有些拘谨,但洛逢春为人温和周到,温拂霜性子又很活泼,她渐渐放松下来。
傍晚,他们在山间溪流旁露宿。温拂霜生火做饭,洛逢春去拾柴,沈祭雪帮忙清洗野菜。
温拂霜一边搅动锅里的汤,一边状似随意地问:“沈姐姐,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沈祭雪洗菜的手顿了顿:“为什么问这个?”
“好奇嘛。”温拂霜歪头笑道,“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想来定是位高人吧。”
高人……
谢灼?
沈祭雪嘴角抽了抽,将洗净的野菜递过去。
温拂霜接过,继续问:“沈姐姐,你平日里,同谁最亲近?除了你师父,可还有别的亲人朋友吗?”
溪水潺潺,映着夕阳的余晖。沈祭雪看着倒影,心头涌起一阵空茫。
“我有家人。”最终,沈祭雪低声道,“但我现在不想回去。”
温拂霜微微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你同他们赌气了么?”
沈祭雪想了想,轻轻点点头,“算是吧。”
温拂霜叹了口气,又向她凑近些,换了个问题:“对了,沈姐姐,你觉得……我师兄怎么样?”
沈祭雪一怔,看向站在远处拾柴的洛逢春。
“洛道长人很好。”她如实回答。
温拂霜似乎有些失望:“只是这样?没看出些别的?”
沈祭雪略一思索,看着她的眼睛,忽而道:“温姑娘……是喜欢他么?”
温拂霜一愣,脸颊泛红:“……很明显吗?”
沈祭雪郑重其事地点头。
温拂霜顿时有些气馁,嘟囔道:“我就说嘛,我表现的都这么明显了……你都看出来了,他怎么可能没看出来……”
“嘤嘤嘤,定是他不喜欢我。”
“不会的。”沈祭雪立刻否认,“除非他眼睛出了问题,否则绝对不会不喜欢你。”
这话说得诚恳,温拂霜听完简直心花怒放。
她猛地抱住沈祭雪的胳膊:“沈姐姐,你真好!”
沈祭雪有些意外,怔了片刻,轻轻笑了起来。
光阴荏苒,转眼两年过去。
这两年,三人同行,足迹遍布山川湖海。
洛逢春教沈祭雪正统的道法心诀,助她稳固根基。温拂霜总能在枯燥的修行路上变出些趣味。
她采野花编成花环,给其余两人讲听来的奇闻异事,或是寻些新鲜食材改善伙食。
只是沈祭雪发觉,每次吃过温拂霜做的饭菜后,总会格外犯困。
起初她以为是赶路劳累,后来渐渐觉得不对劲。那种困意来得汹涌深沉,像是要将她强行拽入梦境,再也不会放出来。
她旁敲侧击地问过温拂霜,温拂霜只笑着说是在食材中有些安神的草药,对修行有益。
沈祭雪虽心有疑虑,但两年相处,温拂霜待她确实极好,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这些点滴的关怀,勉强压下了心中的不安。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这一日,恰逢月圆。三人行至一处荒山。
夜色深沉,温拂霜对沈祭雪道:“沈姐姐,今晚月色这么好,陪我去赏月吧?”
沈祭雪看了眼外面。月华如练,将山野照得一片银白。
“好。”
温拂霜又转向正在打坐修习的洛逢春:“师兄,我和沈姐姐出去走走,很快回来。”
洛逢春微微颔首,闭目继续调息。
温拂霜拉着沈祭雪,二人绕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位于悬崖边的平坦空地,周遭十里,寸草不生。
沈祭雪心头猛地一跳:“这里……”
有点高。
“很美,对吧?”温拂霜打断她,手中变幻出酒壶和两个杯子,“我带了酒,咱们对月共饮,好好说会儿话。”
她在空地中央坐下,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沈祭雪。
沈祭雪接过,却没有喝。
温拂霜也不在意,自顾自饮了一口,仰头望着明月,幽幽道:“沈姐姐,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可真是羡慕你。”
沈祭雪不解:“我有什么可羡慕的?”
温拂霜转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总是明媚含笑的面容,此刻却像是却蒙上了一层阴翳。
“我想要的东西,你很早以前就能轻易得到。”她轻声道。
沈祭雪皱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温拂霜沉默着盯着她。
忽然,一阵阴风平地而起,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沈祭雪警觉道:“不对劲……”
话音未落,身后密林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着,一群形貌诡异的妖物,通体漆黑,眼冒幽光,从林中现出身形,将空地团团围住。
“小心!”沈祭雪挡在温拂霜身前,手中凝起灵力。
温拂霜却站起身,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别怕。”她凑到沈祭雪耳边,声音很轻,“只要你给我想要的,我不会杀你。”
“什么?!”沈祭雪震惊地看向她。
“相信我。”温拂霜的眼神异常平静。
妖物们缓缓逼近,发出低沉的嘶吼。
沈祭雪试着去挣开温拂霜的手,却被一道赤红妖力死死禁锢。
温拂霜握紧她的手,轻轻笑了笑,纵身一跃,从悬崖跳下。
黑暗吞噬了一切。
沈祭雪醒来时,头痛欲裂。
她躺在一个昏暗的山洞里,身下是冰冷坚硬的石地。她想动,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有无数妖力凝成的锁链将她牢牢缚住,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地面上用鲜血绘制出了庞大的阵法,沈祭雪躺在阵法中央。洛逢春躺在她身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
“醒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
温拂霜站在阵法边缘,低头俯视着她。
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冷漠,深处隐隐有红光流转。
“是你……”沈祭雪声音沙哑,“为什么……”
“为什么?”温拂霜轻笑一声,“你还没明白吗?”
