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腹中画(二)
作品:《旧朝雪》 黑暗笼罩至眼前的那一瞬,若有朝烟脑海浮现出来的人,的确是墨绝念,但又不完全是。
是那位在她记忆中蒙着织金布的未言,骄傲地说道:“这是师父给我最后的试炼。”
所以长大后的墨绝念不再遮掩双目,以此证明他已经完全通过试炼,能够抵抗住壁画中幻化出来的勾人景色。
虽不知他彻底通过“心盲症”的试炼用时多久,但如今的她,不再会被脑中命令接受召唤的声音所控制。
只因她体内赤鸮的血液在兴奋地喷张,极度渴望着唤醒沉睡千年,被人们逐渐遗忘的历史。
若有朝烟从容地拉下了他的手。
“未言,不必拦我。”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双眸扭曲成竖瞳,深处泛着不属于人类的赤色,“我看得懂。”
墨绝念提着银剑愣在原地,是对她表现出来各方面的恐惧。
他阴冷的外表下,内心之中快要藏不住对她能记起来往事的窃喜。
若有朝烟已转身面向在巨蟒腹中蔓延开的第一幅宏大壁画。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右手腕上微微发烫的旧疤,好似某种被封印的印记正被解除。
然而在若有朝烟没注意到角落,一枚芝麻大小的蛊虫悄然扎进她的旧疤里。
她向前一步,手掌贴上温热滑腻的壁面。
霎时间,七彩粉流光溢彩沾染至她的掌心,那些斑斓的底色仿若活了过来。
在眼前打乱重组,又进行拼接,最终演绎在她脑内。
陌生的文字从壁画边缘颜色变为黑红色,笔锋扭曲如蛇行,她很自然而然地读懂了。
“乐天纪年三千七百载,见习神者阿佘化作蟒蛇形态,于下凡历经一处人间,地脉通达,森林广茂,水源丰腴。四裔皆朝,向祂习农术、天象、冶铸、医药,万民共沐天恩赐,汇聚在一堂。”
“这片丰富沃土不断吸引人涌来,形成了最初的古国——万国。”
这便是第一幅画所描绘的场景详情内容。
语毕,若有朝烟蹲下拾起七彩石在手中碾成粉,转头看向墨绝念,指着那柄银剑,嘱咐道:“未言你来把这里所有空着的壁面都划上血迹,我来负责涂抹和解读。”
墨绝念坚定点头,不拖泥带水照做。
她轻轻拍了“地面”,像是在安抚巨蟒急躁的情绪,怀有歉意的语气道:“抱歉,你躲进瀑布底下,守候着埋葬的历史等待后人来寻,想必定是很孤独吧。”
不知是否因若有朝烟这番话起了作用,墨绝念后续划伤巨蟒的腹中,都没有再起多大的动静。
墨绝念完美达成她安排的任务后,站在她身侧,握起银剑的手不自觉捏紧,黄色流苏在空中剧烈晃荡。
他看见若有朝烟慢慢染上跟青叶蛇那般溢出红光的眼底,周身散发出一种空灵而古老的气息,与这巨蟒腹中奇异的壁画产生了诡谲的共鸣。
涂抹的七彩粉与巨蟒血液汇合,第二幅壁画显现而出。
“然,人心渐奢,私欲暗生。万国资源惨遭盗窃,东方联合西方率先抢夺领土,南疆巫王一心钻研蛊术无心纷争,北地匠心驯服驭械术闭关不出,当初四裔立下的坚固盟约,在祂的见证下分崩析离。”
配字的画面描绘生动形象:黄肤色小人们与深褐色小人们暗中召集兵马;南疆众巫者脸上裹紧面纱收集蛊虫样本;北地匠人齐聚拆卸傀儡核心。
他们跪拜阿佘神的眼神从虔诚转变为贪婪。
并再次向祂索取最后的神赐——赤鸮。
若有朝烟的声音在巨蟒腹腔中幽幽响起,带着某种非人的空寂,总结了以上文字。
“他们带走的,不仅是万国赖以生存的知识与丰饶的资源,并且还成功挑起了人与人之间的战火,让阿佘神赖以调和天地的法则,就此打乱,故而伤身痛彻心扉,祂只将小部分神识寄存于巨蟒以及用神血浇灌的赤鸮血脉当中,神识早早回归于天界。”
