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何为生
作品:《旧朝雪》 在漠沙度过的第二个夜晚悄然降临。
寒风席卷走白日高温的黄沙,只留下满地被月光笼罩的荧荧星光。
若有朝烟是被一股奇特的香味从睡梦中唤醒的。
那味道清冷中带有苦气,很像平常太医院熬的中药,但略有不同,尾调能嗅出来一丝甘甜。
“你醒了?”墨绝念眼睛盯着陶罐里的汤,防止火势太大溢出来,两只耳朵灵敏捕捉到身后小床上她轻微翻身的动静。
若有朝烟杵着胳膊,偏过头看去,他穿着那身漠沙风格的薄衫都没换过,裸露的手臂上,新包扎的绷带边缘渗出淡淡血色。
跳跃的火苗将他侧脸的下颌线条映得朦胧,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邃的阴影。
见她醒来,他舀起一勺罐中的汤,在自己嘴边小心地吹了吹,确认温度适宜后,这才递到她唇边。
“喝点。”
简短的两个字,却道尽墨绝念独属于对她的柔情。
屋顶的缝隙中,月光照耀进汤面,清晰可见里面浮有一层幽兰色的荧光,里头飘着几根早已煮烂到分辨不清品种的草根。
直觉告诉她,这正是那奇异香气的来源。
若有朝烟不好意思拒绝墨绝念的关心,就着他的手,皱着眉心抿过一口。
汤入口是温热的,味道跟她闻到的完全相同,是清苦中夹杂着微甜。
刚喝进去可能还不适应这怪味,又接连喝过两口后,她竟品出别样的风味,逐渐上头。
完全将那些古老的画面和混乱不堪的记忆给抛之脑后。
若有朝烟越喝越觉得,这汤面漂浮的蓝光似曾相识,于是带着答案,询问道:“这是?”
“晒干的兰荧莲,加了点骆驼奶制成的酸奶。”墨绝念解释干脆,又喂了她一勺,“对安抚你的心神很有用。”
“你们感情可真好。”苍老沉稳的声音从虚掩的门口传来。
那位披着破旧毯子的老人佝偻着身子走进屋内,手中捧着几个刚干净的陶碗。
她含着混浊的目光停留在墨绝念喂汤的动作,脸上堆叠的皱纹得到些许舒展,转而露出一个近乎慈祥欣慰的表情。
墨绝念眼底只容得下眼前人,又给她喂了一口汤药后,才对老人的话,淡淡回应道:“若有朝烟是我妻子。”
“……咳咳咳!”
此话一出,若有朝烟险些被呛住。
不为别的,只因从墨绝念这家伙嘴里一本正经说他们是夫妻关系,总觉得还是太荒谬了。
“哦?”老人放下碗,从床底挪出凳脚高矮不一的木凳坐下,颇有趣味的观察起他们。
老人整个人倾斜着,对墨绝念进行重点观察对象。
而被盯着的当事人仍然面不改色继续给若有朝烟喂汤药,仿佛他才是这间戈壁小屋的主人。
老人双手合十搓了搓皱皱巴巴的掌心,调侃道:“未言你既然说,你跟这丫头是夫妻……”
“那么,方才我给这丫头换下湿衣衫,擦拭身子的时候,你怎么躲避得远远的,连门槛都不肯迈进?”
老人摆了摆手,大方揽下全部功劳,“哎呀,最后还不是得靠我这把老骨头出力。”
白日烫脚的黄沙猛地撺掇至脸颊上,她慌忙地垂下眼眸,盯着身上干净整洁的长袖棉衣,心跳莫名跳错了节拍。
出于礼貌,若有朝烟立刻对老人道了声谢。
“那我呢?”一道幽怨的声音从这间屋子传来。
若有朝烟:“?”