“离妄舍了半身混沌之力为你重塑肉身,却又让你一人在人间经此劫难……”
温拂霜嗤笑道,“想来,实在是高估了你。”
……这说的都是什么东西。
沈祭雪脑海中一片混乱。
温拂霜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真可惜,这混沌之力,你不能用,也不会用。今日,我就让苍衡替你收下了。”
她抬起手,开始吟诵晦涩的咒文。
地上的血色阵法骤然亮起,红光冲天而起,将整个洞穴映得如同炼狱。
沈祭雪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阵法中传来,仿佛要将她的灵魂生生抽出体外。
剧痛席卷全身,是生命被逐渐掠夺的绝望。
温拂霜的吟诵声越来越高亢,红光几乎凝成实质火焰,要将她的魂魄生生炼化。
沈祭雪感到意识逐渐模糊,视线开始涣散。她发现自己飘浮在半空中。
她的身体依旧躺在阵法中央,面色苍白如纸。而温拂霜站在阵法外,双手结印,周身笼罩着一层混沌雾气。
那雾气正源源不断地从沈祭雪体内抽离,汇入洛逢春的身体。
洛逢春不知何时醒了,正挣扎着想要起身,但阵法对他显然也有压制,几次尝试都未能成功。
“拂霜……住手……”他声音虚弱,却带着痛心疾首的愤怒,“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温拂霜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柔媚的笑:“我当然知道,师兄。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你知不知道这是邪术,这会要了她的命!”洛逢春低吼。
“那又如何?”温拂霜不以为然道,“她已经死过一遭,魂魄孱弱不堪,混沌之力给了她也是浪费。”
“但若是给了师兄你,可是能换回我朝思暮想想见的人啊!”
第47章
头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魂魄最深处被硬生生撬动, 翻搅,撕扯的剧痛。
沈祭雪的魂魄在痛楚中沉浮,耳畔温拂霜的声音越来越高亢。
“……我只要他回来!用什么手段, 杀多少人,我都不在乎!”
沈祭雪被动承受着阵法的冲击, 意识濒临涣散。
就在这时,
“轰——!”
洞口传来岩石崩裂的刺耳声音。山洞剧烈摇晃, 碎石簌簌落下。
那笼罩洞穴的血红阵法光芒一黯。
温拂霜的声音戛然而止。她霍然转头,望向洞口, 脸上现出惊愕神色。
烟尘弥漫中, 一道身影缓缓步入。
依旧是那身招摇的绯红衣衫, 衣摆沾染了些许尘土和碎叶, 显得风尘仆仆。但步伐却稳得出奇。
是谢灼。
他的面容相较于两年前没什么变化, 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倦色。
沈祭雪微微一怔, 怀疑自己在做梦。
“温拂霜, ”谢灼开口, 轻笑一声, “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温拂霜回过神, 眼中现出近乎偏执的兴奋。
“你竟然真的找来了……也好!今日新账旧账,我们一起算!”
她双手猛地一推, 飞身后退数步, 周身妖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浓烈的赤红妖气如有实质,在她身后蒸腾,凝聚出数条狐尾的虚影。
“算账?”谢灼眼眸森寒,轻声道,“就凭你?”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洞内, 落在了洛逢春身上,又移向温拂霜,语气奇异地平静:
“你口口声声要复活苍衡。可这个人,哪一点像苍衡?神魂气息?本源印记?还是这身修炼得半生不熟的清正灵力?”
“要我提醒你么?苍衡早就死透了,魂飞魄散,连渣都没剩。”
谢灼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
“你弄个似是而非的替代品养着,追随他轮回。自欺欺人这么多年,还没够吗?”
“你闭嘴!”温拂霜像是被猛地刺中了要害,一张脸瞬间扭曲,凄厉的尖叫。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苍衡他没有死!他的残魂还在!只要……只要得到完整的混沌之力,他一定能回来!”
“你没资格说我!”她嘶吼道,眼中流下血泪,“你以为你比我好到哪里去?!”
“你不也是为了等她归来,等了不知道多少年?!你守在她身边,难道不是存着同样的心思?!我们有什么区别?!”
“敢做不敢当……你比我更虚伪!更可笑!”
她周身妖气更加狂暴,身后狐尾虚影凝实,山洞四壁被妖气刮出深深的痕迹。
谢灼挑了挑眉,往前踏了一步,轻笑道:
“呵,你自己发疯就算了,别拿这套歪理来恶心人。你和我比?”
他摇了摇头:“我可没弱到,需要费尽心机,牺牲别人的性命,去为她赌一个虚无缥缈的重生。”
“我也不会用她的命,去换任何东西。”
这句话彻底惹恼了温拂霜。所有的理智,伪装,在这一刻焚烧殆尽。
她厉啸一声,身后凝实的狐尾猛地向前横扫,赤焰熊熊,悍然撞向了谢灼。
谢灼缓缓抬手,指尖金光骤然凝聚,化作一道锋锐无匹的光刃,撕裂空气,撞上了赤焰。
“轰——!”
金光与赤焰激烈对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狂暴的灵力炸开,山洞四壁剧烈震动,巨石轰然砸落。
谢灼身形晃了晃,眉头微蹙,指尖的金光似乎暗淡了半分。
隐隐有殷红灵力从他体内溢出,与那金光交织缠绕,彼此抵消,湮灭。
温拂霜自然也察觉到了。
她舔去嘴角的血迹,眼中闪过狠戾与狂喜:“哈!你的灵力不稳,还要自己同自己打么!”
她长啸一声,身形陡然变化!
赤红妖气冲天而起,九尾妖狐真身显现。
狐身赤红如血,眼眸是暗金色,九条长尾如同烈焰,轻轻摆动,带起焚尽一切的热浪。
妖狐张口,炽白的火焰喷涌而出,直冲谢灼!
谢灼眼神一冷,强行将周身淡金与殷红两色灵力融合,爆发。金光暴涨,瞬间驱散了洞中大半的赤红妖气。
一只麒麟法相在谢灼身后显现。麒麟身披淡金鳞甲,头生玉角,周身缠绕着祥云与雷光。
但仔细看去,那鳞甲间,隐隐有暗红与墨色的纹路流动,既神圣,又透着难以言喻的妖异。
麒麟抬爪,虚空一按。
“砰——!”
沛然灵力与那炽白狐火洪流狠狠撞在一起!