若有朝烟携手墨绝念转到第三幅壁画,没有按照原文,加了自己的理解继续念道——
“后来,人类的战争频发,打得天崩地裂,雨水就此断绝,使日月不再轮替升起,五谷因此吸收不到养分,不再生长,野兽没有囤粮,纷纷暴毙。”
“赤鸮推任为大祭司,以自身血祭天,换取阿佘神的谅解,勉力维系数日,终力竭而亡。都城陷于洪荒,富饶的土地沉寂于海底,三千年连载的根基,从此万劫不复。”
第三幅壁画的内容定格在残破的地图上,万国故土逐渐被黄沙吞噬殆尽,唯余几处绿洲如遗珠散落,其余幸存者向四周逃亡。
而地图边缘,标注着后来国家的雏形。
若有朝烟的指尖停在一处,那里是万国都城原址,标注的古文字渐渐扭曲、衍变,最终化为两个她熟悉且唯一认识的字。
漠沙。
“这里……”她的声音发颤,全身不寒而栗,“才是万国的遗民所居之处。”
墨绝念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壁画上,作为主动发起战争之一的深褐色小人们,自食恶果遭遇黄肤色小人掠夺胜利资格。
一群身披着蛇皮,面容悲怨万分,在黄沙中艰难跋涉。
在绝望与绝境中,总算寻得一处尚有水脉的绿洲停下,建立简易的阿佘神祭坛和吃住的居所。
他们的服饰,为了适应艰难的黄沙环境,演变为漠沙人今日的短装束腰,彩绘覆面的模样。
南疆巫者结合蛊术与阿佘神□□再生秘法,钻研出操纵血肉,用自身为培养器皿,做毒虫的邪术,建立起隐秘而危险的苓术国。
北地匠人则是将机巧之术推向极端化,赖用傀儡代人力,借苓术特产的蜘蛛为重要的提线道具,更有甚者改变本体为木偶,因不惧水火的特性,使得保留下万国一部分卷轴,代代流传下于古窍国内。
“在这边。”若有朝烟的指尖向东移动,落在一片被特意标注为适宜居住的区域,“是当年发起战争始作俑者,东方部族所择之地。”
在乱世中大获全胜东方人,抢占未被波及的资源丰富的土地,因地制宜改水道、开辟良田、制造船业,建立起规整严格的城邦体系,在皇宫内筑城天象阁,防止阿佘神的“复活”。
他们褪去身上信仰的阿佘神蛇皮,换上宽袍大袖,制定森严礼法,封皇帝一职为最高掌权者来治国。
将万国雕刻阿佘神蛇形图腾据为己有,甚至多增添两副爪子,指蛇为龙,刻于旗帜、冠冕,作为天子身份最尊贵的象征。
大渊的雏形于此历史中诞生……
这是与若有朝烟所接受的教育中熟知的历史中完全相悖的谬论。
可不等内心久久挣扎辨认,究竟哪边是真实的历史,第四幅也是最后一幅画,就击破她作为大渊唯一身份认同的念想。
只能听见若有朝烟声情并茂地念道:
“东方一族,获得地脉之利而忘其本源。假借阿佘神召唤之名,蛊惑文化交流为理由。遣使漠沙一族,献出仅存赤鸮血脉,入住皇宫。漠沙使团长途跋涉入渊京城,竟如人间蒸发,音讯全无。乃后续得知,新任渊帝囚赤鸮神女于深宫,以秘法控其血脉,欲诞下神的后裔,企图正面直视阿佘神的威严。”
壁画上出现了让若有朝烟呼吸停滞的画面。
漠沙使团进入她再熟悉不过的皇宫,为首的赤鸮族神女换上大渊的华服,腰间佩戴起那时还没有流苏的银剑。
宫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高大的影子被吞噬在深宫的阴影里。
下一幕,她被困在华丽的殿宇中,窗外是漠沙的方向,银剑消失,换作玉笛伴于身侧,而她腕间已系上锁链。
画面底下小字注释的语言居然是大渊话。
“平宁元年,赤鸮神女再度入深宫,万劫不复归途。”
在最缘下,有更加微小到没注意涂上七彩粉的文字,血淋淋的痕迹像一封未被打开的遗书。
“莫念,勿念。——烨。”
若有朝烟踉跄一步,墨绝念及时扶住她。