她以为闹鬼了,眼珠子左右转动把屋子里除了墨绝念以外的东西都看过了,也没找到什么不对劲的。
“我说,那、我、呢?”墨绝念再次重复了一遍,甚至每咬一个字都更加的重音。
“……”
若有朝烟扶额缓慢闭上眼睛,不肯接受现实这个不符合前世疯批人设的墨绝念。
可刚闭上眼,她就想起来,他们在水中的……更为亲昵与暧昧的举动。
吓得她应激了,猛地往后退,结果一头撞到墙。
屋里除了火苗在木柴中蹦跳,就属若有朝烟发出的动静最大。
墨绝念立马放下陶碗,弯曲着一条腿搭在床边,伸出手要拉她起身。
若有朝烟一手捂着后脑勺,刚睁开眼就看见他本来就袒露上半身的胸肌在不断挤压,霎时羞红着脸,另一只手指着他,厉声呵斥道:“停,你别过来!”
老人早已在旁边乐呵地合不拢嘴,静静看着他们夫妻俩打情骂俏。
若有朝烟确认过墨绝念不再靠近她,才裹紧被褥从枕头上方绕过去床沿边。
顾不上烫手,她端起汤碗,仰头将剩余的汤药,全数灌入口中,温热的液体冲刷过喉咙,还是压不住会想起他的心脏。
墨绝念又骗她。
这汤药根本安抚不了她狂乱跳动的心神。
“婆婆。”若有朝烟放下碗,用手臂擦干嘴角遗留的汤渍,目光刻意避开墨绝念,直直盯着老人,“这汤还能再给我一碗吗?”
“能,能,小丫头,你要多少我这里都管够!”老人嘴上还没收住笑意,身体先站起来,眼角边皱纹堆叠得更深,接过若有朝烟递来的碗,转身又盛了满满一大碗过来。
“这兰荧莲汤啊,当年你母亲也跟你一般,最是爱喝了。”
幽兰的荧光在碗中荡起涟漪,而在搅动的波纹中心,老人似乎望见那位生性洒脱的神女大人的模样被框在碗底。
“唰”地一声。
墨绝念眼光狠戾,悄无声息出现在老人身后,拔出银剑架在她脖子上。
剑柄刻着的“歼灭尽”在月色下与星光碰撞,闪烁着迟来四十年多的审判。
老人没有闪躲,连端着碗的手都没抖,而是静静闭上双眼,平静的汤面如同她苟且偷生的日子。
她内心早就期望着,有人能替她结束这一生的罪孽。
“墨绝念,你在对救命恩人做什么?!”
若有朝烟完全处于状况外,她撕咬着下嘴唇,对先前那个对索要自己道谢,感觉有点可爱的墨绝念荡然无存。
*
炉火声音渐小,屋内一片死寂。
是若有朝烟没忍住,率先打破僵硬的局势。
“婆婆,您当真认识我母亲?”
“您白日所说的,终于等到了禹烨的孩子。”
“……禹烨,是我母亲的名字吗?”
她三连追问,紧紧盯着老人异常清亮的眼睛,企图从中打捞出被岁月掩埋的真相。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墨绝念!”若有朝烟朝他吼了一嗓子。
墨绝念这才乖乖听话,取下架在老人脖子上的银剑,还不忘夺过老人手中的汤药,安稳放在若有朝烟床沿边。
在她的白眼下,这才妥协地走出去屋外,宽大的脊背迎着风靠在门扉上。
“我认识……”老人走回木凳坐下,她往炉子边折开一根木枝条,火星即刻噼啪爆开,驼背的斜影在火光中显得巨大无比。
若有朝烟捧着碗边啄了一口汤药。
清苦的味道与老人的第二句话一并从味蕾中绽放。
“岂止是认识啊。”
老人感叹的嗓音,经历岁月的摩挲,带着磨损的沙砾感,在墨绝念旁听下,斟酌了用词,讲述起关于当年的往事。
“我年轻时,曾隶属于赤鸮护卫队的十人的一员,当年奉王庭之命,护送赤鸮一族,前往大渊,进行所谓的‘文化交流’。”
她抬起比木枝更为枯柴的手,指了指自己肩头上倾斜的毡毯边缘磨平的刺绣图案。
图案上痕迹斑斑,却依稀辨认出是一条盘绕的蛇形,蛇眸处用极细的赤红色丝线绣成,与壁画上万国小人的衣饰纹样完全吻合。