这一次的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空间被挤压碾碎的声响。
以碰撞点为中心,空气中泛起蛛网般的黑色裂纹!
山洞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巨石滚落四散,顶部裂开,天光混杂着尘土簌簌落下。
地面上的血色阵法剧烈明灭,发出濒临破碎的哀鸣。
洛逢春的魂魄,因这冲击的波及,被震得脱离了身体束缚,同样飘浮到了半空中。
沈祭雪魂魄浑噩。她感觉不到温度,听不到完整的声音,只能感受到冰冷的麻木,和灵魂被来回撕扯的钝痛。
“沈姑娘……”一个虚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祭雪转过头,看到洛逢春飘在旁边。
他望着下方的战斗,脸上充满了痛苦与愧疚。
“对不住……”洛逢春的声音苦涩至极,“我……我不知师妹她……她竟执念至深,谋划至此……”
他看向沈祭雪,眼神恳切而悲哀:
“若早知如此,我断不会应允,她与你同行,更不会让她有机会接近你……沈姑娘,我……”
沈祭雪没有答话,似是连一丝情绪都吝于给予。
她的沉默,比任何斥责都让洛逢春感到无地自容。
他张了张嘴,最终颓然低下头,魂魄也显得黯淡了几分。
下方打斗仍在继续。
麒麟一爪拍碎了一条狐尾虚影,但自身侧腹也被狐火擦过,淡金鳞甲焦黑一片,隐有暗红血液渗出。
谢灼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他眼神狠戾,攻势不减反增。
数道淡金色雷光悍然劈下,温拂霜尖叫,将三条狐尾并拢挡在身前,身形急退。
“砰!”
雷光炸开,三条狐尾尽数焦枯断裂。温拂霜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妖气瞬间萎靡大半。
“离妄!”她怨毒地盯着麒麟法相,忽然双手结印,不顾自身重伤,将残存妖力尽数灌入脚下血色阵法中!
“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好过!”
阵法得到妖力灌注,爆发出刺目红光。但仅仅只持续了一瞬,便又骤然熄灭。
阵法纹路诡异地扭曲,变幻,红光褪去,一种幽暗的浅紫色,悄然弥漫开来,迅速爬满整个阵法区域。
浅紫光晕将沈祭雪和洛逢春的身体笼罩进去。咒文从地面阵法中升腾而起,迅速缠绕上沈祭雪和洛逢春的魂魄。
沈祭雪只觉得魂魄被一股冰冷的力量强行侵入。她想挣扎,却毫无反抗之力。
洛逢春亦是如此。
他脸上露出极端痛苦的神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硬生生挖走或搅乱。
浅紫光芒大盛,将两人魂魄彻底吞没。
瞬间,所有的感知,都离沈祭雪远去。她最后看到的,是谢灼惊怒交加扑过来的身影。以及温拂霜那张混合着疯狂,怨毒和解脱的脸。
黑暗袭来。
彻底的,无知无觉的黑暗。
没有梦,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记忆。仿佛生来便是如此,一片空白。
一点刺痛从眉心传来,像是一根针,试图刺破这厚重的黑暗。
沈祭雪艰难地,一点点凝聚起涣散的意识。眼前有模糊的光影晃动。
视线先是朦胧,渐渐清晰。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然后,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很近。
就在她身侧,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是谢灼。
他坐在她旁边的地上,红衣上满是尘土,污迹,还有大片干涸发黑的血渍。
他脸色现出失血过多的苍白,连嘴唇都淡得没了颜色。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甚至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在看到沈祭雪睁开眼睛的刹那,那眼底深处某种紧绷到极致的东西,倏然断裂。
又迅速化作一片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像是沉重到无法负荷的什么东西,终于稍稍落地。
他就那样看着她,呼吸似乎都放轻了。
沈祭雪也看着他。
脑子里空空荡荡,钝痛依旧残留。记忆里的一切,都只剩下一些扭曲变形的光影和断续的噪音。
这人是谁?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可被他这样看着,沈祭雪只觉得心口某个地方,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谢灼盯着她看了许久。
然后,他像是要终于确认她真的醒了,伸出手,想要探一探她的额头,试试温度。
沈祭雪几乎是本能地,将头往旁边偏开了一寸,避开了他的碰触。
谢灼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了。
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失落砸中。所有的光都被打散,只剩下一种近乎茫然的错愕。
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沈祭雪避开了他的目光。
谢灼指尖蜷了一下,手缓缓收了回去。
第48章
谢灼的手缓缓收回, 垂落在身侧。
“醒了就好。”他开口,声音有些沉郁,目光落在她脸上, “感觉如何?”
沈祭雪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茫然地摇头。
她的记忆像是写满字迹, 却被水浸透又晒干的宣纸。只剩下一些不成形的墨渍, 什么也看不清。
她看着谢灼, 声音微弱,艰难地说道:“……想不起来。”
谢灼沉默了片刻。
“想不起来什么?”他问。
“所有。”沈祭雪皱着眉, “你……是谁?我……又是谁?这里又发生了什么?”