她转过头,眼中红光混杂着泪光,哽咽道:“所以漠沙与大渊交恶,并非无故挑衅……而是两次背刺之仇。”
墨绝念沉默地看着壁画上那些被刻意模糊的细节。
壁画定格在一幅四分五裂的地图上,大渊据东方沃土,漠沙守西方沙海,苓术藏南方雨林,古窍隐北方雪原与当地好斗的蛮人各分一半地,戌武在此也有了国姓。
曾经完整的万国版图,被贪婪与背叛撕扯得支离破碎。
四幅画上流光渐黯消亡。
若有朝烟收回手,周身那空灵古老的气息缓缓收敛。
她转过身,脸色煞白,眼底却从来没有这般认清现实。
“都看完了?”墨绝念蹲下触摸到那封遗书,却并没有告知若有朝烟。
“看完了。”她哑着声,抹干眼泪,见他情绪起伏并不大,反问道:“墨绝念,这些事,你都提前知道么?”
“一知半解。”墨绝念站起身来,巨蟒的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得回愿景村才能断定真伪。”
“你的意思是,我们在这里所见的景观,都不一定是真的?”若有朝烟瞳孔恢复正常状态,理智突然却下降至零度。
忽然,巨蟒的腹腔剧烈收缩了一下,粘液从高处滴落,发出腐蚀的“滋滋”声。
“它要开始消化了。”墨绝念横剑于前,扫视四周,并未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得尽快出去。”
他抬头看向上方蠕动的肉壁,“最直接的方法,从此处破腹而出。”
“不可。”若有朝烟不忍再次伤了巨蟒,连连摇头,指向与水流方向相反的黑暗深处,“往前走。”
“为何?”
“我感受到了。”她指着自己的眼睛留有的火热余温,“这条蛇的体内,有万国古城残存地脉气息的流动,前方是它的口腔。水流从此入,亦可从此出。”
墨绝念盯着她恢复往日的恭敬,片刻后,终是点头:“信你。”
两人逆着缓慢涌来的消化液,向前方望不到的深渊跋涉前行。
脚下是滑腻且附有弹性的肉壁,四周是缓慢蠕动的腔体,空气中弥漫着腥甜血液与腐蚀的气味。
墨绝念以剑开路,斩断不时垂下的肉须,若有朝烟则闭目感应着那微弱的地脉流向,替他指引前路的方向。
这似乎是他们第三次无声地默契合作。
约莫一炷香后,前方尽头出现微弱的光亮,难以呼吸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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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也变得急促。
“到了。”若有朝烟睁开眼。
映入眼帘是巨大的,不断开合的肉膜,来自巨蟒的咽喉。
透过半透明的膜壁,能看见外界的朦胧天光,以及两枚尖锐如乳石的惨白獠牙。
恰逢此刻,巨蟒似乎吞入了什么巨大的猎物,喉部毫无预警地猛然扩张开来。
“就是现在!”墨绝念揽住若有朝烟的腰,在她惊呼声中,纵身跃入那急速扩张的食道。
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
粘稠的粘液、炙热的气流、还有被一同卷入的大颗粒砂石,全部都劈头盖脸向他们砸过来。
他们随着一股强大的推力向上冲去,眼前骤然一亮。
“哗啦——”
两人被巨蟒猛地吐了出来,如箭矢般抛向半空,却没箭的轻盈,双双重重地摔在滚烫的沙地上。
身后,那条庞大的沙漠巨蟒仰天发出一声饱含痛苦的嘶鸣,扭动着身躯,慢慢沉入沙河中,再也看不见踪影。
它因在瀑布中吞入了“不该吞”的东西遭到反噬。
存留千年的老东西,终究完成了它的使命,在此暴毙而亡。