“你的母亲,便是我那个年代,赤鸮一族最年轻的领袖代表。”
“漠沙子民都唤她,神女大人。”
老人注视着若有朝烟的样貌,却又不只是在看她,而是透过那双柳眉与狐眼,近乎是一比一复刻面容,回望到好似上辈子才发生的事。
“神女大人……她是我见过传说中最符合阿佘神人形态的女子。”话到这,老人还不忘敬仰地行阿佘神礼,“她不仅是继承了近百年来最为纯净的赤鸮血脉,更是精通族内传承的医毒术,以及与青叶蛇共同配合所跳的祭祀之舞,甚至练就一身不俗的武艺。”
“这把银剑。”她往后头瞥了一眼墨绝念腰间,风吹过她鬓角边银白的发丝,“便是她当年所持有的佩剑,是吸收了月光精华的石头经历七百多日夜打造而成。”
“她说,真正的力量不在于掠夺杀生,而在于守护与团结。她始终坚信,人与人之间持续的仇恨,是无法给世道带来和平与安宁,唯有沟通与相互理解,才能化解千古以来矛盾,所以她给这把银剑取名为‘歼灭尽’。”
若有朝烟听完银剑名字的由来,心中不由得仰慕起母亲,并且佩服她所超越年代的思想理念。
“我们一行三十余人,穿越沙漠故土,历经艰辛万难,终于抵达大渊京城,入住皇宫内。”
老人一边讲述着,眼神无时无刻不往门外瞟。
“皇宫里等级森严,礼仪繁琐复杂,一个不小心就脑袋不保,与我们漠沙自由的性子,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世界。起初,文化交流进展的比我想象中顺利。大渊先帝,对待我们外来客极为尊重,还安排了豪华隆重的接待宴招待我们。”
若有朝烟对祖父的事迹了解并不深刻,只听大渊的老臣子们下朝后的闲聊谈过,他是个对百姓有责任感的皇帝。
“我们在这也相互学习了彼此的文化和语言,也认识了在大渊的朋友。入住快半年后,神女大人被允许在全皇宫内走动,这一场文化交流,似乎一切都向着好的事态发展。”
“可是……”
老人的声音与头颅,似乎都渐渐埋入屋外的沙丘里,带着压抑与歉意的悲痛。
“赤鸮一族开始陆续出现轻微不适的病状,刚开始认为是饮食上出现的水土不服。毕竟,赤鸮的身体结构本就特殊,大渊先帝也慷慨安排精锐人手护送病了的赤鸮人回漠沙。”
老人抬眸,干枯的手撕扯着左衣襟,语态激烈道:“殊不知这正是他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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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心布局棋盘,走向胜利的一枚制胜棋子!”
“因为那些生了病的赤鸮族,并未安全回到漠沙,而是在半路中,被先帝派去的另一批暗卫劫持成人质,逼迫神女大人嫁给当今太子,也就是后来继位的永康帝。”
“我与剩下的九名同伴一起与神女大人殊死拼搏,奈何寡不敌众,终究是败了,我们护卫队被无情扔出来皇宫,在荒芜的土地,留着自生自灭。”
话到这,老人稍微缓了一口气,沉重的呼吸声扑向火苗,将她歪了的影子照射在墙面中,映衬得更像个怪物。
“我是靠同伴们的尸体才存活下来的。”
老人突然在跪地上,怪物般的影子汇聚成一点渺小的黑点。
她慌乱地爬到床沿边,双手扯住若有朝烟手臂不肯放开,瞪大的眼球快要翻出来,忏悔道:“我承认!我怕了!于是我逃了,我舍弃了所有的身份,置神女大人的安危不顾,一个人逃回了漠沙!”