她每问一句, 谢灼的唇便抿紧一分。
直到她问完, 他垂下眼睫, 轻声道:
“你不记得了。”
沈祭雪点头。
谢灼又沉默了很久。
“我叫谢灼。”他说, “是你的师父。”
沈祭雪眉心微蹙。
“师父?”她重复了一遍。
“嗯。”谢灼应了一声, 语气平淡, “此前我们遭人算计, 你受了重伤, 魂魄受损,记忆暂失。”
沈祭雪看着他,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谢灼站起身,“此地不宜久留。你魂魄初定, 肉身虚弱, 需要找个安稳地方静养。”
沈祭雪环顾四周,目光掠过不远处。那里躺着两个人影,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谢灼没有同她解释那两人是谁,也没有任何处置他们的意思。
他走到沈祭雪面前, 背对着她半蹲下来。
“上来。你走不动。”
沈祭雪犹豫了一下。最终,虚弱的身体占了上风。她小心翼翼地趴伏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脖颈。
谢灼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比看上去要温暖许多。
他背着她,踏出破碎岩壁,刹时天光刺目。
沈祭雪眯起眼,看到外面是荒凉的山野。夕阳正在沉入远山,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谢灼带着她用了传送阵。穿过崎岖的山路,掠过幽深的林谷,最后拨开垂落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一池碧水静静躺在山谷中央,水面氤氲着灵雾,池边奇花异草繁茂。
沈祭雪被放在池边一块光滑平整的青石上。
“这里是灵泉。”谢灼在一旁坐下。
“有助于你魂魄温养恢复。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便在此处静修,哪里都不要去。”
沈祭雪环顾四周。山谷静谧,只有潺潺水声与偶尔的鸟鸣,确是个修养的好地方。但……
“师父你呢?”她问。
谢灼侧头看了她一眼。“我陪着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记忆虽失,但修行根基尚在,修养几日便可恢复。别怕。”
夜幕降临,山谷中升起淡淡的荧光。
谢灼用术法简单清理出一片空地,点燃了一小堆篝火。火光映着他苍白的侧脸,明明灭灭。
沈祭雪靠坐在青石边,望着跳跃火光,又看看谢灼。心底隐隐有难以言喻的不安与空落。
仿佛遗忘的不仅仅是记忆,还有某种极其重要,牵动神魂的东西。
可她记忆全无,无从问起。
*
黑暗。温暖粘稠的黑暗。
然后,刺目的光撕裂了它。
沈祭雪的意识在记忆洪流中载沉载浮。她看见开天辟地之初,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
天道初定,浮妄天中,诸神自混沌中化形。
那时,苍衡承载天道,是执掌世间秩序,清冷尊贵的最高神祗,眉宇间是亘古不变的淡漠。
而她却是一条诞生于至纯魔气中的白龙,暴戾躁动,不通教化,只凭本能行事。
一次兴起,她翻腾云海,引来天河倒灌,洪水肆虐。淹没了下界城邦,使得万千生灵哀嚎。
苍衡及时出手救下了他们,制止了她。
那道贯穿天地的神光,轻易将她从云层中击落。
白龙被砸落在地,挣扎着昂起头,对上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眸。他并未诛杀她,而是以神力化链,将她牢牢禁锢。
“魔气所生,心性浮躁,资质倒是甚佳。” 他声音沉静。
“你可愿随本尊回浮妄天,洗去戾气,归于正道?”
她那时初入天地,何等桀骜,嘶吼着挣脱束缚,与他大打出手。
然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她的反抗都是徒劳。最终,她力竭,被他带回浮妄天。
浮妄天最高处的雪涯,终年覆盖着亘古不化的寒冰与寂雪。
白龙被神力禁锢在雪涯中央。龙身蜿蜒,流转着暗沉魔气,在清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污浊。
她挣扎,怒吼,冲击着禁锢,却只激起些许涟漪,毫无作用。
苍衡站在玄冰台前,身影孤直,纤尘不染。
他看着白龙,眼中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只有奇异的平静。
“魔气侵染神魂,蒙蔽灵台。欲归正途,需先舍弃此身。”
“过程有些许痛楚,忍过便好。”
些许痛楚?
白龙还未得及嗤笑或怒骂,苍衡已然抬手。
一道虚无的银色光芒,自他指尖流出,轻柔落在了白龙身上。
白龙的身躯猛地一僵。
银光包裹着她的身躯,深入每一寸筋络。如同利刃切割,将她身体里与生俱来,血肉交融的力量,生生剥离。
抽丝剥茧,凌迟般的痛楚,剧烈的痉挛从身体深处爆开。
她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眸中倒映着苍衡毫无波澜的脸。
时间失去了意义。
怒吼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哀鸣,最后只剩下破碎的气音。她的意识在无边剧痛中浮沉,无数次濒临溃散的边缘。
视线模糊,只能看到那片永恒不变的银白神光,以及苍衡漠然挺拔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指尖流淌的银光稳定而持续,没有丝毫颤抖,也未曾因她的惨状而有半分迟疑。
剧痛吞没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银光终于开始收敛。
狰狞庞大的白龙身躯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蜷缩在雪地里的少女。
她浑身赤裸,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上面布满细微的淡金色裂痕。银白色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身体,还在不住颤抖。
苍衡收回了手。
他走近两步,脱下自己的外氅,俯身,裹在了她身上。
她在他触碰时剧烈地瑟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警告似的呜咽,却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苍衡将她打横抱起。她的身体轻得惊人,冰冷,仍在无法控制地战栗。
他抱着她,转身,一步步离开了这里。
*
雪涯的酷寒与剧痛,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她梦境中反复咀嚼的滋味。
苍衡将她安置在了落云烟。
这里冷清寂寥,云霭徘徊廊下,殿外生着些不畏寒的莹白花草。
她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坐在不远处的苍衡。
他换了一身素白的常服,依旧是不沾烟火气的模样,正垂眸看着掌中一枚缓缓旋转的冰玉环。
察觉到她的动静,他抬眼望来。
只一瞬,她的身体猛地向后蜷缩,裹紧了身上属于他的外氅。
银瞳里满是未散的惊悸,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般的吼声。
苍衡神色未变,只是将冰玉环收起。
“你原身魔气已除,神魂初定,暂在此地休养。”
“从今日起,你名赤珩。”
赤珩瞪着他,不说话。
她只觉得浑身无处不痛,那是一种血肉被彻底拆解,又仓促重组后的痛楚。
而赋予她痛楚的,正是眼前这个人。
“为何……不杀我?”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苍衡静默片刻。
“天地生你,非为诛灭。你资质卓绝,若能潜心向道,假以时日,可证神位。”
“神?”赤珩扯了扯嘴角,面上浮现嘲讽的神色。
“谁要做你们这般冰冷无趣的神?我生于天地之间,自在无拘,凭什么要受你约束,修你这劳什子正道!”