有了刚才墨绝念当垫子作为缓冲,她的身体上受到的伤害并不深。
若有朝烟侧过身趴在沙地上,剧烈咳嗽吐出呛入的黏液和沙粒。
墨绝念撑起身,第一时间将她扶起,快速检查她是否受伤。
“没事……”她喘息着摇头,抬眼望去。
黄沙万里,烈日当空。
不见月光与漠沙皇城堡。
他们已身处漠沙腹地的沙漠之中,远处只有连绵的沙丘,与天际线处海市蜃楼般摇曳的幻影。
“这是……哪儿?”她哑声问。
墨绝念眯眼辨识方向,半晌后回复道:“离边境至少三日路程。”
“……那走吧。”若有朝烟脚底一滑,险些跌入黄沙中。
“……先找地方休整好再出发,你状态不对劲。”墨绝念果断回绝她的答复,把她整个人背在肩上调转了方向。
岂止是不对劲,是千万分不对劲。
若有朝烟脑海内一遍又一遍重复放映那些古老的画面与文字,赤鸮血脉在肌肤下再次兴奋跳动,与这片沙漠产生着某种深层的共鸣。
她需要时间消化,起码需要一个能够遮风挡雨的屋子。
两人顶着烈日在沙漠中跋涉了到暮色垂髫。
墨绝念凭着对漠沙地形的熟悉,勉强辨认着方向,在背上的若无朝烟体力已濒临极限,除了肉身上的,更多是精神上的折磨。
那些强行涌入的古老记忆,以及回忆起南巡的往事,正在消耗她的心神。
就在若有朝烟几乎要昏厥时,墨绝念忽然停下脚步。
“烟离,在坚持一下,前面就到了。”他声音柔和许多,不停地安抚着若有朝烟不要瞌眼睡去。
那是一片风蚀严重的戈壁区域,嶙峋的怪石如同巨蟒风化的骸骨。
在戈壁悬崖处,竟隐约可见一座低矮的,用石块与粘土垒砌的小屋,屋顶甚至飘着一缕极淡的炊烟。
有人居住连本地人都不愿靠近的死亡地带。
墨绝念颠了颠背后的若有朝烟,打断她即将昏昏沉沉睡去的意识。
小屋的门是虚掩着的,由简陋的木片拼成。
门前的沙地上,放着几个成色极好的陶罐,里面盛着在漠沙最珍贵的清水。
一旁晾晒着一些沙漠植物的根茎,以及……
几片褪色的,绣有隼夙隼凪他们漠沙皇室纹样的碎布。
墨绝念熟练地叩响了三下门板。
门内短暂沉寂片刻,传来缓慢而沙哑的脚步声。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张布满沟壑的皱纹,被风沙侵蚀得几乎看不出年纪的脸。
老人身形佝偻,披着破烂的骆驼毡毯,唯有一双眼睛,浑浊中带着锐利。
她忽略了叩响门扉的前者,视线直直落在靠在墨绝念肩头的若有朝烟脸上。
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尤其是在她扭紧的眉眼之间,使得自身同样也不由得眉心紧皱。
最终,那浑浊的眼底在一秒内,做出极其复杂的情绪。
是震惊、愧疚、悲悯,还有一丝释然。
“终于……”老人开口,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像找到了活着的救赎,“我这辈子终于等到了你,禹烨的亲生孩子。”
“谁的孩子……什么……烨?”若有朝烟迷迷糊糊之间捕捉到“烨”字,挣扎着要从墨绝念背上下来。
“老人家,您说的禹烨……”她伸出手触摸墨绝念腰间佩戴的银剑,上面挂着的流苏正好显示出“烨”字。
若有朝烟迫不及待撕扯嗓子询问道:“这是我母亲的……”
“?!呃……”
墨绝念情急之下,出于无奈向她脖子来了一记手刀,才使其实失去意识。
他轻车熟路走进屋内,把若有朝烟放进小小的单床中,替她盖好毛。
接着又走到屋外,取走了装着清水的陶罐,路过老人时,语气带有警告地的意味,说道:“您老人家又认错了,我并非师父的亲生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