“短暂在苍渡修整的那一个时辰里,我从大渊子民口中,得知了先帝驾崩的讣告,太子继位的消息飞速传播,我当时想着,趁着皇宫里群龙无首乱,神女大人或许能逃得出来。”
“等我四处躲避,辗转多个日夜,总算回到漠沙,便马不停蹄打听大渊的最新消息,永康帝顺利继位,也从未听闻他娶了神女大人,我就这般心安理得的生活了又半年,直到……”
老人干燥的嘴皮磨破出鲜血,那不是她的血,是吸了所有同伴的血,拼凑出来的一具行尸走肉。
若有朝烟无法替任何逝去的死者原谅老人,她也没什么资格去批判当年老人的所作所为。
毕竟身体流淌着大渊与漠沙的血脉,早就把她四分五裂成一个不忠不孝,不伦不类的人。
若有朝烟这时该做出什么表情?
是得知真相的愤怒,还是替母亲没能逃离大渊的悲伤,亦或者是对父皇始终对自己有愧疚之心而感到茫然?
好像都不是。
她手中的陶碗早已凉透,碗底那点幽兰的荧光也已黯淡无光,随着老人讲述的悲剧一同堕入了无尽黑暗。
“禹烨,他是谁?”若有朝烟放下汤碗,在故事开始前,就已经猜到了,老人至始至终都在避讳这个名字。
而她不敢提及的缘故,自然是躲在门外监听的墨绝念。
“他是我的师父。”说罢,墨绝念仍然下意识系紧了早就摘下的织金布,从屋外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瞬间将熊熊燃烧的火苗扑灭大半。
“呵。”若有朝烟夺回他腰间的银剑,佩戴在自己身上,抚摸着上面的黄色流苏,临摹着上面的“烨”字,“那你解释一下,什么叫我是禹烨的亲生孩子?”
“……老人家就是爱说点糊涂话。”墨绝念被夺走银剑也没生气,倒不如说,是故意让她拿走的,神情仍然镇定自若撒起谎来。
“是,是,白日是我老眼昏花认错了。”老人慌乱地从地面上支起身,没顾上披肩的毯子掉落在地下,恶狠狠朝自己脸上甩了两个清脆的巴掌印,“小丫头,你别听我胡说,别听我……”
若有朝烟单只手制止住老人自扇巴掌的行为,另一只手握着剑,点在了他的脖子上配戴的兰荧莲做的银项链,怒气直冲冠顶,“墨绝念,你到底还要骗我到几时?!”
“我从未欺骗你半分。”他回话速度极快,嘴里却说半句实话都没有。
若有朝烟也清楚他到如今这个形势,还在撒谎,破罐子破摔哼了声,问道:“墨绝念,你敢不敢发誓?”
只见墨绝念左手做好发誓的手势,刚要抬起与肩膀平行,张开的嘴唇即将呼之欲出。
“不用发誓了,你的誓言如我们的婚姻一般,都是用来骗人的!”若有朝烟收回戳在他项链的银剑首,赤裸裸回应他们摇摇欲坠的身份绑定。
随后,她抱着头蹲下,对自己身世陷入了绝望的索问,“我是谁,我究竟是谁?”
“你就是你,你就是独一无二的,世上仅有的若有朝烟。”
墨绝念同样蹲下,手刚要碰到她睡得乱糟糟的头顶,便被精神极度紧绷的她抬手打断。
“不,我不是!”若有朝烟眼眶憋红了泪,发了疯似的摇头站起来了,赤裸着脚踝,夺门而逃,跑进了无尽的沙漠中。
奔跑途中,眼泪滑落至黄沙中,不用一秒变得干涸。
她不是若有朝烟了,也不是大渊尊贵的长公主,她已经不再是任何人。
她该用什么身份,什么资格拯救大渊?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知道这些,若她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就能心安理得继续做一个重生者?
这样,不就是与前世的她,别无二致……
思绪到这,她奔跑的步伐由快变慢,逐渐转成愣住在原地。
快成一整个圆弧的月亮照了她一路,她抬头望去,和前世她放火死去前一晚的月亮一样圆。
“烟离。”墨绝念默默保持一定距离,跟在后头唤她。
若有朝烟在胡乱的秀发中,露出一抹渗人的笑意。
至此,她彻底明白了,为何是自己重生的原因。