她越说越激动,试图调动力量,可体内空荡荡一片。只有那陌生的,冰冷的神力在隐隐流转,让她更加烦躁不安。
苍衡并未动怒,站起身,淡淡道。
“你神魂与躯壳尚需磨合。静养三日,而后开始随我修行课业。”
“我才不要!” 赤珩试图爬起来,却四肢无力,跌回云床之中,头晕目眩。
苍衡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落云烟设有结界,你出不去。安心养伤。”
殿门无声合拢,将内外隔绝。
赤珩躺在那里,牙齿几乎都要咬碎。
三日后,苍衡如期而至,开始教授她基础的修习法门。
赤珩根本不屑去听,也拒绝配合。
苍衡讲解时,她便故意捣乱,或嗤笑,或走神,或干脆闭目装睡。
苍衡并不强迫,只在她实在过分时,以一道神光拂过,让她不得不安静片刻,然后继续平铺直叙地讲解。
讲完后,便让她依法修行。
赤珩心浮气躁,满脑子都是如何逃离,如何恢复力量,如何报复。不愿去做。
苍衡就坐在一旁,凝水为棋,独自对弈。
他不催促,也不指责,仿佛有无穷的耐心,可以陪她耗到天荒地老。
赤珩心中很是憋闷。
她觉得自己就像掉进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蛛网就缠得越紧。
一日,苍衡离开浮妄天,前往下界镇压混沌。
这对赤珩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
她用了两天时间,找出了落云烟外结界的薄弱点,强行冲了出去。
她入云海,下九泉,潜入仙界与幽冥交接的晦暗深渊。不断变换方位,掩盖气息。
然而,自由只持续了不到半月。
那一日,她躲藏在一处崩塌洞穴中,炼化一片偶然得来的混沌,试图恢复些许力量。
苍衡就在这时出现了。
他静静地看着她。
于是她这半月来的亡命奔逃,东躲西藏,就成了一场无谓的笑话。
赤珩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透了。
她想跑,可身体僵硬得不听使唤。她想攻击,却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苍衡没有斥责,也没有动用神力擒拿。
他缓缓走了过来,停在她面前,然后,摊开手掌。
掌心里,是一颗种子。
一颗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干瘪的深褐色种子。
“这是什么?”赤珩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幽昙花的种子。”苍衡答道,语气平淡,“你把它带回落云烟,种下。”
赤珩愣住,“种它干什么?你要吃么?”
“待它开花之日,”他的声音很轻,“我就让你离开浮妄天,永不再回。”
苍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于她而言,这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赤珩死死盯着那颗种子,又看向苍衡的脸。
“我凭什么信你?”她咬牙问。
“你可选择不信。”苍衡淡淡道,“只是,天地虽大,我若想寻你,你又能逃往何处?”
纠结许久,赤珩终于极不情愿地,伸出了手,从苍衡掌心拈起了那颗种子。
回到落云烟,一切如旧。
赤珩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将种子埋了进去。每日挤出一点少得可怜的灵力,注入那寸土地。
她心中隐隐有种被戏弄的感觉。
苍衡偶尔会来看看那种子,停留许久,望着那毫无动静的泥土出神。
一日,浮妄天上,办了场赏花宴。
苍衡需要出席,赤珩被留在落云烟。
宴至中程,仙乐缥缈。诸神往来笑谈。轮番向苍衡敬酒。
苍衡推拒几次,终究碍于情面,一一饮下。
他素来冷情克己,醉后亦如是。只是眼眸深处,微微有些迷离。
无人察觉他的异样。他寻了个由头,悄然离席。不知不觉,走到了落云烟的方向。
结界对他来说形同虚设。他无声无息地步入庭院。
赤珩正蹲在角落里,穿着一身单薄的素白衣裙,银白的长发未束,流泻一地。
她盯着那片埋了种子的云地,嘴唇轻轻翕动,低声念叨着什么。
苍衡默了默,施了个法诀,她的声音清晰地飘了过来。
“……快点发芽啊……求求你了。”
“长出叶子来……拜托拜托。”
“然后开花……快点开花吧……”
她的神情是一种近乎幼稚的专注和期盼,与平日里的倔强模样截然不同。
苍衡隐在阴影里,静静看着,没有上前。
夜风拂过,带来她断断续续的低语:
“……开了花,我就能走了……”
“到时候,我就跑到最远最远的地方去……再也不要回来……”
“再也不要回来……”
她反复念叨着最后几句,月光落在她低垂的睫羽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侧脸线条在微光中显得有些柔和,又透着一种微妙的执拗。
苍衡静静看着她,看着那片沉寂的泥土,看着那满庭清寂的月光。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你就这么……不想留在这里?”
赤珩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见了苍衡。
她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银瞳里瞬间盈满了惊慌,与强撑起的戒备。
她站起身,退后几步,下巴微扬,努力维持着镇定。
“当然了!谁想留在这冷冰冰,空荡荡,规矩比人还多的地方!”
苍衡的目光黯了一瞬,开口,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你在怨我,是吗?”——
第49章
赤珩抿紧了唇, 看着他,忽而嗤笑一声:
“我怨不怨,有什么要紧吗?你有无上权柄和力量, 想关押谁,想强迫谁, 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难不成我怨了, 你就会放我离开, 会把我的力量还回来,会予我自由吗?”
苍衡沉默半晌, 道:“你有力量, 却只知滥用, 酿成灾祸。”
“等到有一日, 你能明辨是非, 掌控己身, 护持一方。本尊自然会放你离开。”
赤珩一听他讲大道理就烦, 闭上眼睛, 捂住耳朵, 装模作样地摇头:“啊,不听不听, 王八念经。”
苍衡:“……”
他按了按眉心,生平第一次被气笑了。
“从明日起, 你的修行, 不得再有半分懈怠。我会亲自督促。”
苍衡说到做到。
他将神力化作无形的丝线,融入她的经络,牵引着灵力运行。稍有滞涩或偏差,便会毫不留情的纠正。
那感觉不算剧痛,却足够让赤珩浑身僵直, 冷汗涔涔。
她咬紧牙关,抵抗着那股力量,银瞳里燃着怒火。“放开我!我不需要你这种……”
“需要。”苍衡打断她,指尖微动,神力收紧,迫使她摆出静坐姿态。
“你的资质,不应浪费在无谓的抵触上。天地赋予你力量,你不该用来逃窜或破坏。”
他的教学变得极其严苛,赤珩的反抗成了徒劳。
她依然讨厌他,恨他。恨他剥夺了她的原身,恨他强行将她禁锢在此。
但同时也明白,只有变得足够强,才有可能真正摆脱他。
她开始拼命修炼,资质不凡,进步快得惊人。
苍衡在某日课业结束后,忽然开口:
“自今日起,每七日,你可离开天界一日。”
赤珩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苍衡没有看她,只是望着落云烟外流淌的云海。“时限一到,必须归来。不得延误,也不许在下界生事。”
巨大的惊喜冲垮了戒备。赤珩立刻就忘了连日来的憋闷,“真的?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不是。”苍衡淡淡应道。
他转身消失在了殿门外。
赤珩迫不及待地冲出了落云烟,久违的自由气息扑面而来。
她没有犹豫,径直朝着她诞生的那片至浊至暗的妖魔界飞去。
苍衡为她造的这具身体虽好,却也是对她的禁锢。她想试试找到恢复原身的办法。
妖魔界。
入目是一片疮痍。焦黑的土地,断裂的骸骨,残破的旗帜在风中无力飘摇。哀嚎声响起,又迅速湮灭。
争战不休,遍地残骸。
赤珩拧紧了眉。
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虽然残酷却充满蓬勃生机的世界。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血腥,还有更深的绝望与戾气。
她踩着焦土往前走。一群面黄肌瘦的小妖躲在断壁残垣后,畏惧又仇恨地看着她。
她身上是属于天界的清冽气息,与这里的污浊破败格格不入。
“呸!”一个胆大的小妖捡起一块干硬的污泥,狠狠朝她扔来。
赤珩侧身避开,污泥擦着她的衣角落在地上,碎成齑粉。
“滚出去!神族的走狗!”小妖尖声叫骂,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憎恶,“这里不欢迎你们!都是你们……都是因为你们不管……”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身旁年长的同伴捂住嘴拖了回去。
赤珩沉默地听着,看着,没有反驳。她离开太久了,久到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而且她顶着这副被苍衡造出的身躯,周身流淌着所谓的神力,确实和天界脱不开干系。
“别怕,你跟我来。”一个细弱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赤珩转头,看到一只小妖。她生得很美,即使尘灰满面,衣衫褴褛,也难以掩盖。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小心翼翼地朝赤珩招手,示意她跟上。
赤珩跟了上去。
小妖带着她在废墟间灵活地穿梭,避开几处仍在冲突的区域,最终来到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
“我叫拂霜。”小妖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着赤珩,目光里好奇多于敌意。
“你……你不是来巡视的神官吧。你身上的味道……有点奇怪,很熟悉,跟他们不太一样。”
赤珩没有回答这些,直接问道:“这里……是怎么一回事?”
拂霜的眼神黯淡下去。
“打仗了。好多地方都在打。妖帝百年前陨落了,留下好多势力,谁都不服谁,都想当新的尊主。”
“打了很久了,死的人越来越多。没有人管我们。神族说这是妖魔界内务,只要不祸及三界,他们便不会插手。”
赤珩心头一沉。“有人赢了吗?”
拂霜摇了摇头,“谁也没有赢。打来打去,谁也没能真正统御一方,只是把这里……变成了炼狱。”
赤珩环顾四周,残阳如血,天光正在迅速暗去。
“我得走了。”她说。
拂霜却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小妖的手冰凉,力道却很大,眼睛里带着渴求。
“你……你是神吗?或者,你和神有关系,对不对?”拂霜的眼睛紧紧盯着她,“我感觉得到,你有……很强的力量。”
赤珩下意识想否认,想说自己是魔气所生的白龙,既不是神族,也不可能成神。
可话到嘴边,她喉咙发紧。最终,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现在……不是。”
拂霜仍不死心,抓着赤珩的手微微发抖,语气却异常认真:“那……如果你以后,以后成了神呢?”
“你会记得这里吗?你可以……救救我们吗?不用救全部,哪怕……只是让这里的孩子活下去,有饭吃,有水喝,可以有安身之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活着都难……”
她的声音哽住了,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
“天界来的那些神官说我们低贱,生来就该互相撕咬,死在泥里也没人在意。可是……可是我们也想活着,也想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赤珩沉默地看着她,也看着这片她曾经肆意遨游,如今却满目疮痍的故土。
胸腔里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没法给出承诺,轻轻地抽回了手。“天黑了,我该回去了。”
拂霜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你会回来的,对吗?下次……下次还能见到你吗?你能帮帮我们吗?”
赤珩没有回答,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浮妄天的方向飞去。
回到落云烟,苍衡并不在。她独自坐在云阶上,望着清寂的庭院。
心中第一次没有感到被禁锢的烦躁,而是被一种更沉重,更复杂的情绪笼罩。
拂霜的话,妖魔界的惨状,反复在她脑海中浮现。
她想做点什么。可她如今,连自身都难保,力量受制于他人。
赤珩想,变强些,再变强一些吧。不只是为了逃离天界,也为了他们。
时光从凝滞的流云中缓缓滑过。
赤珩变得异常沉默,也异常专注。每一次修习与对战,她都拼尽全力。
苍衡从未夸赞,只是不断提出更高的要求。
每隔七日,她就会前往妖魔界。她亲眼目睹了战争的演变,势力的更迭,无数生灵在夹缝中挣扎求生。
有时她会出手,驱散一些劫掠弱小的暴徒。她见过拂霜几次。那小妖在战争中顽强地活了下来。
拂霜每次见到她,眼睛都会亮起来,会絮絮叨叨地跟她说哪里又打起来了,哪里又有了新的威胁。
然后看着她,满怀期待地问:“你会成神的,对吗?”
赤珩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她帮着神族平定了几次下界动乱,不再是他们眼里那个只知破坏的恶兽。
她变得骁勇,果决,在战场上锋芒毕露,立下战功,名声渐起。
浮妄天的诸神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轻蔑,渐渐变成了认可,倚重,乃至忌惮。
再后来,她变得越来越像苍衡。
清冷淡漠,高不可攀,将所有情绪都敛于面容之下。
她依旧会笑,会怒,但那些情绪都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琉璃,无法触及。
她自己未曾察觉这种变化。
直到某次庆功宴上,一位醉醺醺的神将看着她和远处高坐,未发一语的苍衡,嘟囔了一句:
“不愧是神尊的徒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冰雕。”
赤珩执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望向苍衡,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终于,漫长的积累与无数战功得到了天道的回应。
九霄之上瑞气千条,霞光万丈。神谕响彻三界,正式擢升她为神祗,执掌征伐与下界秩序,与天地同寿,享众生敬仰。
那一刻,赤珩是高兴的。
她终于拥有了足够的力量和地位,去名正言顺地去做一些事情,去改变一些规则。
也能让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生灵,过得稍微好一点。
妖魔界因此安定了百年。
直到那一天。
苍衡接到天道谕令,前往天地尽头,领取神谕。他走得很匆忙,甚至没来得及交代只言片语。
这一去,便是数月。
当苍衡再度回到浮妄天时,赤珩差点没认出他。
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唇上毫无血色,挺直的背影,也显出了几分佝偻与疲惫,仿若一夜经霜的修竹。
苍衡回到自己的神殿,闭门不出。
整整七日,神殿被结界笼罩,无人能进,也无人知晓里面发生了什么。
赤珩站在结界外,心中隐隐不安。
第七日傍晚,结界消散。
苍衡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那双清冷的眼眸,空洞得可怕,周身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倦怠。
他走过长廊,对沿途行礼的仙侍视而不见,径直来到了落云烟。
赤珩正在庭中,对着那片埋下幽昙花种子的角落出神。
察觉到他的气息,她转过身。
四目相对,苍衡率先移开了眼。
赤珩从未在苍衡脸上看到过如此复杂的表情。那是一种要挣扎着确认什么的执拗。
她下意识地开口:“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苍衡没有回答。他缓缓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身后空无一物的云地上。
许久,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幽昙花……开了吗?”
赤珩愣住了。
她没想到,苍衡归来后,问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角落,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从来就没有发芽。”
苍衡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缓缓闭上眼,像是咽下了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空洞就更加浓郁,连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
苍衡看着她,漠然开口:“赤珩,我们结成道侣吧。”——
第50章
赤珩觉得自己听错了。
她望着苍衡, 一时间心头发冷。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结成道侣。”苍衡重复了一遍,“昭告三界,立下盟契, 此后岁月,你我休戚与共。”
休戚与共?赤珩念着这四个字, 只想冷笑。
他们之间, 何曾有过“共”?从来只有他予取予求, 她被动承受。
纵然岁月消磨了最初的滔天恨意,但剔骨拔鳞的痛楚, 身不由己的屈辱, 岂是如此轻易就能抹去的。
这个道理, 她懂, 苍衡也懂。
“为什么?”她问, 声音格外平静, “苍衡, 你是疯了吗?”
“一定要理由么?”苍衡的语气里透出倦怠, 揉了揉眉心。
“你虽为神祗, 身份尊崇,但根基尚浅。与我结为道侣, 于你地位稳固,行事便利, 皆有益处。这个理由, 够了么?”
“我不需要。”赤珩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拧眉看他,“苍衡,你从接神谕后就一直不对劲。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苍衡沉默了片刻, 眼眸空洞一片,轻声道:“赤珩,我快要泯灭了。”
赤珩心头猛地一跳,“什么?”
“不可能。”她下意识反驳,“你怎么会……”
苍衡没有答话,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臂,衣袖滑落。
他的手腕以下,皮肤竟呈现出透明色泽,其间有金色光点无声无息地飘散,融入空气,化为虚无。
“怎么会这样?!”赤珩失声问道,上前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
苍衡放下手臂,衣袖垂落,避开了她的视线,低声道:“这是我泯灭前,唯一的心愿。”
唯一的心愿。
荒谬。太荒谬了。
赤珩站在原地,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她看着苍衡苍白的脸,无数情绪在胸腔里冲撞。
震惊,不解,慌乱,还有更深处的,连她自己也不愿细辨的刺痛。
恨他吗?早已没那么强烈了。爱他吗?绝无可能。
可看着他这副模样,她竟然无法硬起心肠,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不”字。
漫长岁月里,他给予的教导,他们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早已成了她生命里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沉默在夜色中蔓延,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去了千万年。
“好。”赤珩闭上眼,艰难道,“我答应你。”
苍衡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沉默片刻,低声道:“……多谢。”
苍衡与赤珩即将结为道侣的消息,瞬间传遍三界。浮妄天一片哗然,惊诧,揣测,羡慕,种种情绪暗流涌动。
请柬发出不久,妖魔界便派来了前来送贺礼的使者,是拂霜。
数百年过去,她早已褪去了昔日的惶惑神色,面容纯稚秀美。
肌肤雪白,眼如秋水,唇色嫣红。额间有一道赤红纹路,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
“赤珩神君!”拂霜恭敬行礼,向赤珩奉上贺礼。
除了一些妖魔界的奇珍,还有一个长长的,以星辰砂锻造的剑匣。
“这是……”赤珩打开剑匣,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静静躺在其中。
剑身修长,隐有寒光流转。剑未出鞘,却已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
“这是妖魔界众人感念神君多年照拂,寻遍天材地宝,为您铸造的贺礼。”拂霜语气诚挚。
“此剑,聊表寸心,愿能伴神君左右,涤荡寰宇。”
赤珩抚摸着冰凉的剑身,沉默片刻,问道:“可有名字?”
拂霜摇头:“未曾。此剑既为神君所有,自当由神君赐名。”
赤珩沉吟。她看着剑身上流动的寒光,那光芒清冽如雪,却又带着锐利的锋芒。一时竟想不出贴合的名字。
她下意识地,抬眸看向了不远处静立的苍衡。
自那日答应结为道侣后,两人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疏离。
苍衡察觉到她的目光,走了过来。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
赤珩将剑递过去些许:“这柄剑,我想不出合适的名字,你可有想法?”
苍衡的目光落在银白长剑上,停留了片刻。“祭雪。”
他想起了她初化人形时,天地间落的那场雪,纷纷扬扬,凛冽又决绝。
祭雪。
赤珩默念两遍,竟觉得意外地贴切。
“好。”她点头,指尖凝起神力,将字刻了上去。
拂霜被安排在落云烟暂住,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奇。
这日黄昏,赤珩走到埋着幽昙花种子的云地前,蹲下身,温和的神力缓缓渗入。
苍衡如此在意这件事,令她有些不安。
拂霜悄悄跟过来,见状忍不住问道:“神君,您这是在做什么?”
赤珩没有回头,声音有些飘忽:“种花啊。”
“种花?”拂霜眨了眨眼,“还没发芽呢,神君种了多久了?”
“很久了。”赤珩收回手,看着毫无动静的地面,心道,果然还是不行。
拂霜蹲到她身边,好奇地看着那片云地。“神君,我……也可以试试吗?”
赤珩点了点头,“当然。”
拂霜欢喜地应了,伸出指尖,一缕极细的赤红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云地。
刹那间,沉寂的云地骤然现出柔和的光芒。银白的幼芽破土而出,迎风便长,抽枝散叶。眨眼之间,便长成了一株亭亭玉立的花株。
花苞洁白如玉,染着淡淡月华光泽。花瓣层层舒展,晶莹剔透,清冷馥郁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庭院。
赤珩怔住了。
这……怎么可能?
拂霜也吓了一跳,看着自己指尖,又看看那株幽昙,有些无措:“神,神君,我……我不是故意的,它怎么就……”
就在这时,苍衡踏入了落云烟。他的目光就被那株盛放的幽昙吸引,脚步顿住。
他站在那里,看着月光下摇曳生姿的花朵。面上惯常的漠然终于碎裂,露出底下深藏的,近乎狂喜的震动。
他走向赤珩,声音有些颤抖:“你……种出来了?”
赤珩从错愕中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指向旁边的拂霜:“不,不是我。是拂霜。”
苍衡的目光,倏地移到了拂霜身上。
拂霜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鼓起勇气,小声解释:“我只是好奇,试了试……”
苍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幽昙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浅白光晕中,竟分出了一缕极细极淡的黑色丝线,如灵蛇般悄无声息地游出,一分为二。
一端轻轻缠上了拂霜的手指,另一端,则朝着苍衡的方向延伸,在他指尖虚绕一圈。
随即便一同悄然隐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拂霜和苍衡,同时蹙了下眉,仓促地别开了脸,不再对视。
赤珩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株兀自盛放的幽昙,忽而明白了什么。
幽昙花开,需要的不是纯净的灵力,而是某种……命定的契合。
她种了千年不成,拂霜随手一试便绽放。
赤珩垂眸,心中发涩。
可惜缘分这种事,从来不是依靠先来后到来评判的,也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她与苍衡,纠缠千年,恨过,怨过,最终因他一句话而应允道侣之约。
可这株象征着他执念与期待的花,却是为了另一个女子,轻而易举地绽放。
何其讽刺。
赤珩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冷下去,碎掉。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接下来的几日,赤珩异常沉默。
大典还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浮妄天装饰得璀璨辉煌,三界贺礼源源不断。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赤珩想。
她决定去找苍衡,说清楚。让他放弃这荒唐的约定。
她径直走向他的神殿,却在殿门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令人面红耳赤的细微声响。
女子的呻吟,男子压抑的喘息。
赤珩沉默着,心想,原来那个高高在上,清冷淡漠的神祗,竟也会为了一个人,动了情,生了妄念么。
她没有过多停留,转身就走。
她回到落云烟,站在那株兀自盛放的幽昙前,静静瞧着,直到天际繁星闪烁。
三日后,苍衡来了落云烟。
他看上去与平日并无不同,依旧是那副淡漠的神情。
“赤珩。”他站在庭院中,没有靠近。
赤珩正在擦拭祭雪剑,闻言并未抬头,只是动作顿了顿。
“道侣大典,”苍衡的声音有些疲惫,“需要推迟一月。”
银白的剑身上映出赤珩冷淡的眉眼。
“不必推迟了。”她抬眼看他,目光冷冽,“直接作废吧。”
苍衡眉头微蹙:“不要赌气。”
“赌气?”赤珩忽然笑了,“苍衡,你觉得我是在赌气?”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
“我又不爱你,为何要赌气?”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答应你,不过是念在千年纠葛,念在你曾教导我,念在你……即将泯灭。”
“可如今看来,你并不需要这份怜悯。”
苍衡沉默地看着她。
“幽昙花开,她是我的命定之人不假。但道侣之事已定,绝不能反悔。”
“命定?”赤珩冷嗤一声,“那不是更好。你既已有命定之人,又何苦绑着我这个不相干的不放手?”
“不行。”苍衡的语气骤然强硬起来。
赤珩挑眉:“为何不行?”
苍衡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良久,他道:“此事已昭告三界,岂能儿戏。”
“你怕丢脸?可以。那就说我反悔了,说我配不上你,说什么都好。”
赤珩转身背对着他,“于我而言,哪怕成为三界笑柄,也比同你结为道侣要好。”
“你不是笑柄。”苍衡的声音忽而放轻,“我是真心—”
赤珩打断了他的话:“苍衡,你这个人,连带着你的真心,都廉价得令人恶心。”
身后一片寂静。
苍衡看着她,眼神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既然你不愿意,”他缓缓道,“那就按我的方式来。”
一枚拘神令被掷在地上,金光大盛。
“神君赤珩,违逆神谕,禁足落云烟,严加看守。”苍衡声音淡漠,“直至道侣大典。”《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